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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831

狂迷與鼓舞


有幾年疏於寫期刊論文,儘管沒有荒廢哲學研究,但寫的主要是中文書;過去十年,只出版了三篇期刊論文。最近重燃寫期刊論文的興趣,剛完成了一篇詮釋尼采的「永恆回歸」,便立即開始寫另一篇,批判詹姆斯(William James)的知識論。那股寫論文的衝勁,是前所未有的(我已在構想下一篇有關尼采的論文了)。為何如此?不知道,但我本來就喜歡寫論文,只是現在特別狂迷而已。我的性格有狂迷的一面,在不同時期表現於不同的興趣,現在輪到寫期刊論文了。

這個學期是我的學術休假(sabbatical),十月中到台灣待三個禮拜,期間會在五所大學演講,這兩篇論文就是其中四場演講的題目(在台灣大學和中正大學講詹姆斯,在政治大學和清華大學講尼采,還有一場在東吳大學,講維根斯坦,但不必寫論文)。即使沒有這些演講,這兩篇論文我還是會寫的,但演講的時間確實令我加快完成論文。

出版期刊論文是拿終身教席(tenure)和升職的必要條件,我十多年前已升至正教授,寫期刊論文已沒有多大的實用考慮,純粹是興趣推動;現在進入了狂迷階段,就更加注重興趣,過癮最重要。然而,論文始終是寫給別人看的,最理想是寫時過癮,寫成滿意,出版後有人欣賞。

剛在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出版的那篇討論 McTaggart 時間哲學的論文,已有人欣賞,令我鼓舞。在論文出版前不久,收到山東大學一位哲學教授的電郵,向我索取論文;他說從一位復旦大學的朋友得知我這篇論文快將出版,想先睹為快。我當然說沒問題,立即發給他。這個不算是欣賞,因為他只是索取論文,有沒有真的看,看後評價如何,我都不知道。

大約一個月前收到另一封電郵,來自一位 UNC-Chapel Hill 的哲學教授,也是向我索取這篇論文(論文已出版,但她不知怎的無法在期刊的網站下載論文)。我發了論文給她,約十天後她再次聯絡我,大讚論文寫得非常有趣和有啟發性,並決定這學期在她的研究生課程裏包括這篇論文為指定讀物。那讚美之詞可能只是客套,但指定研究生讀我這篇論文,對我來說是莫大的鼓舞。這位教授還說,如果她和研究生討論完我的論文後有甚麼意見,會寫給我看,也許可以繼續討論。我當然求之不得。

20220630

《都付哲談中》自序與前言

 



【拙著《都付哲談中:當代世界的十個大哉問》(與劉創馥合著)已經出版,即日可在網上訂購,七月中在香港各大書店有售。請多多支持,謝謝!以下是我寫的自序與前言。】

 

自序

這是我與創馥合著的第二本書,同樣是對話錄,但跟五年多前的《宗哲對話錄》有一個顯著的不同,就是我們這次沒有扮演角色,而是直接表達自己的思想。這本對話錄是我們十次筆談的真實記錄,每次都是硬橋硬馬的「交手」,雖然沒有絲毫較量或爭勝的意味,但肯定各自全力以赴,見招拆招,有攻有守,以澄清和論證自己的見解。

是我提議寫這本書的,創馥聽後欣然接受。有這個提議,不但因為第一次合作愉快,寫成了一本我們都滿意的書,並建立了深厚的友誼,還因為我希望更深入地思考幾個大問題,或至少能好好整理自己的了解和看法,而最有效的途徑莫過於跟一位思考能力高、知識豐富、立場可能和自己不同的朋友討論。創馥自然是最佳人選。

說到立場可能不同,其實,基於對創馥的認識,我早已估計他至少在幾個大問題上跟我有大相逕庭的看法;結果證明我的估計是正確的,我們不同意之處甚多,有些可以說是世界觀和人生態度的根本差異。這可好了,假如他和我「同聲同氣」,也許到頭來只是互相強化已有的相同見解,因而難以反省到可能犯的錯誤。每當創馥反對我的看法時,我都被迫深入思考自己是否真的有理;每當他從我沒有想過的角度看某一問題時,我都有「怎麼我以前想不到?」的開眼界之感。

每個人都有心理、經歷、學養、環境和視角等各方面的限制,無論多聰敏,學問多博大精深,總有盲點、一葉蔽目和兼顧不到之處,需要不斷自省,也需要別人的提醒,才可以衝破限制,更上層樓。這十次筆談,對我來說就是十次自省,十次提醒,十次虛心的學習。

書裏討論的十個問題都是創馥和我認為十分重要的,而相信愛思考的人至少對其中一些問題感興趣。這是十個很複雜的問題,有多個層次和面向。稱我們的筆談為「哲談」,不是因為這十個問題都毫無爭議是哲學問題,而是因為我們在討論時運用了哲學的知識以及哲學的論證和思辨技巧;無論如何,即使問題本身看來不那麼哲學(例如「人工智能值得擔憂嗎?),但在討論過程中往往顯示了問題的一些哲學面向(例如人類的自主性)。另一方面,雖然我們寫這本書的主要目的不是推廣哲學,但希望我們的討論能有少許示範作用,讓讀者認識到一些哲學論辯的特色。

書名「都付哲談中」顯然脫胎自楊慎名作《臨江仙》中的那句「都付笑談中」,但不純粹是文字遊戲。我很喜歡這首詞,百讀而不覺陳腐;每讀到「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都感到一種變與不變的平衡之美,而美中卻有擺不脫的幾分悲涼。這感受,是入世與超越的交疊,也是我思考哲學時經常有的感受。

本書由開始寫作的 2019 年中到完成的 2021 年底,歷時兩年多。在這段時間,創馥所處的香港詭譎動盪,而我所處的美國也風起雲湧;不得不提的,當然還有席捲全球的新冠肺炎 (COVID-19) 疫情,持續超過兩年,在我執筆此刻仍在肆虐,不知還會糾纏多久。所謂多事之秋,莫此為甚。當外在的世界令人焦慮失落,哲學思考也許是一種逃避,但不能抹煞的是,鑽進大問題裏而有撥開雲霧之感,那種知性滿足是巨大而深刻的。



前言

本書是真實的筆談記錄,每個筆談開始前,兩位作者只是商量討論的大致範圍,沒有預設的結論,也不知道對方將會提出的論點或論證。當然,筆談記錄的初稿在文字上難免有砂石,必得剔除,例如冗贅的表達方式和不夠通順的句子,但這些修改和潤飾並不涉及討論的實質內容——十次筆談記錄的定稿仍然全是「原汁原味」的。

兩位作者對很多論題的立場都不同,而最後亦往往沒有達至共識;然而,這不表示討論是白費了,因為討論的過程能加深對論題的理解,而即使沒有改變基本的立場,也會有些修正,或想到全新的論據與論點以支持原有的立場,那已是一種進步。讀者不妨想像自己參與討論,慢慢地讀,在不同意之處多加思考,也許讀完後會修正自己的看法。

各章的內容獨立,儘管較後的篇章偶爾提到較前篇章的論點,但讀者不必順次序閱讀。此外,各章的深淺程度沒有太大的分別,有些段落較為抽象,但也不至於很難懂,對讀者的要求不過是認真思考和多一點耐性而已。

感謝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接納本書出版,並感謝負責的各編輯同事對書稿提出的修訂建議。李玉琼女士與編輯余敏聰先生分別細心審校全書,令本書避免了不少文字上的錯漏,我們深表感激。多謝孟繁麟教授對第四章及第五章提出的寶貴意見。陳祖為教授、關子尹教授和邵頌雄教授慷慨撥冗為本書寫推薦語,我們衷心感謝。最後,要特別向設計師顏倫意先生說聲謝謝,因為他再一次義務為我們設計封面,可說是錦上添花之美事。

20220615

關於一篇期刊論文的幾點反思

 

昨天收到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的電郵,告知我投稿的論文被接納了。這消息當然令我高興萬分,因為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是英美哲學界公認的頂尖期刊,接納率只有約 5%(根據該期刊網站提供的資料)。這篇論文在我的著作中比較特別,無論是緣起、寫作過程或投稿經歷,都有值得反思的地方。

論文寫的是 J. M. E. McTaggart 著名的 "The Unreality of Time" 論證。這屬於時間哲學(philosophy of time),形上學的一支,本來不在我的研究範圍。大約十年前,我修改「形上學」一科的課程內容,加入了 "Time" 這個題目,一直延續至今。"Time" 作為時間哲學的題目,我認為免不了要包括 McTaggart 的論證。McTaggart 的論證異常艱澀難懂,我頗為欣賞的當代哲學家 Peter van Inwagen 就曾經這樣形容他的「McTaggart 經驗」:"after ten-readings, [the sentences] are no more than strings of words to me."(Peter van Inwagen, Metaphysics, 4th edition (Westview, 2015), p.92)。我講解得十分吃力,學生大概也聽得一頭霧水。

