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325

智慧 --- 尋找一個恰當的比喻


曾經寫過一篇文章,這樣解釋「智慧」:「智慧是知道在甚麼時候應該做甚麼事和應該怎樣做,而且不只是知道,還能做到。」當時我已強調這不是定義,而只是「略解釋甚麼是智慧」;我現在仍然接受這個約略的解釋,可是,不得不承認的是,這個解釋不但過於簡單,還嫌片面,因為它只是 (約略) 解釋了怎樣才算是有智慧,但沒有觸及以下這些關於智慧的重要事實:

-          有些說話表達了智慧,但明白這些說話不等於得到了這些說話表達的智慧。
-          智慧不能直接傳授,至少不能像傳授書本知識或手工技能那樣,老師講解了,你明白後,接著做些練習,便可以充分掌握所學的。
-          從來沒有「智慧神童」(但有音樂神童、數學神童、繪畫神童等) 這回事,另一方面,一個人的人生經驗無論多豐富,也不保證能從中得到智慧,有不少人到年紀老邁時不但沒有智慧,甚至思想幼稚之極。
-          有些「智慧」你一早學了,以為自己已完全明白,然而,要待到某年某月某日,你才突然發覺,自己之前其實不明白,現在才是真正地明白。

這些事實都互有關連,也沒有甚麼爭議之處,不過,要抽象地解釋為何智慧有這些特質、怎樣才是「真正地明白」,我沒有信心能做到;退而求其次,如果可以給一個恰當的比喻,也許已足以將這些事實貫穿起來,幫助我們了解「智慧」。

先談一談個人的經驗。高深的道理不講,就是「一葉障目」、「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是非成敗轉頭空」等簡單的人生智慧,雖然我一早便聽過,但是到了中年以後才真正明白,才對我的思想言行有影響。此外,有時看到朋友在待人或做學問方面的缺失,好心告誡或給些建議 (例如「難懂的書或文章要慢慢讀,邊讀邊細想,不能只粗略快讀一遍;讀了而不明白,可說等於沒有讀過」) ,即使對方認為我說得有道理,多謝我提供的「智慧」,說會努力改善,可是,三五年後,再看他們,卻是依然故我,那些缺失絲毫沒有改正。也許有人會說當年的我和這些朋友都只是知而不行,但關於智慧,我認為還是王陽明的說法才對:「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傳習錄•卷上》) 未能身體力行的,不是智慧,只是空談。

Iris Murdoch 說:「正如柏拉圖在《斐羅德篇》結尾時指出,話語本身不含有智慧;話語在特定的時間向特定的人說,才可能產生智慧。」(The Sovereignty of Good, p.32) 她對《斐羅德篇》的詮釋可以有爭議,但她這樣理解「智慧」,卻是對極了 --- 話語可以用來表達智慧,但不是每個明白這些話語字面意思的人都會得到智慧;特定的人要在特定的時間才會真正明白這些表達智慧的說話,因而得到智慧。問題是:怎樣的人?甚麼時間?

我不懂得怎樣直接回答這兩個問題,而且仍然沒有說清楚怎樣才是「真正明白」。我在上文說要找尋一個恰當的比喻,其實我已想了很久,最近才想到一個算是滿意的比喻。「智慧」的說話好比地圖上的標誌,可以指示方向或地點,可是,這些標誌要放在特定的地圖上才有指示的作用,放在不同的地圖,會指向不同的方向或地點;此外,要對於已有一張地圖、並且會使用該地圖的人,這些標誌才會左右他們的行動。有些人的人生地圖起初比較粗略 (不一定是一張大地圖,也可以是多張大小不一的地圖),某些「智慧」的標誌放上去也沒有指示的作用,要等到地圖畫得細緻到某個程度了,這些標誌才有適當的脈絡,可以指導人生、改變思想和行為。至於那些人生組不成地圖、或有地圖而不用的人,無論年紀多大,任何「智慧」的標誌都不過是抽象的符號,不會影響他們的言行。

20170316

科學至上主義者看哲學


剛開始重讀 Peter Winch 的名著 The Idea of a Social Science and Its Relation to Philosophy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58),在第二頁便讀到以下精警的一段:

