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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31

論文與食譜


這個暑假過得特別充實。五月中到日本旅遊一個月後,回來便努力做研究,每天都讀書寫文。已修改好三篇論文,每篇都超過八千字;昨天開始寫一篇全新的(這篇較短,預計寫四千字左右),另外有篇研究尼采的長論文要修改。暑假還有三個多星期,我有信心改好尼采論文和完成新的那篇。

此外,我重拾篆刻興趣,甚至可以說是再度沉迷。在日本買了差不多三十件印石、三把印刀和一些其他篆刻用品;回來後立即動刀,刻個不亦樂乎!自從三十多年前來美國之後,我荒廢篆刻,隔幾年才刻一個印章,都是送禮或朋友索取的,而在過去六星期,卻刻了十四個印章,比過往三十年的總和還要多,有點生疏的刀技都練回來了。

老婆對於我不時刻印章、磨印刀和把玩印石,沒說甚麼,因為她很了解我這種張岱性格,甚至同意「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陶庵夢憶》)。然而,對於寫哲學論文,她卻頗有微詞了。何解?據她的說法,是我寫論文期間,整個人整天都像出了神,就算不是在書房裏正襟危坐地寫作,腦子無時無刻不被論文的內容佔據,跟她說話時好像心不在焉。我自己不覺得是這樣,但有幾次沒有告訴她我在寫論文,她卻突然問我:「你在寫論文嗎?」因此,她的說法我難以否定。

篆刻與寫論文,同是沉迷,老婆的態度不一,分別應該就在這裏。另外有一件事,也是和我的興趣有關。我喜歡烹飪,每天做飯,而且非常用心地做;我不認為自己的廚藝高超,但以家庭煮夫來說,應該勝過很多人。入廚多年,我有些心得,也發明過不少菜式。過去幾年老婆不時「慫恿」我出版食譜,把有心思和創意的菜式公諸於世。她還說不必找出版社,自己出版不難,以她的資訊科學專業知識,可以從頭到尾幫我完成,我只須提供文字和圖片。她更認為會有人買的,這個我就沒她那麼有信心了。

可是,對出版食譜一事,我一直提不起勁。沒錯,我喜歡煮食,也欣賞自己做的菜式;家人或朋友吃得津津有味時,我尤其開心。但出版食譜卻不會給我額外的樂趣,可以說不包括在我烹飪興趣之內。老婆曾對我說:「你用大量時間和心力寫一篇論文,就算論文被期刊登出,就算是頂級期刊,看這篇論文的人很可能只有一百幾十,甚至更少。」這個我當然知道,但我依然喜歡寫論文,依然認為值得寫,因為在研究、思考、寫作的過程,我都豐富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也增進了思考的深度和細緻程度,是難得的進步,很有滿足感。這種知性上的滿足感,難以言喻,我冷暖自知就可以了,不期望甚麼認同。

相較之下,寫食譜便完全沒有這種滿足感;烹調的樂趣在廚房裏和餐桌上,絕不能在書房複製。

20260618

餘生意識


偶然在網上讀到台灣作家楊照《壯美的餘生:楊照談川端康成》的書摘,其中幾段引起我的一些思緒:

川端康成有一個創作上的好友,差不多同年齡的橫光利一。一九二一年年底,兩個人在前輩菊池寬家中認識,從此成為莫逆之交。不論在個性或作品風格上,橫光利一和川端康成都形成了強烈的對照互補。最普遍的看法,就是兩個人一陽一陰,自然地彼此深深吸引。 

在兩人的友誼和文學創作關係上,很明顯地,橫光是「陽」而川端是「陰」。川端參與的許多活動,其實都是由橫光帶領的。有人將他們這兩人一組的文學搭檔,拿來和芥川龍之介與菊池寬相提並論,也就是其中一個以光燦耀目創作呈現在世人眼前,另外一個則扮演了稱職的陪伴與支持角色。在這樣的對照中,一般是將橫光比為芥川,川端比為菊池,也就是說,橫光的創作成就要高於川端。

然而這樣一個光耀的創作者橫光利一,卻沒有活過五十歲,在一九四七年年底去世了。哀痛的川端康成發表了一篇悼文,在文章裡明白宣告:「從此就是餘生……」

餘生,意味著已經失去了原本活著的理由,勉強苟存下去。讓川端產生如此強烈「餘生」感受的,除了好友橫光突然去世之外,更普遍更無可逃躲的因素,必然還有戰爭以及日本戰敗的事實。 

橫光利一去世時,川端康成不過四十八歲,接著還活了二十四年;也就是說,川端康成的「餘生」是二十四年。一般人用「餘生」這個概念,如果不是指年老到死亡的時間,就是指知道死期不遠(例如患了絕症)的餘下日子。但川端康成四十八歲時既不老,也不是知道自己死期將至;他認為「從此就是餘生……」,那是一種心態的表達。

甚麼心態呢?楊照認為川端康成用「餘生」表達的,是「已經失去了原本活著的理由,勉強苟存下去」,而究其原因,是好友橫光之死,以及戰爭與日本戰敗的事實。我沒有研究過川端康成生平,對楊照的看法,只能存而不論。假如他說對了,川端康成的餘生意識便是消極委頓的。事實上,說到自己的餘生時,很少人是積極向上的;豁達瀟灑如蘇東坡,有「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之句,其中透露的,恐怕也帶幾分消極委頓之氣。

為何如此?我認為是由於餘生意識擺脫不了死亡意識的牽纏:餘生,就是從現在這一點到終點,而終點就是死亡。單從概念上說,無論我們現在的歲數是多少,往下的就是餘生,即從現在這一點到死亡;假如八十歲死亡,七十到八十固然是餘生,三十到八十也是餘生。可是,年幼或年輕力壯時,除非有特殊理由,我們是不會想到死亡的,儘管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死。換句話說,年幼或年輕力壯時,我們的死亡意識一般來說都很弱,餘生意識亦隨之而弱。

我已到了餘生意識漸強的年紀,近來常常想到的問題是:我應該怎樣度過餘生?然而,我的餘生意識並不消極委頓,反而是積極向上。例如我沒有放下或放鬆研讀哲學,「我應該怎樣度過餘生?」這一問,令我細心籌劃在有生之年如何選擇研究的方向和範圍,以致更有機會做出有份量的研究;我也更積極鍛鍊身體,改善飲食,以致更有機會延長健康壽命(health span)。甚至可以說,我的餘生意識越強,便活得越起勁。我的死亡意識也逐漸增強,卻沒有令我的餘生意識變得消極委頓。我屬於例外吧。

這與我的性格和經歷都一定有關係,但具體該如何解釋,我也不甚了了,只能 gratefully and gracefully 說一聲「我真幸運」。

20260227

近日所悟

 

自從四五個月以前養成早上起來即去散步的習慣,每天多了三十分鐘靜心反思的時間。朝陽下,踏著碎石小路,聽風聞鳥,看樹賞湖,心,就靜下來了;然後放鬆精神,隨意想些道理,或是捫心自問言行,有所領悟固喜,沒有得著亦欣然完成一天美好的開始。

以下是我近日所悟,零碎不成系統,也不是甚麼高深哲理,更談不上創見;說是「悟」,只是我認為已真真正正把握了、滲入我生命裏的活法。

§ 所謂「知行合一」,在於「合一」,不是先知道了,接著努力實行,因為即使不是知而不行,這樣的先後並沒有保證,仍然可以隨時斷裂。知行合一,就是知行無間,行時不必是被那個知有意識地推動,而知自然在行顯;好比愛一個人與如何對待這個人,是二而一的:愛中有行為,才是真愛;行為表達了愛,才是愛的行為。

