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30

【食譜】香煎茄子炒大蝦


緣起:朋友都知我愛下廚,天天做飯,是家裏的「煮公」。我還經常將弄好的菜式拍照放到臉書,樂此不疲,所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也。有時親友或臉書友見到我做的菜式,感興趣,要求我寫出食譜,我通常都答應。他們不知道的是,烹調對我來說是創作,我極少跟人家的食譜做,也不寫下自己的做法;有時甚至是即興創作,煮過吃過後便忘了,那道菜可能在世上只出現過這一次。每逢有人索取食譜,我才回想那道菜是怎樣做的,最麻煩是要寫出材料和調味料的份量,因為我根本沒有量過,只是憑直覺,但寫給別人看,總不成每項都寫「適量」吧! 所以,寫食譜時我便得拿量杯、量匙等來定份量。早幾天做了一道香煎茄子炒大蝦,那是我愛吃和做慣的,可說是拿手菜。拍了照在臉書貼出後,有親友索取食譜,我便寫出來。過了幾天,先後有兩人說用了我的食譜,都說這道菜味道好。我忽然萌生這個念頭:不如在《魚之樂》加一個新類別,叫「美酒佳餚」,放些有關飲食的文章;較值得公諸同好的食譜也放在這裏,讀者喜歡的便可以拿去一試。

香煎茄子炒大蝦


材料:茄子兩條(如果是特大的,一條也可)、大蝦十二隻(切開蝦脊,炒熟後才有蝦球形狀,但不要切得太深)

醬料:120ml 清水,加入一湯匙生粉調勻,然後加入一湯匙蒸魚豉油及一湯匙油膏(可用普通生抽及蠔油代替)再調勻備用

配料:適量蔥粒和紅蔥酥(如無紅蔥酥亦可)

步驟:

§       先將大蝦洗淨,瀝乾,下少許蒸魚豉油、胡椒粉及油調勻,然後再下少許生粉調勻備用(醃約十五分鐘已夠)

§       起鑊下油

§       茄子洗淨抹乾,微斜橫切成約 1cm 厚塊,切後要立即下鑊

§       用中火將茄子兩面都煎得微焦和變軟,然後取出備用(如鑊不夠大,便要分兩次煎)

§       在鑊裏添油,猛火,待鑊和油熱後,下大蝦,兩面都煎得微焦

§       保持猛火,將煎好的茄子倒進鑊裏,與大蝦一起兜炒約十五秒

§       倒進醬料,兜炒約十秒

§       上碟,灑上蔥花及紅蔥酥即成


20200326

害人害物陳云根


陳云根這廝(筆名「陳雲」,我與他相識,但往日並無仇怨,叫慣他的真名),自從幾年前丟了大學教席兼立法會選舉大敗後,淪為在臉書搞 cult,終日大放厥詞,自吹自擂;但爛船也有三斤釘,始終有信眾數千,奉他為神人智者,聞著他的臭屁也頻頻讚嘆:「好香好香,請老師多放幾個給我們享用!」於是,老師又放。

本來陳云根的影響力已弱得可以不理。他愚弄信眾,他的信眾自甘被愚弄,屁香爐暖,各取所需;旁人可以只當笑料,不必管他們,反正世上這些小 cults 多的是,哪管得了這麼多!可是,武漢肺炎一出,席捲全球,雖然香港的疫情還未算壞,但有機會隨時急轉直下,成為十七年前沙士一疫的歷史重演;這時陳云根的武漢肺炎謬論,便不能小覷,因為他那區區數千信眾,很可能足以令疫情惡化。

甚麼謬論?陳云根在臉書不斷鼓吹武漢肺炎是「假疫病」,說甚麼這病其實只是「弱感冒」,笑香港人「鳩戴口罩」,與此同時還推銷各種有關的陰謀論。他的信眾齊聲附和,有些說武漢肺炎病毒比一般感冒的病毒還弱,無有怕;有些說自己不戴口罩到處走,現在還好端端的。試想想,如果香港疫情開始變壞,這幾千「雲粉」之中,就算只有七八十人感染,他們對疫症的態度和行為也會迅速加劇病毒傳播。說陳云根害人害物,沒半點冤枉他。

