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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8

餘生意識


偶然在網上讀到台灣作家楊照《壯美的餘生:楊照談川端康成》的書摘,其中幾段引起我的一些思緒:

川端康成有一個創作上的好友,差不多同年齡的橫光利一。一九二一年年底,兩個人在前輩菊池寬家中認識,從此成為莫逆之交。不論在個性或作品風格上,橫光利一和川端康成都形成了強烈的對照互補。最普遍的看法,就是兩個人一陽一陰,自然地彼此深深吸引。 

在兩人的友誼和文學創作關係上,很明顯地,橫光是「陽」而川端是「陰」。川端參與的許多活動,其實都是由橫光帶領的。有人將他們這兩人一組的文學搭檔,拿來和芥川龍之介與菊池寬相提並論,也就是其中一個以光燦耀目創作呈現在世人眼前,另外一個則扮演了稱職的陪伴與支持角色。在這樣的對照中,一般是將橫光比為芥川,川端比為菊池,也就是說,橫光的創作成就要高於川端。

然而這樣一個光耀的創作者橫光利一,卻沒有活過五十歲,在一九四七年年底去世了。哀痛的川端康成發表了一篇悼文,在文章裡明白宣告:「從此就是餘生……」

餘生,意味著已經失去了原本活著的理由,勉強苟存下去。讓川端產生如此強烈「餘生」感受的,除了好友橫光突然去世之外,更普遍更無可逃躲的因素,必然還有戰爭以及日本戰敗的事實。 

橫光利一去世時,川端康成不過四十八歲,接著還活了二十四年;也就是說,川端康成的「餘生」是二十四年。一般人用「餘生」這個概念,如果不是指年老到死亡的時間,就是指知道死期不遠(例如患了絕症)的餘下日子。但川端康成四十八歲時既不老,也不是知道自己死期將至;他認為「從此就是餘生……」,那是一種心態的表達。

甚麼心態呢?楊照認為川端康成用「餘生」表達的,是「已經失去了原本活著的理由,勉強苟存下去」,而究其原因,是好友橫光之死,以及戰爭與日本戰敗的事實。我沒有研究過川端康成生平,對楊照的看法,只能存而不論。假如他說對了,川端康成的餘生意識便是消極委頓的。事實上,說到自己的餘生時,很少人是積極向上的;豁達瀟灑如蘇東坡,有「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之句,其中透露的,恐怕也帶幾分消極委頓之氣。

為何如此?我認為是由於餘生意識擺脫不了死亡意識的牽纏:餘生,就是從現在這一點到終點,而終點就是死亡。單從概念上說,無論我們現在的歲數是多少,往下的就是餘生,即從現在這一點到死亡;假如八十歲死亡,七十到八十固然是餘生,三十到八十也是餘生。可是,年幼或年輕力壯時,除非有特殊理由,我們是不會想到死亡的,儘管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死。換句話說,年幼或年輕力壯時,我們的死亡意識一般來說都很弱,餘生意識亦隨之而弱。

我已到了餘生意識漸強的年紀,近來常常想到的問題是:我應該怎樣度過餘生?然而,我的餘生意識並不消極委頓,反而是積極向上。例如我沒有放下或放鬆研讀哲學,「我應該怎樣度過餘生?」這一問,令我細心籌劃在有生之年如何選擇研究的方向和範圍,以致更有機會做出有份量的研究;我也更積極鍛鍊身體,改善飲食,以致更有機會延長健康壽命(health span)。甚至可以說,我的餘生意識越強,便活得越起勁。我的死亡意識也逐漸增強,卻沒有令我的餘生意識變得消極委頓。我屬於例外吧。

這與我的性格和經歷都一定有關係,但具體該如何解釋,我也不甚了了,只能 gratefully and gracefully 說一聲「我真幸運」。

20260425

彈琴悟道

 

我三十一歲才學習彈鋼琴,跟一位琴藝高超的老師學了兩三年,後來自己揀些有能力彈的樂曲來練習,便再沒有跟老師了。有好幾年完全沒有彈琴,但十多年前開始每天都彈一點,大概彈三十分鐘。從彈琴的體驗,我領悟了一些道理;不是音樂道理,是做人的道理。