§ 王國維《鵲橋仙》有「人間事事不堪憑,但除卻、無憑兩字」之句,確實如此,而這「無憑」,與談到人生時很多人慨嘆的「無常」,可以說是 two sides of the same coin。假如是無常卻有憑,或無憑卻有常,人生的苦惱與憂懼便大減。

§ 說到無常,我們通常想到的是不幸之事,但不能預計、突如其來的,也可以是幸運之事。不幸的事終歸會過去,而幸運的事也不可恃。近日想到幸運,我腦中總出現一個畫面,就是打開手掌,突然有一隻美麗的蝴蝶飛來,停在掌心。這蝴蝶肯定會飛走,也不要奢望下次打開手掌,又會有一隻美麗的蝴蝶突然飛來。

§ 最近看到一個英文的說法:"Caring without carrying",很有意思。中文有「上心」一詞,對某人或某事上心,就是很著緊、很在乎,形成精神負擔,caring 變為 carryingCaring without carrying,就是關心而不上心;很難做到,但非不可能。如果做到關心而不上心,就沒有所謂「放下」的需要了。

§ 關於記恨,有一個說法也很有意思,就是「記恨好比自己吃下毒藥,而期待毒死你記恨的人」。記恨無疑是一種心靈自毒,忌之忌之!

§ 有些人孜孜於向別人證明自己的才能、成就、學識等等,其實,把你(這個「你」指絕大多數的人)放在心上的人少之又少,肯定不出一百;你要證明自己,也不過在這些人的範圍內,那有多重要呢?此外,當你認為已證明了自己,別人對你的「證明」也可能充滿誤解,那又有多大意義呢?倒不如追求心靈自足吧。

20251130

早晨第一口咖啡

 


直到最近,我才懂得欣賞早晨第一口咖啡的美妙。

不是說比從前更會品味咖啡,喝的依舊是普普通通的滴漏式咖啡,用普普通通的咖啡豆,較「高級」的是每次即磨而已。喝咖啡的習慣,是來美國讀書後才養成的,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起初加奶加糖,後來「進步」到喝黑咖啡,每天三四杯,不是為了提神,而是喜歡它的香氣和味道。

我說的懂得欣賞早晨第一口咖啡的美妙,是人生觀和生活心態改變後的結果。以前喝咖啡,喝下就是了,沒有留意第一口有甚麼特別,也沒有很強烈感到在享受甚麼,儘管我確實是喜歡咖啡的香氣和味道。區區一杯咖啡,更不用說只是一口了,那麼平凡的生活小節,值得留意嗎?

值得,只是我到最近才明白為甚麼值得。喝咖啡無疑是生活小節,而早晨第一口咖啡更是小節中的小節。可是,人生主要不過是生活小節的日積月累,稱得上大事者,假若一年有三四遭,已算很多了;小節中可以欣賞的,如不留意,就是白白錯過,就等於人生整體的質素本來可以是 Q(欣賞所有可以欣賞的經驗),現在卻是 Q - S(沒有欣賞小節)。一模一樣的生活,卻由於不懂得欣賞小節,而令人生整體的質素下降;很不划算,不是嗎?

每個人可以欣賞的生活小節不盡相同,一口米飯、一杯普洱、一夜暖暖的被窩、一個向自己展現的微笑、一次日出後晨光下踏著碎石小路的漫步,都可以。生活小節無數,總有值得欣賞的,只在於有沒有留意。

我特別拈出早晨第一口咖啡,因為那是我一天的開始,懂得細味和欣賞這第一口,我會更容易留意一天裏生活的種種細節,活得更 mindful,因而更感到充實。現在已是下午三時,今天早晨那第一口咖啡的香濃,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提醒我要好好生活,提醒我,能這樣每天早晨喝一杯香濃的咖啡,並非必然。

20251031

擺脫了酒的束縛

 

這篇短文,本來定的題目是「擺脫酒的束縛」,但想了一想,便改為「擺脫了酒的束縛」,因為我要寫的不是「如何去做」,而是「已經做到」,那一「了」字,不可不添。

我的生活一向很自律,飲食健康,每天做運動,唯獨有一壞習慣,屢次嘗試改變都失敗,那就是好杯中物。酒能傷身,那是不爭的事實;可是,飲酒的樂趣,卻又是那麼的美妙,好酒者自然知之,儘管不喝酒的大概莫名其妙。

我只是好酒,未至於酗酒,平生只醉過兩次,也有兩月滴酒不沾的紀錄,旅遊期間很少喝酒,並不覺得怎樣難受。然而,要完全戒酒,我可捨不得。我想做到,卻屢試屢敗的,是駕馭飲酒量,理智決定喝多少就喝多少,不受酒的束縛。可是,我經常多喝,本來對自己說「只喝兩杯」,兩杯後不由自主添一杯,然後又來一杯,結果一瓶紅酒就輕易喝光了。

以往最有效的方法,是家裏不藏酒,我對酒的心癮未大到會三更半夜開車去超市買酒(我通常深夜獨飲),於是做到連續多天不飲酒。問題是,心癮沒有消失,雖是做到不喝,但酒癮起時,始終是渾身不自在。

那麼,我是如何擺脫了酒的束縛呢?說來奇怪,那不是刻意運用某一方法的結果,而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一個多月前,我決定將飲食徹底改為低碳少糖,那是由於看過大量健康資訊後,得出「低碳少糖是對我身體最好的飲食」的結論,接著實行。我一向不多吃甜食,所以「少糖」容易;至於「低碳」,即少吃粥、粉、麵、飯、麵包、馬鈴薯等,也不太難,因為我本來就不是每天都吃這些高碳食物,現在只是由每星期吃四五次改為一兩次而已。以前沒有刻意低碳,有時會不經意連續幾天吃粥、粉、麵、飯等,現在則不會了。

我每天只吃兩餐(午餐和晚餐)已有幾年,感覺良好,但沒有堅持16/8間歇斷食(intermittent fasting)。改為低碳少糖飲食後,我每天都實行16/8間歇斷食;除此之外,每星期24小時斷食一次。這兩種斷食對我來說一點也不困難,斷食期間不感到飢餓,跟平常一樣活動,也有做運動;雖然沒有進食,但仍然充滿活力,頭腦還好像特別清晰。

積極轉為低碳少糖飲食和實行斷食後,不但感到身心更康泰,而且迅速減輕體重,一個月後便減了約15磅(6.8公斤),連以往怎樣運動都絲毫不減的腰側贅肉(主要是脂肪,英文俗稱 "love handles"),也明顯消去了不少。然而,意想不到的是,也是在一個月後,我發覺飲酒的心癮弱了很多,於是定下四條「飲酒規則」,看看能否遵守:(1) 每星期飲酒不超過五杯*;(2) 每次飲酒不超過兩杯;(3) 不連續兩天飲酒;(4) 睡前三小時內不飲酒。哇,竟然毫不費力便做到了!完全沒有「沒酒喝/喝不夠」的不自在,而喝酒時仍然有滿足感,就算只喝一杯。

實在太神奇。我雖然不明白其中機制,但有理由相信那是生理影響心理的結果,只要我保持低碳少糖飲食和定時斷食,應該可以從此擺脫酒的束縛,卻又仍然可以享受美酒。真美好。


* 我說的「杯」是以「標準杯」來衡量,即每杯含大約8克純酒精的飲品份量。

20250930

詩句遐想

 