哲學 [...] 不應該是反科學的,假如哲學試圖攻擊科學,只會令哲學顯得可笑。這種攻擊不但徒勞無功和根本不是哲學,而且惹人討厭及有損尊嚴;但同樣地,基於相同的理由哲學也一定要防禦那不屬於科學本身的科學浮誇。由於科學是當今這個時代的一個主要示播列 (shibboleths) ,這樣對待科學,一定會令哲學家不受歡迎 [...] 不過,如果有一天哲學成為受歡迎的學科,那麼哲學家便要好好思考他在哪裏走錯路了。

哲學家中有沒有反科學的?也許有,但一定是極少數;我認識的哲學家和研讀哲學的朋友很多,我想不到任何一位是反科學的。Winch 說的「防禦那不屬於科學本身的科學浮誇」是一種反對態度,但反的不是科學,而是科學至上主義 (scientism,一般譯作「科學主義」,但譯作「科學至上主義」才可以表達其霸道之處;"scientism" 沒有精確的定義,scientism 也有程度之分,我說的「科學至上主義」是最極端的 scientism)。

科學至上主義者相信科學是認識任何事物的最有效和最可靠的方法,甚至是唯一的有效和可靠方法,其他學科或認知方式只能屈從於科學之下 --- 與科學有衝突的固然應該棄如敝屐,即使只是方法上不科學或不夠科學的,和科學相比都必然屬於次等、或次次等、或次次次等...  換句話說,如果某學科使用的不是「科學方法」,其研究結果都沒有科學研究的結果那麼可信,甚至是根本不可信。

Winch 認為反對科學至上主義會令哲學家不受歡迎,言下之意似乎是所有 (或大部份) 哲學家都反對科學至上主義。其實這不是 Winch 的意思,因為他肯定知道有些哲學家 (例如一些邏輯實證論者) 也是科學至上主義者;他的意思是哲學應該對抗科學至上主義,而由於這個時代有很多科學至上主義者,反對科學至上主義的哲學家自然不受歡迎。

至於那些自己也是科學至上主義者的哲學家,也許不會不受歡迎;不過,假如科學家對他們「為科學服務」的好意不領情,認為科學不需要哲學的幫忙,甚至鄙夷哲學,他們也只能忍氣吞聲了 --- 既然這些哲學家甘於讓 (自己的) 哲學成為科學的附庸,受科學家的氣不是活該嗎?

我不知道有多少科學家是科學至上主義者,但相信為數不少,尤其是物理學家,因為物理學家特別容易感到哲學家和他們「爭地盤」 (形上學不少課題都是科學的研究範圍,例如「時間」、「意識 (consciousness)」、「自由意志」、「顏色」、「聲音」) 。事實上,哲學和科學在研究同一事物或現象時,不是試圖解決相同的 (一組) 問題,即使有重疊之處,問題的性質也有很大分別。哲學家不會認為自己是在做科學研究、解決科學問題;那些鄙夷哲學的科學家恐怕根本不明白哲學家在處理甚麼問題,有些甚至認為自己的科學研究可以解答一些哲學問題,其實都是不甚美麗的誤會 (最佳例子莫如 Lawrence Krauss,有興趣的讀者可以看這篇 Scientific American 的文章:"Is Lawrence Krauss a Physicist, or Just a Bad Philosopher?")。

最可笑的科學至上主義者是以下這種:他們只識得一些科學皮毛,卻經常開口閉口「科學方法」、取笑別人不科學或不懂科學,好像自己是科學的代表!這些科學至上主義者很多都鄙夷哲學,其實對哲學連皮毛的認識也沒有;這種無知的狐假科學老虎之威罵哲學時,當然嚇不到研讀哲學兼對科學有認識的人,而只是向他們提供低級笑料吧了!

20170309

男女平等與日用倫常


世界經濟論壇 (World Economic Forum) 的《全球性別差距報告》評估男女平等在世界各國的發展情况,衡量的主要是教育程度、健康和生存、經濟機會、及政治權利這幾方面在性別上的差距,報告附有各國排名,2016年的排名包括了144個國家。美國排名 45,這不會讓人感到特別驚奇 --- 美國立國 240年,至今還未有一位女性總統;在 1920年之前,女性連選舉投票權也沒有。中國排名 99,這也沒有甚麼出奇之處,倒是日本和韓國的排名可能會令一些人感到意外,因為這兩個亞洲先進國家的排名比中國還低,日本是 111,南韓是 116。