首先得承認,本人完全沒有音樂天份,而且要強調「完全」二字;節奏感尤其差得離譜,用了節拍器幫助練習,仍然經常掌握不了較為複雜的節拍。那麼,為甚麼我還要學習彈琴?無他,我喜歡音樂,喜歡古典音樂,喜歡古典鋼琴音樂,因此渴望自己能彈奏。

由於沒有天份,我學得非常緩慢,進步極其有限,到現在都是只能彈些較簡單的樂曲。然而,music making 的經驗實在太美妙了,我學習彈琴,就是為了享受這種經驗。另一方面,正正由於沒有天份,學得不好,我反而領悟了一些道理。

我彈琴,沒有表演慾,只是彈給自己聽。彈得不好無所謂,彈錯音符無所謂,但我還是求進步,只是從不為表演而已。與此相關的,是沒有爭競比較之心,不會因勝過別人而喜(其實根本不會勝過別人),也不會因劣於別人而悲(雖然事實上劣於絕大部份學琴的人)。由此,我體會到一種無待於別人的心靈自由。彈琴時,我在心靈上是自給自足的。

我「老來」學琴,建立不起良好的視奏能力,每學一曲,都要背譜。可是,能彈的曲,只要稍長一段時間沒練習,例如旅遊一個月回來後,便再不能整首彈出。以前,我會以此為憾,務必再練,然後重新整首彈奏。問題是,這帶來壓力和焦慮,儘管不是很嚴重的那種,但始終是有點自尋煩惱,不必如此。後來想通了:以不能再彈出學過的樂曲為憾,是執著於「擁有」,視現在彈不出為「失去」。其實我珍惜和享受的是 music making;學過,彈到,然後忘了,並無損那 music making 的經驗,因為已經經驗了,在時空中發生了,沒有人能改變,沒有人能奪去。

「無待於別人」,「不執著於擁有」,說出來是簡單的道理,我一直都明白;然而,我是在彈琴的經驗中,才真正體會到其中道理,超越了徒然的明白文字意思。

20260405

楊絳論人生之苦

 

楊絳寫過一篇文章,短短數百字,慨嘆「人世處處都是苦惱」。文章的題目就是「人生實苦」(《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七),通篇只是老生常談,不外說說爭權奪利引起的「戰場」之苦、尋歡作樂終歸是「將錢買憔悴」、以及大大小小的操心,然後以一個「天問」作結:「上天神明,創造了油頭油腦、有靈性良心的人,專叫他們來吃苦的嗎?」

然而,有一點值得注意。楊絳在文章開首寫的,是一種比較特殊的人生之苦:

你存心做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實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擠你。你大度退讓,人家就侵犯你、損害你。你要保護自己,就不得不時刻防禦。你要不與人爭,就得與世無求,同時還要維持實力,準備鬥爭。你要和別人和平共處,就先得和他們周旋,還得準備隨處吃虧。 

這可以稱為「處世防禦之苦」。以此展開論述,大概是由於她對這種人生之苦感受特深,而感受特深,應該是由於文革期間的惡劣經歷吧。

我雖然也受過處世防禦之苦,但不多、不深。除了經歷不同,每個人對各種人生之苦的敏感度亦有異;兩者有關係,因為經歷會影響敏感度。越敏感,則越痛苦,可以說是苦上加苦。

說到苦上加苦,我便想到佛教的「第二支箭」比喻(出自《雜阿含經》)。「第一支箭」是經歷到的苦(病痛、挫敗、貧窮、被迫害、愛別離、求不得…… ),「第二支箭」就是以苦為苦的心理痛苦,即經歷痛苦後內心生起的抗拒、憤怒、悲傷、恐懼、怨恨、自憐等負面情緒。好比無端中箭,身體痛苦之餘,立即心生怨恨,高喊「為甚麼被射中的是我?而不是你,不是他,不是她?」。這是苦上加苦。楊絳受的處世防禦之苦,是「第一支箭」;由於痛苦太深,便自然而然加給自己「第二支箭」了。

