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917

回憶颱風


超級颱風山竹襲港,我在萬多公里以外平靜的加州小鎮,只能透過網上報道的影像知其梗概。雖然難以跟身處香港的朋友感同身受,但在報道的短片中見到天昏地暗,風橫雨狂,大小物件在空中亂舞,高樓窗碎墻塌,水淹處處,也夠觸目驚心了;今天見到颱風過後的照片,單看無數大大小小被吹斷倒下的樹木,便立刻想到「滿目瘡痍」四字。

自從到美國讀書和定居後,我已經二十五年沒有經歷颱風了,不過,我對颱風的記憶卻很深刻,那是我的香港記憶中不可磨滅的部份。

小時家貧,住在僭建木屋區,我家是一間極小的鐵皮頂木屋,只約一百平方呎,擠了一家六口,其侷促可知。對於這段童年生活,我的記憶不但極少,而且有的也大多很模糊;然而,我仍然記得每逢颱風,我們都要全家到親戚處暫住以避難,因為小木屋不夠紮實,有可能被吹倒。事實上,有一次鐵皮屋頂真的被大風吹走了!

另一個有關颱風的深刻記憶延續到遷上廉租屋後,就是每次打風都大吃平時很少機會吃到的罐頭食物,大人不識欣賞,說罐頭食物無益,我們小孩子卻覺得那是人間美味。不知道香港現在可以買到甚麼中式罐頭食物,我小時候則是種類繁多,還記得的有回鍋肉、五香肉丁、陳皮鴨、榨菜肉絲、豆豉鯪魚、梅菜扣肉,當然還有午餐肉,但有其他罐頭「美食」,那時我是「唔吼」午餐肉的,最愛的是五香肉丁和豆豉鯪魚。

我回憶中的颱風經驗有一種獨特的氣味,好像是罐頭食物和特別濃的飯香加上風雨的氣息,這氣味,給我難以名狀的強烈感覺,如要勉力形容,我會說那是飄搖中的幸福感。

20180901

哲學的未問津人


讀《熊十力論學書札》(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其中一封給劉靜窗的信,令我讀後有些感觸。這是一封很短的信,全信如下:

如不作學術研究,只隨便說做人的道理,或反諸自心有所悟得之處,或於天地萬物有所體會之處,皆可隨機與人便談。古人之語錄即如此。若作學術研究,則不只如此而已。其讀書的方法、用功的步驟,皆須長年循序漸進,雖上聖有廣長舌,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一九六一年十月七日)

熊十力這裏沒有用「哲學」一詞,但很明顯他談的正是哲學。一般人心目中的哲學,大抵不外是「做人的道理」,或是嘗試解答一些人生和宇宙大問題,例如人生的意義、如何面對死亡、萬物從何而來、有神還是無神;這個意義上的哲學,可以容許人「隨便說」,甚至是俗語說的「吹水」,各抒己見,無傷大雅。有些人悟性特高,或因人生體驗而領會出深刻的智慧,他們的哲學,如果「隨機與人便談」,大概亦於人有益。

與此對比的,是作為學術研究的哲學,這有「其讀書的方法、用功的步驟,皆須長年循序漸進」;這個意義上的哲學可不容許人「隨機與人便談」,因為一般人連你在研究的是甚麼問題也不明白,假如向他們解釋,最有可能的結果是:他們誤解你說的,並認為你研究的問題很無謂或是鑽牛角尖。這個說法至少符合我的經驗,我的博士論文寫的是知識論裏的懷疑論 --- 懷疑的是我們對外在世界的任何知識;這種懷疑是一般人難以明白的,更難認真看待(即英文說的 take it seriously)。因此,當年每有人問及我的博士論文題目,如果問者不也是研究哲學的,我都感到不知從何說起;勉強嘗試解釋,則往往得到上述的結果。