讀杜甫詩,讀到這一首時,不免被其中一句引起遐想:

《江漢》 

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

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

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

如果你估計是「乾坤一腐儒」,那就錯了。這句確實意象突出,意味複雜而充滿張力,是我喜歡的,但並未引起遐想。「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同樣是絕妙好句,但也沒有引起遐想。

我說的「遐想」,不是甚麼高遠或脫離現實的想像,而是從腦海中形成的一個畫面,聯想到自己的人生。那畫面是日薄西山,彩霞滿天,一大群歸鳥展翅四飛。那句詩當然就是「落日心猶壯」了。

畫面中的不是倦鳥,雖是歸鳥,卻仍然活力十足;明早,再振翅,迎接新的一天。過去三十多年,我的人生可以用這些飛鳥來比喻:每天都充實而起勁地生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那是我的飛翔。想到這裏,不得不感到幸運(可能「僥倖」更準確),雖沒有神明可以感恩,還是認為應該用 "grateful" 來形容我的感受。

但現在是日薄西山了,是落日,我已步入晚年。然而,我不打算做個「老」的人,即使是到達年齡肯定稱「老」的階段;「不老」,我指的是思想不僵化、不自縛,行為不怠惰、不乏勁。當然不是口說便能做到,最有效的方法是不斷學習全新而困難的知識或技能,鍛鍊身體,兼有創作活動(例如寫作)。我做得到的。落日,我心猶壯。

古人有一種文字遊戲叫「集句」,即用前人現成的詩句,重新組合成聯句或一整首詩詞。張伯駒的《鷓鴣天:春感集杜其一》就是一首集句佳作,全首詞由杜甫詩句組成:

花近高樓傷客心,北來肌骨苦寒侵;江山故宅空文藻,玉壘浮雲變古今。

憂悄悄,病涔涔*,新詩改罷自長吟。可憐賓客盡傾蓋,隔葉黃鸛空好音。

(* 這兩句簡化自「轉蓬憂悄悄,行藥病涔涔」)

「落日心猶壯」可以和甚麼詩句集成一聯呢?我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一句滿意的,就是王維《山居秋暝》的「清泉石上流」。落日心猶壯,清泉石上流;晚年要心壯自勉,上善若水地流動不息。

20250630

誰先走最好?


八十八歲電影武術指導及導演唐佳墮樓身亡,看報道後有點感慨。唐佳的妻子是粵語片著名女星雪妮,兩人結婚五十多年;唐佳之死,一說是雪妮罹患胰臟癌,須住院治療,情況嚴重,他不堪壓力,因而自殺。還有報道說唐佳曾向兒子表示,希望能和妻子共赴黄泉;不過,他這樣先走,這個希望是不可能實現了。

唐氏夫婦婚姻關係如何,我當然不得而知;如果真的是鶼鰈情深,那麼,唐佳那個「共赴黄泉」的希望,便容易理解,只可惜做不到。一個人找到理想的伴侶,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始終如一地互相深愛,是天下一等一的幸運與幸福,可遇不可求。然而,到兩人都垂垂老矣,其中一個先走,繼續生存的那個時刻思念對方,頓覺孤寂難堪,人生殘缺;就算有非常關心自己的兒女和親友,也肯定無法重新感到人生美滿,甚至在連綿的心靈痛苦中度過餘下的歲月。

我曾經在《蘋果日報》專欄寫過一篇文章,講述年邁的(九十七歲)哲學家 Herbert Fingarette 如何不願意死去,儘管客觀上他可說已生無可戀,其中一個主要因素是愛妻數年前逝世,令他經驗到自己的生命從此有一個無法彌補的大洞。「無法彌補的大洞」是很恰當的比喻,這樣的大洞,空淒切,任何人都不能彌補。

如此看來,恩愛的老夫老妻,早死的那個(一般來說)會經歷少一些痛苦的日子。既然深愛對方,自然不想她/他多受痛苦。那麼,是否便應該希望對方比自己早死?如果想自己先走,是不是自私?

理性上說,是應該這樣想。可是,人並不是純粹理性的動物,人的情感很多時候不受理性規範,難以用理性衡量。你深愛一個人,情感上自然不想她/他死,想兩人一直在一起;你也不想自己先走,因為你走了,還是不能和她/他在一起。因此,你最想的,應該是唐佳說的「共赴黄泉」。其實這是可以做到的,但很少人會做得出,那就是一起自殺。除了這樣,就是靠運氣了:兩人同時意外身亡。

不少人忌諱談死亡,但我百無禁忌,故可暢所欲言。

20250216

想像自己衰老

 

最近在臉書看到香港影星關之琳的一些短片,新製作的,都是短短十多二十秒,內容乏善可陳,但可以見到她的近貌。已六十二歲了,從前,這個年紀會被稱為「阿婆」,但關之琳看來仍然漂亮(當然是化了濃妝)。我猜想,以她這樣的美人,應該很難接受自己因老化而越來越沒有以往美麗、甚至變醜,因而極力保持美貌。她到了這個年紀而能保持到現在這樣,已很難得;可是,如果她繼續活下去,活到八、九十歲,終有一天失去美貌,到那時又如何是好呢?

本人相貌平庸,當然沒有這種憂慮,但如果我長壽,自然會衰老,會脫髮,會駝背,會臉容乾癟,會雙目無神采;最要命的,是腦力衰退,思考力大不如前。我不怕死,但得承認,我有點怕老,怕衰老不復壯年的巔峰狀態。

年輕時,我從不想到自己會衰老,甚至從不想到自己會死亡,儘管人人皆知人人都有一死。對,死亡是一定的,但衰老卻未必,因為可以在老去前撒手塵寰。衰老,是幸,還是不幸呢?以壽命長短言,老者壽命不短,是幸;然而,老到一個程度難免身體衰壞,那日薄西山步入漆黑的痛苦生活,如果是漫長的,又是不幸了

斯多葛學派(Stoicism)的實用人生哲學裏有一招,英文的講法是 "negative visualizaton",中文也許可以稱為「負面想像」吧。那就是經常具體地想像自己不願意發生的事,以磨練心靈,到那些事真的發生時,便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和心理能量去面對。我將這個方法應用到面對衰老:經常具體地想像自己視茫茫而髮蒼蒼、脫髮甚至禿頭、駝背、臉容乾癟、雙目無神采、腦力衰退、思考力大不如前。起初很不願意,想像出來的形象很難接受,但漸漸就習慣了。這個方法看來有效,到我有幸長壽,不幸衰老時,應該已完全做好心理準備,面對人生最後一個階段。如果我能與妻子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那就是幸上加幸了;不過,這沒有保證,所以我也要在這點上運用 negative visualizaton。

20241227

虛應與心倦

 

王維詩有「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酬張少府》)之句,後者我自問做不到,但確實是越來越好靜了。以前經常邀請朋友到我家聚會,或吃晚飯,或開派對,或看電影,或喝下午茶閒聊,一個月總有幾次,樂此不疲。然而,後來越來越少這樣做,近年幾乎沒有;最享受獨自在家,在書房讀書寫作,在廚房烹小鮮炒家常菜,過兩口子簡樸的生活。幾年前的疫情固然是一個因素,不過,與其說是疫情所致,不如說是因疫情之利而乘便,減少社交,配合好靜的心境

問題是,我為何變得好靜?是年紀大了就自然如此嗎?看來不是,因為很多中老年人都喜歡熱鬧。對於自己為何變得好靜,本來沒有多想,但近日讀到周作人一封書信,忽有所悟,找到了解釋。那是周作人寫給孫伏園的,其中一段這樣寫:

我在濟南四天,講演了八次。範圍題目都由我自己選定,本來已是自由極了,但是想來想去總覺得沒有甚麼可講,勉強擬了幾個題目,都沒有十分把握,至於所講的話覺得不能句句確實,句句表現出真誠的氣分來,那是更不必說了。就是平常談話,也常覺得自己有些話是虛空,不與心情切實相應,說出時便即知道,感到一種惡心的寂寞,好像是嘴裏嚐到了肥皂。(1924年6月10日)

說話虛空,不與心情切實相應,可稱為「虛應」。我發覺,原來我是厭倦了虛應,所以才好靜。社交應酬,現在對我來說,主要就是一個「倦」字,是心倦,而心倦是虛應帶來的。

從前也有很多虛應,為甚麼不覺心倦呢?也許是由於年輕力壯時精神向外,在不同方向擴展,虛應是無可避免的小支路;在大道上走得起勁,小支路便不會倦人了。中年以後,我的精神越來越向內,自察自省,要求說話行為都不虛耗自己,盡量活出完整真實的我;於是越來越不願意虛應,避不了的,便容易引起心倦的感覺。

這也能解釋我為何喜歡使用臉書。雖然我倦於虛應,但仍然喜歡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在臉書上表達,不但可以真切地表達,而且不必虛應——不想回應的留言,可以索性不理會。

周作人那個「嘴裏嘗到了肥皂」的比喻真貼切。儘管我未嚐過肥皂,但相信口感和味道都是不好受的虛應的說話,就算聞者感到「香氣」,說者可能比味同嚼蠟更難受,因為嚼蠟也許還可以同時訴苦,但嚼肥皂時卻要裝作很樂意。

20230630

習慣替換



根據杜克大學研究員在 2006 年發表的一篇論文,我們日常生活裏的行為,超過百分之四十是習慣支配的,通常不假思索便作出來,例如早晚刷牙。習慣一旦養成,不論是好習慣還是壞習慣,都會成為生活的根本部份。我們從小聽老師說「要養成良好習慣」,雖是陳腔濫調,卻不失為真理。

我對生活習慣非常自覺,很早便養成一些良好習慣,現在我每天——除了旅遊或病倒——必做的事包括看書數小時、運動一小時和彈鋼琴半小時。有朋友問我如何能堅持每天做運動,因為那對他來說很難;我的回應是:「每天運動是我的習慣,十多二十歲時已養成,像早晚刷牙一樣,一點都不難,反而是不做便覺得不舒服。」難的不是堅持習慣,而是養成習慣;一個習慣通常要連續定時定候做幾個月才會養成,很多人堅持不了多少天便放棄(例如所謂的 New Year's resolution)。

好習慣容易堅持,同樣道理,壞習慣很難戒絕。我有臨睡飲酒的壞習慣,想戒掉很久了,卻一直不成功;雖然不是每天都飲,有時甚至連續幾個禮拜滴酒不沾,但每次總是重拾壞習慣,因為深夜不喝點酒不舒服。最近看了 Charles Duhigg 的 The Power of Habit,書中建議了一個戒除壞習慣的方法,就是「習慣替換(habit replacement)」,即用好習慣代替壞習慣。我姑妄試之,竟奏奇效!

習慣之所以難戒除,是因為習慣的行為都會帶給我們一些快感、滿足、或意識到的好處(作者稱之為 "reward",可譯為「獎賞」),一旦停止那行為,沒有了獎賞,便會感到失落。用一個習慣代替另一個習慣,其實就是用一個獎賞代替另一個獎賞;既然仍有獎賞,那麼停止了舊習慣便不會有失落感。

我用來代替深夜飲酒的新習慣,說來可能有點匪夷所思,就是學習德文!自從六七年前開始認真研究尼采哲學,我便有意重學德文(讀研究院時學過並通過考試),但只是斷斷續續地看書和練習,進步很慢。這次決定養成天天學習德文的習慣,並用它來取代深夜飲酒的壞習慣,我須要做的事很簡單,就是睡前提早半小時關電腦,然後學習德文才睡覺。雖然只是半小時,但每次學習到新東西,並且做了翻譯練習,都能帶給我滿足感(這就是獎賞)。由於天天學習,儘管只是半小時,也很快察覺到明顯的進步,令我更有動力繼續學習。這個「習慣替換」的功效,還在於我對飲酒的渴望竟然消失了,根本不用抗拒誘惑;沒有失落感,不會感到不舒服。真神奇!

這是我的真實經驗,完全沒有誇張。然而,Duhigg 在書中提醒讀者,「習慣替換」這個方法不是萬能的,並不能保證戒絕壞習慣;例如遭逢巨變、情緒極度低落時,便很可能重拾壞習慣。此外,要建立新習慣以取代舊習慣,那新習慣必須是自己真心樂意去做的事,否則便難以得到獎賞,因而容易失敗。無論如何,這個方法對我來說 so far so good,我會繼續下去的。

20230304

放下分別

 


Parables of Kierkegaard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8) 收集了齊克果著作裏的一些故事,其中一個是這樣的:

一位珠寶商人學習鑑賞寶石,對他尤其重要的是辨別真寶石與假貨;他窮一生精力鑽研此道,成為專家。假設他看到一個小童在玩一堆小石, 似是寶石,走近一點看,見到其中竟有名貴的真寶石,夾雜著假貨。小童不分寶石真假,一視同仁, 玩得很開心。面對此情此景,珠寶商人會有甚麼反應呢?大概是心頭一震,接受不了真寶石與假寶石的絕對分別 [英譯是 "the absolute distinction"] 好像消失了。然而,如果他注意到小童玩得如何開心,也許便能跳出珠寶專家的眼界,全情投入於欣賞小童的快樂時光。(出自 Kierkegaard, Stages on Lifes Way 

以下我借這個故事講點道理,而不是解釋齊克果的觀點。

相信有不少人會認為故事講的是童真可貴,我卻不這樣看。假如故事多了一點情節,是珠寶商人用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向小童解釋那些真寶石如何貴重,小童可以在不失童真的情況下聽明白,並因而立即將真寶石與假的分別開來,將真的珍而重之放進口袋裏,不再亂拋亂擲了。此外,假如故事裏的小童換了是成人,一個對寶石毫無認識的成人,不是在玩石,而是在欣賞小石之美(假寶石與真寶石同樣美麗),故事的涵意可以是一樣的。

我看出的故事涵意是:珠寶商人執著於真寶石與假貨的分別,眼界被這個分別限制了,以致對小童的真正活動視而不見;只要他放下這個分別,儘管只是暫時放下,便會立即「開竅」,欣賞到小童的快樂時光。

人在理解世間事物時,不得不作出種種分別,否則難以作決定和行動,例如有用與無用、貴重與輕賤、安全與危險、方便與麻煩、本土與外來、私人與公共等等分別;可是,每一個分別都是眼界的限制,有時候須要放下——即使那個分別仍然適用,也可以有理由暫時放下,例如小童玩的寶石事實上有真有假,但珠寶商人依然有理由暫時放下這個分別。

讓我舉一個個人經驗的例子。是否看過一本書,是一個客觀的分別,看過就是看過,沒看過就是沒看過。問題是,我記性不好,書看過後不出數月便忘掉大半;有時候重讀一本書,由於知道自己讀過,卻大部份內容看來陌生,便感到氣餒。不過,只要我放下那看過與沒看過的分別,閱讀的心境立即平和,閱讀的狀態變得積極;還有,不會試圖回想上一次讀時的看法,於是便有機會得出全新的理解了。