中國傳統文化重男輕女,這是不爭的事實;「男女應該平等」這看法,可說是「舶來品」,問題是西化之後,傳統的重男輕女觀念還剩餘多少力量。重男輕女,在中國傳統社會是根深柢固的,不只表現在社會、政治、和經濟結構,就是連文字和日常用語,也多有看輕女性之處,不少負面的字以「女」為部首,例如「奸」、「妖」、「 妄」、 「 妒」 、「婪」、「奴」,成語亦有「婦人之見」和「紅顏禍水」之說,反映出對女性的歧視和敵意。然而,最容易見到的男女不平等現象,是在日用倫常之中 --- 中國以儒家思想為主的傳統文化有男尊女卑的偏見,由家庭倫理伸延到一般的人際關係,都可以看到這個偏見。正正因為男女不平等滲透於日用倫常,如果其中的倫理觀念不變,那麼,即使有外來思想的影響,這男女不平等的情況很難有根本的改變。

孔子有一句貶抑女性的說話,相信很多人都耳熟能詳:「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論語•陽貨》) 有些人試圖為聖人辯解,認為這句裏的「女子」不是說一般的女性,而是特有所指,但這些解釋都沒有甚麼佐證。其實,《論語》裏有另一處顯示出孔子輕視女性,那是較少人知道的:周武王說自己有十位賢臣,孔子的評論是「有婦人焉,九人而已」 (《論語•泰伯》),意思是十人中有一人為女子,所以只算有九位賢臣!孟子對女性的看法也不比孔子進步,有「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之說 (《孟子•滕文公下》) 。儒家歷代思想家,由孔子到宋明大儒都沒有特別尊重女性的,禮教變得越來越僵化,甚麼「三從四德」、「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女子無才便是德」等等,就更明顯是壓抑女權了。

這種對女權的壓抑,是在儒家倫理觀的實踐中形成的,不只是建基於抽象的理解,因此,其中的偏見不能單靠指出思想上的錯誤來消除;對於一個仍然實踐這種倫理觀的男人,即使你在論辯時以道理逼使他不得不承認「男女應該平等」,到他回到家裏,他對妻子那種男尊女卑的言行舉止大概不會因而改變了多少。日本和韓國在《全球性別差距報告》的排名那麼低,和他們的倫理實踐有莫大關係,尤其是韓國,倫理觀基本上仍然是儒家的 (韓國至今每年都有大型祭孔儀式) ,滲透於日用倫常中的男女不平等不會那麼容易隨其他方面的西化而消失。至於中國,在共產黨統治了六十多年之後,儒家倫理觀的力量已被削弱了不少,這在某些方面也許是壞事,不過,男尊女卑的偏見的確是沒有從前那麼嚴重了。

道家批評儒家倫理容易僵化,甚至有「絕聖棄智,民利百倍」之說 (《道德經》第十九章) 看來不無道理。那麼,道家在男女平等這個問題上的看法又如何?道家文獻並沒有這方面的討論,不過,道家既然主張「道法自然」和陰陽並重,說道家思想較容易發展出男女平等的觀念,也許不是太過份的猜想吧?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3月號)

20170304

記一個哲學閱讀的小歷程


在大學裏教書的哲學人由於 publish or perish 的壓力,要拼命寫期刊論文,閱讀亦因而受到限制,不得不盡量只看和自己的研究有關的著述,而且為了在論文的參考書目和註腳裏顯示充足的 scholarship,閱讀量要夠大,卻又沒有時間每一本書每一篇論文都讀得仔細和深入思考,難免間中要囫圇吞棗。相信大多數的哲學人都和我一樣,不喜歡這些限制,可是,在拿到 tenure 和升為正教授前,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當然,也有些哲學人不介意一直這樣閱讀和寫期刊論文,直到退休甚至老死)。

我在 2010年升為正教授之後,在閱讀哲學方面越來越「為所欲為」,只要我對某一個哲學問題產生了興趣,即使那不在我一向研究的範圍內,我也會花很多時間閱讀有關的著述,雖然最後沒有因而寫出期刊論文,但對那個哲學問題的了解加深了很多,知性上的滿足感已夠大,覺得時間是值得花的。

例如最近兩三個星期,我便因為讀了 Peter Winch 一篇頗有名的論文 "The Universalizability of Moral Judgments" (收入了 Winch 的 Ethics and Action),對 Winch 在這個問題的立場很感興趣 (Winch 認為有些道德判斷是不能 universalized 的),因而一口氣讀了不少相關的論文。Winch 這篇論文約二十頁,不算難懂,我第一次讀時花了五六小時,這是我「認真地讀」哲學著述的一般速度 (如果是特別難懂的,一篇二十頁的論文我可能會花十多小時)。