熊十力說「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這裏「未問津人」一語特別有意思。甚麼是未問津人?先明白了甚麼是問津人,這個問題的答案自顯。「問津人」指的不只是問者,否則我提到的那些問及我論文題目的人也是問津人了,而他們事實上是熊十力說的未問津人。「問津」的本義是詢問渡口在哪裏,廣義就是問路的意思;問津人已是上路之人,有目的地,而且大致知道該怎麼走,只是偶爾走錯了路,或是不確定某一特定的渡口在哪裏,才須要問津。哲學的問津人都是哲學研究者,向另外的哲學研究者問津;如果問者和答者是同路人(研究相同或接近問題的人),那麼溝通便容易;就算不是同路人,但各自的路上經歷有不少相似之處,至少大大減少了溝通的困難。至於未問津人,既沒有目的地,連路向的大概也茫然無知,指路便是無意義之舉了。

當然,其他學術研究也有未問津人,但由於這些學術研究不像哲學那樣有一個可以「隨便說」的「通俗版本」,未問津人不會以為自己對「嚴肅版本」也能輕易明白一二,因此研究者不必有「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之歎。

20180819

《湘西》• 沈從文 • 大端陽節


這幾天看了紀錄片《湘西》,共六集,每集二十多分鐘,一集一主題,把湘西拍得很美,鏡頭下民風純樸,生活與大自然緊密相連。片中看到色彩變幻的紅石林,傳說中的飛狐,漁人訓練鸕鶿捕魚,梯田農夫利用冰冷的溪水製造美味的魚凍,六十多歲的老人靠一條繩索攀爬峭壁採摘岩耳 …… 真是大開眼界。這一切也許都有點美化了,不過,即使現實的湘西只有這紀錄片呈現的七成之美,那已足以令人神往。



看了這紀錄片,不禁聯想到沈從文,他的故鄉正是位於湘西的鳳凰縣,筆下經常展現湘西一帶的風貌,看他的名作《邊城》和《湘西散記》便知。我不讀沈從文作品久矣,對上一次應該是大學時期了;數年前在北京王府井書店買了一本《沈從文作品精選》,一直放在書架上未翻閱過,這次受了《湘西》紀錄片的「刺激」,終於取出這本書來看了幾個短篇,每篇都感到一股淡淡的悲涼。

其中一篇是《湘西散記》裏的〈箱子岩〉,看後想起不久前《蘋果日報》某位專欄作者提過沈從文這篇散文,依稀記得是頗嚴厲的批評。上網找來一看,原來是余家強寫的〈推理救中文〉,其中幾句是這樣的:

當年會考有篇沈從文的《箱子巖》,寫賽完龍舟夜裏「好一輪圓月」!一早被挑出錯處,兜番話農曆五月十五謂之大端陽節,都得啖笑啦,中國文學往往順口開河,要虛心學習日本和歐美推理小說的邏輯性。這方面,果然外國特別「好一輪圓月」。

我不贊成「中國文學往往順口開河」一說,但不打算在這篇短文討論中國文學;我也不是沈從文的粉絲,卻感到不得不替他申冤。〈箱子岩〉第一段已寫明「那一天正是五月十五,河中人過大端陽節」,何來「兜番話農曆五月十五謂之大端陽節 」?在網上不難查到,湖南、湖北、貴州一帶,端午分成五月初五的小端午和五月十五的大端午;湘西在湖南,以往一般過的是大端午,即沈從文寫的「大端陽節」,十五而有「好一輪圓月」,完全符合事實,絕非信口開河。文章除了要講邏輯性,也要講事實的,否則,無論邏輯性多強,也可能淪為「得啖笑啦」。

20180814

見解與活魚


尼采在《人性的,太人性的》裏有一則將見解比作活魚,涵義豐富,值得細味:

一個人像擁有魚一樣擁有自己的見解 - 那是說,只要他擁有魚塘。他須要去釣魚,而且運氣要好 - 那樣,他就會得到屬於自己的魚,屬於自己的見解。我說的是活的見解,活的魚。其他人滿足於擁有一櫃子的化石 - 而在他們的頭腦內,即「確信」也。(第二卷,第二部份,§317)