20220615

關於一篇期刊論文的幾點反思

 

昨天收到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的電郵,告知我投稿的論文被接納了。這消息當然令我高興萬分,因為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是英美哲學界公認的頂尖期刊,接納率只有約 5%(根據該期刊網站提供的資料)。這篇論文在我的著作中比較特別,無論是緣起、寫作過程或投稿經歷,都有值得反思的地方。

論文寫的是 J. M. E. McTaggart 著名的 "The Unreality of Time" 論證。這屬於時間哲學(philosophy of time),形上學的一支,本來不在我的研究範圍。大約十年前,我修改「形上學」一科的課程內容,加入了 "Time" 這個題目,一直延續至今。"Time" 作為時間哲學的題目,我認為免不了要包括 McTaggart 的論證。McTaggart 的論證異常艱澀難懂,我頗為欣賞的當代哲學家 Peter van Inwagen 就曾經這樣形容他的「McTaggart 經驗」:"after ten-readings, [the sentences] are no more than strings of words to me."(Peter van Inwagen, Metaphysics, 4th edition (Westview, 2015), p.92)。我講解得十分吃力,學生大概也聽得一頭霧水。

McTaggart 的論證有兩個版本,一是 1908 在 Mind 發表的論文 "The Unreality of Time",另一是在 1927 年出版的書 The Nature of Existence, Volume II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27) 裏的修正版本。我最初選用了 1908 年的版本,教了兩三次後改用 1927 年的版本。這兩個版本從來都被認為是大同小異,可是,我不久便發現其實 1927 年的版本裏有一個新的論證,只是由於 McTaggart 沒有明言論證的新穎之處,加上新論證看起來和 1908 年的版本很相似,因而一直被忽略(另一重要因素是 Michael Dummett 的著名論文 "A Defense of McTaggart's Proof of the Unreality of Time";這篇論文的影響力很大,卻誤解了 McTaggart 的論證。關於這一點,我在論文裏有詳細的說明)。發現了兩個版本的分別後,我對 McTaggart 論證的理解豁然貫通,在課堂上的講解便清晰多了;此外,我也萌生了寫一篇論文的念頭。

由生出念頭到完成論文,差不多是兩年時間。這篇論文可以說是教學相長的成果:假如我不是探索自己不熟悉的領域,而且大膽地透過教學來學習,便不會寫出這篇論文。也許有人會質疑:「你自己不懂的東西,竟膽敢授課講解,不是有點不負責任嗎?」請留意,我說的是「不熟悉」,而非「完全不懂」;況且哲學教學注重刺激學生思考和討論,即使我不是某個題目的專家,也不妨礙我以討論的方式來教學。

論文完成後,我自覺滿意,幾乎立即投稿,投到 Mind,主要考慮 McTaggart 的 1908 年論文是在這份期刊發表的。五個多月後論文被拒絕了,附有一位評審員相當詳細的評語。我看過評語後認為評審員誤解了我的主要論點,對於評審員一句特別重要的說話,我並沒有看重: "I found the main argument extremely hard to follow, and I think other readers would as well." 我把論文擱在一旁約半年,修改了一些小處後便投稿到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這次主要考慮上述 Dummett 的論文是在這份期刊發表的。一個多月後論文被拒絕了,是 desk rejection,沒有評語;收到 rejection 後,上次 Mind 那位評審員那句被我輕輕略過的重要評語突然在我腦海浮現,產生作用,迫使我反思:看來我的主要論點表達得並不清晰,因而難懂,也容易讓讀者誤會。

十多年前升為正教授後,我基本上已沒有出版壓力,不急於出版論文,可以慢工出細貨。既然上次隔了六個月還是看不出論文不清楚之處,這次我就索性把論文置諸腦後,完全不理它不想它,靜待心理距離慢慢形成。一年半之後我重看論文,果然發現一個關鍵的論證有混淆的地方,要徹底重新組織和表達。花了三四個月的時間修改論文後,我投稿到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這次沒甚麼特別考慮,純粹因為這是頂級期刊,而我仍然相信這篇論文有重要的創見。

半年後,收到 revise & resubmit 的邀請,還有兩位評審員的詳盡評語。第一位評審員的評語十分正面,並提出有見地的修改建議;我根據他 / 她的建議修改了論文,令論文的質素提高不少。然而,另一位評審員則顯然誤解了我的主要論點,評語因而負面的居多。這樣的評語最難應付,但我不想為了迎合這位評審員的看法而「委曲求全」,決定不根據他 / 她的評語修改,而是另寫回應,逐一反駁這位評審員的批評和解釋其中的誤解。這次修改也花了我不少時間,resubmit 後有點患得患失,幸而四個月後終於收到接納的通知。

假如我還是助理教授,必須盡快有期刊論文出版,否則教席不保,那就不可能用慢工出細貨的態度和方式修改這篇論文了。

20210513

人生階段與時間感

 

卡夫卡寫過一些極短篇,都是寥寥幾句,其中一個我特別喜歡,題為《下一個村莊》。我看的是英譯 The Next Village,在網上找到一個中譯,譯者是高晞:

我的祖父常說:「人生苦短。如今它在我的記憶中壓縮到這種程度:比如說我幾乎無法理解,一個年輕人如何能下決心騎馬去下一個村莊,而不擔心 — 且不說甚麼不幸事故 — 光是這日常平安的一生光陰對於這樣一次出行是遠遠不夠的。」 

這就是整篇了,根本不成一個故事;如果當是故事看,那故事性便在於沒有寫出來的部份:祖父有甚麼經歷,以致他會這樣說?顯然令人費解的是最後一句,很有弔詭的味道 — 一生光陰那麼長,怎會遠遠不夠時間騎馬去下一個村莊?

這樣語焉不詳的極短篇,不同的讀者可以有大異其趣的理解,各取所欲無妨。高晞的中譯有一個有趣的註腳:

《下一個村莊》作於 1917 年 1、2 月。最早的標題是《騎馬人》,後改為《短短的時間》。據說卡夫卡係受老子《道德經》第十八章中的「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啟發而作。1919 年發表在《鄉村醫生》中。 

這裏有兩個小誤,「第十八章」應為「第八十章」,而《道德經》的原文是「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不過,對我來說最大的問題是《道德經》這兩句並不能幫助我理解這個短篇。

《下一個村莊》這個標題比《騎馬人》和《短短的時間》都要好:以騎馬比喻人生度過的時光,實屬陳腔濫調;「短短的時間」一語則過於空泛。「下一個村莊」是意思豐富得多的標題,其中的「下一個」含蓄地點出了人生如逆旅,而「村莊」表明那是尋常的人間,卻可以發生獨特的故事。

看完這個短篇,我立時得出的理解是,卡夫卡講的是人生階段與時間感 (sense of time) 的關係。那是「祖父」的說話,是一個人生走到差不多盡頭的人對時間的看法,表達了他的時間感。和「祖父」對比的是「年輕人」,祖父無法理解年輕人的決定;然而,他也曾經是年輕人啊,是過來人,為何有此「無法理解」?那是因為祖父已失去了年輕時的時間感。年輕時,日子只是一天一天的過,沒有具體意識到人生的長短,模模糊糊覺得一生還有很長的時間。年輕時作一個決定,大概還是會辨別重要的決定和不(那麼)重要的決定,卻不會想到,即使是一個看似不重要的決定,也可以對一生的發展方向有極其重大的影響 — 這種影響,往往要等到很多年後回顧細想,才豁然明白。