讀後雖然認為自己掌握得不錯,但有幾段始終不能豁然通解,於是找了兩篇批評 Winch 的論文來看,是 Roger Montague 的 "Winch on Agents' Judgements" (Analysis 34: 161-166) 和 Michael Levin 的 "The Universalizability of Moral Judgments Revisited" (Mind  88: 115-119),誰知看後不但沒有解決之前的疑難,反而令我懷疑自己有些地方誤解了 Winch。於是再讀一次 Winch 的論文,然後重讀 Montague 和 Levin,終於更明白 Winch 的論點和論證,也判斷到 Montague 的批評有甚麼毛病 (Levin 那篇倒沒問題,只是提供了另一個角度)

然而,我意猶未盡,找了 Alasdair MacIntyre 一篇頗舊的論文來看,是 1957年發表的 "What Morality Is Not" (Philosophy 32: 325-335),因為在這篇論文裏 MacIntyre 也是主張有些道德判斷是不能 universalized 的。可惜這篇論文沒有 Winch 的那篇那麼有啟發性,而且 MacIntyre 似乎混淆了 blameworthiness 和 wrongness。

接著我讀了 Onora O'Neill 的 "The Power of Example" (收入了 O'Neill 的 Constructions of Reason: Explorations of Kant's Practical Philosophy),因為其中有一大部份集中批評以 Winch 為代表的 Wittgensteinian ethics。這篇論文很有趣,也逼使我重新思考是否應接受 Winch 的立場。讀了 O'Neill 的論文,我認為不得不讀 D. Z. Phillips 的 "The Presumption of Theory" (收入了 Phillips 的 Interventions in Ethics);Phillips 逐點反駁 O'Neill,文章也寫得有趣,而且大大加深了我對 Winch 立場的了解。

這個閱讀小歷程的最後一篇文章是 Raimond Gaita 的 "Ethical Individuality" (見 Gaita 編的 Value & Understanding: Essays for Peter Winch) 。這篇論文有三十頁,相當長,但由頭到尾都很精彩;Gaita 的立場和 Winch 的接近,但同中有異,相異之處都值得深思;比較兩者,令我對 Winch 的理解又加深了,而且更進一步明白 Wittgensteinian ethics 的精神所在。

哲學人之為哲學人,不一定要「製造」哲學,很多時候單是弄清一些自己關心的問題或概念,或被某哲學家的著作啟發而有開竅的感覺,或用心做一些整理讀後思緒的筆記,已是研究哲學的大樂趣。

20170226

不爭的愛


今天翻看王邦雄的《老子道德經的現代解讀》(吉林出版集團,2011),讀到他闡釋第八章結尾的「夫唯不爭,故無尤」,第一個判斷是作者借題發揮,但想深一層,既然他寫的是「現代解讀」,這樣借題發揮亦無不可:

就因為不與萬物爭,所以萬物也就無怨尤。人間恩怨交錯,愛恨糾纏,就在用最高貴的愛,跟自己所愛的人爭,看誰比較愛誰,看誰比較辜負誰,「愛」成了「爭」的利器,此所以人間相愛的人,彼此傷害最深。不執著,愛不會成為自我的負累,也不會造成對方的壓力,傷痛就此遠離,何止無怨尤,根本就可以修成正果了。(p.33)

《道德經》第八章講「上善若水」的「不爭」之道,全章大意不難理解,是《道德經》中較易懂的一章。然而,個別字句還是大可斟酌,例如「故無尤」的「尤」意思是「過失」還是「怨恨」?是誰的「無尤」?王弼注說「言人皆應於治道也」,即「不爭」的治道令人民沒有怨尤,與《河上公章句》說的「故天下無有怨尤」意思差不多;然而,如果「不爭」不特別指治道,而是指一般的人生態度,那麼,「不爭」與「無尤」就不一定有主客之別,可以指同一人,例如我不爭,我便無尤。

在王邦雄的「現代解讀」中,「不爭」與「無尤」卻必須是雙方的:我和我所愛的人都不爭,於是我和她都不會對對方有怨尤。假如只是一方不爭,另一方 --- 爭的一方 --- 先有怨尤,然後怨尤遲早感染不爭的一方,結果是互怨;如果雙方怨恨深化,不分手就是活受罪。