此人乃斯文敗類,心腸很壞,為了騙得信眾崇拜,甚麼謊話也說得出口。他說「我同巴西總統都有D交情」和「我也是被逼才寫英文的,等特朗普總統可以自己看,不必中文幕僚匯報」等等,明顯是胡謅,弱智的才會信他,正常智力的看了只會捧腹大笑。他還會故意嚴重歪曲事實,因為他知道,無論他說甚麼他的信眾都會相信。以下是他不久前發出的一帖:


那篇《金融時報》文章的作者是以色列著名歷史學家 Yuval Noah Harari,只要看過文章(很值得看),即使是粗略地看,也會知道 Harari 完全沒有說過武漢肺炎是「假疫病,令西方政府可以奪取權力」。文章裏確實有 "under-the-skin surveillance" 一語,但絕不是甚麼駭人聽聞的科技,而只是用來做對比;原文是這樣的:

... if we are not careful, the epidemic might nevertheless mark an important watershed in the history of surveillance. Not only because it might normalise the deployment of mass surveillance tools in countries that have so far rejected them, but even more so because it signifies a dramatic transition from "over the skin" to "under the skin" surveillance. 

Hitherto, when your finger touched the screen of your smartphone and clicked on a link, the government wanted to know what exactly your finger was clicking on. But with coronavirus, the focus of interest shifts. Now the government wants to know the temperature of your finger and the blood-pressure under its skin. 

所謂 "under the skin",只是指更為隱私的個人 biometric 資料而已。陳云根的英文雖然寫得亂七八糟,但他好歹在大學本科是主修英文的,閱讀英文文章不會有困難,肯定不是誤解 Harari,而是故意曲解。讀書人淪落到這個地步,我呸!

20200322

胡適與蘋果


有些看法,分明有道理,甚至可算是老生常談,可是,實際上採納的人卻甚少。一個我特別愛舉的例子是「選科擇業應該根據性情志趣,而不應只考慮會如何影響到將來賺錢多少(或社會地位高低等務實的考慮)」,這分明有道理,因為求學與工作都是生活的主要部份,如果兩者的選擇都有逆性情志趣,便難以生活得豐盛而愜意。可是,現實裏因考慮賺錢多少而在選科擇業時不顧性情志趣者多的是(甚至是大多數)。為甚麼會這樣?我猜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把金錢和物質生活看得太重。

請勿誤會,我不是在鼓吹禁慾主義 (asceticism) 、認為金錢和物質生活毫不重要。我也想有更多的錢,可以隨意享受美酒佳餚,放假到處旅遊,退休後完全不用為金錢擔憂;不過,假如代價是放棄我現在的工作,而做一份不適合我性情志趣的工作,就算是多賺幾倍的錢,我也是不願意的。因此,重點不是「不考慮金錢」,而是「不只考慮金錢」;也不是「只顧性情志趣」,而是「不逆性情志趣」。賺錢與找一份適合性情志趣的工作,沒有根本上的矛盾,但有時未必可以兩者都得到充分的滿足,而要作出抉擇。上述所指的「分明有道理」的看法,換句話說,就是:寧願少賺一點錢,也不可在選科擇業上有逆性情志趣。

我說這一大堆,其實是讀了胡適一篇文章的有感而發。那是他於1952年12月在台東的演講,題目是「中學生的修養與擇業」,內容在道理上沒甚麼道人之所未道,但其中講到他的個人經驗時,卻頗動人。


胡適考取官費到美國留學,他兄長叮囑他要學鐵路工程或礦冶工程,「認為學了這些回來,可以復興家業,並替國家振興實業。不要 [他] 學文學、哲學,也不要學做官的政治法律,說這是沒有用的」。胡適對鐵路工程和礦冶工程都沒興趣,但為免辜負兄長期望,於是選讀農科。是他對農科有興趣嗎?也不是,只是不肯定沒興趣而已。

胡適在康奈爾大學花了一年半讀農科,學了洗馬、剪樹、接種、燒水捉蟲、選穀種等技能,「仍能忍耐,繼續下去」,有些學習「也還覺得有興趣」。然而,到了蘋果分類這一項,他的學習經驗令他覺悟了。他和另一位華人同學因為對蘋果一無所知,不像都是農家子弟的美國同學那樣能迅速完成分類,結果兩人「花了兩小時半,只分類了二十個蘋果,而且大部份是錯的」。他晚上這樣反思:

我花了兩小時半的時間,究竟是在幹甚麼?中國連蘋果種子都沒有,我學它有甚麼用處?自己的性情不相近,幹嗎學這個?這兩個半鐘頭的蘋果實習使我改行,於是,決定離開農科。

他後來轉到哥倫比亞大學讀文科,「學哲學、政治、經濟、文學」,and the rest is history。

胡適在文章裏還提到他晚年研究《水經注》,這也是「做合乎自己性情的事」的一個好例子 — 如果性情不合,研究《水經注》可以是苦不堪言的。胡適說自己到老「還是無所專長,一無所成」,那當然是謙辭,但他學問博而不專精,那倒是事實,而這大概也是他順性情而行的結果。重要的是,他最後能說:「可是我一生很快樂,因為我沒有依社會需要的標準去學時髦。我服從了自己的個性,根據個人的興趣所在去做。」

20200225

一本上佳的尼采入門書


大約兩年前,在尼采學者 Brian Leiter 的網誌看到他預告一本尼采入門書即將出版,作者不是他本人,而是牛津大學哲學副教授 Peter Kail;Leiter 說這本書寫得極好,將會取代所有的其他尼采入門書,我因而充滿期待。可是,只聞樓梯響,過了很久也未見書的蹤影。兩個多月前,這本書終於面世了,我立即訂購,書到手後便急不及待幾天內看完。果然寫得極好,絕對值得推薦。

書名 "Simply Nietzsche",是 Simply Charly 出版社 Great Lives 系列的其中一本。我讀過這個系列的另外一本,Simply Gödel,認為是佳作,還寫了一篇短評。如果不是已知道 Leiter 的好評和讀過 Simply Gödel,我可能見到 Kail 這本 Simply Nietzsche 的封面便認定那是一本低劣的哲普書。


You can't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信然。推薦這本書的學者,除了 Leiter,還有 Bernard Reginster、Paul Katsafanas、Keith Ansell-Pearson 等,全都是很有份量的尼采專家。Leiter 對此書的讚譽可說是無以復加:「這是英文、德文或法文中最好的尼采入門著作,而它的好處有三方面:它真的是入門程度,卻不流於膚淺;它反映出良好的哲學判斷;對於一些詮釋上的棘手問題,它勇於提出有趣而合理的假設。這本書寫得清脆俐落,從頭到尾引人入勝。」我沒有讀過任何德文或法文的尼采入門書,所以不敢隨便附和 Leiter「最好的」之說,但他指出的三個優點,我是完全贊同的。

書的正文只有 103 頁,寫得清晰易懂,卻又正如 Leiter 所言,「不流於膚淺」。書的結構亦很簡單,順著尼采著作出版的次序解說他的哲學;這個安排雖簡單,卻重要,因為它反映出作者在書的前言裏強調的一點:「尼采的看法隨著時間而改變,雖則有幾個主調和問題貫串他的整個哲學生涯。如果,舉個例,將 The Birth of Tragedy 的段落和 Twilight of the Idols 的段落混為一談,那會是一個嚴重的錯誤。」(p.xxi) 事實上,Kail 在好幾章裏,除了解說某本尼采著作,也不忘勾畫出那本著作在尼采哲學發展中的位置。因此,讀畢此書,讀者便會得到一幅尼采哲學發展的整體圖像。

這雖然是一本簡短的尼采入門書,但絕不只是綜合別人的著作內容而成;Kail 在多處表明他寫出的是自己的見解,讀者不難看出,那是他研讀尼采著作經年的結果,都是些很有見地的看法。這本入門書「不流於膚淺」,原因正在於此。我特別欣賞作者對 "the eternal return" 和 "self-overcoming" 的詮釋。

當然,此書並非完美,缺點是有的。例如 Beyond Good and Evil 前言裏很有名的第一句 "Suppose that truth is a woman",Kail 的解說便有點夾纏不清;此外,對尼采 "the will to power" 這個概念,此書的討論實屬語焉不詳。然而,我對這本書的內容整體上是非常滿意的。我最不滿意的地方,與內容無關,就是此書甚多錯漏,例如錯字、缺字和多出的字;最離譜的是有一處 不是引文的段落突然縮了進去,看來像是引文。這樣馬虎的校對,實在是糟蹋了一本好書。