「第一支箭」往往由不得自己,而佛教的說法是「第二支箭」可以靠修行來消除。這與斯多葛主義有不謀而合之處。《雜阿含經》云:「樂受不放逸,苦觸不增憂。」愛比克泰德《手冊》(EpictetusEnchiridion)第5條:「困擾人們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他們對事情的看法。」當然,道理容易明白,但要做到卻很困難。「修行」二字的力量由此而來。

20260320

死與苦

 

羅蘭·巴特 (Roland Barthes) 的《哀悼日記》(Journal de deuil) 裏有一則特別引起我思考;中譯本這樣翻譯:

「她不必再受罪了」,這個句子裏的「她」,是誰?句子裏現在時態是什麼意思?(劉俐譯)

法文原文是:

Dans la phrase « Elle ne souffre plus », à quoi, à qui renvoie « elle» ? Que veut dire ce présent ? 

中譯者用「是誰」來翻譯 "à quoi, à qui renvoie",實在馬虎;可以比較英譯本:

In the sentence “She’s no longer suffering”, to what, to whom does “she” refer? What does that present tense mean? (Translated by Richard Howard)

除了「是誰」沒有譯出 "renvoie",和原文是「不再」而非「不必再」的意思,更大的問題是原文的 “à quoi” 消失了。作者兼用 "à quoi" (“to what”) "à qui" (“to whom”),肯定意有所指:人死後,即使繼續存在,那個存在的方式不一定可以問「是誰?」,而可能應該問「是甚麼(東西)?」。

《哀悼日記》是羅蘭·巴特在母親逝世後的片段式寫作,表達哀悼思緒;寫明日期,每一則都很短,有些甚至只有一句,寫在他預備好的一疊小紙張上(一張打字紙分為四份)。

羅蘭·巴特從未宣稱過自己是無神論者,但從他的著作判斷,他大概並不相信上天堂、下地獄、輪迴投胎等肉身死後的存在。如果死後就不存在了,那麼,無論問的是 "à quoi" 還是 "à qui",都有同一個難題:既然不復存在,就沒有受苦或不受苦了(在這個語境,「受苦」比「受罪」準確)。換個方式說:本來是「X 在受苦」,現在 X 已不存在,就不應該是「X 不再受苦」,當然更不是「X 在受苦」;把「X」拿掉,「_ 在受苦」和「_ 不再受苦」都沒有完整的意思。假如是說她在生時不再受苦,就該用過去時態,而不是現在時態。

以上看來是哲學家咬文嚼字的無謂分析,其實不然。羅蘭·巴特提出的問題,迫使他思考是否應該接受「她不再受苦了」這樣的慰解。他最希望發生的,是現在時態的「她不再受苦」,即是她繼續存在,但不受苦;然而,如果求之不得,退而求其次的應該是甚麼呢?是接受現在時態的「她在受苦」嗎?還是希望她的痛苦消失,而代價是死亡?她的痛苦隨死亡而消失,可是,他的痛苦卻隨她的死亡而產生;在她死後不可能有現在時態的「她不再受苦了」,但現在時態的「他在受苦」卻是真實的。他應該坦然接受這痛苦嗎?

20260117

人生主角的視角



Joyce Carol Oates的另一短篇小說"The Quiet Car"也是意涵豐富,發人深省。 

Quiet car是火車上的指定車廂,乘客須同意維持安靜的環境,避免大聲交談、接聽電話或播放音樂。故事的主角是一位作家(在故事裏沒有全名,作者稱他為R__”;以下簡稱 “R”),早年有冒起之勢,甚至多次被一所著名大學聘任為訪問教授;可惜後勁不繼,現在已過中年,卻只能算是稍有名氣,事業似難再有起色。

這天R如常乘坐開往紐約市的火車,也如常選擇了安靜車廂。在候車月台上,他留意到一個女子正注視著他,臉上流露錯愕的表情,看來是由於見到他而感到驚訝。女子年紀看來已過五十,樣貌是「長著一張長長的馬臉,皮膚蒼白鬆軟」。R立即別過頭來,裝作沒有看見她,心想這個女子應該是認得他的,也許是他的讀者,甚至是仰慕者?但他無意和她攀談,進入車廂後,看不見她,鬆了一口氣,卻又不得不承認有點失望。