McTaggart 的論證有兩個版本,一是 1908 在 Mind 發表的論文 "The Unreality of Time",另一是在 1927 年出版的書 The Nature of Existence, Volume II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27) 裏的修正版本。我最初選用了 1908 年的版本,教了兩三次後改用 1927 年的版本。這兩個版本從來都被認為是大同小異,可是,我不久便發現其實 1927 年的版本裏有一個新的論證,只是由於 McTaggart 沒有明言論證的新穎之處,加上新論證看起來和 1908 年的版本很相似,因而一直被忽略(另一重要因素是 Michael Dummett 的著名論文 "A Defense of McTaggart's Proof of the Unreality of Time";這篇論文的影響力很大,卻誤解了 McTaggart 的論證。關於這一點,我在論文裏有詳細的說明)。發現了兩個版本的分別後,我對 McTaggart 論證的理解豁然貫通,在課堂上的講解便清晰多了;此外,我也萌生了寫一篇論文的念頭。

由生出念頭到完成論文,差不多是兩年時間。這篇論文可以說是教學相長的成果:假如我不是探索自己不熟悉的領域,而且大膽地透過教學來學習,便不會寫出這篇論文。也許有人會質疑:「你自己不懂的東西,竟膽敢授課講解,不是有點不負責任嗎?」請留意,我說的是「不熟悉」,而非「完全不懂」;況且哲學教學注重刺激學生思考和討論,即使我不是某個題目的專家,也不妨礙我以討論的方式來教學。

論文完成後,我自覺滿意,幾乎立即投稿,投到 Mind,主要考慮 McTaggart 的 1908 年論文是在這份期刊發表的。五個多月後論文被拒絕了,附有一位評審員相當詳細的評語。我看過評語後認為評審員誤解了我的主要論點,對於評審員一句特別重要的說話,我並沒有看重: "I found the main argument extremely hard to follow, and I think other readers would as well." 我把論文擱在一旁約半年,修改了一些小處後便投稿到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這次主要考慮上述 Dummett 的論文是在這份期刊發表的。一個多月後論文被拒絕了,是 desk rejection,沒有評語;收到 rejection 後,上次 Mind 那位評審員那句被我輕輕略過的重要評語突然在我腦海浮現,產生作用,迫使我反思:看來我的主要論點表達得並不清晰,因而難懂,也容易讓讀者誤會。

十多年前升為正教授後,我基本上已沒有出版壓力,不急於出版論文,可以慢工出細貨。既然上次隔了六個月還是看不出論文不清楚之處,這次我就索性把論文置諸腦後,完全不理它不想它,靜待心理距離慢慢形成。一年半之後我重看論文,果然發現一個關鍵的論證有混淆的地方,要徹底重新組織和表達。花了三四個月的時間修改論文後,我投稿到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這次沒甚麼特別考慮,純粹因為這是頂級期刊,而我仍然相信這篇論文有重要的創見。

半年後,收到 revise & resubmit 的邀請,還有兩位評審員的詳盡評語。第一位評審員的評語十分正面,並提出有見地的修改建議;我根據他 / 她的建議修改了論文,令論文的質素提高不少。然而,另一位評審員則顯然誤解了我的主要論點,評語因而負面的居多。這樣的評語最難應付,但我不想為了迎合這位評審員的看法而「委曲求全」,決定不根據他 / 她的評語修改,而是另寫回應,逐一反駁這位評審員的批評和解釋其中的誤解。這次修改也花了我不少時間,resubmit 後有點患得患失,幸而四個月後終於收到接納的通知。

假如我還是助理教授,必須盡快有期刊論文出版,否則教席不保,那就不可能用慢工出細貨的態度和方式修改這篇論文了。

20200702

體骨與膚立


亂世多出能人異士與風流人物,魏晉南北朝是個明顯的例子(清末民初是另一個)。香港只是一個城市,但此刻情勢惡劣之極,前途黯淡,而各方勢力在此較勁,因此,稱這為「香港的亂世」,亦不為過。那麼,能人異士與風流人物出現了嗎?也許已出現了一些,稍後會有更多,但此時此刻的人當局者迷,不容易有客觀的判斷,而將來的歷史評定會是如何,又是另一回事了。

說到判斷一個人物的品質,今天讀了點《世說新語》,有兩則我覺得特別有意思,都是出於〈品藻〉篇,都很短小:

65.  簡文問孫興公:「袁羊何似?」答曰:「不知者不負其才;知之者無取其體。」

66.  蔡叔子云:「韓康伯雖無骨榦,然亦膚立。」

 

第 65 節寫簡文帝問孫綽對袁羊的評價。孫綽的回答驟眼看只是在點出才德之別:袁羊這人有才無德。「體」指的是品格,人皆有其品格的「體」,但有好壞高低之別,類似孟子說的「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孟子》〈告子上〉)。然而,這跟「不知者(對他沒認識的人)」與「知之者(了解他的人)」有甚麼關係呢?

說一個人的「德」要「知之者」才可以肯定,那大概沒錯 , 因為世上有不少偽君子,也有十分低調做好事的善人,要判斷誰真的有德,不是易事。可是,「才」是「不知者」也能輕易判斷嗎?那要看「才」指的是甚麼了。如果「才」指的是急才、口才、機智、掉書袋等很容易表現出來的能力(這可以稱為「膚淺的才」),「不知者不負其才」大抵上是對的。到了現代,這種「不知者」也能輕易判斷的「才」,應該包括高學歷:滿身學歷名牌如牛劍哈耶MIT的人,這「才」很容易廣為人知,也容易讓人覺得他有料(雖然事實上未必有)。可是,如果「才」指的是真才實學(這可以稱為「實質的才」),那就不是「不知者」能輕易判斷的了。可嘆的是世人大多分不清這兩個意義的「才」,於是膚淺的才可以冒充實質的才。

第 66 節說的「膚立」,可以理解為「不知者不負其才」的說明。「膚立」,意思就是「表面上能挺立」;這挺立,只是在別人(包括眾多的「不知者」)眼中的,因此靠的是表面可輕易看到的「才」。「膚立」的人「無骨幹」,有註釋說「無骨幹」指身體肥胖,好像没有骨骼一樣,我認為這註釋是大謬不然。「膚立」既然不是實指皮膚,那麼「無骨幹」也不必實指骨幹。這裏說明的還是裏外之別:外表是膚淺的,實質在裏面,不易判斷。「骨幹」就是「體」的支撐,內裏重要的還是德;這「骨幹」與英文 "integrity" 的意思呼應 — 有了人格的整全性,就能撐得住。

在此香港的亂世,有多少站出來做事或說話的人具有撐得住的人格整全性?我不知道。我的直覺是,很多所謂的 KOL 都不是。

20200202

尼采課雜談


這個學期因為系裏課程安排的突然調動,我要教一個 senior seminar。Senior,即哲學系本科四年級的學生才可以修;seminar,即小班,而且有很多課堂討論。題目由教授自定,完全沒有限制。我思前想後,徘徊於三個題目:"Wittgenstein on Mind and Language","Kripke's Naming and Necessity ", "Nietzsche on Morality"。最後決定選 "Nietzsche on Morality",除了因為另外兩個題目我以前教過,沒有新鮮感,還因為我對尼采哲學的興趣越來越大,希望透過教學相長而在短時間內加深認識。

即然有此動機,為何不一開始便決定教 "Nietzsche on Morality",而要考慮其他兩個題目?這主要是由於講授這個題目對我來說是一個挑戰:我不是尼采專家,雖然這幾年讀了很多尼采的著作和不少尼采研究,教本科程度的課還可以應付,但備課會比平時吃力,也因而多花不少時間。不過,終於還是抵不住誘惑,接受了這個講授尼采哲學的自我挑戰。


新學期開始前一個月我已在備課,看的不少材料是幾年前讀過的,但重讀的得益極大,不少地方貫通了,令我對尼采哲學有一個較全面、也較紮實的了解。重讀 Beyond Good and Evil  的感受尤深,因為重讀才發覺上一次讀得太粗疏,很多要點都忽略了,也看不到全書的結構。尼采的書大多不能只讀一遍,即使是細讀,也要讀兩三次方有領會。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  我以前已讀過兩次,這第三次讀,才較有信心自己是讀對頭了。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 其實比 Beyond Good and Evil 沒那麼難懂,所以後者我還是要讀第三遍的。

這次備課之起勁,幾乎前所未有,可堪比擬的,只有多年前預備教維根斯坦的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那次。教學不但相長,教,還會令學的興趣大大增加;教這個 senior seminar,令我想更進一步了解尼采哲學,甚至已決定重學德文,以期日後能讀尼采的德文原著。我說的學德文,只是集中學習閱讀,每天花半小時學習,看看進度如何。在柏克萊讀研究院時,我只是學習了一年,便通過了德文的翻譯考試;如果這次重學能持續三年,我的德文閱讀能力應該遠超當年。

我讀尼采,教尼采,不是為了寫期刊論文,不是要成為尼采專家,而只是因為他關懷的問題 —  例如 revaluation of all values 和 perspectivism  — 也是我關懷的,我只是希望透過研讀他的著作,令自己更有能力處理這些問題。假如研讀得夠深入而有獨到之見可以寫出來,那便是個大 bonus 了!