那弔詭的最後一句,我是這樣理解的:「日常平安的一生」,是無風無浪、卻同時浪費掉不少時間的一生;這樣的一生,對比於「騎馬去下一個村莊」的種種可能,是貧乏的,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實現那種種的可能。不過,當時只道是尋常,要到人生的盡頭時回望,才意識到,尋常的只不過是自己的目光。可惜已經太遲,往事如煙,人生至此已無力改變或挽回了。

20201231

2020歲末思絮

 


§       都說2020是很差的一年,有人甚至說是 the worst year ever。客觀而言,人類歷史中比2020更差的年應該是有的,但當然要看採用甚麼標準;無論如何,假若只是根據個人在這一年的體驗來判斷,那麼對很多人而言,2020確實是最差的一年(悲觀者也許會寫成「是到目前為止最差的一年)。香港人尤其有這樣的感受 ―― 苛政猛於疫症。

§       香港的一年前和一年後,看來像是兩個世界,制度崩壞,人心惶惶,以往有的一些自由在極短時間內便消失或大大削弱。其實那不過是一個一直埋藏著的炸彈給突然引爆了。二十多年前我和兩個朋友爭論,他們是親中的,認為「回歸祖國」是美事,我則堅決不相信所謂的一國兩制。九七之後十多年都好像是我看錯了,但到了今天大家都知道「一國兩制」是騙人的。當然我寧願錯的是我。

§       對我來說,今年還是有好事的,而且是大好事,就是特朗普敗選。這個判斷和感受自然是基於我的政治立場及見解,這裏不解釋了,更不是要挑起爭論。然而,我不得不慨嘆的是,我對此事之喜,卻是一些朋友的怒(甚至恨),並因此而損害友情,實在無可奈何。

§       另一慨嘆是,由於疫情和美國大選,今年特別看得清楚虛假資訊如何氾濫和害人。受害者不知身受其害,同時在不知不覺間參與成為加害者,真的很可怕。與此相關的是那些被稱為「KOL」的販賣意見者,他們為了吸引特定的觀眾、聽眾或讀者,專門推銷某種看法,不但誇大其詞,有時甚至罔顧事實、散播謠言。其實只要回頭看看這些 KOL們幾個月前的言論,便會清楚見到他們講錯的居多;但課了金的人大多善忘,或不計較,覺得當時聽得開心便無所謂。於是 KOL 們轉轉題目便繼續胡謅。

§       疫情對我的影響其實不大,因為我本來就是大部份時間留在家裏。疫情只是令日常生活上有些不便(例如到超市要選較少人的時段去,並要記得戴口罩),教書的方式需要適應,也缺了旅遊之樂,但整體而言,沒有添甚麼不快,也不感到有壓力或精神緊張,反而因為多了時間看書和聽音樂,心情愉快。因此,我感到慶幸,是自己運氣特別好,各種因素都配合,才在這大逆境中沒有捱甚麼苦。

§       今年是兒子讀大學的最後一年,他因疫情而從東岸飛回家,轉眼已過了大半年。自從進大學以來,這是他回家最長的一段時間,而且天天留在家裏,一家人每天一起吃飯聊天,感情增進了不少。他這幾年不但知識大大增進了,思想亦有很多變化,所以這次長時間的相處和溝通不但難得,而且重要。凡事有得便可能有失,有失便可能有得,此一例也。

§       2021年會變好還是更壞?天曉得。如果是更壞,那便是更長時間的考驗,希望能把人磨練得更堅強;如果是變好,鬆一口氣之餘,應不忘居安思危。

20200801

一切如過眼雲煙


最近一位朋友對我說自己興趣太多,所以一事無成,希望未來會專注一些;我的回應是:「我從來都不專注,滿足自己就行。甚麼所謂 achievements 都是過眼雲煙。」其實我當時還想到了兩個問題,但沒有說出來,今晚酒意一催,我忽然有興致談一談。

第一個問題是:滿足自己的事不也是過眼雲煙嗎?可以說是,因為無論是甚麼的滿足感,也會遲早消散。不過,如果你能持續去做不同的、令自己滿足的事,那另一個說法可以是:你的滿足感一直沒有消散。(當然,能令人有滿足感的事有很多種,我與那位朋友說的是知性的滿足,例如透過讀書而得的滿足感。)

第二個問題是:如果只有 achievements 才可以給你滿足感,那怎麼辦?那你只好盡力去得到 achievements,但問題是,你會恆常處於一個難以獲得滿足感的處境,因為能否得到 achievements,在很大程度上不由個人控制;而世上不斷得到 achievements 的人少之又少,你沒有理由相信自己是這極少數人之一。

「一切如過眼雲煙」這七字,已成為我對人生的基本了解,例如拿到的學位、出版了的書和期刊論文、受過的讚美、獲得的名聲、賺到的金錢、擁有的物業等等,都不會持久,都是過眼雲煙,不必太著意去爭取,更不必為之愁煩。當然,前提是我已經衣食無憂,而世上還有很多人未達到這樣的生活水平。我明白自己是幸運的少數,也明白能說「一切如過眼雲煙」已是一種奢侈,而正正是由於有這樣的了解,「一切如過眼雲煙」對我起的作用便更大。

我不會說自己淡泊名利,因為那是我討厭的自命清高,況且我不算輕視金錢,有多一些的財富是會令我高興的。此外,雖然我懂得「人怕出名豬怕肥」的道理,因此不會刻意求名,但我同時知道出了名也有好處(例如會得到意想不到的發展機會),所以我也不會介意多一些人認識我。無論如何,由於明白一切如過眼雲煙,我不妄想功成名就之事,反而變得看重 here and now 的體驗,珍惜目前所有,因此很容易從日常生活中得到滿足感,例如燒一道拿手菜、看一本好書或一篇好文章、與家人飯後閒談、跟好友千里對話、聽喜歡的音樂或探索新的音樂、喝酒寫詩、甚至只是在臉書寫一個抒發己見的帖子或貼幾張食物照片等等。

明白一切如過眼雲煙,也許便是活得精彩愜意之道。

20200118

哲學耐性


研讀哲學需要耐性,這道理,任何認真讀過哲學的人都知道,並且有體會。不論哲學程度高低,耐性始終是必要條件,分別只在於讀的是甚麼著作而已。

初學者只宜讀較淺易的哲學著作,例如一些入門書或導論之類,但對於他們的程度而言,這些著作還是需要耐性,應該慢慢讀,慢讀深思,有些地方要重複讀,反覆思考,才會領略哲學是甚麼一回事。就算是 Thomas Nagel 那本入門小書 What Does It All Mean? :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作者認為可以給高中學生看,應該是非常淺易的了,但如果是沒有耐性的初學者,像看雜誌或消閒書那樣讀這本書,還是學不了多少哲學的 — 未必會覺得難懂,甚至認為自己全看懂了,但事實上是粗枝大葉,不得要領。

程度高的,自然讀較艱深的哲學著作,耐性仍然不可或缺。哲學著作之艱深,主要是由於理論或論証太抽象和複雜,如果作者還表達得含糊曲折,那就是研讀的雪上加霜,煞是淒涼。這些艱深的哲學著作,要有耐性才讀得懂,而這種耐性,類似砌拼圖所需的耐性,每一小塊都要打量一番,放到適當的位置,才可最終見到全圖。這幾天我由於要替哲學期刊評審論文,重看了 Timothy Williamson 著名的 anti-luminosity argument 及兩三篇有關的論文;Williamson 的哲學極其細緻複雜,論証邏輯嚴謹,要理解,便得每一步都細想,否則隨時「迷路」。這次雖是重看,而且他這個論証我研究過並發表過論文,卻仍然覺得需要很大的耐性 — 類似砌過千塊拼圖所需的耐性。

