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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2

傅柯在法蘭西學院的演講


傅柯是少數我喜歡讀的歐陸哲學家之一。不過,說「喜歡讀」似乎有點誤導,因為我完整讀過的傅柯著作,只有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ume I: The Will to Knowledge。此外也看過不少 secondary resources,包括導論、論文和專書裏的章節;以頁數計,比原著讀得更多。

我喜歡讀傅柯,當然不是因為完全同意他,而是因為閱讀時得到的啟發。讀完一章,未必得到一個可以接受的結論,卻往往多了幾個以前從未想過的問題。監獄、醫院、學校、精神病、性,這些在哲學課裏未必算是哲學的題目,到了傅柯手上,都和知識、權力及我們如何成為某種人連在一起。讀他有大開哲學視野之感:哲學思考不應該只限於抽象的哲學理論或論證,還可以是追問我們的思想及行為賴以形成的制度和歷史條件。

事實上,不應該用「哲學家」這個稱號框住傅柯。他同時是歷史學家、思想史家和社會理論家,研究的也不只是傳統的哲學問題或哲學文本,而是監獄、醫療、精神病院、性論述等具體實踐。傅柯讓我們看到,一些看似自然不過的分類和看法,有它們形成的歷史,也和權力的運作密不可分。把傅柯這些研究稱為「哲學」,反而容易遮蔽它們最引人入勝之處。

最近我開始讀 Subjectivity and Truth,即傅柯在法蘭西學院1980-1981年度的演講。其實 ChatGPT 建議我先讀 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理由也頗充分;可是那本接近五百頁,我想先讀一本短些的,便選了約三百頁的 Subjectivity and Truth。我現在讀書,如果中途覺得不值得讀下去,可以做到斷然棄書,但也想盡量避免這種經驗。先試讀一本三百頁的,是合理的閱讀策略。

傅柯在1970年獲選為法蘭西學院教授,主持「思想體系史」講座,一直任教至1984年去世。法蘭西學院的演講不是普通大學課程,沒有固定學生、考試和學分,而是教授每年公開講述正在進行的研究。傅柯的演講後來根據錄音和講稿整理出版,共十三冊,全有英譯。

這些演講不是已出版著作的口頭版本,更像思想實驗室的記錄:有些觀念還在成形,有些問題講到一半改變方向,有時還可以看見傅柯修正自己早幾年的想法。已出版的書是完成的建築,演講則連棚架也保留下來。這固然令演講不及著作嚴謹,卻也讓讀者更清楚看到他的思想如何發展。

Subjectivity and Truth 研究古希臘羅馬人如何理解性行為、婚姻和自我約束,重點不是列舉和描述古人的性觀念,而是追問古人如何理解自己、規範自己的行為,並藉著種種生活技術,把自己塑造成某種倫理主體。這是傅柯思想的一個重要階段:他由研究權力如何規訓人,逐漸轉向研究人如何治理自己。

我覺得傅柯的演講比他的著作容易理解得多。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ume I 已算是傅柯著作中較容易讀的;其他如 The Order of Things The Archaeology of Knowledge,便非常難懂。演講有口語的重複、提醒和例子,傅柯也不時說明下一步要做甚麼,讀起來比較容易跟得上 

如果順利讀完這本,我應該會接著讀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1981-1982),然後讀 The Courage of Truth: The Government of Self and Others II1983-1984。到那時,半途棄書的機會便低很多了。

20260831

語言的界限,世界的界限


維根斯坦有一句名言:「我的語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The limits of my language mean the limits of my world.")這大概是他最常被引用的說話之一,在談外語學習、文化差異、思維方式,甚至人生視野的文章裏,都不難見到。有人用它來說明「你懂得的詞彙越多,世界便越大」, 把這裏的「語言」當作中文、英文、德文等自然語言(natural language),於是推導出「多學一種語言,世界便擴大一點」的結論。  有人引用這句話時的意思是「不能用語言表達的東西,我們便不能經驗」,或把它理解為「不同語言建構不同的世界」,表達的是某種語言相對論或類似的看法 。三種理解的共同問題,是將一句從哲學理論裏抽出來的話,當成可以獨立理解的格言。