20200202

尼采課雜談


這個學期因為系裏課程安排的突然調動,我要教一個 senior seminar。Senior,即哲學系本科四年級的學生才可以修;seminar,即小班,而且有很多課堂討論。題目由教授自定,完全沒有限制。我思前想後,徘徊於三個題目:"Wittgenstein on Mind and Language","Kripke's Naming and Necessity ", "Nietzsche on Morality"。最後決定選 "Nietzsche on Morality",除了因為另外兩個題目我以前教過,沒有新鮮感,還因為我對尼采哲學的興趣越來越大,希望透過教學相長而在短時間內加深認識。

即然有此動機,為何不一開始便決定教 "Nietzsche on Morality",而要考慮其他兩個題目?這主要是由於講授這個題目對我來說是一個挑戰:我不是尼采專家,雖然這幾年讀了很多尼采的著作和不少尼采研究,教本科程度的課還可以應付,但備課會比平時吃力,也因而多花不少時間。不過,終於還是抵不住誘惑,接受了這個講授尼采哲學的自我挑戰。


新學期開始前一個月我已在備課,看的不少材料是幾年前讀過的,但重讀的得益極大,不少地方貫通了,令我對尼采哲學有一個較全面、也較紮實的了解。重讀 Beyond Good and Evil  的感受尤深,因為重讀才發覺上一次讀得太粗疏,很多要點都忽略了,也看不到全書的結構。尼采的書大多不能只讀一遍,即使是細讀,也要讀兩三次方有領會。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  我以前已讀過兩次,這第三次讀,才較有信心自己是讀對頭了。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 其實比 Beyond Good and Evil 沒那麼難懂,所以後者我還是要讀第三遍的。

這次備課之起勁,幾乎前所未有,可堪比擬的,只有多年前預備教維根斯坦的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那次。教學不但相長,教,還會令學的興趣大大增加;教這個 senior seminar,令我想更進一步了解尼采哲學,甚至已決定重學德文,以期日後能讀尼采的德文原著。我說的學德文,只是集中學習閱讀,每天花半小時學習,看看進度如何。在柏克萊讀研究院時,我只是學習了一年,便通過了德文的翻譯考試;如果這次重學能持續三年,我的德文閱讀能力應該遠超當年。

我讀尼采,教尼采,不是為了寫期刊論文,不是要成為尼采專家,而只是因為他關懷的問題 —  例如 revaluation of all values 和 perspectivism  — 也是我關懷的,我只是希望透過研讀他的著作,令自己更有能力處理這些問題。假如研讀得夠深入而有獨到之見可以寫出來,那便是個大 bonus 了!

這個 senior seminar 只有九個學生,是理想的小班教學。到今天為止,只是上了兩星期的課,我還是在講些尼采哲學的背景,到第三個星期才開始讀尼采的書。花兩星期講尼采哲學的背景,我認為是很重要的,因為如果沒有這些背景的了解,學生更容易胡亂將自己的意思讀進尼采的文本裏(可見本來是容易到甚麼程度)。九個學生的反應都很好,似乎對尼采哲學很感興趣,希望他們那學習的勁能持續下去,四個月後會認為這是一個豐富的哲學經驗。然而,我猜想,到頭來學到最多東西的,應該是我自己而不是這些學生。

20200118

哲學耐性


研讀哲學需要耐性,這道理,任何認真讀過哲學的人都知道,並且有體會。不論哲學程度高低,耐性始終是必要條件,分別只在於讀的是甚麼著作而已。

初學者只宜讀較淺易的哲學著作,例如一些入門書或導論之類,但對於他們的程度而言,這些著作還是需要耐性,應該慢慢讀,慢讀深思,有些地方要重複讀,反覆思考,才會領略哲學是甚麼一回事。就算是 Thomas Nagel 那本入門小書 What Does It All Mean? :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作者認為可以給高中學生看,應該是非常淺易的了,但如果是沒有耐性的初學者,像看雜誌或消閒書那樣讀這本書,還是學不了多少哲學的 — 未必會覺得難懂,甚至認為自己全看懂了,但事實上是粗枝大葉,不得要領。