不少朋友都知道,這幾年我對尼采的哲學大感興趣,讀了很多;說到讀哲學所需的耐性,尼采可說是 another story 了。我由開始對尼采哲學感興趣到現在,已超過四年,出現過幾次「呀,這就是尼采哲學!」的時刻,卻每次都被後來的看法推翻,結果仍然是在探索中。這不是由於尼采的論證太複雜難懂 — 他根本極少明確提出論証,而是由於他的著作太別樹一格,可以用「飄忽」來形容,經常引起讀者(至少是我這個讀者)「你在搞甚麼?」的疑問,根本不能用傳統的方法去讀他的著作。讀尼采著作,一定要有耐性,否則只會得到一個尼采的 caricature;這種耐性,類似苦苦等待所需的耐性:你在等待一個人的出現,卻不肯定他的模樣。有一人走進,你以為是他,誰知弄錯了;有另一人走進,你又以為是他,誰知又弄錯了。如是者三四次,每次都弄錯,但你還是等下去,這就是耐性。

我慶幸自己不但有砌拼圖的耐性,也有苦苦等待的耐性,所以能既讀 Williamson,又讀尼采,兼收並蓄,不亦快哉!

20191220

程伊川的老虎與塞內卡的容器


宋代理學家程頤說過一個簡單的故事:「嘗見一田夫曾被虎傷,有人說虎傷人,眾莫不驚,獨田夫色動異於眾。」(《二程遺書・卷二上》)這是成語「談虎色變」的出處,認識這成語並運用得當的人很多,但其中有多少知道程頤用這個故事來講甚麼道理?

程伊川講的是「真知與常知異」,即真知與常知的分別。他接著說:「若虎能傷人,雖三尺童子莫不知之,然未嘗真知,真知須如田夫乃是。」被虎傷過的田夫對「虎能傷人」的認識是真知,其他人雖然「莫不驚」,因為對「虎能傷人」這個事實「莫不知之」,但他們的認識跟三歲童子的認識一樣,只是常知。

田夫的故事是一個例子,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真知與常知的分別;不過,例子並不能代替直接的說明 ─ 如果沒有直接的說明,我們的了解容易流於印象式,過於籠統,甚至有偏誤。可是,要直接說明真知與常知的分別,卻殊不容易;也許正是因為難於直接解說,程頤才只舉例子便算。

《二程遺書・卷十八》記載了同一個故事,這裏程頤說得詳細一點:

向親見一人,曽為虎所傷,因言及虎神色便變,傍有數人,見佗說虎,非不知虎之猛可畏,然不如佗說了有畏懼之色,蓋眞知虎者也。學者深知亦如此。且如膾炙,貴公子與野人莫不皆知其美然,貴人聞著便有欲嗜膾炙之色,野人則不然。學者須是眞知,纔知得是,便泰然行將去也。某年二十時,解釋經義,與今無異,然思今日,覺得意味與少時自別。

他多舉了兩個例子,一是貴公子與野人對燴炙之美的不同認識,二是他自己少時與晚年對經書義理所得的不同意味。仍然是沒有直接解說「真知」指的是怎樣的知識。

三個例子說的都是體會,因此,用「體會」來了解「真知」,應該是合理的。但甚麼是體會?最簡單的解釋是「從親身體驗而得的認識」,老虎的例子和燴炙之美的例子都符合這個解釋 ─ 沒有經驗過被老虎所傷,不真知老虎傷人之可怕;沒有品嚐過上好的膾炙,不真知這美食之可口。然而,是不是親身體驗過 X,就一定對 X 有真知呢?也許被虎傷過的人一定對「虎傷人」有真知,但不見得品嚐過膾炙者,都真知此等美食之佳妙。親身體驗只是真知的必要條件,而非充份條件。

「體會」的「會」,除了解作「理解」或「明白」,還可以有「合在一起」之意,不是雜亂併湊,而是會聚成一協調的整體。程頤那個解釋經義的例子,正好用來說明「體會」的這一層意思:他少時與晚年同樣是解釋經義,在體(親身體驗)上是「無異」,但到晚年才有會,即是懂得將這親身體驗與一生的其他經歷會聚成一協調的整體,互相參照,令有關體驗產生指導行為、甚至是指導生命方向的作用。體,只是必要條件,要加上會,才成為體會,才是真知。常知對比於真知,便是抽象和孤立的認知,也許能推動某些行為,但推動力肯定遠不及真知,更不會有指導人生的作用。

有些做人的道理,我們從小就不斷聽到,知是知道了,卻一直都只是常知,要等到經歷過某些事情,或是人生到達某一階段,才變成真知。最佳例子莫如「時間寶貴」,我們大概沒有誰未聽過、沒有誰不懂得背誦「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但我們有誰真知時間寶貴呢?絕大多數只有常知,沒有真知,中年以前尤其如此。你回想一下自己在童年和少年時代浪費了多少光陰,自然心裏有數。

古羅馬哲學家塞內卡(Seneca the Younger)在《論生命之短暫》一文打了個比況:浪費時間就像將水倒進一個底部有裂縫的容器,無論你有多少水,結果都是一樣,容器裏空空如也。容器比喻心靈,如果容器沒有裂縫,留在容器裏的水比喻的不是時間,而是我們善用時間後在心靈裏存著的美好回憶及豐富知識。心靈隨著年齡增長,像一個不斷增大的容器,當容器還小時,水都漏走了不覺得怎樣;可是,當那容器已變得很大(你五十歲了),你陡然回想過去那麼多年白白漏走的水,再望望那變大了的容器之空蕩(或只有小量的水),這時你便真知「時間寶貴」的道理了。

我們一出生便一直親身體驗寶貴的時間,卻往往大半生都不體會時間的寶貴,因為這體會,這真知,需要眾多不同的經歷,經過反省而聚成一協調的整體。弔詭的是,等到你有足夠的經歷而真知時間寶貴時,珍惜時間恐怕已太遲了。


20191207

網誌十年


本網誌由 2009年12月7日開始寫,今天是十週年。十年,是相當長的時間,可以幾許風雨,我則慶幸這十年活得安穩之餘,因寫這網誌而生命添了不少姿采。

說到緣起,便不得不提友人冼偉林的網誌《Unemployed Philosopher》(後來易名《哲學家沒翅膀》,再易名《沒翅膀的我》)。當年我看他的網誌,經常留言,有時還寫得頗長;冼偉林建議我也開個網誌,起初我聽過便算,沒有認真考慮。誰知那是一粒種子,在我腦裏成長,最後由念頭變成決定,開花結果,並且結了兩個果 — 我同時開了兩個網誌,一中一英,中文的《魚之樂》主要寫雜文,英文的《Hummings in the Fly-Bottle》主要寫哲學思緒。

英文網誌少人看,寫了兩年便越寫越疏,到 2016年10月便停止了。《魚之樂》則讀者逐漸增多,也有不少留言,令我有動力寫下去,每天寫一篇,竟然達幾乎兩年之久(2010 和 2011 這兩年寫了六百三十多篇)。這期間我還得教學、做學術研究、寫論文、煮飯做家務、照顧兒子等等,現在回想起來,連我自己也覺得有點不真實。然而,寫到 2016年便終於開始明顯減產了,那年只寫了八十篇;到今年,現在已是十二月了,還寫不夠二十篇。