這個 senior seminar 只有九個學生,是理想的小班教學。到今天為止,只是上了兩星期的課,我還是在講些尼采哲學的背景,到第三個星期才開始讀尼采的書。花兩星期講尼采哲學的背景,我認為是很重要的,因為如果沒有這些背景的了解,學生更容易胡亂將自己的意思讀進尼采的文本裏(可見本來是容易到甚麼程度)。九個學生的反應都很好,似乎對尼采哲學很感興趣,希望他們那學習的勁能持續下去,四個月後會認為這是一個豐富的哲學經驗。然而,我猜想,到頭來學到最多東西的,應該是我自己而不是這些學生。

20200118

哲學耐性


研讀哲學需要耐性,這道理,任何認真讀過哲學的人都知道,並且有體會。不論哲學程度高低,耐性始終是必要條件,分別只在於讀的是甚麼著作而已。

初學者只宜讀較淺易的哲學著作,例如一些入門書或導論之類,但對於他們的程度而言,這些著作還是需要耐性,應該慢慢讀,慢讀深思,有些地方要重複讀,反覆思考,才會領略哲學是甚麼一回事。就算是 Thomas Nagel 那本入門小書 What Does It All Mean? :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作者認為可以給高中學生看,應該是非常淺易的了,但如果是沒有耐性的初學者,像看雜誌或消閒書那樣讀這本書,還是學不了多少哲學的 — 未必會覺得難懂,甚至認為自己全看懂了,但事實上是粗枝大葉,不得要領。

程度高的,自然讀較艱深的哲學著作,耐性仍然不可或缺。哲學著作之艱深,主要是由於理論或論証太抽象和複雜,如果作者還表達得含糊曲折,那就是研讀的雪上加霜,煞是淒涼。這些艱深的哲學著作,要有耐性才讀得懂,而這種耐性,類似砌拼圖所需的耐性,每一小塊都要打量一番,放到適當的位置,才可最終見到全圖。這幾天我由於要替哲學期刊評審論文,重看了 Timothy Williamson 著名的 anti-luminosity argument 及兩三篇有關的論文;Williamson 的哲學極其細緻複雜,論証邏輯嚴謹,要理解,便得每一步都細想,否則隨時「迷路」。這次雖是重看,而且他這個論証我研究過並發表過論文,卻仍然覺得需要很大的耐性 — 類似砌過千塊拼圖所需的耐性。

不少朋友都知道,這幾年我對尼采的哲學大感興趣,讀了很多;說到讀哲學所需的耐性,尼采可說是 another story 了。我由開始對尼采哲學感興趣到現在,已超過四年,出現過幾次「呀,這就是尼采哲學!」的時刻,卻每次都被後來的看法推翻,結果仍然是在探索中。這不是由於尼采的論證太複雜難懂 — 他根本極少明確提出論証,而是由於他的著作太別樹一格,可以用「飄忽」來形容,經常引起讀者(至少是我這個讀者)「你在搞甚麼?」的疑問,根本不能用傳統的方法去讀他的著作。讀尼采著作,一定要有耐性,否則只會得到一個尼采的 caricature;這種耐性,類似苦苦等待所需的耐性:你在等待一個人的出現,卻不肯定他的模樣。有一人走進,你以為是他,誰知弄錯了;有另一人走進,你又以為是他,誰知又弄錯了。如是者三四次,每次都弄錯,但你還是等下去,這就是耐性。

我慶幸自己不但有砌拼圖的耐性,也有苦苦等待的耐性,所以能既讀 Williamson,又讀尼采,兼收並蓄,不亦快哉!

20180416

恰到好處地難懂


好青年荼毒室發表了倫理學 / 道德哲學入門書單,包括的都是好書,我只是奇怪為何列上 Bernard Williams 的 Morality: An Introduction to Ethics。這本書雖然名為 "introduction",而且是只有約一百一十頁的小開本,但初學者絕難看得懂;這除了因為 Williams 沒有像一般入門書作者那樣先將問題條分縷析、詳細解說,而是單刀直入即見真章,還因為他的行文風格是「言無不盡」的相反,話只說七分,其餘三分,讀者便得自己在字裏行間揣摸了。


無論如何,Williams 這本小書肯定是好書,很值得讀,只要夠程度讀便成了。這本書我看過三次, 先後相距幾乎二十年。第一次是完全看不懂,那是大學時期;第二次掙扎著看懂了,那是研究院時期;第三次看得頗輕鬆,那時已是教授了。最有滿足感,得著也最多的,是第二次,因為那次讀的時候,這本書對我來說可用「恰到好處地難懂」來形容 --- 不是難到沒可能看得懂,卻一定要看得非常慢、反覆仔細思考才會明白。

認真讀哲學的人,應該不時找些「恰到好處地難懂」的著作來讀,因為那樣做可以同時鍛煉耐性、理解力和思考力,而且能提醒自己不可不謙虛。讀很多本「一看即懂」的哲學書,當然可以增加哲學的知識量,但不容易有質上的改進,知多了,卻沒有特別深入的了解;「恰到好處地難懂」的書,有時只是讀一本,便足以令哲學程度大大提升。

回想起來,我在不同階段都讀過「恰到好處地難懂」的著作,如果只舉書做例子,除了上述那本小書,我記得的還有 Bernard Williams 的 Ethics and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Truth and Truthfulness、P. F. Strawson 的 Individuals、Stuart Hampshire 的 Thought and Action、Saul Kripke 的 Naming and Necessity、Stanley Cavell 的 The Claim of Reason、Richard Wollheim 的 The Thread of Life、Raimond Gaita 的 Good and Evil

Williams 的著作,我現在讀來已比當年輕鬆得多,但仍然很少是「一看即懂」的;不過,我喜歡在字裏行間揣摸他那未說的三分,有朋友說我是「自虐」,但這「自虐」的滿足感可大呢!

20180102

如何自學哲學:進修篇


如果你對哲學已有點認識,或者已到達我說的「初階」程度,希望進一步自學哲學,以下的建議也許會對你有些幫助。

(一) 分析哲學和歐陸哲學

我在初階篇沒有提到分析哲學和歐陸哲學的分別,不是因為我受的是分析哲學訓練,不喜歡歐陸哲學,而是因為我認為基本功還是由分析哲學開始好,比較容易循序漸進,也比較「安全」,不會在初階便給弄得腦筋糊塗了。

然而,到了進修階段,便要考慮是否繼續集中於分析哲學,還是轉向歐陸哲學。當然,兩者兼收並蓄也可以,但大多數人都自然而然偏愛分析哲學或歐陸哲學;選擇較適合自己性情的一種來進修,會得到更大的學習樂趣,也會進步得快一點 (有點像學工筆畫和學寫意畫的分別)。一般而言,愛好仔細分析和有科學頭腦的人較喜歡分析哲學,討厭仔細分析和有文學頭腦的人較喜歡歐陸哲學 (至於愛仔細分析卻有文學頭腦,或討厭仔細分析卻有科學頭腦,那就難說了)。

要取捨,就先得對分析哲學和歐陸哲學的分別有點認識。這個分別有不少歷史糾結,近二十年,分析哲學家和歐陸哲學家的敵對態度比起上世紀時已沒那麼強烈,也有些哲學家在做會通的工作;不過,分析哲學和歐陸哲學在歷史和政治意識、處理哲學問題的進路、對科學的重視程度等各方面,仍然有很明顯的分別。

我不排拒歐陸哲學,但肯定認識不深,幸而讀過的入門書中,至少有一本是我認為值得推薦的。以下這兩本書,讀後應該對歐陸哲學和分析哲學的分別有基本的了解,然後再讀些有關著作,便應該知道自己有沒有偏好了:

David West, Continental Philosophy: An Introduction, 2nd edition (Polity Press, 2010)

Hans-Johann Glock, What Is Analytic Philosoph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接下來的幾點,我會盡量寫得不限於分析哲學,希望對決定集中自修歐陸哲學的人也有點幫助。

(二) 邏輯

就算是集中進修歐陸哲學,也應該學懂一階邏輯 (first-order logic),這是基本的符號邏輯,只要有耐性,肯多做練習,自學不太難。一階邏輯的教科書多不勝數,以下這本我認為比較全面,也比較適合自學用:

Alan Hausman, Howard Kahane & Paul Tidman, Logic and Philosophy: A Modern Introduction, 12th edition (Wadsworth Publishing, 2012)


如果想讀一本深入一些的,可以考慮以下這本 (對耐性的要求高很多):

Theodore Sider, Logic for Philosoph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研究哲學的人未必像我那麼重視符號邏輯,有些甚至讀完博士也不懂一階邏輯 (在美國不大可能,但在英國則不是奇事);可是,如果不懂一階邏輯,讀到一些哲學書或論文裏有邏輯符號,便成為障礙了,那不是憾事嗎?

