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2012

入門書的門外門內

學術的入門書有甚麼作用?入門書,顧名思義,應該是引領人進入某學術領域吧;可是,以我的經驗,這個說法只說對了一半:入門書的確有引領的作用,但進入的那一步,卻取決於讀了入門書後是否依照引領去尋幽探勝;進入了,還有深淺之分,要看你願意走多少步。如果將某學術領域比作旅遊景點,那麼入門書便只是景點的導遊圖,到了景點的門外,只看了導遊圖而不依圖到處探索,當然只是仍在門外,不算遊覽過景點。

即使是寫得極好的入門書,也只是能給讀者一個清楚的梗概:簡介主要人物和歷史,略述最中心的問題和理論,稍為解釋一些重要的概念和術語。然而,這些始終只是輪廓,難以令人見到真像;假如看的入門書只有一本,從此再不涉那學術領域,那便是浮光掠影,很快會成為過眼雲煙,在記憶中逐漸消失(也可以消失得很快),看了等如沒看。

就以我涉獵心理分析為例,最初只看過 Charles Brenner An ElementaryTextbook of Psychoanalysis,那是一本將心理分析學說概括得很清楚的導論。幾年後再看 Richard Wollheim Sigmund Freud Jonathan Lear Love and ItsPlace in Nature,兩本也算是入門書,但有不少哲學成份;看這兩本書時,才發覺 Brenner 那本的內容幾乎完全忘記了!

看過 Wollheim Lear 的書後,對佛洛伊德的理論興趣大增,便尋心理分析之幽、探心理分析之勝去了,先看了佛洛伊德自己寫的兩套 introductory lectures,再看一些專題之作及案例,例如 The Future of an Illusion, 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 Totem and Taboo, Dora: An Analysis of a Case of Hysteria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 不知怎的竟看不完)。除了佛洛伊德,我還讀了好些其他心理分析名家的著作,例如 Alfred Adler, Karen Horney, Erich Fromm, Melanie Klein, Donald Winnicott, 和 Heinz Kohut(不知怎的,就是看不下 Carl Jung)。至此,雖然對心理分析的認識仍然不算深,但總算已不是在門外;假如我只看過 Brenner 的導論便算,還當自己略懂心理分析,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2.17.2012

為廖偉棠喝采

陳雲在 Facebook 轉貼了以下圖片:


並評曰:「化公為私,全國皆匪。大有大偷,小有小偷。」此四句真言及陳雲 fans 的一些反應引起廖偉棠的強烈不滿,留言說:「看這張相的細節吧,個叉電插頭系直接插在插座上的,沒有用轉換器,應該是香港人才會用的三腳直插頭,這位少年未必是大陸遊客!陳雲公佈這張相的方式(他說全國皆匪,劉曉波、艾未未、譚作人呢?也是匪嗎),以及他縱容 fans 在下面評論這樣冷血的話:“一腳伸呢粒死蟲卵落路軌!”(無論這個孩子是否港人,都不應這麼冷血吧?你至多去勸諭他注意用電安全),令人髮指!好了,我當沒認識過你這個人,再見。」陳雲的反應是:「偉棠:既出此言,自此割席。」

看來廖陳二人本是朋友,否則陳雲不會用「割席」一詞。我為廖偉棠喝采:陳雲分明是煽動仇恨,廖偉棠表達的是義憤,義憤填膺,發而為言,就是義正辭嚴,不惜直斥友人,與其絕交,好!

2.16.2012

合而不作

兒子昨天做功課做到深夜二時半,第一次深深嘗到跟別人合作做事的苦處。那是一份英文功課,所謂 group project 也,五個同學一組,合作寫一個劇本。五人先討論劇情,構想好大綱後,分成五部份,每人寫一部份,最後由其中一人收集和整理;兒子自動請纓負責收集和整理,其他四人也樂於讓他擔當。

結果呢,四位同學的其中一位沒有「交貨」,另一位只寫了短短的七、八行字敷衍交差,其餘兩位總算盡責做了本分,可惜力有不逮,英文錯漏或寫得不妥當的地方甚多;還有,他們應該早兩天便寫好,讓兒子有時間整理,可是,三位有「交貨」的同學都是在限期前一晚才把自己負責寫的部份電郵來!