這裏有兩個重點:屬於自己的見解和活的見解。甚麼是屬於自己的見解?你持有的見解不一定是真正屬於你的,因為那些見解可能是別人灌輸給你,而你未經仔細思考便輕易接受,甚至盲目接受;嚴格而言,那仍然是別人的見解,不是你的。換句話說,一個見解之所以真正屬於你,是因為那是你主動思考的結果,正如自己親自釣到的魚,才是屬於你的魚。去釣魚,未必釣到魚;是否釣到,有很多因素,尼采特別提到運氣,這是很重要的提醒 --- 人生之好事,很多時候取決於運氣,就算是主動思考,也要有點運氣,才可以得到屬於自己的見解。

至於活的見解,是相對於死的見解而言,死的見解就是那些一旦獲得之後便一成不變、死守不放的見解。腦袋要像個魚塘,放進像活魚一樣的活的見解,讓牠們在那裏游動變化。這些「活魚」有些會繼續生長,越長越大;有些會跟其他的魚交配,生出小魚;另一些可能不適合魚塘的環境,或者本身已有健康問題,不久便死去。死的見解則完全沒有這些變化,像是魚化石,腦袋像個放化石的櫃子,「魚化石」放進去之後,櫃子的門一關,便永永遠遠呆在那裏,沒有活動,沒有互動,沒有死生。


屬於自己的見解不一定是活的見解。你主動思考而得的見解,也可以成為你的確信;也許正正是由於你經過努力思考才得出這個見解,你更容易珍視它,而你一珍視這個見解,便不想它改變或消失,於是一塊「魚化石」便形成了。 最等而下之的見解,是既不屬於自己,也不是活的;不少人在宗教或政治上的確信,都是不屬於自己的「魚化石」。

20180804

老太太學彈琴


最近認識了一對老夫婦,兩人都年過七十,退休多年,三個兒女皆已成家立業,不與兩老同住,但孝順父母,經常問候,是少見的和諧家庭。上月我們到南加州遊玩,順道探望兩位老人家,在他們家住了三天。大家雖然背景少有共通之處,沒有很深入的溝通,卻也相處融洽,談笑甚歡。

我還不怕獻醜,在他們那裏表演了點廚藝,其中一天包辦兩餐,午餐是滑雞粥和豉油皇炒麵,晚餐弄了咖哩雞、蒜蓉炒菜心和XO醬蝦球會茄子三個小菜,另加香蔥臘腸粒雞蛋炒飯。在別人廚房,器具不就手,調味料不足,水準當然打折扣,只表現出七成功夫,但兩老不擅烹調,平日吃的味道不怎麼樣,我弄的這些味道較濃重,他們吃得津津有味,讚不絕口。

有些人退了休便無所事事,終日喊悶,這兩位老人家卻不同,退休生活多姿多彩,除了經常旅遊,留在家裏的日子也有不少消閒活動,樂在其中。我特別想談的是老太太學彈鋼琴,因為她的學習方法和態度都令我印象深刻。我也是「老來」學彈琴,到了三十歲才學,只學了兩三年,後來荒廢了,到最近幾年才再彈;資質不好,練得不勤,每天只彈三十分鐘,因此一直進步遲緩,但實在喜歡 making music,聊以自娛。跟老太太相比,我實在汗顏。

老太太年過七十才學彈琴,已彈得比我好得多了。我由於年紀太大才學琴,加上沒有天份,一直練不好視奏,要背譜才可以彈奏;老太太年紀比我大得多,卻彈了幾年已能視奏!最了不起的,是她沒有老師,憑自學而能彈出不少樂曲。她彈的曲很雜,有古典音樂,有流行曲,有中國小調,雖然都不是要求技巧高超的曲目,但她彈得有感情,有音樂感,若非音樂天份頗高和很享受彈琴,是不會有此表現的。