(三) 哲學領域

哲學有不同領域,西方哲學傳統一向視知識論和形上學為核心領域,而道德哲學自柏拉圖以來都是十分重要的;此外,語言哲學與分析哲學有密不可分的關係,而由於電腦、認知科學、腦神經科學、人工智能等各方面的神速發展,向心靈哲學 (philosophy of mind) 注入很多新元素,令它成為當代哲學的顯學。這幾個主要的哲學領域,都是自修哲學不可忽略的,其他如科學哲學、政治哲學、宗教哲學、數學哲學、歷史哲學、美學等領域,可隨個人興趣探索。以下我會就各主要領域推薦一本入門書 (不配圖了):

知識論:

Adam Morton, A Guide through the Theory of Knowledge, 3rd edition (Wiley-Blackwell, 2002)

形上學:

Peter van Inwagen, Metaphysics, 4th edition (Routledge, 2014)

道德哲學:

James Rachels & Stuart Rachels, The Elements of Moral Philosophy, 8th edition (McGraw-Hill, 2014)

語言哲學:

Michael Morris,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心靈哲學:

John Heil, Philosophy of Mind: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3rd edition (Routlege, 2012)

(四) 原典

哲學原典,就是哲學家 (尤其是指在哲學史上有地位的哲學家) 的原創著作。到了進修階段,不能只讀介紹式的二手材料,多少也要讀一點原典,一來由於二手材料可能錯解原典或過份簡化,二來這樣做可以訓練自己的研讀能力,得出屬於自己的了解。原典往往較二手材料難懂,起初不要揀太深奧的,例如不宜先讀康德;如要讀康德,也應該由他較易懂的著作開始 (讀 Prolegomena to Any Future Metaphysics,不要讀 Critque of Pure Reason)。

以下這些哲學家的原典,都不是太難懂的,我認為哲學進修者可以選一些來讀: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笛卡兒、洛克、貝克萊、休謨、叔本華、穆勒。

(五) 期刊論文

那麼,哲學期刊論文要不要讀呢?我的答案是「要」,但建議只讀那些已被收入哲學文選 (例如 Oxford Readings in Philosophy) 或個別哲學家論文集的,因為這些論文有品質保證。哲學專業化之後,哲學家大多是哲學教授,由於 publish or perish 的壓力,他們有很多論文都是為了提高出版量而寫的,哲學期刊充斥著為寫而寫的論文,有些論文只是鑽牛角尖,有些的論題甚至可說是無中生有,在玩學術遊戲而已。因此,如果看最新出版的期刊論文而沒有辨別優劣的眼光,恐怕害處多於好處。

20171228

如何自學哲學:初階篇


我雖非南宮夫人或南極仙翁,也偶爾收到讀者或網友的問題。昨天有網友問我:「如果想自學哲學,應該如何入手?」這問題不好答,要先知道問者的學識背景、自修哲學的目的、希望自修到甚麼程度等等,才可能提供一些自學的方法。追問之下,這位網友說自己是大學畢業程度,沒讀過任何哲學課程,只看過我的網誌和一些網上的中文哲普文章,現在想進一步認識西方哲學 (我這裏說的「哲學」,也是只限於西方哲學) ,不是要深入研究,興趣而已,但不想做盲頭蒼蠅,事倍功半,更怕甚或「誤入歧途」,讀壞頭腦。

好,就憑那句「怕讀壞頭腦」,我願意花些時間提出較有系統地自學哲學的門徑。先就這位網友的背景寫「初階篇」,過幾天另寫一篇給程度較高的人 (即對哲學已有些認識,大約等同完成了初階),題為「進修篇」。

(一) 文字

自學西方哲學,不能只看中文的材料,因為用中文寫的西方哲學書和文章不多,質素高的就更少,完全不能和英文的材料相比。有關西方哲學的英文好書和好文章多得很 (德文、法文或其他外文的當然也有,但我只能講我熟悉的),大多沒有中譯,即使有中譯,也少見是譯得好的。因此,如果你的英文閱讀能力不高,我就會勸你先在這方面磨練一下;其實,看些淺白的英文哲學書也是增強英文閱讀能力的方法,起初會辛苦些,但只要記住自己是同時學哲學和學英文,一舉兩得,便不會那麼容易感到氣餒了。

(二) 大圖像

學問之一大忌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哲學亦如是,應該一開始便掌握大圖像 (big picture) ;起初的大圖像必定是很粗略的,裏面的項目之間的關係不夠清楚,但不要緊,讀下去便能夠逐漸改進,掌握的大圖像越來越清楚仔細,然後在最大的大圖像下再分不同的大圖像 (歷史發展、哲學家、流派、理論等等)。有了大圖像,無論讀的是哪位哲學家、哪個哲學問題、哪個學說或理論,都應該放在大圖像的脈絡裏來了解,那便較容易有全面和正確的認識。

要自己建構大圖像,是困難的事,如果能找到一本提供大圖像的好書,便省力得多了。這樣的書肯定不多,我所知的只有一本:

David Papineau (ed), Western Philosophy: An Illustrated Guid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全書共六章,不同作者,都是英國頗有名的哲學教授;每章討論一個哲學研究的大範圍 (例如 Mind and Body),講解重要的理論和概念,以及它們之間的關係,穿插著介紹一些重要的哲學家。讀畢此書,應該對西方哲學有一個粗略的大圖像。

(三) 哲學史

雖然大圖像包括了一些哲學史資料,但初學哲學的人還是應該讀一本簡明的哲學發展史,認識各哲學家和哲學流派的相互影響和承傳關係。我會推薦英國著名哲學學者 Anthony Kenny 寫的這本:

Anthony Kenny, A Brief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Wiley-Blackwell, 1998)


(四) 邏輯

讀哲學不能不懂點邏輯,初學者應該先掌握一些基本的邏輯概念和論證結構,不必急於學符號邏輯。這方面我有兩本書推薦:

Anthony Weston, A Rulebook for Arguments, 4th edition (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 2008)

Graham Priest, Logic: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Weston 那本較實用,Priest 那本主要是解釋邏輯概念和邏輯難題。雖然這兩本書都相當淺易,但適宜一讀再讀,以便能牢記其中重要的概念。

【Priest 那本剛出了第二版,多了兩章,全書也長了二十多頁,但我仍未看過,所以還是推薦舊版好了。】

(五) 哲學問題

上面的書都讀過了,便可以看一些以哲學問題為本的入門好書。雖然這些書大多沒有哲學史成份,但書中討論的哲學問題還是有它們的歷史根源和時代意義,不可不察也。然而,讀這些書的時候,可以集中思考如何處理那些哲學問題,盡力保持頭腦清晰,絕不馬虎,看不明想不通的地方要停下來反覆思索,直到理清為止,然後才繼續讀下去。我推薦以下兩本書:

Thomas Nagel, What Does It All Mean?: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7)

Robert M. Martin, Philosophical Conversations (Broadview Press, 2005)


Nagel 大名鼎鼎,而他這本小書確實寫得好:深入淺出,精簡之餘能同時引起讀者對哲學問題的疑惑。不過,我還是較喜歡無甚名氣的加拿大哲學教授 Martin 寫的那本;Martin 用的是對話體,寫得生動有趣,並清楚地顯示了哲學問題錯綜複雜之處,讓讀者明白到為何哲學爭議難有定論,卻又值得思考下去

(六) 不宜

- 不宜貪多務得,就算是初學者,也必須慢慢來,弄清楚概念要緊;囫圇吞棗,快速往腦袋硬塞一大堆甚麼 isms 和哲學概念,是害了自己。

- 不宜隨便相信三手資料,例如一些簡介式的哲普文章,作者看的已是二手資料,而且寫這類文章的人一般哲學程度不高。

- 不宜開始時已經偏狹,專讀一個哲學家 (例如尼采) 或一個哲學流派 (例如存在主義) ,否則很容易誤解,或變成哲學崇拜。

- 不宜寫哲學文章,因為你還未有能力;先虛心學習,不要好為人師,否則難有進步。

20171217

哲學拍檔


我跟同事 Z 合寫過兩篇期刊論文,合作愉快,互有裨益,是難得的學術經驗。雖然合寫論文在哲學界已逐漸普遍,有些論文甚至有兩個以上的合著者,但要找到可以共同研究的題目和合適的拍檔,實不容易。

(圖片來源:https://en.share-gate.com/)