要知道維根斯坦這句話的真正意思,首先要明白到它是一個哲學理論的一部份,一定要放在《邏輯哲學論》的脈絡中來理解。這本書一開始便說「世界是事實的總體」,後來又提出所謂圖像理論(the picture theory):有意義的命題之所以能夠描畫可能的事實,是因為命題與世界有共同的邏輯形式。於是,語言、思想和世界的界限都受邏輯限制。5.6 說「我的語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緊接的 5.61 便說「邏輯充滿世界;世界的界限也是邏輯的界限」,並補充:「我們不能思考我們不能思考的東西,因此也不能說出它。」。單看這幾句,已很難將 5.6 解作 「你懂得的詞彙越多,世界便越大」   「不懂得用語言表達的東西,我們便不能經驗」 或「不同語言建構不同的世界」  ,因為維根斯坦說的「語言」,明顯不是中文、英文、德文等自然語言,而是所有自然語言之為語言的意義系統(用英文表達,就是 the total system of meaningful propositions through which reality can be represented)。

更重要的是,5.62 馬上轉到唯我論(solipsism)。維根斯坦接著說「世界是我的世界」,並不是說世界是屬於我的,而是說作為形而上主體(metaphysical subject)的「我」不是世界中的一部份,而是世界的界限。5.632 接著便說:「主體不屬於世界,而是世界的界限。」因此,5.6 的「我」並不是指在時空裏存在的個別的人,例如你、我、他、她,而是指接下來討論唯我論時所說的形而上主體。

那麼,這句名言究竟是甚麼意思?粗略地說:凡是能夠成為我的世界中的事實,便必須在原則上能夠由有意義的命題表達,而有意義的表達本身有其邏輯界限。要說出這個界限之外有甚麼,就必須作出超越這個界限的有意義命題,但這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不能站到語言和世界之外,再描述那個界限的「另一邊」。這是一個關於語言、思想、邏輯與世界之關係的哲學主張,不是一個關於學外語的勵志說法,也不是 Sapir-Whorf hypothesis 的先聲。

名言容易流傳,往往正因為離開脈絡後變得意思豐富,人人都可以放進自己喜歡的意思。可是,要知道維根斯坦究竟在說甚麼,還是要回到《邏輯哲學論》;否則,引用的雖然是維根斯坦的句子,說的卻很可能只是自己的話。

20260504

惠能與「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邵頌雄兄是朋友中唯一的佛學專家,我有佛學疑難時,最方便的是請教於他。早陣子談到《金剛經》,他傳來一篇短文,是他論述經中名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文中提到「據《六祖壇經》所說,五祖弘忍於三更為惠能秘密說《金剛經》,至此句時,惠能當下大悟」,可是,我記得看過的一些資料,都說惠能是在出家前,有一天賣柴至客店,無意中碰見一客在誦讀《金剛經》,他聽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時,當下開悟。究竟惠能是在聽客誦經時,還是在弘忍授經時,於「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得悟?

《六祖壇經》有不同版本,我手頭有兩本《六祖壇經》,一查之下,果然看到有趣的分別。兩個版本在弘忍授經處文字一樣:

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惠能即會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

但在聽客誦經處卻明顯相異:

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卻出門外,見一客誦經。惠能一聞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徐文明註釋《六祖壇經》,中州古籍出版社) 

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卻出門外,見一客誦經。惠能一聞經語,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東雍深解心經》,巴蜀書社)

我不知道哪個版本更權威,但從講故事的角度看,先「心即開悟」,後「大悟」,是一個發展(即使兩者都是頓悟,也可以有淺深之分);那麼,「聞經語」而「心即開悟」的籠統,對比聽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而「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的具體,是更合理的發展。