我問老太太:「你沒有老師,怎樣學懂看樂譜?」她說靠看書和問會彈琴的女兒。這聽來簡單,其實不然。老太太不和女兒同住,那問,很多時候就是打電話問了。試想想,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彈琴彈到看不明白樂譜某些符號,打電話給三四十歲的女兒提問,女兒耐心地解釋和指引(也許還透過電話傳來琴聲示範),老太太終於明白,放下電話, 高高興興回到鋼琴重新彈奏起來;這其中涉及的親情、興趣、毅力和耐性,是人世間難得的美妙結合。

老太太每天練琴兩三小時,如果不是退休,很少人能有這麼多的時間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然而,也有不少人空閒時間多得很,卻不知如何打發時間,生活無甚趣味。每個人都只有一生,每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時,選擇甚麼活動,如何分配時間,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人生的質素。

20180715

在美國吃菠蘿包和砵仔糕


雖然在美國居住了二十多年,生活很多方面已經美國化,但飲食口味始終基本上不變,午餐晚飯吃的幾乎日日中式,只有和朋友在外面吃時,才會吃西式。不是刻意不改,而是口味這回事,不是想改便改到的;其實,假如能隨心所欲改變飲食口味,也許我會將自己的口味改為西式,因為我的中式口味在這裏難以得到滿足。

「這裏」指的是我居住的只有約十萬人的小鎮。這裏沒有華人超級市場,最近的在沙加緬度,要開一個半小時車才到,不方便經常去;至於中式餐館,這裏沒有一間像樣的,不是自誇,與其到這裏的中式餐館吃,我寧可吃自己弄的,因為我做得比他們都好。其實,平時正餐吃的,由於我努力改進廚藝,現在自己煮的已頗滿意,只是有時想起一些香港餐廳酒樓食物,卻不懂得做,例如一碗上好的雲吞麵或一碟鑊氣十足的乾炒牛河,欲吃而不得,便自然思物而遙想故城了。此外,很多愛吃的香港地道零食或小吃,也是自己做不來的,例如雞蛋仔和老婆餅。

有一樣在香港屬於平平無奇的食物,卻是我的最愛,在這裏根本買不到,那就是菠蘿包了。沙加緬度的華人超級市場有菠蘿包賣,但做得不地道,那層「菠蘿」皮又薄又不脆,有形無實,真是枉稱「菠蘿包」。以前在柏克萊加大讀書時,就近三藩市,在唐人街可以買到做得很好的菠蘿包,我們每次到三藩市都買很多菠蘿包(至少買一打),回家後如果兩三天吃不完,便放進冰箱的冷藏格,遲些吃時,只要在小烤箱解凍和略焗,味道依然不錯。現在住得距離三藩市遠了,要開三個半小時車才到,因此不聞菠蘿包之香久矣。

相熟的朋友都知道我愛烹飪,家裏的正餐都由我負責,天天下廚。然而,不知怎的,我對做糕點和甜品完全沒有興趣,而這卻是我老婆的強項。她以前沒做過菠蘿包,我也沒有想過建議她試做;昨天她忽然說決定試做菠蘿包,我雖然口裏說好,心裏卻不敢期望過高,因為我總覺得菠蘿包很難做得好。誰知她做出來的菠蘿包竟然似模似樣,那層「菠蘿」皮的味道、厚薄和脆度都像極以前在香港吃到的菠蘿包;我連吃兩個,吃第二個時,還切了一大片牛油夾著來吃,菠蘿油也,味道好極了!


 吃過這些菠蘿包後,我心想:「好了,以後隨時可以吃到菠蘿包!」這也許不是深刻的喜悅,但不失是難得的喜悅。

另一樣食物,其實味道不怎麼樣,我卻總是念念不忘,那就是砵仔糕 了。這裏當然買不到砵仔糕,要吃,也得自己做。砵仔糕不難做,我很多年前做過,味道和質感都做得不錯。老婆上星期做了些砵仔糕,卻陰溝裏翻船,做得不夠軟韌,不好吃。不過,我相信她下次一定會做得很好。