我就曾經嘗試跟另一位同事 E 合作,看看能否寫一篇關於 normativity of meaning 的論文,兩人隔星期便會面一次討論問題,長達一年時間,一起讀了很多論文,連 Allan Gibbard 那本極艱深難懂的 Meaning and Normativity 也讀了,討論了,結果還是甚麼都沒有寫出來。這次之後我和 E 還不死心,也是基於共同興趣,一起讀了些關於民主的哲學論文,討論了差不多十次,雖然在過程中不能說沒有得著,但最後仍然是合作失敗。

為甚麼我跟 Z 合作這麼成功,但跟 E 卻無功而還呢?我相信主要是因為我和 Z 的思考方式及風格接近,和 E 的卻有頗大的分別。E 的習慣是集中思考他認為是問題中最重要的一點,鑽得夠深了,細節也弄得夠清楚了,才慢慢開展,建構立場和論證。我和 Z 則比較天馬行空,先嘗試不同的進路,討論不同的重點,然後逐漸收窄;在討論時各自提出很多還未完全成形的論證,互相批評指正,這些初步的論證大多數在討論過程中被淘汰,但往往會剩下一兩個較站得住腳的,容許我們繼續修正,然後研究便有一個確定的方向,最後是完成建構論証。我和 Z 的寫作風格也接近,有了完整的論證和各部份的綱目後,寫作的分配便是易事;我和 Z 兩篇論文的寫作,各自寫的部份都互相百分百接受,沒有一字提出改動。

還有一點,就是 Z 和我都是思考反應很快的人,在討論問題時的節奏很合拍;相較之下,E 反應較慢,不是他不夠聰明,而是他習慣深思熟慮,小心翼翼,不輕易形成論點。快,不一定好,慢有慢的好處,可是,如果一快一慢,討論時便容易脫節,較難有進度。

我和 Z 剛開始了一個新的合寫論文計劃,是我們第二篇論文的延續,仍然是寫科學哲學裏關於 explanation 的問題,但涉及 "randomness" 和 "pattern" 這兩個十分棘手的概念,相信至少要一兩年後才會有成果 (如果有的話)。今天和 Z 討論了近兩小時,這是第二次討論,有少許突破,十分愉快,所以有興致寫這篇講哲學拍檔的文章。回家後不久,便收到 Z 的電郵,說關於剛才討論到的一點,他想到一個論證;我一看便見到不妥之處,正要回覆,卻收到 Z 的第二個電郵,說自己搞錯了,叫我 "never mind",我便只回覆了一句: "I was about to say that you were wrong." 他當然不會介意我這樣說。

20171020

莊子的涯與尼采的海


《莊子養生主》是我中學時的中文科課文,要背誦默寫的,當年背得滾瓜爛熟,琅琅上口,到現在雖然已記不到全篇,但不少句子仍能隨口背出,尤其是「庖丁解牛」那一段抑揚頓挫,背誦過後不容易完全忘記。當然,記得最清楚的,還是開頭幾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除了因為這是文章的開始,背得最多次,記憶特別深刻,還因為那時覺得這幾句是至理名言,很有深度,便牢牢記住了。

一直以為這幾句的意思是:人生有限,知識無窮,苦苦追尋知識,如汪洋中一葉永不能抵岸的輕舟,終歸徒勞,何苦來哉?記得那是老師的解說,意思好像清楚不過,我自然接受了;然而,心底裏其實有疑惑:莊子是不是叫人不要追求知識?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莊子豈非反智?我隱隱然覺得這個答案不妥,相信追求知識始終是好事,莊子不應反對。雖有疑惑,但沒有細想,不了了之。

今天翻看尼采的 Daybrea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7),讀到其中一段,忽有所悟:


這段不易譯成中文,我在網上找到劉小楓編的《尼采注疏集》(華東大學出版社,2007) 裏的翻譯,姑且引用如下:

思想者的聚會。- 在無邊的生成之海洋 (Ozeans des Werdens) 的深處,我們這些探險家和候鳥,在一個比一隻小船大不多少的小島上醒來,向四周張望一番:既緊張又好奇,因為也許一分鐘之後,一陣大風就會把我颳跑,或一陣巨浪就會把我們和小島一起吞沒!- 然而,在這片小小的土地上,我們遇到了另外的候鳥,並聽說了更早來過的候鳥,- 這使我們又是扇翅膀,又是鳴唱,度過了一刻短暫的認識和發現的美妙時光,然後振奮地飛向海洋更深的地方,豪邁如滄海。

那「生成的海洋」,同時是知識的海洋,因為人之生成 (英譯「becoming」) 必包括知識的增長。尼采這裏形容的,是知識的追尋,但知識海洋之無邊和人生之無常及短促並沒有影響他追尋的熱忱,因為他在意的是這個追尋過程的精彩處:既有種種令人滿足和興奮的經驗,還有共同追尋者互相鼓舞和分享經驗,即使只是「一刻短暫的認識和發現」,那依然是「美妙時光」;況且在死去之前,還可以「振奮地飛向海洋更深的地方」- 不是為了要飛到岸邊,而是為了享受更多、更深的追尋經驗。

其實,莊子只是說「以有涯隨無涯,殆已」,沒有說追尋知識一定是「以有涯隨無涯」。如果能於汪洋中忘卻無涯,輕舟蕩漾豈無樂趣?看一本書,就享受從那本書得到的知性滿足,而完全沒有在意還有千千萬萬本沒有時間和機會看的書,那便不會「殆已」。

管他有涯無涯,讀書求知問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何妨盡力且逍遙?

20161215

哲學名氣


早陣子介紹過 Wittgenstein's Poker: The Story of a Ten-Minute Argument Between Two Great Philosophers 這本書,書中兩位主角維根斯坦和波普爾都是大名鼎鼎的哲學家;然而,所謂「大名鼎鼎」,也不過是相對而言,不要說學院以外的人大多不知道維根斯坦和波普爾何許人也,就算是學院中人,如果不是讀哲學的,也不一定聽過這兩位哲學家的大名 (我就曾經問過一位在大學教化學的朋友有沒有讀過波普爾的科學哲學著作,他說不知道波普爾是誰)

巧合的是,波普爾在自傳 Unended Quest (Routledge, 1974) 裏敘述了「撥火棒事件」之後,下一段談論的正是名氣:

翌日 [即「撥火棒事件」發生之後那天] 在往倫敦的火車上,在我乘坐的車廂裏有兩個學生,相對而坐,男的那位在看書,女的那位在看一本左派雜誌;女的突然問:「這個卡爾 · 波普爾是甚麼人?」男的答道:「從未聽過此人。」名氣就是這麼一回事。(p.142)

波普爾後來查過,原來那本左派雜誌有一篇文章攻擊他的著作 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那位學生應該是看到這篇文章才問起他的名字。波普爾在哲學界大名鼎鼎,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 這本書 (本來分上下兩冊,後來合成一書 ) 也是政治哲學的名著,但一位看左派雜誌的學生竟然未聽過他的名字,可見就算是名氣極大的哲學家,其名氣也走不出學院多少。

談到哲學家的名氣,我便想起上星期在我系讀書組的一段談話。這學期我們讀的是 T. M. Scanlon 的 Being Realistic about Reasons,書的最後一章有一部份是關於 moral particularism 的,在討論這部份時,我提到最近讀了幾篇英國哲學家 Peter Winch 的文章,觀點正是 moral particularism,我都十分欣賞,尤其是 "Moral Integrity" 一文,我喜歡到不得了,一口氣讀了兩遍,兩三星期後又多讀了一遍。誰知我口沫橫飛講了幾分鐘後,在座的六位同事竟然都說從未聽過 Peter Winch 這號人物!