或問:惠能不識字,怎可能聽得懂文字典雅的《金剛經》呢?如果問的是聽客誦經,惠能當時是否真的聽懂了文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他由於這因緣而一心向佛。如果問的是弘忍授經,答案就很簡單:弘忍的「說《金剛經》」,應該不只是誦讀,還有講解;就算只是誦讀,惠能那時已在東禪寺學佛好一段日子,對佛經語言耳熟能詳,不識字而聽懂《金剛經》是毫不出奇的。

順便一提,邵兄在文章中指出,梵本《金剛經》「不是先提出『應無所住』然後才『生其心』,而是直接指明『應生無住心』、『應生不住一切處心』」,原文直譯是「應生不住於一切處心,應生不住色心,應生不住聲、香、味、觸、法心」。然而,直譯乾枯呆板,鳩摩羅什的意譯則意味深長;我因後者的譯筆而喜歡《金剛經》,也許亦是因緣。

20260405

楊絳論人生之苦

 

楊絳寫過一篇文章,短短數百字,慨嘆「人世處處都是苦惱」。文章的題目就是「人生實苦」(《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七),通篇只是老生常談,不外說說爭權奪利引起的「戰場」之苦、尋歡作樂終歸是「將錢買憔悴」、以及大大小小的操心,然後以一個「天問」作結:「上天神明,創造了油頭油腦、有靈性良心的人,專叫他們來吃苦的嗎?」

然而,有一點值得注意。楊絳在文章開首寫的,是一種比較特殊的人生之苦:

你存心做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實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擠你。你大度退讓,人家就侵犯你、損害你。你要保護自己,就不得不時刻防禦。你要不與人爭,就得與世無求,同時還要維持實力,準備鬥爭。你要和別人和平共處,就先得和他們周旋,還得準備隨處吃虧。 

這可以稱為「處世防禦之苦」。以此展開論述,大概是由於她對這種人生之苦感受特深,而感受特深,應該是由於文革期間的惡劣經歷吧。

我雖然也受過處世防禦之苦,但不多、不深。除了經歷不同,每個人對各種人生之苦的敏感度亦有異;兩者有關係,因為經歷會影響敏感度。越敏感,則越痛苦,可以說是苦上加苦。

說到苦上加苦,我便想到佛教的「第二支箭」比喻(出自《雜阿含經》)。「第一支箭」是經歷到的苦(病痛、挫敗、貧窮、被迫害、愛別離、求不得…… ),「第二支箭」就是以苦為苦的心理痛苦,即經歷痛苦後內心生起的抗拒、憤怒、悲傷、恐懼、怨恨、自憐等負面情緒。好比無端中箭,身體痛苦之餘,立即心生怨恨,高喊「為甚麼被射中的是我?而不是你,不是他,不是她?」。這是苦上加苦。楊絳受的處世防禦之苦,是「第一支箭」;由於痛苦太深,便自然而然加給自己「第二支箭」了。

「第一支箭」往往由不得自己,而佛教的說法是「第二支箭」可以靠修行來消除。這與斯多葛主義有不謀而合之處。《雜阿含經》云:「樂受不放逸,苦觸不增憂。」愛比克泰德《手冊》(EpictetusEnchiridion)第5條:「困擾人們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他們對事情的看法。」當然,道理容易明白,但要做到卻很困難。「修行」二字的力量由此而來。

20260328

機智而已?

 

我一向對佛學有點興趣,偶爾看點有關的書或文章,也買了好些書;2019年夏在北京王府井書店,便買了一本《神會語錄》,是東方出版社「中國佛學經典寶藏」系列的第23本。

近日拿出這本書來隨手翻看,讀到這一則,有些感想:

鄭璇問曰:「云何是道?」

答曰:「無名是道。」

又問:「道既無名,何故言道?」

答曰:「道終不自言,言其道者,只為對問故。」

問:「道既假名,無名是真否?」

答曰:「非真。」

問:「無名既非真,何故言無名是道?」

答:「為有問故,始有言說;如無有問,終無言說。」 

我讀後的反應是:神會的回答盡顯機智,但如此而已,其實沒有好好解答鄭璇的疑問。

鄭璇的問題是關於道本身(「云何是道?」,意思是「道是怎樣的?」),神會的第一個回答好像也是關於道本身,其實有歧義:「無名是道」的意思可以是「道就是無名(這東西)」,這是關於道本身;也可以是「道是沒有名稱的」,這只是關於道的名稱。