R本來已將這馬臉女子拋諸腦後,但一個名字突然在他腦海冒出來— Carol Carson。然後R就記得她(下稱 "Carol")是誰了,並回想到跟她有關的往事。原來CarolR二十多年前在大學任教時的學生,那是一個研究生專題研討班,全班十二人,只有三個女生。Carol申請入讀這課程時遞交的寫作樣本令R有點刮目相看,但當R後來知道作者是哪個學生時,就感到失望,並且覺得無聊(作者沒有明言R為何有此反應,但讀者自然猜到)。

Carol沉默寡言,在課堂上只是低頭做筆記,不主動發言,更絕不跟同學或教授爭論。R有時故意點名向Carol提問,很多時候她依舊默不作聲,只是臉紅了起來;如果R堅持,她便會終於說出自己的看法,而且往往很有見地。然而,儘管Carol的表現值得在這個課程拿AR最後只給了她B+,理由是:班裏表現值得拿A的學生超過一半,校方不會容許他給那麼多A,所以只好「犧牲」一些本來可以拿A的學生,Carol不幸是其中一個。

這分明是不公平的做法,但Carol沒有投訴,也許是由於她不認為自己該拿A;課程完結後她還寫過幾次信給R,奉承他,感謝他的教導,說那課程改變了她一生云云,並請求R寫推薦信。R一次也沒有回覆。Carol也許是傾慕R,甚至迷戀,至少在R眼裏是這樣。那年聖誕節前,Carol買了好幾本R的著作,請R簽名,說她那年預備送給親朋的聖誕禮物是書,包括R的著作。無論如何,R沒有把Carol放在心上,有次約了在他辦公室見面,討論Carol的期末論文,他竟忘記了!後來Carol再次買了R的書請他簽名,約了時間,他又一次沒出現;在R的記憶中,這應該是由於某個「愚蠢的誤會(foolish misunderstanding)」,不完全是他的錯。

自從那課程完結後,R徹底忘記了Carol,二十多年來從沒有想起過她,直到這天在火車站相遇。Carol不過是R人生旅途中的路人甲,R是他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Carol連配角也不是,而是可有可無的閒角,他沒有任何理由記住她。

火車到站,R走在月台上,不經意地環視四周,尋找那馬臉女子。看到了,原來她停在電扶梯旁注視著他!R終於向她走過去,Carol有點遲疑地跟他打招呼說:「你……你好,教授……」。R已不是教授了,但「教授/學生」是他們唯一曾有過的關係,是他們各自人生故事裏兩人的角色。Carol接著說:「我想你剛才見到我望著你,真不好意思…… 我實在感到十分意外。」停頓了一會,Carol繼續結結巴巴地說:「真不好意思…… 我聽說…… 你已經過世了……R目瞪口呆,衝口而出:「我已死了!是嗎?」Carol連忙解釋說自己其實也不肯定是否真的聽過。R定過神後,有點故作自若地問Carol:「那麼,你聽說我已過世時,有甚麼感覺?」Carol眉頭皺起,想了一想,然後回答:「嗯,坦白說,我沒有甚麼感覺。」還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我對你從來認識不深,教授,在你還活著的時候。」( “I’d never known you well, Professor. When you were alive.”

故事就在這裏完結了。最後一句是神來之筆,當RCarol還處於「教授/學生」的關係時,對Carol來說,R是她人生這一節的一個角色,因而是「活著」的;可是,課程完結後,到R不回覆Carol的信件,RCarol人生的角色便也完結了,而非仍「活著」。R是他人生故事的主角,同理,Carol是她人生故事的主角;兩人有各自的主角視角,對同一件事,對相同的人,看到的東西都不盡相同。在R眼裏,當年Carol傾慕於他;在Carol眼裏,可能不是那樣,可能極其量只是佩服R是作家,未至於傾慕,更不是迷戀。誰的看法才對呢?也許沒有客觀的對錯,就算有,也很難判斷。