Winch 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是哲學紅人,他的一本小書 The Idea of a Social Science and Its Relation to Philosophy 尤其影響重大,有很多哲學家討論。Winch 也是維根斯坦專家,與維根斯坦的學生 Rush Rhees 過從甚密,Rhees 過世後,Winch 接替了 Rhees,成為維根斯坦遺稿的 literary executor;維根斯坦那本銷量不錯的小書 Culture and Value,就是Winch 翻譯的。此外,Winch 的維根斯坦詮釋也別具一格,較不注重語言分析,強調 "forms of life" 這個概念。雖然 Winch 的影響力在八十年代已減弱了很多,但他在哲學界一直活躍,著作不斷;他在 1985年轉到美國 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Urbana-Champaign 任教,直到 1997年過世前仍然活躍,例如 1996年在美國哲學家協會中部區會給了一個 presidential address,講解維根斯坦哲學。

因此,當我知道六位同事都未聽過 Winch 的大名,我是十分吃驚的,須知我這幾位同事都不是停止了做研究的懶教授,其中兩位更是研究道德哲學的,對有關的最新理論都很熟悉,連他們也不知道 Winch 是 moral particularism 的一員大將,可見 Winch 已開始成為被遺忘的哲學家。我認為 Winch 的著作十分值得細讀,但恐怕四五十年後,Winch 將被完全遺忘,這是很可惜的事。

名氣大小這回事,從來都是不公平的,不是誰的質素高些,誰的名氣就大些;這在哲學界也不例外,有些在幾十年前成名,現在仍然享有盛名的哲學家,例如 A. J. Ayer,哲學的質素其實遠不及 Winch。為甚麼會這樣?這個問題我不懂得回答,我只知道,有智慧的哲人應該是不追求名氣的,因為他們了解到:即使是名實相副,名氣總是累人;如果追求名氣成功了,卻又名不副實,則容易陷入妄執,以自我膨脹的方式,撐起一個虛假的自我形像,令自己也相信是名實相副了。

20161119

從張燦輝教授的訪問說起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的張燦輝教授接受《01哲學》訪問,語出驚人,談笑間,當代哲學家盡在張教授腳底。例如他說哈伯瑪斯 (Jürgen Habermas) 不是世界一級哲學大師,就算只限於德國哲學界,也不過是二級哲學家;我不熟悉哈伯瑪斯的哲學,但至少知道他對當代歐美哲學和社會學影響巨大,學術地位數一數二。然而,我無意反駁張教授「哈伯瑪斯不是一級哲學大師」的說法,因為我素來討厭「大師」這個浮誇的稱謂,也不懂得怎樣將哲學家分等級;哈伯瑪斯對哲學的貢獻,就留待歷史判斷好了。

哈伯瑪斯只是一個例子,張教授的主要論點是當代哲學沒有像康德、黑格爾、海德格等承先啟後、開宗立派的大哲學家 (以下簡稱「大哲學家」)。大哲學家的出現,沒有甚麼規律,可以同時代有幾個,也可以二三百年不遇,端看歷史和文化的發展。西方哲學史二千多年裏,由蘇格拉底計起,能稱得上「大哲學家」的,不過二十多人而已;就算當代真的沒有大哲學家,也不表示以後都沒有,說不定數十年後有一橫空出世的大哲學家,開出一條哲學的新大道。

說是這麼說,但至少就英美哲學 (大體上仍可稱為「分析哲學」) 而言,大哲學家出現的機會其實不高,因為英美哲學已發展出分工的模式,絕大部份哲學家都集中研究某一範圍內的哲學問題,其中一些的研究範圍甚窄,例如只研究知識論裏的證據主義 (evidentialism) 和信念的倫理 (the ethics of belief),不像以往的哲學家那樣同時研究幾個大範圍;如果只是研究一個小範圍,即使在這個小範圍內有重大貢獻,甚至開創先河,也稱不上是大哲學家吧?不過,沒有大哲學家,哲學一樣可以以分工合作 (包括科際合作) 的形式繼續發展,就像英美哲學現在那樣。

談到英美哲學,當然不得不提張教授另一驚人之論:分析哲學只是語言哲學和後設倫理學 (meta-ethics) ,完全忽略生死和人生意義的問題 (以下簡稱「人生哲學」),是一套「太監哲學」。張教授的意思大概是人生哲學乃哲學之根本,捨棄根本,猶如被閹割 (或自我閹割)。人生哲學是否哲學之根本,這本身已是一個 (後設) 哲學問題,有爭議,絕非不證自明。無論如何,我至少同意人生哲學是重要的,也發表過一篇討論人生意義的長論文,證明我沒有忽略人生哲學;此外,雖然英美哲學有一段長時期的確少有哲學家討論人生哲學,但這個情況已改變了,現在有不少英美哲學家對這方面的問題感興趣,出版的著述頗豐富,看 Thaddeus Metz 著 Meaning in Lif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一書的參考資料,便可略窺一二。

張教授錯得最離譜的,是認為分析哲學只是語言哲學和後設倫理學,就正如香港的一些人認為分析哲學等如語理分析,這是嚴重過時的看法。分析哲學現在是百花齊放,語言哲學和後設倫理學仍然重要,但知識論、形上學、規範倫理學 (normative ethics) 、心靈哲學 (philosophy of mind)、科學哲學、哲學史研究等,同樣重要,配上科際整合,有長足的發展,跟數十年前的邏輯實證論和日常語言哲學,已不可同日而語。

張教授談到哲學專業化後出現的種種問題,這是訪問裏最有意思的一部份。現在的哲學家絕大多數是大學教授,受大學的制度約束和行政人員施壓,publish or perish,須要不斷出版期刊論文和書籍,大量「無謂」的哲學著作因而產生。「無謂」者,是指這些著作是為了出版而寫,有些研究的問題是「作出來」的,根本沒有多大意思;另一些則跟風隨波,但求增加論文被期刊接納的機會,至於是不是自己認為重要的研究,已變得不重要。事實上,每次我翻閱哲學期刊,見到的大多是「無謂的論文」,就算是屬於我研究範圍的,也有很多可以不理。然而,質素高的期刊論文並非沒有,也許二三十篇中,只有一篇不是「無謂」的,但這已足夠令我們不至於徹底悲觀,支持我們相信哲學在這個制度下仍然可以慢慢發展。

張教授也談到哲學不受大學重視的這個現象,可是,不受重視的,不單是哲學,而是整個人文學科,只是在哲學較為明顯而已。人文學科被輕視,這是全球的趨勢,只要看看連美國頂尖學府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也打算關閉他們的人文學中心 (Humanities Center) ,就可知問題之嚴重。這個狂瀾,恐怕哲學不可能獨挽了。

20160923

哲學新園地


《01哲學》邀請我寫哲學文章,大約每月一篇,每篇一千至二千五百字 ,題材不限,只要是哲學便成。第一篇文章〈試論分析哲學的正路與歧途 --- 以蓋提爾的論文為例〉昨天登出了,反應算是不錯;尤其令我開心的,是一位在美國快完成哲學博士論文的網友說我這篇文章改變了他對蓋提爾論文 (以下簡稱「蓋文」) 的看法,幫助他欣賞到蓋文如何重要。

另一方面,也許有些讀者認為我的文章平平無奇,不過是一篇寫得比較清楚簡潔、介紹蓋文的導論式文章。這個反應也很自然,因為我在解釋蓋文的論點時,雖然花了不少心思 (例如選用哪個例子、加插些甚麼解釋、該如何簡化等),但主要是針對那些對分析哲學有偏見的讀者,而那些早已讀過蓋文的讀者,見到熟悉的內容,便會傾向快讀,就算留意到一些我花的心思,亦可能會覺得是不重要的枝節。

其實,我用的標題已清楚表明文章的主要目的是討論「好的」分析哲學和「壞的」分析哲學的分別,用蓋文做例子,是因為我認為它最能說明那正路 (「好的」分析哲學) 和歧途 (「壞的」分析哲) 之別看來只是一線之差,因此容易令人誤會分析哲學都是繁瑣枯燥的分析。由於字數所限,加上我的對象讀者是那些對分析哲學有誤解的人,文章的主要篇幅都是講「正路」,到最後一段才略談「歧途」;這會令一些讀者覺得是草草收場,但我也只能做這樣的取捨。無論如何,我用了「試論分析哲學的正路與歧途」這個標題,討論得卻不夠深入,如果有些讀者認為交不足貨,完全可以理解;雖然標題裏用了「試論」二字,恐怕亦難辭其咎。

我十分珍惜這個哲學的新園地,感謝《01哲學》編輯邀稿,可以讓我放心寫純粹是哲學的文章,不必像網誌那樣要考慮不同類型讀者的興趣。第一篇文章只是一個嘗試,我還在探索應該怎樣在二千五百字之限寫出有堅實內容的中文哲學文章。不必人人都愛哲學,不必人人都視哲學為重要,但既然現在有一群有志之士努力推廣哲學,那麼,不管是 (自認為) 屬於分析哲學還是歐陸哲學「陣營」,只要是喜愛哲學的,都應該支持。

20160919

略論 Rush Rhees


Rush Rhees 的大名,對英美哲學稍有認識的人應該都聽過,但讀過他著作的人相信不多。Rhees 是維根斯坦的學生兼好友,維根斯坦生前委託 Rhees 和另外兩位學生 (Georg Henrik von Wright 及 Elizabeth Anscombe) 處理他遺下的大量打字稿;維根斯坦死後出版的書,有不少是 Rhees 編輯或有份編輯的,包括最重要的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因此,讀過維根斯坦著作的人,都認識 Rhees 的名字。

雖然 Rhees 當了數十年哲學教授,但著述不多,生前出版的就只有 Discussions of Wittgenstein Without Answers 兩本書,前者是發表過的論文結集,後者主要是他的演講稿、筆記、和書信;他死後出版的幾本書,都是他的筆記或隨筆結集,沒有期刊論文或書本著述的嚴謹,卻又因為獨特的寫作風格而不容易理解,除了維根斯坦研究者或特別被 Rhees 風格吸引的哲學人 (例如我),問津於 Rhees 著作的人不會多。