鄭璇好像察覺不到這個岐義:他接著問的兩個問題,一個關於道的名稱(「道既無名,何故言道?」,意思是「道既然沒有名稱,為何又稱它為『道』呢?」),另一個關於道本身(「無名是真否?」,意思是「無名(這東西)是真實存在的嗎?」)。

神道用同一方式回答這兩個問題:「只為對問故」和「為有問故」意思大抵一樣。「只為對問故」也許可以解答「道既無名,何故言道?」,因為假如不問,就不必用「道」這個名稱了。可是,這根本沒有解答鄭璇原初「云何是道?」的問題,因為是否用「道」這個名稱,跟道是怎樣的,是兩回事。

神道的機智,不但在於反應快捷,還在於他巧用歧義,把兩個問題混為一談,可以令人產生錯覺,以為他解答了「云何是道?」的問題。

然而,這種禪宗語錄的迷人處,正在於其含混不清處,可以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讀,或同一個人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解讀。說不定若干年後我重讀這一則,會有截然不同的解讀,認為神會不只是機智,而且有大智慧呢!

20260117

人生主角的視角



Joyce Carol Oates的另一短篇小說"The Quiet Car"也是意涵豐富,發人深省。 

Quiet car是火車上的指定車廂,乘客須同意維持安靜的環境,避免大聲交談、接聽電話或播放音樂。故事的主角是一位作家(在故事裏沒有全名,作者稱他為R__”;以下簡稱 “R”),早年有冒起之勢,甚至多次被一所著名大學聘任為訪問教授;可惜後勁不繼,現在已過中年,卻只能算是稍有名氣,事業似難再有起色。

這天R如常乘坐開往紐約市的火車,也如常選擇了安靜車廂。在候車月台上,他留意到一個女子正注視著他,臉上流露錯愕的表情,看來是由於見到他而感到驚訝。女子年紀看來已過五十,樣貌是「長著一張長長的馬臉,皮膚蒼白鬆軟」。R立即別過頭來,裝作沒有看見她,心想這個女子應該是認得他的,也許是他的讀者,甚至是仰慕者?但他無意和她攀談,進入車廂後,看不見她,鬆了一口氣,卻又不得不承認有點失望。

R本來已將這馬臉女子拋諸腦後,但一個名字突然在他腦海冒出來— Carol Carson。然後R就記得她(下稱 "Carol")是誰了,並回想到跟她有關的往事。原來CarolR二十多年前在大學任教時的學生,那是一個研究生專題研討班,全班十二人,只有三個女生。Carol申請入讀這課程時遞交的寫作樣本令R有點刮目相看,但當R後來知道作者是哪個學生時,就感到失望,並且覺得無聊(作者沒有明言R為何有此反應,但讀者自然猜到)。

Carol沉默寡言,在課堂上只是低頭做筆記,不主動發言,更絕不跟同學或教授爭論。R有時故意點名向Carol提問,很多時候她依舊默不作聲,只是臉紅了起來;如果R堅持,她便會終於說出自己的看法,而且往往很有見地。然而,儘管Carol的表現值得在這個課程拿AR最後只給了她B+,理由是:班裏表現值得拿A的學生超過一半,校方不會容許他給那麼多A,所以只好「犧牲」一些本來可以拿A的學生,Carol不幸是其中一個。

這分明是不公平的做法,但Carol沒有投訴,也許是由於她不認為自己該拿A;課程完結後她還寫過幾次信給R,奉承他,感謝他的教導,說那課程改變了她一生云云,並請求R寫推薦信。R一次也沒有回覆。Carol也許是傾慕R,甚至迷戀,至少在R眼裏是這樣。那年聖誕節前,Carol買了好幾本R的著作,請R簽名,說她那年預備送給親朋的聖誕禮物是書,包括R的著作。無論如何,R沒有把Carol放在心上,有次約了在他辦公室見面,討論Carol的期末論文,他竟忘記了!後來Carol再次買了R的書請他簽名,約了時間,他又一次沒出現;在R的記憶中,這應該是由於某個「愚蠢的誤會(foolish misunderstanding)」,不完全是他的錯。