王邦雄說的愛情裏的「爭」,是「爭」誰更愛誰,可是,這是一種十分奇怪的「爭」,因為「勝」了的一方即使有勝利的滿足感 (「我愛你更深呀!」),也同時覺得很不好受 (「你愛我不夠深啊!」) 。其實,這個在「爭勝」中得到的「我愛你更深」的判斷,恐怕是自我推翻 (self-refuting) :如果你真的愛對方,便會想對方好,而「得到較多的愛」比「得到較少的愛」好,可是,你卻沒有因為對方得到較多的愛 (因為你愛他更深) 而替他高興,那便證明你愛他不夠深,甚至不是真的愛他!愛的「爭勝」,歸根結底不過是自我中心的表現 --- 你在意的,只是自己得到的愛有多少。

愛情還有一種等而下之的「爭」,就是在某 (些) 方面和所愛的人比較,例如樣貌、智力、學識、學歷、名氣、成就、財富,勝過對方則沾沾自喜,遜過對方則不是味兒。這樣的爭勝之心是個計時炸彈:如果對方忽然「反敗為勝」,在你著意比較的那個方面超越了你,令你非常難受,你便未必忍受得了跟他繼續在一起;另一個可能是你一直「高高在上」,久而久之便開始看不起對方,當初他吸引你的特點也 (因而) 逐漸失去魔力,這應該是關係終結的時候了。

夫唯不爭,故無尤,方是真愛。

20170219

「濠梁對話」試釋


阿捷〈【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與惠子誰辯贏〉一文令我想到自己的網誌雖以「魚之樂」為名,但我卻從未討論過莊子和惠子關於「魚之樂」的這段著名的對話;今天有興致,試釋之。我的理解跟阿捷的大相逕庭,同一段文字容許如此不同的解讀,並不是出奇的事,也許更顯這段文字有趣。

原文如下: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莊子•秋水》)

這段文字一般稱為「濠梁之辯」,不少人討論這段文字時總要判斷莊子和惠子誰勝誰負,但我認為莊子根本無意跟惠子辯論,如果讀者著眼於「辯」,反而容易錯失要旨;因此,我在上文稱這段文字為「對話」而非「辯論」。

先看惠子「安知魚之樂?」這一問,很多人理解為「怎知道魚是快樂的?」,可是,從問題的構詞看 (是「安知魚之樂?」而不是「安知魚樂否?」或「安知魚樂乎?」),惠子的意思應該是「如何知道魚的快樂是怎樣的?」或「怎會明白魚的快樂?」。這一點很重要,因為莊子最後說的「請循其本」和「已知吾知之」,都是指魚的快樂狀態。

莊子反問惠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並不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給對方一個辯論的難題,而是提醒惠子:「雖然你不是我,但你對我亦有所知,有所了解;假如不是我就對我一無所知,那麼,你亦不會知道我不明白魚的快樂。」

誰知惠子好辯,竟然回應說:「我不是你,雖未至於對你一無所知,其實是不了解你的;正如你不是魚,不會明白魚的快樂,而且那是徹底的不明白 (「全矣」) !」有些人認為惠子是自相矛盾,一方面說不知道莊子不明白魚的快樂,另一方面又說知道莊子不明白魚的快樂;這理解是不對的,因為惠子說的是「固不知子矣」,而不是「固不知子之不知魚之樂矣」--- 他可以在很多方面不知莊子,卻仍然知道莊子不明白魚的快樂。

莊子這時終於按捺不住,制止惠子繼續執一偏而作無謂的爭辯,要求他「循其本」,即是對有關了解 --- 莊子對「魚之樂」的了解 ---- 追本溯源。「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這兩句,是莊子直斥惠子好辯之不是,說他「安知魚之樂?」一問是多餘的 (「云者」二字表達了不耐煩的語氣) ,因為他根本就知道莊子明白魚的快樂。

莊子說的「我知之濠上也」,並不是惠子不知道的、要莊子告訴他才知道;這是兩人都明白的道理,亦即是「循其本」的「本」:莊子對「魚之樂」的了解,就是「出游從容」,這是魚的快樂狀態,是莊子在濠上見到的,惠子也見到,亦見到莊子見到。當然,「出游從容是魚的快樂狀態」這個了解,不可以只見過一次「魚之樂」便有;這個了解的「本」,在於對魚的觀察和有關魚的語言運用之相互影響,一旦形成這種了解,便可以對魚有更豐富的描述。