Rhees 討論維根斯坦哲學的論文中,我特別喜歡 "Wittgenstein's Builders" 和 "Can there be a Private Language?" 這兩篇 (都收入了Discussions of Wittgenstein) ,不是因為我同意 Rhees 的看法,而是因為他的討論很能刺激我思考和重新審視自己對維根斯坦哲學的了解;這種刺激,部份是源於 Rhees 的寫作風格 --- 他的文筆優美,卻非清晰澄明,不時言有未盡,逼使我讀得極慢,一邊用心思考內容,一邊細細玩味文采,可說是痛苦得來又有享受。

寫到這裏,不得不提到一點:除非你已讀過維根斯坦的著作,對他的哲學有一定的認識,否則 Rhees 討論維根斯坦哲學的論文絕不適合你閱讀,因為他討論的深入程度加上他的寫作風格,一定會令你如墮五里霧中。

說到 Rhees 的文筆,我不由得記起當年和另外兩位研究生在柏克萊陪 Hilary Putnam 和 Bernard Williams 吃午餐一事,兩位哲學家當時說過甚麼我已無法記起,除了 Putnam 說的一句,因為印象太深刻了;席間不知為何談到了 Rush Rhees,Putnam 說:"He writes like an angel!" Williams 微笑點頭,相信是認同 Putnam 的看法。

我認為Without Answers Discussions of Wittgenstein 更能見出 Rhees 文筆之優美,而且較易懂,討論的問題多樣化,也較容易引起一般讀者的興趣,例如宗教、科學、藝術、教育、道德、和政治。當然,所謂「較易懂」只是相對而言,Without Answers 也要哲學程度頗高和很用心讀才會看得懂。記得當年我的哲學啟蒙老師曾立存先生竟然用 Without Answers 做指定讀物,我相信全班同學沒有人看得懂 (包括我),他在堂上講得眉飛色舞,各同學則面面相覷。

有趣的是,Without Answers 出版後不久,維根斯坦的另一學生 Peter Geach (Anscombe 的丈夫) 寫了篇書評 (Journal of Philosophy  68: 530-32),主要是負評, 說 Rhees 沒有提出甚麼論證,全書大部份是些零碎的筆記,難令人滿意;Geach 還語帶諷刺,暗示 Rhees 扮有深度。不知 Geach 和 Rhees 交情如何,雖然兩人同是維根斯坦的學生,但哲學風格迥異,即使沒有私怨,Geach 不喜歡 Without Answers,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事。


20160914

難懂的分析哲學


這學期我系的讀書組由新來的同事 K 決定讀哪本書,她的專長是心靈哲學和知識論,最近的研究須要多思考 "reasons for belief" 和 "reasons for action" 這兩個概念,於是建議一起讀 T. M. Scanlon 的新書 Being Realistic about Reas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這是本小書,正文約一百二十頁。今天晚上將會是讀書組這個學期的第一次聚會,討論第一章,只有十五頁而已;可是,這十五頁真不容易懂,我昨天用了三小時多才看完。今早在系裏碰到同事 Z,談起這一章,他也說難懂;我們都同意這十五頁不是超級難懂,但要讀得很慢,反覆揣摸作者的意思,才可以整理出一個貫通的理解。Z 說他讀後有點憤怒 ("I felt a bit angry"),因為他認為 Scanlon 不必寫得這樣難懂 --- 同樣的論點和論證,可以寫得直接、清楚、詳盡得多;他現在這個寫法,是無端增添讀者的「痛苦」。

有些對哲學有興趣的人看了一些導論或入門程度的分析哲學著作,也許會以為分析哲學既然講求清晰的分析和嚴謹的論證,應該不會很難懂;事實上,難懂的分析哲學著作多的是。難懂的原因不一而足,像 Scanlon 這一章 (也許整本書也是這樣!) ,應該是因為作者寫作時沉湎於自己的思考世界,沒有花心思從讀者的角度考慮,寫作的目的只是將想到的寫出來,看不懂是讀者的事。

Scanlon 的文筆不特別優美,假如他重新寫過上述那一章,以遷就讀者,應該要增加不少字數,但大概不會因而令文字「變醜」。然而,有些哲學家的文字典雅含蓄,很有個人風格,但也由於不時言有未盡而令讀者覺得難懂,我想到的例子有 Bernard Williams、Rush Rhees、Cora Diamond、Raimond Gaita (這幾位也許不是典型的分析哲學家,但他們都是分析哲學傳統裏出來的);假如將這些哲學家的著作「平白化」,便會失去他們獨特的風格,讀時會趣味大減,對於像我這樣愛欣賞文字之美的讀者,這是一個大損失;因此,上述四位哲學家之難懂,我是甘願接受的。

另有些哲學家之難懂,不能只用寫作風格來解釋,例如 John McDowell,名氣很大,但我每次讀他的著作,都懷疑他是故作高深,運用一些深奧而含混的概念,論點和論證都有點糾纏不清,卻又好像很值得深入思考探索。如果讀者的背景知識足夠,讀 McDowell 時也許會稍為輕鬆一點 (但絕不會覺得易懂) ,否則可能完全摸不著頭腦,連文章的第一段也看不懂。以下是 McDowell 著名論文 "Criteria, Defeasibility, and Knowledge" 的開首,讀者可以試試是否看得懂:



分析哲學注重邏輯,有些著作難懂,是因為運用了數理邏輯,沒有這方面訓練的讀者當然是看不懂了。不過,有時看得懂邏輯符號也不保證會明白符號表達的論證,最佳例子莫如 Gareth Evans 於 1978年在期刊 Analysis 發表的、只有一頁長的論文 "Can There Be Vague Objects?";這篇論文很有名,但認為自己讀得懂的人不多 (我第一個舉手承認看過多次仍然只是似懂非懂) ;以下是全文:



哲學一般來說都不容易懂 (我指的是第一手著作而非導論式的著作),而難懂亦未必是壞事,因為可以逼使讀者深入思考;可是,太難懂的哲學著作難免有時會令讀者氣餒,甚至感到 a bit angry,尤其是不必要的難懂。

20160910

我近日的讀書體驗


我的朋友中,愛看書的不多。有些說工作忙、生活壓力大,哪有時間和閒情看書;但我說的是「愛看書」,不只是「看書」--- 愛看書而不看的人,是真的因為沒時間或有其他障礙,但一有看書的機會,便不會放過,而不愛看書的人,就算有很多時間,也不會看書,只會將時間用在喜歡做的事情上。對於愛看書的人,看書就是一種享受,不需要有閒情才會去做;看書不是負擔,反而有減壓的作用。

不愛看書,並不是罪過,但總是可惜,因為錯過了那無窮無盡的改善自我的機會。我說的「改善自我」,不只是指增加知識量,還包括擴闊視野、加深自我認識、增進對已知事物的了解、改正偏見和過份簡單的看法、更加明白世界之複雜多變及各種觀點的局限 (包括自己的)。

有些家長十分熱切培養子女的閱讀興趣,希望他們能多讀課外書,為的不過是令他們在知識量上勝過同齡的人,即使不能「贏在起跑線」,也務必後來居上,以求在人生競賽中勝出。這些家長自己往往是不愛看書的,除了不能以身作則,也由於沒有體驗而不明白看書如何令人得益,純粹以功利的考量來推動子女看書,結果失敗的居多。

另外有些人,也是由於沒有體驗過看書的種種好處,竟以少看書或不看書為榮!這些人不一定是文盲或教育程度低,但因為在某些方面有成就,加上自視甚高,便覺得既然不愛看書也如此成功,那更顯出他們了得。以不看書為榮,不過是自我膨脹的表現吧了;其實這些人更應該多看書,從而知道自己的限制和不足,否則那膨脹的自我很難會調節到應有的大小,終身活在自我的誤解中。

近日我對「看書能改善自我」有更深刻的體驗。我剛讀完 Raimond Gaita 寫他父親的傳記 Romulus, My Father,這是一本深刻感人之作 ,後來還拍成電影;Gaita 寫到他父親的朋友 Hora 時,有這樣的形容:"He read, as few people do, with an openness to the possibility of being radically altered." (p.73) 這句話看似簡單,我卻感到有點震撼,因為它不但表達了書的潛在力量,還逼使我反省自己看書時有沒有 Hora 的 openness --- 開放的心胸,開放給一個可能,就是被看的書所改變的可能,而且是徹底的改變。

深深反省過後,我的答案是:我到最近才有這種 openness,應該是讀了大量尼采的著作後才有的 (但我不肯定兩者只是先後發生還是有因果關係) ;以往不是完全沒有 openness,但相當有限,更強的傾向是鞏固和擴展自己已有的看法和信念。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改變,令我更容易透過看書來改善自我。