自從那課程完結後,R徹底忘記了Carol,二十多年來從沒有想起過她,直到這天在火車站相遇。Carol不過是R人生旅途中的路人甲,R是他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Carol連配角也不是,而是可有可無的閒角,他沒有任何理由記住她。

火車到站,R走在月台上,不經意地環視四周,尋找那馬臉女子。看到了,原來她停在電扶梯旁注視著他!R終於向她走過去,Carol有點遲疑地跟他打招呼說:「你……你好,教授……」。R已不是教授了,但「教授/學生」是他們唯一曾有過的關係,是他們各自人生故事裏兩人的角色。Carol接著說:「我想你剛才見到我望著你,真不好意思…… 我實在感到十分意外。」停頓了一會,Carol繼續結結巴巴地說:「真不好意思…… 我聽說…… 你已經過世了……R目瞪口呆,衝口而出:「我已死了!是嗎?」Carol連忙解釋說自己其實也不肯定是否真的聽過。R定過神後,有點故作自若地問Carol:「那麼,你聽說我已過世時,有甚麼感覺?」Carol眉頭皺起,想了一想,然後回答:「嗯,坦白說,我沒有甚麼感覺。」還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我對你從來認識不深,教授,在你還活著的時候。」( “I’d never known you well, Professor. When you were alive.”

故事就在這裏完結了。最後一句是神來之筆,當RCarol還處於「教授/學生」的關係時,對Carol來說,R是她人生這一節的一個角色,因而是「活著」的;可是,課程完結後,到R不回覆Carol的信件,RCarol人生的角色便也完結了,而非仍「活著」。R是他人生故事的主角,同理,Carol是她人生故事的主角;兩人有各自的主角視角,對同一件事,對相同的人,看到的東西都不盡相同。在R眼裏,當年Carol傾慕於他;在Carol眼裏,可能不是那樣,可能極其量只是佩服R是作家,未至於傾慕,更不是迷戀。誰的看法才對呢?也許沒有客觀的對錯,就算有,也很難判斷。

我們當然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無法完全擺脫從主角的視角理解自己的經歷。然而,我們應該記住,每個視角都有限制,不能看到三百六十度;知道了限制,便可以在適當情況下嘗試從心理上抽離出主角視角,想像他人的視角。這樣做,可以幫助我們免於過度自我中心,因而沒那麼容易對身邊人事的判斷有嚴重偏差。有些人的人生主角意特別強,最佳例子莫如所謂「人生勝利組」;我說的心理抽離,對這些人而言應該是特別難以做到的。但不是沒可能做到,而第一步就是明白到:看東西必定從某一視角看,而所有視角都有限制。

20251227

維根斯坦臨終遺言

 

剛讀了美國作家Joyce Carol Oates的短篇小說"The (Other) You",聯想到維根斯坦的臨終遺言。

先說維根斯坦的臨終遺言。根據Norman MalcolmLudwig Wittgenstein: A Memoir,維根斯坦晚年被診斷患癌後,搬到醫生Dr. Bevan家裏住,方便治療和照顧。他去世那天晚上,陪伴他的是Mrs. Bevan;他臨終前對 Mrs. Bevan 說:「告訴他們,我過了美妙的一生!」("Tell them I've had a wonderful life!"