20170215

《甜味人間》裏的人生意義

【內含劇透】

早幾天在家裏看了去年上映的日本電影《甜味人間》,看時哭了兩次,其實電影本身並不煽情,只是感人,但我看電影看到感人處容易落淚 (如果是煽情的就更不在話下了),自小就是這樣。看罷,沒有多想那甜味,卻久久不能忘懷人間。



千太郎因犯事而欠豆沙包店東主的債,以主持店務的工作還債,日復一日早起製造和售賣豆沙包,不知何年何月才可還清欠的錢。可是,這工作單調沉悶,他自己也不愛甜食,從沒吃完一個豆沙包。千太郎是一個對生活死了心的人,全身散發一股消沉之氣;他對自己的生命絕望,雖然身在人間,心卻孤絕。

素未謀面的老太太德江毛遂自薦當幫工,千太郎起初拒絕,但嚐過德江自製的豆沙後,改變主意,因為那豆沙異常美味,連他這個不愛甜食的人也愛吃 --- 終於生平第一次吃了一整個豆沙包。德江每天大清早便到店子煮豆沙,要花數小時才煮好,店子改用她造的豆沙後,其門如市,每天未開舖便有一條長龍等候買豆沙包。

千太郎留意到德江的手指變形扭曲,但沒有多問,原來德江年青時曾患麻瘋,從此便住在痲瘋病院,大部份時間與外界隔絕。德江曾患麻瘋的消息終於傳開,美味的豆沙包很快便無人問津,千太郎被逼讓德江離去 ...

德江和千太郎形成強烈的對比:德江被逼與人隔絕,但在痲瘋病院裏自有一個人間,後來也主動走進病院以外的人間;千太郎身在人間,心卻不在,自我隔絕,實際上是孑然一人。其實德江是因為留意到千太郎的憂傷孤獨,才主動接觸他;一個被人厭棄隔絕的人,將一個自我隔絕的人帶回人間,這有點反諷意味,卻也顯出人與人之間連結的種種可能 --- 人間之為人間,正在於此。

電影中的另一個主要角色少女若菜也是在人間失落,生活沒有方向,和母親的關係疏離,沒有要好的同學,養著一隻金絲雀作伴,向牠說話。若菜雖然沒有千太郎的憂傷,但孤獨感相若,最後也是由於和德江及千太郎建立了關係,她的人間失落感才逐漸減弱,生命才變得有動力。

簡言之,這齣電影講的是 human connections,點出了人生的意義要在 human connections 裏追尋。德江老太太在煮豆沙的過程中也見到生命的意義,因為她不但將整個身心都放進製作的過程中,用心於每一個細節,甚至和紅豆說話,而且那些紅豆和豆沙把她和其他人連結起來,令她在人間有一個獨特的位置。

電影結尾時,千太郎仍然是賣豆沙包 (他學會了德江的豆沙製法),但不是困在小店,而是在人多的公園裏 --- 在此「人間」,他面露笑容,雙眼流露出生命的活力。

20170207

名校情意結


我太太常看韓劇,據她從這些劇集所得的印象,韓國人特別崇拜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從這兩所學府畢業的韓國留學生回國後像頭上有光環,在很多方面都有絕大優勢。為甚麼是哈佛和麻省理工而不是其他名校呢?我不知道;其實,即使我太太這個從看韓劇而來的印象並不準確,至少韓國人也和中國人、台灣人、印度人、新加坡人 (和香港人?) 一樣,非常崇拜英美某些名校,而且不出哈佛、耶魯、牛津、劍橋、史丹福、麻省理工、普林斯頓這幾間,有些可能會包括柏克萊和哥倫比亞,但連其他長春藤名校如康奈爾大學和布朗大學,也夠不上成為崇拜的對象。

這不外是將名牌大學再分等級,總是要標示出比「好」和「很好」還要好的級數,只有極少數才稱得上是「最好的」或「最頂尖的」。問題是,為何要分別出「最頂尖」的呢?我認為這樣做能滿足分級者的一些心理需要,雖然他們不是有意識地要滿足這些心理需要,而且視哪幾間大學為「最頂尖名校」或「真正的名校」,也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決定的,有不少外在因素。