有了這種 openness 後,我開始能欣賞柏拉圖的對話錄,因為對話錄裏的立場和論證多變多樣,不斷衝擊我已有的觀點和信念。順便一提,我正在讀 Rachel Moran 的 Paid For: My Journey Through Prostitution,作者除了敘述自己當娼的經歷,還深入論述賣淫的心理糾結、人性弱點、社會影響、及人與人之間的扭曲關係。我太太讀過此書後,向我大力推薦,說作者的論點很有說服力,她的不少看法給這本書改變了;我對有關問題有強烈的看法,不過,我還是有信心說:I am open to the possibility of being radically altered by this book。

20160825

重新認識柏拉圖


研讀哲學的人,基於性情、稟賦、經歷之不同,對古往今來的哲學家會有不同的偏愛和偏惡,就算明知那是影響深遠的大哲學家,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讀不下就是讀不下。柏拉圖一直是我偏惡的哲學家,在研究院時讀 coursework,規定要在「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兩科擇其一,我毫不遲疑便選了「亞里士多德」;後來因為仰慕 Bernard Williams,旁聽了他的「柏拉圖」graduate seminar,但仍然未能增加我對柏拉圖的興趣。

然而,最近由於各種機緣巧合,我決定重新認識柏拉圖。首先是跟劉創馥合作完成《宗哲對話錄》後,我體會到對話錄這個體裁在哲學上的好處:它讓讀者有較大的思考自由,不一定要認同某一角色,不似得論文體,總是作者牽著讀者向一個特定的方向走;此外,對話體也較容易體現出哲學需要論辯,就算本來只是自己和自己論辯,如果用對話體寫出來,會逼使作者更慎重考慮「對手」的觀點,來回往復,反覆推進,令自己的看法更深入可靠。

假如只是比從前較能欣賞對話體的哲學著作,那未足以燃起我對柏拉圖的興趣。《宗哲對話錄》出版後,《號外》雜誌透過中文大學出版社向我和創馥邀稿,希望我們分別以書中哲懷和宗信兩個角色的身份寫文章,每期一題兩寫,暫定寫至十二月。我本來興趣不大,尤其是知道九月號的題目是「善與惡」,更加覺得無甚可寫;創馥認為延續哲懷和宗信的「生命」是頗有意思的事,興趣比我大一點。我再三考慮後,決定一試,但條件是每次都由我來寫宗信,因為我想嘗試認真投入理性的宗教思維,當是一種思考練習,也希望藉此減輕自己對宗教的偏見。創馥為人隨和,當然沒有異議。

《號外》還有一要求,就是推薦一本與文題相關的書。我想了很久,只能想到一本多年前讀過的書,Raimond Gaita 著的 Good and Evil: An Absolute Conception (2n edition, Routledge 2004)。我決定在寫文章之前重讀此書,當年讀時已驚為天人,如今再讀,因為在哲學上進步了,從前理解得不好的地方,現在都通了,更加拍案叫絕,佩服不已。書中多處論及柏拉圖,對 Gorgias 的詮釋尤其精到,令我對柏拉圖的興趣突然大增。

然後我又找來 Gaita 的另一本書 A Common Humanity: Thinking about Love and Truth and Justice,這是一本文集,我還未讀完全書,但看了的都覺得精彩。Gaita 在 Acknowledgments 多謝他的老師 R. F. Holland 時這樣說:"R. F. Holland taught me to see past the stereotypes about Plato to the wonderful depth in him." (p.xii) ,這令我陡然驚覺,我雖然讀過一些柏拉圖對話錄,但很可能是帶著 stereotypes 來讀的!就是這樣,我決定重新認識柏拉圖,至少要重讀 Republic, Symposium, Meno, Apology, Theaetetus,另加以前未讀過的 Gorgias, Protagoras, 和 Sophist。不是為了寫哲學論文,只是希望能欣賞到柏拉圖的 "wonderful depth"。

20160713

論器識


「器識」一詞,有些字典的解釋是「器量和見識」或「器度和見識」。器量 (或器度) 是容人之量,胸襟廣闊、不小眉小眼、不小器記仇,便是有器量;見識,就是見聞和學識了。我問過一些朋友,他們也是這樣理解「器識」。然而,我還是有一個疑問:有器量未必有見識,有見識不一定有器量;器量跟見識有甚麼關係,以致會有「器識」這個複合詞?

今天偶翻《十力語要》,讀到熊十力這樣解釋「器識」:「能受而不匱之謂器,知本而不蔽之謂識。」(卷二,頁五二) 我不禁拍案叫絕!這樣解釋,「器」和「識」不只有關係,甚至是一事之兩面,熊十力也說「器識非二也」。可是,他接著寫了幾頁 (頁五二至五四) 來闡述,反而令意思模糊了;以下我只討論「能受而不匱之謂器,知本而不蔽之謂識」這兩句。

「器識」是指學習的狀態,這狀態有兩面,即器與識,互為因果。熊十力提到「昔人有言,士先器識而後文藝」,那是出自《新唐書‧裴行儉傳》:「士之致遠, 先器識, 後文藝。」由此可見,「器識」的確是就學習而言。這裏說的「文藝」,可以引申到一切知識技能;「先器識, 後文藝」的意思就是要先處於「器識」的狀態,那樣去學習知識技能,才能夠「致遠」,不斷更上層樓,望盡天涯路。

處於這種學習狀態,就好像是一個容器,這個容器「能受而不匱」,意思不是能夠容納無窮的知識,因為沒有人能夠做到這樣;我認為「能受」的意思是思想開明 (即英文說的 open-minded) ,而「不匱」指的是求知慾。這種學習狀態的另一面是「知本而不蔽」,即不為偏見所蔽,能分清事物的本末輕重,不會只見樹木不見森林。那麼,「器識非二也」,器和識可以互為因果,便不難理解了。

這樣理解「器識」,還有一個佐證。顧炎武《與人書》有這幾句:『《宋史》言,劉忠肅每戒子弟曰:「士當以器識爲先,一命爲文人,無足觀矣。」僕自一讀此言,便絕應酬文字,所以養其器識而不墮於文人也。』寫應酬文字的「文人」,只知因循,著眼於雕琢文字;如果是賣文的,就更容易寫些媚俗和嘩眾取寵的東西 --- 這都是有器識的人自然而然不會做的。

有些人學歷很高,包括一些博士、教授、學者、作家,雖然專門知識豐富,卻沒有器識;有知識而沒器識,未能「致遠」,思想便容易僵化,甚至自高自大,曰天小者,其所見小也。這樣的人我也認識幾個,其中有很聰明的,也有用心鑽研學問的,但始終流於格局狹小而不自知,未免可惜。

20160708

好書 • 壞書 • 寫書


對我來說,世上最價廉物美的東西,莫過於一本好書。在美國,平裝書的售價一般是十五美元左右,香港出版的中文書價錢更平,很多都在一百港元以下;區區小數,吃一頓較像樣的晚餐還不夠,卻可以換來作者精心研究、窮思苦索、馳騁想像、嘔心瀝血的成果,不是太便宜了嗎?

要強調的是,我指的只是好書;壞書,送我也不要。年青時看書較濫,有時不慎買了看了,才發覺是壞書,悔之已晚。往後我選書越來越嚴,發展到除非口碑極好或有識見甚高的人推薦,否則不會買不會看;這樣做不只是因為不想浪費金錢和時間,還因為決心要抵制壞書 (雖然很可能只有心理上的滿足而無實際的效果)。

事實上,壞書遠比好書多。由於出版的技術改善和成本降低,現在出書太容易了,尤其是有名氣的人,就算寫的是垃圾,也會有出版社願意出版,因為不少讀者會慕名買書,較容易封蝕本門。於是壞書越出越多,好書成了極少數,像是在垃圾堆裏掩藏著的寶物。

以上是從讀者的角度看。從作者的角度看,用心寫書並決定出版的作者,大概很少會認為自己的書寫得很差,因為想到所花的心力之大,自然難免將作品美化。此外,即使是壞書,作者很少是存心把書寫壞的,不過眼高手低,就算全力以赴、苦心經營,結果還是差劣,可說是善意寫壞書。

每個作者都應該有這個自我提醒:「我寫的書可能沒有自己認為的那麼好。」有了這個提醒,便較容易接受到批評,亦不會那麼熱切期望得到讀者的讚賞。寫作,是為了滿足創作意欲和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寫作而成書,如果暢銷,能賺點錢,當然有滿足感和實際益處;然而,暢銷的書始終是少數,身為作者,著書不為稻粱謀,但單是那出版了的書放在掌上沉甸甸的、有點自己的精神化成實體的感覺,已能提供頗大的滿足感。

我和劉創馥合著的《宗哲對話錄》終於出版了,早兩天創馥傳來幾張他拍的照片,原來書剛印好,他從出版社取得兩本,便趕忙拍照給我看,並說:「很開心!」我手上還未有書,不能感到「書放在掌上沉甸甸的」,但看見照片,竟也有點「自己的精神化成實體的感覺」,真奇妙!

(劉創馥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