我們當然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無法完全擺脫從主角的視角理解自己的經歷。然而,我們應該記住,每個視角都有限制,不能看到三百六十度;知道了限制,便可以在適當情況下嘗試從心理上抽離出主角視角,想像他人的視角。這樣做,可以幫助我們免於過度自我中心,因而沒那麼容易對身邊人事的判斷有嚴重偏差。有些人的人生主角意特別強,最佳例子莫如所謂「人生勝利組」;我說的心理抽離,對這些人而言應該是特別難以做到的。但不是沒可能做到,而第一步就是明白到:看東西必定從某一視角看,而所有視角都有限制。

20251227

維根斯坦臨終遺言

 

剛讀了美國作家Joyce Carol Oates的短篇小說"The (Other) You",聯想到維根斯坦的臨終遺言。

先說維根斯坦的臨終遺言。根據Norman MalcolmLudwig Wittgenstein: A Memoir,維根斯坦晚年被診斷患癌後,搬到醫生Dr. Bevan家裏住,方便治療和照顧。他去世那天晚上,陪伴他的是Mrs. Bevan;他臨終前對 Mrs. Bevan 說:「告訴他們,我過了美妙的一生!」("Tell them I've had a wonderful life!"

關於維根斯坦這句遺言,Malcolm 寫了以下感想:

他說的「他們」,無疑是指要好的朋友。當我想到他深沉的悲觀看法、精神與道德上的劇烈煎熬、對自己的理智毫不留情的鞭策、對愛的需求以及同時又以苛刻的態度排斥愛,我傾向於相信,他的一生是極度不開心的。然而,臨終時他自己卻驚嘆那是「美妙」的 一生 !對我而言,這彷彿是一句玄妙而又令人莫名感動的說話。  (作者中譯) 

留意:Malcolm 說的「極度不開心」("fiercely unhappy)與「美妙」("wonderful")沒有矛盾,極度不開心的一生,也可以是美妙的;「開心」指的是感覺,「美妙」則是價值判斷,只是對一般人而言,活得極度不開心的一生,就很難評價為美妙了。(至於如何的一生才算美妙,這是個複雜的問題,不能在這篇短文處理。)

Oates的短篇小說,故事內容簡單,寫一個女子平凡的一生。她從沒離開過家鄉小鎮尤維爾(Yewville,虛構的,美國沒有這地方),在本地的社區學院畢業後便結婚,與丈夫合夥賣了一間小書店,經營了幾十年,也生兒育女;丈夫去世後她繼續經營書店,還舉辦讀詩會,給本地詩人有機會公開朗誦作品,她免費提供咖啡及自己烘焙的曲奇餅和布朗尼。她私下還寫詩,從未發表過;在一次以女性詩作為主題的讀詩會,她鼓起勇氣朗誦了自己的作品,朋友、顧客和鄰居們都嘖嘖稱奇,驚奇她做了那麼多年的「隱蔽詩人」,並稱讚她的作品。她自己當然不奇怪,因為她從小就愛書、愛閱讀、愛寫作,還希望成為作家,成為詩人,希望有一天在書脊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她學業成績一直很好,可是,在決定她大學前途的公開試那天,她病倒了,是支氣管炎,頭暈、咳嗽、喉嚨痛;還有,考試之前那天晚上,她父母吵架,弄得她整夜睡不好,只睡了一兩個小時便要起來去考試。於是,她考試表現失準,結果得分平平,考不上心儀的頂尖學府。反觀她最好的朋友,平時成績及不上她,卻被康奈爾大學錄取了。就這樣,她好像便被決定了在小鎮過平凡的一生,不會在書脊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然而,小說是這樣收結的:

出於自尊,也出於對你所擁有生活的滿足,你從不去想那走出尤維爾的另一人生。那個拿起筆來、以自信與才智全力迎戰考試的女孩;那個能夠保持鎮定的女孩;那個父母沒有爭吵、沒有在她人生中最重要清晨前一夜令她徹夜難眠的女孩;那個沒有喉嚨痛、沒有劇烈咳嗽的女孩。 

你不耐煩地 搖了搖頭 ,其實也帶著一點快意地,別問我,這真是個愚蠢的問題。我當然是快樂的。我擁有我想要的一切。我的人生還缺少甚麼嗎?–– 一樣也沒有。(作者中譯) 