兒子一看之下,叫苦連天,立刻動手改寫那三部份,並替沒有寫的同學寫那欠缺了的一部份,由晚上八時許,一直埋首電腦,改改寫寫,到深夜二時半才完成,整個劇本基本上是他一人的作品。

今天送兒子上學時,我問他為何要主動負責收集和整理劇本,他這樣回答:「很簡單,因為我認識這幾位同學,知道他們沒有任何一人有心或有力把劇本弄到最好,只有我能夠做到。」我說:「這樣怎算合作?你們會跟你拿同樣的分數,但大部份工作是你做的,很不公平啊!」兒子聳聳肩,一臉無可奈何,我想到他昨晚的苦況,有點不忍,亦有點不快。

放學時兒子對我說已告知老師其中一位同學沒有交功課,我問他有沒有告訴老師劇本大部份是他寫的,他說沒有,因為其餘三位同學總算寫了點東西,而且看過他修改的劇本後都很感激他,無謂給他們惹麻煩了。

兒子將來要面對的不公平事還多著,希望他能逐漸培養出一套適合自己的應對之道。

2.15.2012

書的冷宮

昨天有個學生因為測驗成績不好,到我的辦公室求助,希望我能詳細解釋她犯錯的地方,並指點她下一次測驗應該如何溫習。她來時面露憂色,看來十分緊張自己的成績;我很有耐性地逐題講解,並強調只要她下一次每條問題都思考得周詳一點才回答,測驗前有不明白的地方便先問我,成績一定會有進步(她修的是「邏輯與批判思考」,全是初階的東西,真的相當容易)。

學生臨走前心情輕鬆多了,才留意我辦公室的情況,看到三個書架滿滿的書,竟問我:「這麼多的書,你全都看過了嗎?」我笑著答:「只看過其中一些,我家裏的書比這裏的多兩倍,我真的要加倍努力了!」她接著問:「你每天都看書嗎?」我說:「一年會有幾天不看吧,但平均每天都會看三、四小時的書。」她聽後目瞪口呆,好像那是難以置信的事。

我沒有告訴這學生的,是我辦公室裏的全是被「打入冷宮」的書 --- 買了一段時間、在家裏的書房獃了一段日子、後來肯定兩三年內也不會看、於是搬到辦公室裏來的書;也有些是看了而肯定不會重看、也不會用作參考的書。為何要搬?當然是為了騰出書房書架的空間以放置剛買的、仍興致勃勃想盡快看、也相信短期內會看或參考用的書。

我的興趣廣泛,愛涉獵的東西很多,興趣一生,會狂買有關的書,往往買得超過自己的「容量」,書未看完另一興趣便生了,之前買的那些書就可能會被打入冷宮;例如七、八年前我對心理分析很有興趣,買了沒有一百也有幾十本的佛洛伊德原著和其他關於心理分析的書,看了恐怕一半也沒有,現在這些書都全在冷宮裏了。這兩年買了不少 Nietzsche, Foucault, Heidegger 的書,現時仍在家裏的書架上,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也被打入冷宮?不過,也有些書是從冷宮再搬回書房的,例如最近對模態邏輯興趣重燃,那些模態邏輯的書都給解凍了。

學生站起來,要走了,目光卻停在一個書架上,指著一本書說:「我正想看這本書,你認為值得看嗎?」她指著的是 Malcolm Gladwell Blink: The Power of Thinking without Thinking,我答道:「這本書很有趣,值得看;不過,書裏所講的你不必盡信。」我接著說:「我的這本你可以借去,反正放在這裏沒用。」冷宮裏的書當然可以借人;她卻說:「謝謝,不用了,我已買了一本。」會看並且買課外書的學生,少見!

2.14.2012

杜詩狂想

中國古典詩人中我最喜歡杜甫,最近讀杜詩的興起,雖然從前藏有的杜甫詩集如《杜詩詳注》和《杜詩鏡銓》等都沒有帶來美國,但在網上找杜甫詩全集,動兩下指頭便成了,後來我還下載了一本有註釋的,在 iPad 上看,這幾天讀了不下一百首杜詩,很過癮。

詩,容易引起聯想,有時候這些聯想與詩的內容完全沒有關係,可以只是因為某一字詞的讀音與自己近日留意的事物相同,產生聯想,由一句的聯想引發另一句的聯想。這種聯想的趣味,可說是讀詩的意外收獲,可遇而不可求。

我讀杜甫的《天末懷李白》,便有些「無厘頭」的聯想:

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應共冤魂語,投詩贈汨羅。

讀到「江湖秋水多」一句,我竟由「秋水」聯想到「抽水」,想到「江湖抽水多」也通,並應合時事,不禁笑了。由「江湖抽水多」聯想到陶傑(很自然的聯想!),再讀那句「文章憎命達」時,便也是聯想到這位所謂才子  ---  他成名後是命達,文章卻越寫越無品,越寫越低格,可說是「命達憎文章」了。這種伺機抽人水的文人,說他是文壇的魑魅,也不為過吧!