我念念不忘砵仔糕,大概是因為懷念母親。當年在屋邨居住,周末或假日不用上學的日子,母親一大清早便問我們四兄弟姊妹想吃甚麼早餐,然後逐一到不同的地方去買回來。其中一樣我經常叫母親買的食物,便是砵仔糕;她每次都不忘問清楚我要吃白糖的還是黃糖的,當時我不懂得感恩,有這樣好的媽媽,現在母親不在,我每想起砵仔糕,便感到有些慚愧。

20180630

熱狗水


輕信,是人類一個普遍的思想毛病,否則世上不會有那麼多各式各樣的神棍,不只神棍多,其中利用輕信心理而發達的也不少,上星期加拿大温哥華無車日(Car Free Day)活動的一個「健康飲品」攤檔便再一次見證人類可以輕信到甚麼程度。

這個攤檔售賣的是一種名為「熱狗水(hot dog water)」的飲品,聲稱飲後可令人減輕體重、增強腦部功能、看起來更年青和更有活力。當然,除了這些空泛的形容,攤檔還貼出一張較詳細的說明,上面有類似科學解釋,並附有兩個見證:

(圖片來源:https://hellogiggles.com/)

熱狗水售價是加幣 $37.99,約港幣 $225;一瓶健康飲品,這個價錢無疑是十分昂貴。那麼,熱狗水的成份是甚麼?不就是名副其實的熱狗和水(hot dog water = hot dog + water),即一瓶清水裏浸著一條熱狗:

(圖片來源:https://hellogiggles.com/)

有沒有人這麼笨,花加幣 $37.99 買一瓶浸著熱狗的清水?有的,而且不少;據檔主說,當天他賣出了約六十瓶熱狗水。從圖片看,這個攤檔確是有人問津的:
(圖片來源:https://www.usatoday.com/)

那些買熱狗水的人不都是受騙了嗎?可以這樣說,正如我們受失實廣告影響而買了貨不對辦的東西,算是受騙。然而,假如他們付款前細印在瓶上的所有文字,便一定不會買,因為那些文字包括以下幾句:「 熱狗水這荒謬之舉,是希望能鼓勵批判思考,令大家意識到產品推銷伎倆如何嚴重地影響我們的購物選擇。」

原來這不過是一個人類行為實驗,目的是看看有多少人會連「熱狗水」這麼荒謬的產品亦會相信可能有效(即使未必完全相信,但願意花相對昂貴的價錢一試,已表示沒有強烈的懷疑)。受騙的人是不是同時買了一個教訓?那要看他們是否知道受騙了,不過,就算知道,也不保證他們下一次不會落入類似的圈套。

20180622

無敵與求敗


獨孤求敗是金庸小說裏一個非常特別的人物,雖然從未出場,卻魅力非凡,令人神往。相信不少讀者認為他代表了「無敵是最寂寞」的境界 ,連名字也表達了這個意思 --- 求敗,是因為無敵;無敵,所以求敗而不得;沒有匹敵的對手,因而感到孤獨。獨孤求敗在洞壁上用劍刻的幾句自述,似乎也應該這樣理解:

縱橫江湖三十餘載,殺盡仇寇,敗盡英雄,天下更無抗手,無可奈何,惟隱居深谷,以鵰為友。嗚呼,生平求一敵手而不可得,誠寂寥難堪也。(見《神鵰俠侶》第二十三回)

然而,無敵不是會給人很大的滿足感嗎?如果追求的是無敵,既已無敵,為甚麼還要求敗?武功無人能敵,大可橫行天下,耀武揚威,開宗立派,一生受盡武林中人敬畏崇拜,為何反而遺世獨立、隱居深谷?無敵,為何會寂寥難堪?

現實世界中真的有追求無敵的人,是在某範疇內追求,不一定是武學,例如弈棋和競技運動;試問這些人在達到無敵之後(就當成為世界冠軍等同無敵吧),是盡力保持無敵還是努力求敗?假如保持無敵,是退隱不爭還是享受無敵的風光?相信答案很明顯,就是他們大多盡力保持無敵和享受無敵的風光,否則追求無敵作甚?