最後幾句原文用斜體,其中有 "happy" 一字,我翻譯為「快樂」:"Of course I am happy. I have everything I want. What is missing from my life? ––not a thing."  為甚麼不譯為「開心」?因為「我擁有我想要的一切。我的人生還缺少甚麼嗎?– 一樣也沒有」是對自己一生的概括,反映的是一個整體看法,而不是表達感覺。「快樂」雖及不上「美妙」,但已是十分正面的評價。

另一方面,這篇小說充滿張力以及曖昧的描述,很多地方都可以有相反的解讀。她真的快樂嗎?她真的從不去想那走出尤維爾的另一人生嗎?難說,也許是真的,也許不是。只有她擺脫自欺、捫心自問,才有機會找到確切的答案。

這個故事還有另一種讀法。由於全篇用第二人稱 "You",可以理解為考試時事實上沒有生病、成為著名作家的「我」,在想那個困在尤維爾的「你」,過了截然不同的人生;用「你」而不用「她」,拉近了距離,卻仍然是不同。最後斜體那幾句則是這個「我」說的,而她這樣說,同樣也許是真的,也許不是。

那麼,維根斯坦的臨終遺言是真話嗎?他有想像過他的平行人生嗎?我當然無從知曉。從第三者的角度看,我認為他的一生是wonderful的,但這裏重要的是他對自己一生的評價,不是其他人的評價。任何決心好好地過活的人,都應該想像臨終時會對自己一生如何評價。

20251130

早晨第一口咖啡

 


直到最近,我才懂得欣賞早晨第一口咖啡的美妙。

不是說比從前更會品味咖啡,喝的依舊是普普通通的滴漏式咖啡,用普普通通的咖啡豆,較「高級」的是每次即磨而已。喝咖啡的習慣,是來美國讀書後才養成的,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起初加奶加糖,後來「進步」到喝黑咖啡,每天三四杯,不是為了提神,而是喜歡它的香氣和味道。

我說的懂得欣賞早晨第一口咖啡的美妙,是人生觀和生活心態改變後的結果。以前喝咖啡,喝下就是了,沒有留意第一口有甚麼特別,也沒有很強烈感到在享受甚麼,儘管我確實是喜歡咖啡的香氣和味道。區區一杯咖啡,更不用說只是一口了,那麼平凡的生活小節,值得留意嗎?

值得,只是我到最近才明白為甚麼值得。喝咖啡無疑是生活小節,而早晨第一口咖啡更是小節中的小節。可是,人生主要不過是生活小節的日積月累,稱得上大事者,假若一年有三四遭,已算很多了;小節中可以欣賞的,如不留意,就是白白錯過,就等於人生整體的質素本來可以是 Q(欣賞所有可以欣賞的經驗),現在卻是 Q - S(沒有欣賞小節)。一模一樣的生活,卻由於不懂得欣賞小節,而令人生整體的質素下降;很不划算,不是嗎?

每個人可以欣賞的生活小節不盡相同,一口米飯、一杯普洱、一夜暖暖的被窩、一個向自己展現的微笑、一次日出後晨光下踏著碎石小路的漫步,都可以。生活小節無數,總有值得欣賞的,只在於有沒有留意。

我特別拈出早晨第一口咖啡,因為那是我一天的開始,懂得細味和欣賞這第一口,我會更容易留意一天裏生活的種種細節,活得更 mindful,因而更感到充實。現在已是下午三時,今天早晨那第一口咖啡的香濃,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提醒我要好好生活,提醒我,能這樣每天早晨喝一杯香濃的咖啡,並非必然。

20250930

詩句遐想

 

讀杜甫詩,讀到這一首時,不免被其中一句引起遐想:

《江漢》 

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

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

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

如果你估計是「乾坤一腐儒」,那就錯了。這句確實意象突出,意味複雜而充滿張力,是我喜歡的,但並未引起遐想。「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同樣是絕妙好句,但也沒有引起遐想。

我說的「遐想」,不是甚麼高遠或脫離現實的想像,而是從腦海中形成的一個畫面,聯想到自己的人生。那畫面是日薄西山,彩霞滿天,一大群歸鳥展翅四飛。那句詩當然就是「落日心猶壯」了。

