魯迅在〈什麼是
"諷刺"?〉一文這樣寫:
「"諷刺"的生命是真實;不必是曾有的實事,但必須是會有的實情。所以它不是"捏造",也不是"誣衊";既不是"揭發陰私",又不是專記駭人聽聞的所謂"奇聞"或"怪現狀"。」
既然寫的是實情,為甚麼叫「諷刺」而不叫「寫實」呢?魯迅這樣解釋:
「它所寫的事情是公然的,也是常見的,平時是誰都不以為奇的,而且自然是誰都毫不注意的。不過這事情在那時卻已經是不合理,可笑,可鄙,甚而至於可惡。但這麼行下來了,習慣了,雖在大庭廣眾之間,誰也不覺得奇怪;現在給它特別一提,就動人。」
寫得真好。留意,魯迅這裏說的諷刺,主要是指寫文章。諷刺,是文學手法,是「用了精煉的,或者簡直有些誇張的筆墨」,而且「必須是藝術地」,對一件(或一個)「不合理,可笑,可鄙,甚而至於可惡」的事(或人)「給它特別一提」,讓大家重新警覺,不再對這件事(或這個人)麻木地姑息
--- 魯迅說的諷刺能「動人」,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根據這個了解,諷刺要「動人」才算成功,因此並非易事。我贊同這個了解,然而,魯迅對諷刺還有一個看法,我卻不禁有點懷疑;他認為:
「諷刺作者雖然大抵為被諷刺者所憎恨,但他卻常常是善意的,他的諷刺,在希望他們改善,並非要捺這一群到水底裏。」
有些諷刺作者的確是善意的,但惡意的諷刺作者看來也不少啊!不過,魯迅之為魯迅,自然有他說這話的道理;原來他將諷刺與冷嘲分開:
「如果貌似諷刺的作品,而毫無善意,也毫無熱情,只使讀者覺得一切世事,一無足取,也一無可為,那就並非諷刺了,這便是所謂"冷嘲"。」
冷嘲只是「貌似諷刺」,而不真的是諷刺。魯迅視冷嘲為一種
cynicism 的表現,不無道理 --- 冷嘲的冷,是由於缺乏對人世的熱情;諷刺的背後則不但不是 cynicism,甚至是對世事的關切。這個對比,很有意思,也巧妙地符合了「冷嘲熱諷」一語。
香港寫文章的人有一種寫法,大致是用委婉間接的言詞來作取笑式的批評,被稱爲「抽水」。如果以那些公認的抽水文章為標準,抽水並非魯迅所說的諷刺,因為抽水作者即使未必有惡意,也很難令人相信他們「常常是善意的」、是希望被抽水的人「改善,並非要捺這一群到水底裏」。抽水作者也未必是
cynical,但抽水文章會令一些讀者「覺得一切世事,一無足取,也一無可為」,因而較接近魯迅所說的冷嘲。
另一方面,魯迅似乎認為冷嘲和諷刺的分別只在於冷與熱,而不在於是否寫的都是實情
--- 即使是冷嘲,也不可以是捏造或誣衊。可是,香港有些抽水文章卻是無中生有或製造虛假的批評對象;這些文章,就連冷嘲也不如了。
依家睇番,無論當年魯迅是在 "諷刺" 還是在 "冷嘲",他都是在 "作孽"。
回覆刪除也許,這確實是魯迅的「孽」。
刪除他,播下了懷疑的種子,收割嘅卻係我們這代人的焦慮!
但,如果呢份清醒是「孽」,咁我覺得魯迅會寧願喺呢份「孽」債得累累,都唔願意睇住我哋呢代人。在那「偽善的佛光」下,被煉成一攤沒有靈魂的矽膠。
你可以咁樣理解,魯迅之所以會「作孽」,係因為我還愛這世界,愛嗰D正在安靜窒息無孩子。如果佢不作這孽,這世間便只剩下⋯⋯
吃人!
其實我哋唔使或者唔會指望魯迅呢個死人給我哋咩嘢救贖。呢個「孽」,應該係我哋自己的覺醒!因為呢條路路,是我哋嘅自己嘅血路!
你這篇論述,寫得倒也「寫實」。(Good!👏👍)
回覆刪除你說「抽水」連冷嘲都不如,說它是無中生有的虛偽批評。這話,說到了根子上。唉😮💨!這世上的文章,最怕的不是「辣」,而是「假」。如果一個人連現實都沒看清,只會在那iPad後頭,撿幾句演算法餵給他的所謂的「金句」,去「抽」別人的「水」,我說,那這就不是諷刺,這叫「造謠與誣衊」。
魯迅說諷刺要「善意」,可能那是因為魯迅心裡還有那點「救救孩子」的微光。
魯迅諷刺那阿 Q 的「精神勝利」,諷刺那孔乙己的「回字寫法」,應是因為他還希望這民族能從這腐臭的、發霉的「鐵屋子」裹驚醒過來。魯迅不是要把他們捺到水底裡,他是要「置之死地而後生」❗️他那諷刺,是帶着血的、帶着痰的、帶着對這苦難世間最深沈的「關切」的!
可你瞧瞧那位在徐小6A的歐同學(他是我同學)!還有那些忙着「抽水」的羣眾。
他們那哪裡是諷刺?那是「冷嘲」,甚至是「無賴的雜耍」。他們毫無熱情,甚至比中基哥的《無賴》更無賴!他們只覺得一切世事一無足取,一無可為。他們把這吃人的班規當成「秩序」,把你這帶血的吶喊當成「負面情緒」。他們的反駁,既沒有對現實的尊重(因為他們看不見血),也沒有對未來的希望(因為他們只想當個規矩的零件)!那麼倒不如⋯⋯
殺殺孩子!
係啊!殺掉那些在體制中搖尾乞憐的孩子!殺掉那些在「名校」幻夢中昏睡的奴才!正所謂長痛不如短痛,與其在窒息的鐵皮屋裹慢慢腐爛,不如讓這虛偽的秩序徹底崩塌。一係去成為你自己,一個係去死! 毀滅這卑微的平庸,才能在灰燼中燒出真正的地火!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