這也是自然的事。我的想法和見解雖多,但終究有限,即使全都值得寫出來,寫了一千五百多篇之後,便不得不等到有新的和值得寫的想法,才可以寫新文章。寫網誌不是我的工作,而是娛樂,我不必像專欄作家那樣要定時定候交稿;如果不是認為有值得寫的題材,而且有寫作心情,我是不會寫的。不過,雖然現在寫得疏了,但我沒有結束網誌的打算;我對這一小片天地有感情,不會輕易放棄。

說《魚之樂》令我的生命添了不少姿采,這並非虛言。我出版的第一本書是這網誌的結集,此外,我因寫網誌而結識了一些朋友,例如與我合著《宗哲對話錄》的劉創馥,如果他不是早已看過《魚之樂》的大部份文章,我邀請他合作寫書時,他未必會答應;現在我們已成好友,正在合寫第二本書。還有,寫這網誌令我走出學術的象牙塔,因讀者留言而有機會跟不同背景的人交流,明白到一些我以前沒留意甚至完全未想過的觀點或視角。

起初寫網誌時,有不少文章是批評人的,雖然從我的角度看只是不平則鳴,但由於下筆不留情,而且掩不住傲氣,得罪了一些人。這些得罪人的文章,我沒有後悔寫,但假如是現在寫,大概會寫得沒那麼盛氣凌人,留幾分餘地。不是變圓滑了,而是同理心比以前增強,較懂得理解別人的限制和苦處。

十年,可以磨一劍,一柄寒光閃爍的利器;猶幸寫這網誌我磨的是自己,沒有變得更鋒利以傷人,但仍然有心去問:「誰有不平事?」

20180814

見解與活魚


尼采在《人性的,太人性的》裏有一則將見解比作活魚,涵義豐富,值得細味:

一個人像擁有魚一樣擁有自己的見解 - 那是說,只要他擁有魚塘。他須要去釣魚,而且運氣要好 - 那樣,他就會得到屬於自己的魚,屬於自己的見解。我說的是活的見解,活的魚。其他人滿足於擁有一櫃子的化石 - 而在他們的頭腦內,即「確信」也。(第二卷,第二部份,§317)

這裏有兩個重點:屬於自己的見解和活的見解。甚麼是屬於自己的見解?你持有的見解不一定是真正屬於你的,因為那些見解可能是別人灌輸給你,而你未經仔細思考便輕易接受,甚至盲目接受;嚴格而言,那仍然是別人的見解,不是你的。換句話說,一個見解之所以真正屬於你,是因為那是你主動思考的結果,正如自己親自釣到的魚,才是屬於你的魚。去釣魚,未必釣到魚;是否釣到,有很多因素,尼采特別提到運氣,這是很重要的提醒 --- 人生之好事,很多時候取決於運氣,就算是主動思考,也要有點運氣,才可以得到屬於自己的見解。

至於活的見解,是相對於死的見解而言,死的見解就是那些一旦獲得之後便一成不變、死守不放的見解。腦袋要像個魚塘,放進像活魚一樣的活的見解,讓牠們在那裏游動變化。這些「活魚」有些會繼續生長,越長越大;有些會跟其他的魚交配,生出小魚;另一些可能不適合魚塘的環境,或者本身已有健康問題,不久便死去。死的見解則完全沒有這些變化,像是魚化石,腦袋像個放化石的櫃子,「魚化石」放進去之後,櫃子的門一關,便永永遠遠呆在那裏,沒有活動,沒有互動,沒有死生。


屬於自己的見解不一定是活的見解。你主動思考而得的見解,也可以成為你的確信;也許正正是由於你經過努力思考才得出這個見解,你更容易珍視它,而你一珍視這個見解,便不想它改變或消失,於是一塊「魚化石」便形成了。 最等而下之的見解,是既不屬於自己,也不是活的;不少人在宗教或政治上的確信,都是不屬於自己的「魚化石」。

20180228

方法與稟賦


我做事很注重方法,因為我相信好的方法有事半功倍之效,而我的經驗亦不斷印證這個信念。另一方面,我明白在很多事情上「好方法」因人而異,對我來說好的方法未必適合別人;由於有這個了解,每當有人問及我在方法上的心得時,雖然我必定和盤托出,卻往往會補充說:「這方法你不妨試試,但未必適合你,發覺不適合時就不要勉強。」

「好方法」因人而異,其中一個重要因素是稟賦;「稟賦」指的包括智力、性格取向 、特殊天份等與生俱來 、難以改變的個人品質。最近有兩件事令我對方法與稟賦的關係體會加深了。

約兩星期前跟同事 R 把酒閒談,說到做事的效率。R 和我已是十年的同事,而且是好朋友,所以對我的生活所知甚多;他問我:「你有甚麼秘訣,可以兼顧這麼多事情?」我說沒有秘訣,只是因為我有一個好方法,那是非常簡單、卻十分有效的方法:每天早上,我都在一張紙上列出當日要做的事,舉凡要用至少三十分鐘才能完成的事,即使是天天做的 (例如彈鋼琴和練太極拳),都包括在內;不必順著做的時間次序來列,總之不要遺漏便成,然後每完成一項便劃去。這個方法不但可以提醒自己每天要做的事,而且臨睡前看著那被劃去的項目,很有滿足感,能推動明天繼續使用這個列項的方法。

誰知 R 聽過後的反應是:「這個方法我也用過,效用不大,因為我很多時候都完成不了列出的項目,不但沒有滿足感,反而感到氣餒。」我說:「你列的項目不要太多,如果是切實可行和有足夠時間去做的事情,便能夠全部完成。」R 答道:「這點我當然明白,但不知怎的,我列的項目總是太多,就算是刻意減少一些,結果依然是太多。」我也偶爾完成不了所有列項,但都是只欠一兩項,不致令我感到氣餒。我的猜想是,由於 R 的性格比較急進,希望盡快完成很多事情,而且傾向於低估要做的事所需的時間,所以這麼簡單有效的方法,對他來說反而會造成無謂的壓力。

另一件事是關於學習普通話。約大半年前我開始學習普通話,沒有甚麼特別目的,純粹出於興趣。我自問沒有語言天份,所以除了請專人 (大學裏的中文講師) 單對單每星期授課一小時,更天天練習半小時 (朗讀和自言自語)。拼音對我幫助很大,我有一本筆記簿,記下一些特別容易犯錯的讀音,例如「臉皮薄」和「厚此薄彼」的「薄」不同音、「教育」和「教書」的「教」不同調;我還發明了「同音字記音法」,即透過記住兩個字同音而較容易記得某個字的讀音,例如「蟹」字的普通話讀音跟粵音分別很大,我便記著它與「謝」字同音,果然以後說到「蟹」字都記得普通話該怎樣讀。

我太座的語言天份很高,從來沒學過普通話,只是靠多聽,便能說流利的普通話,發音當然有不準之處,但我們說普通話的朋友全都讚她說得好,令我羨慕不已。我學習普通話後,嘗試跟她分享自己的學習方法,相信那應該能幫助她改進發音;誰知我分享了幾次之後,她終於忍不住投訴,說我的「好方法」令她說普通話比從前困難了,因為這些方法令她懷疑自己的發音,於是較難自然而然隨意出口便是普通話!我沒想到,我倆在語言學習上稟賦不同,我的好方法不一定是她的好方法,甚至會是壞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