關於維根斯坦這句遺言,Malcolm 寫了以下感想:

他說的「他們」,無疑是指要好的朋友。當我想到他深沉的悲觀看法、精神與道德上的劇烈煎熬、對自己的理智毫不留情的鞭策、對愛的需求以及同時又以苛刻的態度排斥愛,我傾向於相信,他的一生是極度不開心的。然而,臨終時他自己卻驚嘆那是「美妙」的 一生 !對我而言,這彷彿是一句玄妙而又令人莫名感動的說話。  (作者中譯) 

留意:Malcolm 說的「極度不開心」("fiercely unhappy)與「美妙」("wonderful")沒有矛盾,極度不開心的一生,也可以是美妙的;「開心」指的是感覺,「美妙」則是價值判斷,只是對一般人而言,活得極度不開心的一生,就很難評價為美妙了。(至於如何的一生才算美妙,這是個複雜的問題,不能在這篇短文處理。)

Oates的短篇小說,故事內容簡單,寫一個女子平凡的一生。她從沒離開過家鄉小鎮尤維爾(Yewville,虛構的,美國沒有這地方),在本地的社區學院畢業後便結婚,與丈夫合夥賣了一間小書店,經營了幾十年,也生兒育女;丈夫去世後她繼續經營書店,還舉辦讀詩會,給本地詩人有機會公開朗誦作品,她免費提供咖啡及自己烘焙的曲奇餅和布朗尼。她私下還寫詩,從未發表過;在一次以女性詩作為主題的讀詩會,她鼓起勇氣朗誦了自己的作品,朋友、顧客和鄰居們都嘖嘖稱奇,驚奇她做了那麼多年的「隱蔽詩人」,並稱讚她的作品。她自己當然不奇怪,因為她從小就愛書、愛閱讀、愛寫作,還希望成為作家,成為詩人,希望有一天在書脊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她學業成績一直很好,可是,在決定她大學前途的公開試那天,她病倒了,是支氣管炎,頭暈、咳嗽、喉嚨痛;還有,考試之前那天晚上,她父母吵架,弄得她整夜睡不好,只睡了一兩個小時便要起來去考試。於是,她考試表現失準,結果得分平平,考不上心儀的頂尖學府。反觀她最好的朋友,平時成績及不上她,卻被康奈爾大學錄取了。就這樣,她好像便被決定了在小鎮過平凡的一生,不會在書脊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然而,小說是這樣收結的:

出於自尊,也出於對你所擁有生活的滿足,你從不去想那走出尤維爾的另一人生。那個拿起筆來、以自信與才智全力迎戰考試的女孩;那個能夠保持鎮定的女孩;那個父母沒有爭吵、沒有在她人生中最重要清晨前一夜令她徹夜難眠的女孩;那個沒有喉嚨痛、沒有劇烈咳嗽的女孩。 

你不耐煩地 搖了搖頭 ,其實也帶著一點快意地,別問我,這真是個愚蠢的問題。我當然是快樂的。我擁有我想要的一切。我的人生還缺少甚麼嗎?–– 一樣也沒有。(作者中譯) 

最後幾句原文用斜體,其中有 "happy" 一字,我翻譯為「快樂」:"Of course I am happy. I have everything I want. What is missing from my life? ––not a thing."  為甚麼不譯為「開心」?因為「我擁有我想要的一切。我的人生還缺少甚麼嗎?– 一樣也沒有」是對自己一生的概括,反映的是一個整體看法,而不是表達感覺。「快樂」雖及不上「美妙」,但已是十分正面的評價。

另一方面,這篇小說充滿張力以及曖昧的描述,很多地方都可以有相反的解讀。她真的快樂嗎?她真的從不去想那走出尤維爾的另一人生嗎?難說,也許是真的,也許不是。只有她擺脫自欺、捫心自問,才有機會找到確切的答案。

這個故事還有另一種讀法。由於全篇用第二人稱 "You",可以理解為考試時事實上沒有生病、成為著名作家的「我」,在想那個困在尤維爾的「你」,過了截然不同的人生;用「你」而不用「她」,拉近了距離,卻仍然是不同。最後斜體那幾句則是這個「我」說的,而她這樣說,同樣也許是真的,也許不是。

那麼,維根斯坦的臨終遺言是真話嗎?他有想像過他的平行人生嗎?我當然無從知曉。從第三者的角度看,我認為他的一生是wonderful的,但這裏重要的是他對自己一生的評價,不是其他人的評價。任何決心好好地過活的人,都應該想像臨終時會對自己一生如何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