我認為獨孤求敗追求的不是無敵,而是在武學上不斷更上層樓。他天資過人,潛心苦練後,武功已超凡入聖;他不只是無敵,而且遠遠勝過所有學武之人,假如有武林人士排行榜,他自然是第一,但排第二的不是僅次於他,而是大大不如。獨孤求敗到達的武學境界已不為其他人所了解,因而感到孤獨 --- 假如他用五成功力已可輕易擊敗對手,對手又如何有能力了解他的十成功力是怎麼一回事?

獨孤求敗不是為敗而求敗,他醉心武學,不斷努力提升自己的武學境界,他求的是匹敵的對手,因為只有這樣的對手才會了解他的武學,只有這樣的對手才有能力迫使他進一步改進自己的武功。一個匹敵的對手當然有機會將他打敗,不過,獨孤求敗既然求敗,那就不會害怕被擊敗;假如他真的敗了,他的反應不會是「我給打敗了,不再是天下無敵了」,而是「原來我這一招竟然有這樣的一個破綻,怎麼我以前沒想到?這下好了,我可以如此這般改正,這套劍法便可臻完善」,或是「我雖然敗了,總算有機會使出十成功力,也見識了從未見過的精妙武功,於願足矣」。因此,即使他依然無敵,但假如僅次於他的高手大有人在,他是不會覺得寂寞的;對於獨孤求敗,無敵不一定最寂寞。

如果獨孤求敗追求的只是天下無敵,那麼,即使他真的無敵,也不過是一個膚淺的武夫而已。現實世界中有些人不是(在某範疇)無敵,卻自大成狂,自以為無敵,那就更明顯是膚淺之極了。

20180618

中國最美的書店?


南京先鋒書店大名鼎鼎,過去幾年多次上了全球最佳或最美書店榜,包括 BBC 選的全球十大最美書店、CNN 選的全球最酷書店(共十七間)和 National Geographic 選的全球十大書店。南京有多家先鋒書店,其他城鎮也有先鋒書店(例如無錫和碧山),入選書店榜的是五台山總店。我平時已愛逛書店,這次遊覽南京,當然不會錯過機會,到達後的第二天便到先鋒書店逛了。

先鋒書店五台山總店是由地下停車場改裝而成,所以很有特色,要從一條向下的過道走才可進入書店,而且店內仍看得出這地方從前是地下停車場。


 進入書店後走不了多少步,便見到一列數十本外文詩集中譯本,這是我第一次在書店最當眼處見到大量詩集,可謂不同凡響!這裏的書夠多,質素也高,尤其是文學和歷史書(可惜余英時的書被禁了),文青到這裏消磨時間定必愉快;事實上,當日在店中所見大多是年青人。書店內人很多,但一點也不嘈吵,幾乎人人都在低頭看書或在書架上找書。不過也有例外的,我留意到一位少女在擺姿勢拍照,不是自拍,而是有一青年男子跟著她,她一擺好姿勢,男的便立刻舉起相機替她拍照,有點偷偷摸摸,好像不敢太公然地頻頻擺姿勢拍照。其實,那女的頗惹人注意,因為她個子高,樣貌甜美,而且穿著水手裝短裙 ,與店內其他人的衣著明顯不同。

書店內有幾張大枱和很多座椅,也有沙發和長椅,簡直是鼓勵顧客打書釘,而看來是在打書釘的人當真不少。店內任人飲食,但不見地上有垃圾,可見飲食者很自律。


跟其他大書店不同,先鋒書店也賣二手書,有幾個大書架之多,二手書的質素也不錯;不過,看二手書的人明顯比看新書的少。

這次主要是聞名而來,沒有多買書, 怕回美國時行李裝不下,最後只買了兩本:楊聯陞《中國文化中「報」「保」「包」之意義》和龔斌《陶淵明集校箋》,後者是精裝正體字本,印刷精美,只售六十八元人民幣,真是超值!這兩本都是好書,而且我最近打算多讀陶淵明詩,所以雖然只是買了這兩本,已經相當滿足了。