很多人有膜拜或崇拜的心理需要,透過崇拜對象而得到存在感或生命的秩序感;他們膜拜鬼神、崇拜名人或傑出人士,名牌大學也成為崇拜對象。然而,崇拜對象不可以太多,否則分散了崇拜的專注力,所得的崇拜感因而減弱 (比較:滿天神佛都拜的人,比起只崇拜耶和華的人,崇拜感一定弱很多) ,崇拜的心理需要便較難得到滿足。因此,雖然稱得上是名校的英美大學有數十間,被人崇拜為「最頂尖的」名校通常在十間以下;有些人甚至只是崇拜三數間名牌大學,例如只崇拜哈佛和麻省理工,對於事實上不遜於這兩間大學的耶魯和加州理工,也視為「次一級」。

另一個心理需要是貶低別人或減輕自卑感 (很多時候這兩者是一事之兩面)。對,我的意思是,崇拜極少數「最頂尖的」名校,能讓人透過貶低別人來減輕自卑感;這個說法聽來奇怪,箇中道理其實不難理解。例如有些人開口閉口牛津劍橋,但他們自己可不是牛津劍橋的畢業生,連「次一級」的倫敦帝國學院或倫敦政經學院也沒讀過;可是,面對這些「次一級」名校的畢業生,他們本來有點自卑感,但可以用「到底不是牛津劍橋」來令自己好過些。當然,不是人人都會有這種自卑感,正如不是人人都崇拜少數「最頂尖的」名校。

為甚麼亞洲人崇拜的名牌大學大都是英美的?這說來話長,簡略言之,一來是因為英語不但是亞洲的主要外語,而且逐漸成為世界語言,二來是因為世界大學的排名向來都偏好英美大學,連歐洲一些歷史悠久、學術超卓的著名大學排名都不高 (這些排名大多很可笑,例如我見過一個排名竟將香港大學排得高過柏克萊加大!)。其實,就算是英美,很多一流名校都不為亞洲人熟悉,例如我有朋友連聖母大學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也沒聽過,可說是孤陋寡聞了。

20170204

陶傑妄論加州大學


香港專欄作家陶傑評論聖地牙哥加州大學 (UC San Diego) 邀請達賴喇嘛在今年的畢業禮致辭一事,一貫地大放厥詞;他平日的胡說八道我已沒興趣批評,但這次涉及我很有歸屬感的加州大學,便不得不戳破其謬論,以正視聽。

陶傑文章的第一段已不盡不實:

狂人上台做總統,奧巴馬說的Change,真的來了,加州聖地牙哥分校,竟然邀請西藏達賴喇嘛主持畢業禮,引致校內四千五百名中國留學生,即刻如見鬼魅,憤怒抗議。

首先,達賴喇嘛不是獲邀「主持畢業禮」,而是獲邀在畢業禮致辭,這樣的演講通常是十五至二十分鐘,畢業禮的其他事宜與他無關。對於達賴喇嘛獲邀在美國著名大學的畢業禮致辭,陶傑也未免太大驚小怪了 --- 達賴喇嘛早於1998年已在埃默里大學 (Emory University) 的畢業禮致辭,最近的一次是在杜蘭大學 (Tulane University),那是2013年。至於說「引致校內四千五百名中國留學生,即刻如見鬼魅,憤怒抗議」,也很誤導,說不定會令陶傑的忠實擁躉幻想有幾千「強國」留學生高舉橫額在聖地牙哥加州大學校園內叫囂抗議;所謂「憤怒抗議」,不過是中國留學生組織發出聲明反對邀請,沒有其他抗議行動,而且發出聲明的學生組織是否能代表大多數中國留學生,亦成疑問。

他接著說的就更為可笑了:

由市場學來看,這家加州大學的中國留學生有四千五百人之眾,以每位繳交學費每年三萬美金計算,大學從中國人身上共賺入一億三千多萬元。許多人知道,美國許多州立大學都很商業化,加州大學面臨太平洋,尤其會做生意,顧客的情緒是要照顧的,你不會向一群阿拉伯人推銷豬肉,所以加州大學請來達賴喇嘛,極不明智。

是否有錢賺,要計成本的,即使收留學生可以賺錢,也不可能將學費全數計入「賺」內呀!加州大學的留學生學費其實不是每年三萬美元,而是約四萬美元;收四萬美元一位學生的確有錢賺,因為現在加州大學每年花在一位學生身上的金額已少於二萬美元,可是,聖地牙哥加州大學從留學生學費所得的收入,比起該校每年接近五十億美元的開支,可說是小巫見大巫。此外,留學生中的研究生,大部份是幾乎免學費的 (我在柏克萊加州大學讀研究院時,每年都只是繳費數百美元)。這算是「很商業化」嗎?