2.13.2012

拿手菜

紅燒獅子頭

咖哩海鮮茄子煲

牛油煎蘿蔔會素肉鬆

紅燒羊腿

腰果蜜糖蝦

西芹芝麻蝦 

洋葱雞肉丸子 

蝦膠煎雞卷

醋香排骨

蜜汁叉燒

2.11.2012

漫長的漸進

重讀 McDowell Mind and World,想不到沒有記憶中那麼難懂,十多年前是每句每段都要多番推敲,而且結果仍是似懂非懂,現在則讀得頗暢順,雖然某些細緻的論點還未有通透的了解,但大致上跟到他的論旨和論證。

這應該是由於我進步了,對書中討論的問題和相關哲學家的觀點都比從前了解得深很多,然而,這是經過漫長時間的逐漸進步,是透過讀書和思考一點一滴積成的,沒有捷徑。

我這種進步的最佳例子莫過於讀到 McDowell 討論 Wittgenstein the private language argumentpp.18-21):十多年前,我對 Wittgenstein 哲學的了解甚淺,後來經過 Stroud 的教導(他開的 Wittgenstein 課我修了一次,又旁聽了一次),這麼多年來也讀了不少有關的書,過去幾年甚至用 Wittgenstein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做教本,對 the private language argument 的了解才慢慢由朦朧變為清晰。這次讀到 McDowell 的討論,一看便明白,而且大底上同意他的詮釋,靠的就是十多年的漸進

那漸進,是很難時常意識到的,不過,意識到的時候(例如我讀 McDowell 討論 the private language argument 的這幾頁時),可以給人相當大的滿足感(正如我讀那幾頁時所得的)。可能有人會問:花這麼多的時間和努力,才偶然得到這種滿足感,值得嗎?我的答案是:絕對值得!我相信所有真正熱愛哲學、不只是視哲學為學術遊戲的人都會這樣回答。

2.10.2012

反蝗論的術與勢

關於所謂「蝗蟲」的爭論,發展到現在,看來是反蝗論的陣營越來越凝聚、聲勢越來越浩大,反反蝗論則聲音分散,似乎根本不成氣候。這是由於反蝗論的言論領袖策略成功,因術而得勢。

這場爭論在很大程度上已成為政治角力,不只是空講立場和理論,而是要訴諸群眾的支持。一個論述要得到更多的群眾支持,有三個重要條件:一是立場簡單鮮明,二是易於兼收並蓄,三是有助宣洩群眾的情緒。反蝗論由最初的似乎是偏激之論,經其言論領袖的續漸導引,現在擺出來的立場只是「不滿自由行大陸人在香港的不當行為」,符合了上述三個條件。

「不滿自由行大陸人在香港的不當行為」是個簡單鮮明的立場,並且能容納以下不盡相同的立場:

反對大陸孕婦到港生產
不滿大陸人搶高奶粉或其他商品的價格
不滿大陸人在香港的不文明、不禮貌行為
反對自由行
擔心中共在香港殖民及同化港人
視大陸人為次等族群

支持反蝗論的人不一定支持以上所有立場,但他們都不滿自由行大陸人在香港的不當行為,而且大多是強烈地不滿;反蝗論越人多勢眾,他們越覺得自己的不滿得到宣洩,因此,雖然「反蝗論」這支大旗下龍蛇混雜,支持者都容易抱著求同存異的態度。

反蝗論現在已是進可攻,退可守,不但可以理直氣壯地否認歧視大陸人(因為反蝗論者不一定歧視大陸人),甚至說可以不用「蝗蟲」一詞(因為聲勢已成,用不用這個詞語已不重要)。反反蝗論較簡單易明的一面離不開反歧視、談包容,而且令人有只是執著「蝗蟲」一詞的印象,被反蝗論者一句「不吃人間煙火」或「針唔拮到肉唔知痛」便打發掉;假如反反蝗論者將自己的立場表述得詳盡一點,例如說明為何應該集中力量解決問題而不只是發洩情緒,便變得較難掌握,很多人根本沒有耐性搞清楚,又怎會支持?