畫面中的不是倦鳥,雖是歸鳥,卻仍然活力十足;明早,再振翅,迎接新的一天。過去三十多年,我的人生可以用這些飛鳥來比喻:每天都充實而起勁地生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那是我的飛翔。想到這裏,不得不感到幸運(可能「僥倖」更準確),雖沒有神明可以感恩,還是認為應該用 "grateful" 來形容我的感受。

但現在是日薄西山了,是落日,我已步入晚年。然而,我不打算做個「老」的人,即使是到達年齡肯定稱「老」的階段;「不老」,我指的是思想不僵化、不自縛,行為不怠惰、不乏勁。當然不是口說便能做到,最有效的方法是不斷學習全新而困難的知識或技能,鍛鍊身體,兼有創作活動(例如寫作)。我做得到的。落日,我心猶壯。

古人有一種文字遊戲叫「集句」,即用前人現成的詩句,重新組合成聯句或一整首詩詞。張伯駒的《鷓鴣天:春感集杜其一》就是一首集句佳作,全首詞由杜甫詩句組成:

花近高樓傷客心,北來肌骨苦寒侵;江山故宅空文藻,玉壘浮雲變古今。

憂悄悄,病涔涔*,新詩改罷自長吟。可憐賓客盡傾蓋,隔葉黃鸛空好音。

(* 這兩句簡化自「轉蓬憂悄悄,行藥病涔涔」)

「落日心猶壯」可以和甚麼詩句集成一聯呢?我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一句滿意的,就是王維《山居秋暝》的「清泉石上流」。落日心猶壯,清泉石上流;晚年要心壯自勉,上善若水地流動不息。

20241124

政治與朋友


剛得知退休不久的同事 Rob 去世了,而且已是幾個月前的事。死訊為甚麼那麼久才傳到系裏?原來 Rob 臨終前囑咐不要通知大學與哲學系,是輾轉相傳我們才知道,並從而得知他患癌多時,死於癌症。他死時未到七十歲,以現在的標準,算是早逝。

我想,Rob 這樣處理自己的死訊,多少是由於對系裏的同事有點怨恨,可能包括我。我和他並沒有交惡,起初幾年還交往頗密,一個月有幾次相約到餐廳吃午餐或晚餐,偶爾還一起聽音樂表演,因為我們都愛聽古典音樂及爵士樂。他對我很好,曾經旅遊後特意帶回一瓶酒送給我。儘管 Rob 的音樂口味和我的不盡相同(例如他看不起柴可夫斯基和普契尼,我卻喜歡),哲學見解亦大異(例如他認為形上學很無聊,我卻認為重要),我們聊天時倒也算有趣味。此外,我對 Rob 心存感激,因為當年申請教席時,到最後兩位申請者二選一,他認為我較優秀,出力為我拉票(我當然是後來才得知)。我總覺得,假如沒有 Rob 為我拉票,我很可能便得不到這個教席(差不多二百人申請,而與我競爭的那位已出版了一本書)。

然而,我們後來日漸疏遠,到他去世前的幾年,一年也見不到兩三次面,而且還是在系裏碰到的(我們的教學時間幾乎沒有重疊,所以碰上的機會很少)。為何如此?其實不是故意疏遠,而是越來越話不投機。我起初不知道,後來才發覺他在政治上非常保守,甚至有恐同傾向(我不肯定他恐到甚麼程度,所以只寫「傾向」)。完全不談政治,不就可以繼續交往嗎?我本來也是這樣想,而且身體力行,見面時隻字不提政治;可是,最後還是避無可避,因為他的政治見解仍然表現在其他方面,例如系裏的行政事宜。有幾次開會我便和他意見不合,雖未鬧至不愉快,但已生嫌隙。日漸疏遠,是必然之事。

我說 Rob 對系裏的同事有點怨恨,是由於他是唯一的保守派,意見經常被其他同事壓倒。在系裏,他相當孤立,儘管同事們對他的態度是友好的,是保持距離的那種友好。

政治觀反映價值觀,因此,政治觀相反的人難以深交(不是沒有可能),也是自然的事。對於 Rob,我感到可惜,但也無可奈何。我因為政治而疏遠的朋友,不止 Rob 一個;幾年前一位交往多年的好朋友因為政治而與我決絕,我更感可惜,但同樣是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