那「中國留學生有四千五百人之眾」一句,也屬可疑,因為聖地牙哥加州大學的留學生只有五千多,難道八九成來自中國?陶傑說「一家加州分校,竟有四千五百名中國人,數字也極為驚嚇,應該佔了全校學生至少三成」,也是一味靠估;就算他說的中國留學生數目準確,聖地牙哥加州大學有三萬多學生,四千五百不過是一成多而已。

陶傑說「加州各分校水準,大家都知道參差不齊」,那沒說錯,可是,接著那句的「真正的名校柏克萊」一語,卻顯出他根本不熟悉加州大學。除了柏克萊,洛杉磯加州大學也是舉世知名的大學;聖地牙哥加州大學也算名校,在一些世界大學排名排在二十名之內;就是聖塔芭芭 (Santa Barbara)、歐文 (Irvine)、戴維斯 (Davis) 等國際聲譽沒那麼高的分校,學術研究的表現也十分出色 --- 聖塔芭芭加州大學就有六位諾貝爾獎得主

我知道、我知道,陶傑的粉絲會說這些事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點出了「強國人」的橫蠻無理。其實,這些讀者得到的不過是心理滿足,只要這種讀者的數量足夠,陶傑還是會一星期幾天重重複複寫中國人怎樣怎樣的垃圾文章。說到「事實不重要」,我立刻聯想到 Kellyanne Conway 說的 "alternative facts",真係火都嚟!

20170131

也來解車公籤


馮睎乾今天在專欄解籤,解的當然是新界鄉議局主席劉業強年初二到車公廟為香港求的籤。籤文曰:

傳來信息果無差
轉運時來自興家
篤志雲程須着力
何天今日賜榮華

正如馮老弟所說,如果是事後解籤,「人人都可以是籤神」。不過,事前解籤其實也不難;如果只是要「解得通」,符合文句意思和所求之事便成了,難的是解說日後應驗。

我同意馮睎乾對第一句的理解:「消息」指的不是已知的消息,而是「今後兩個月內從中央傳到香港的消息」;「果無差」的意思就是「選舉結果亦必然符合這消息」。

馮睎乾認為第二句的重點是「轉運」,並說「車公這句已畫公仔畫出腸地告訴你:2.0不會當選」,因為如果林鄭當選,「下屆特首將延續梁振英路線」,香港就談不上是「轉運」了。我的理解不同:第二句沒有講實香港會轉運,只是說香港還有轉運的機會,如果運轉了,便自然會再次興旺 --- 這個解法較切合「時來自」三字的銜接意思。

第一和第二句都暗指林鄭當特首還未成定局,這個意思,在第三句才真是「畫公仔畫出腸」了。馮睎乾說「第三句是勉勵港人,要成功就必須努力,意思很簡單」,事實上最不簡單的就是這句。林鄭名「月娥」,嫦娥是要升天奔月的,第三句的意思是:月娥「篤志」「升天」成為特首,還有一段「雲程」要走,尚未成功,還需努力啊!

最後一句,我的解法也與馮睎乾的大異。他認為「何」字應是「荷」字之誤,「何天」不是「哪一天」,而是「荷天之恩」的意思;既然他認為第二句指林鄭不會當選特首,就不得不這樣理解第四句了。我同意「何天」的意思不是「哪一天」,也同意「天」指的是上天或神明,然而,我認為「何」是「哪一」之意,車公這句衝著的是林鄭早前說上帝要她參選:是哪位神明說今天要賜你榮華呢?

四句都是指林鄭未必會成為特首,因此是上籤;根據馮睎乾的解法,林鄭不會成為特首,那應該是上上籤才對。無論如何,假如林鄭當選,馮睎乾的解法便不應驗,我的解法則不容易否證,那才是解籤之道呀!


【補:網友指出籤文還有一句偈語:「月會花名秋夏好」。這句難解,我試解如下:「月會」乃成語「星離月會」的簡化,「星離月會」指經常分開,偈語中的「月會」乃「月離」之意,即月娥離去也。「華」之本義是「花」,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也說:「華,俗作花,其字起於北朝。」因此,偈語的「花」是指「華」,「花名」就是「華」得以正名。「秋夏」是新特首上任之際,如果到時「月會花名」,那就是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