反蝗論的陣營會否繼續壯大,其言論領袖將會怎樣利用陣營的聲勢、怎樣引領陣營的方向,對香港都可能有頗大的影響,是所有關心香港的人不容忽視的。

2.08.2012

陶傑亂噏

陶傑的亂噏文風,最近一篇〈學術累事〉表露無遺。

反蝗論,陶傑可說是老祖宗了,但他這篇文章不是直抒反蝗論,而是想一棒打盡那些反反蝗論的學者,說他們當初認為『大陸人的吐痰、打尖、隨街蹲踎,只是不同的「文化」[既然「文化多元」,香港人不該「歧視」,反而要「包容」』,是「姑息縱容」大陸人,對現在的「蝗禍」要負很大責任。

如果所謂「蝗禍」是指「自由行大陸人的粗野行為」,那麼,即使有學者發表過上述言論,也完全沒有理由認為他們要負很大責任,因為:一,自由行不由這些學者決定或左右;二,大陸人在港的行為也不是由於這些學者的「姑息縱容」而產生或加劇的。阿陶腥,你這是亂砌生豬肉了。

陶傑接著說這些學者都是讀文化研究的,很難相信這是事實,但我無謂花時間去查證了,因為他更離譜的還有 --- 他對文化研究這一科的理解完全是想當然的:

「一國的文化,是很深奧的事,往往要窮一生精力,方略得堂奧。例如,要透澈了解英國文化,必須精讀聖經、莎劇、羅馬帝國史,還要旁觸拉丁文、十八世紀思想史、維多利亞時代工業史、邱吉爾、英國貴族生活、工會運動;還要懂板球、騎術,一點點高爾夫,這一切,沒有三十年浸淫功夫,不可以說「文化」。知一國文化,尚且如此,何況文化研究,讀的是西方與世界的文化比較,扯上中國三千年,還有阿拉伯世界,這就更大工程了:中西文化比較,誰有資格呢?」

文化研究讀的不是西方與世界的文化比較,你隨便 google 一下,或到維基百科查一查,或到一些文化研究系的網頁看一看,便會知道。陶傑定是望文生義,由「文化研究」想到「研究文化」,再想到「研究不同的文化」,然後想到「比較不同的文化」,不過,由此而歸結出文化研究讀的是西方與世界的文化比較,還需要一個「無知的跳躍」(a  leap of ignorance)。

陶傑說「文化研究系,在牛津劍橋是沒有的」,雖然是對,但稍為誤導,令人以為在牛津劍橋沒有文化研究這科可讀;至少在牛津,就擺明有個 cultural studies programme

陶傑在文章裏用了西諺 “A little knowledge is a dangerous thing” ,我奉勸他,對於連 a little knowledge 都沒有的東西,最好還是閉嘴。

2.07.2012

陳雲是哪一家?

陳雲:「我在報紙上老自稱貧道,雖然我還沒有受戒,也沒有出家。道教協會就有人問我為何自稱貧道,我說:當我說話時你們在哪兒?我不是貧道,難道你們是?」(見〈解毒中文替天行道:與陳雲對話〉

陳雲:「那些地產佬捐了這麼多錢,竟然被我這個修佛的說會下地獄 ... 我講得出這句說話,其實是有法力的!」(見〈代 Cult2:八十前狂踩地產商博炒〉

陳雲:「我是儒家信徒、孔門弟子,孔子教落,做人要有智、仁、勇,三達德,才可以在世間行仁義。」(見〈讓蝗蟲多飛一會〉

陳雲的言論,怎看也不是道家、佛家、或儒家,他明顯是個 pragmatist,思想駁雜,叫他雜家也可以。

事實上,《漢書》〈藝文志〉裏對雜家的形容,用在陳雲身上也頗貼切:「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盪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認為手段服從於目的者,才會不堅守一家學說的原則,而「見王治之無不貫」;有這種思想的人,假如浮泛而不踏實(「盪者」),想法就會逐漸蔓衍分散(「漫羨」),最後是雜亂無章,連自己想達到甚麼目的也搞不清楚了(「無所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