先鋒書店五台山總店當然值得去,但稱它為「中國最美的書店」(見 CNN 2013 年的一篇文章),我便未必贊同了。剛看了一條短片,介紹安徽黟縣的碧山書局,從短片看,我認為這書店比先鋒書店五台山總店美得多了,而且美的不止書店,還有管理書店的人。然而,碧山書局其實也是先鋒書店的分店,假如碧山書局是中國最美的書店,那麼,說先鋒書店是中國最美的書店,那便算是對的。



20180614

在中國所見之二三事有感


由西塘到烏鎮,我們乘計程車,只需一小時左右。兩件行李都大,車尾箱只能放下一件,另一件要放在乘客位,因此我要坐車頭位。坐下後我便立刻繫安全帶,誰知司機右手一揚,笑笑說:「不用繫安全帶喇!」我一面完成繫上安全帶的動作,一面回答:「習慣了,不繫不舒服。」這一程大部份時間在高速公路上行駛,不繫安全帶實在危險,我不明白司機為何建議我不繫,也許在這地區一般乘客都不繫安全帶?

在上海那兩天,我們也乘過計程車,由酒店到餐廳,短程的。這次我竟顧著說話,忘了扣安全帶,但車一開動,司機便簡潔有力地對我說出三個字:「安全帶。」意思當然是要我繫安全帶。他在開車前一定有注意我是否繫上安全帶,否則不會這麼快便出聲;見到我沒有繫上而立刻提醒我,這與西塘那位司機的做法相反。

後來我在網上查看,原來中國在 2008年5月1日開始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規定司機和乘客都必須繫安全帶,違者罰款。上海那位司機提醒我繫安全帶,守法而已;那麼,為何西塘那位司機竟建議我不繫?一是他根本不知道安全帶的法例,一是他知道這法例在西塘烏鎮一帶執行不嚴(甚至沒有執行)。從好處看,是大城市日漸進步,司機和乘客都養成了繫安全帶的意識;從壞處看,一條這麼容易遵守的法例,施行了十年,仍然未能全國嚴格執行。

烏鎮一景

在中國這十多天,到過不少地方,見到很多人,在兩大城市(南京和上海)及三水鄉(周莊、西塘和烏鎮),卻只見過兩次不文明行為。第一次在西塘,見到小孩子被母親抱著在路旁的草叢小便。第二次在烏鎮,古鎮的大旅遊車停車場旁有一小空地,被一些可移動的欄杆圍住,即不准泊車,一輛私家車駛到欄杆前停下,一婦人下車將欄杆移開,然後駕車者將車駛入小空地停泊,是明知故犯。這時一停車場工作人員走過來,對司機很有禮貌地說:「先生,這裏不准泊車。」駕車的男子竟然不理會,熄匙下車,剛才那婦人也下了車,隨即向停車場工作人員高聲說話,她說的不知是甚麼地方語言,我聽不懂, 但從語氣和態度判斷,似在「發爛渣」。另一工作人員看見這情況便跑過來,重複說了這裏不准泊車,這位工作人員比之前那位沒那麼友善,堅持司機要將車開走,但不算態度惡劣。爭持了大約五分鐘,司機死死氣上車,婦人跟著上車,仍然在高聲說話,似是在罵人,不過,車始終是開走了。

這一男一女的惡客,臉色黝黑,有鄉下人氣質,大概是暴發戶或土豪之類吧;中國應該仍有不少這樣的人,行為的不文明程度不一,但總是討厭,很容易想像他們出國旅遊時會是怎樣的一副德行。然而,大城市一般人都相當文明有禮,不見隨街大小便;我們在上海和南京到過的眾多食肆中(包括海鮮自助餐),都沒有見到食相很差或「搶食」的人,和在香港食肆見到的差不多。當然,這種正常的情況,沒有甚麼報道價值;像我這樣寫文章指出,說不定還會惹某些人反感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