程度高的,自然讀較艱深的哲學著作,耐性仍然不可或缺。哲學著作之艱深,主要是由於理論或論証太抽象和複雜,如果作者還表達得含糊曲折,那就是研讀的雪上加霜,煞是淒涼。這些艱深的哲學著作,要有耐性才讀得懂,而這種耐性,類似砌拼圖所需的耐性,每一小塊都要打量一番,放到適當的位置,才可最終見到全圖。這幾天我由於要替哲學期刊評審論文,重看了 Timothy Williamson 著名的 anti-luminosity argument 及兩三篇有關的論文;Williamson 的哲學極其細緻複雜,論証邏輯嚴謹,要理解,便得每一步都細想,否則隨時「迷路」。這次雖是重看,而且他這個論証我研究過並發表過論文,卻仍然覺得需要很大的耐性 — 類似砌過千塊拼圖所需的耐性。

不少朋友都知道,這幾年我對尼采的哲學大感興趣,讀了很多;說到讀哲學所需的耐性,尼采可說是 another story 了。我由開始對尼采哲學感興趣到現在,已超過四年,出現過幾次「呀,這就是尼采哲學!」的時刻,卻每次都被後來的看法推翻,結果仍然是在探索中。這不是由於尼采的論證太複雜難懂 — 他根本極少明確提出論証,而是由於他的著作太別樹一格,可以用「飄忽」來形容,經常引起讀者(至少是我這個讀者)「你在搞甚麼?」的疑問,根本不能用傳統的方法去讀他的著作。讀尼采著作,一定要有耐性,否則只會得到一個尼采的 caricature;這種耐性,類似苦苦等待所需的耐性:你在等待一個人的出現,卻不肯定他的模樣。有一人走進,你以為是他,誰知弄錯了;有另一人走進,你又以為是他,誰知又弄錯了。如是者三四次,每次都弄錯,但你還是等下去,這就是耐性。

我慶幸自己不但有砌拼圖的耐性,也有苦苦等待的耐性,所以能既讀 Williamson,又讀尼采,兼收並蓄,不亦快哉!

20191220

程伊川的老虎與塞內卡的容器


宋代理學家程頤說過一個簡單的故事:「嘗見一田夫曾被虎傷,有人說虎傷人,眾莫不驚,獨田夫色動異於眾。」(《二程遺書・卷二上》)這是成語「談虎色變」的出處,認識這成語並運用得當的人很多,但其中有多少知道程頤用這個故事來講甚麼道理?

程伊川講的是「真知與常知異」,即真知與常知的分別。他接著說:「若虎能傷人,雖三尺童子莫不知之,然未嘗真知,真知須如田夫乃是。」被虎傷過的田夫對「虎能傷人」的認識是真知,其他人雖然「莫不驚」,因為對「虎能傷人」這個事實「莫不知之」,但他們的認識跟三歲童子的認識一樣,只是常知。

田夫的故事是一個例子,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真知與常知的分別;不過,例子並不能代替直接的說明 ─ 如果沒有直接的說明,我們的了解容易流於印象式,過於籠統,甚至有偏誤。可是,要直接說明真知與常知的分別,卻殊不容易;也許正是因為難於直接解說,程頤才只舉例子便算。

《二程遺書・卷十八》記載了同一個故事,這裏程頤說得詳細一點:

向親見一人,曽為虎所傷,因言及虎神色便變,傍有數人,見佗說虎,非不知虎之猛可畏,然不如佗說了有畏懼之色,蓋眞知虎者也。學者深知亦如此。且如膾炙,貴公子與野人莫不皆知其美然,貴人聞著便有欲嗜膾炙之色,野人則不然。學者須是眞知,纔知得是,便泰然行將去也。某年二十時,解釋經義,與今無異,然思今日,覺得意味與少時自別。

他多舉了兩個例子,一是貴公子與野人對燴炙之美的不同認識,二是他自己少時與晚年對經書義理所得的不同意味。仍然是沒有直接解說「真知」指的是怎樣的知識。

三個例子說的都是體會,因此,用「體會」來了解「真知」,應該是合理的。但甚麼是體會?最簡單的解釋是「從親身體驗而得的認識」,老虎的例子和燴炙之美的例子都符合這個解釋 ─ 沒有經驗過被老虎所傷,不真知老虎傷人之可怕;沒有品嚐過上好的膾炙,不真知這美食之可口。然而,是不是親身體驗過 X,就一定對 X 有真知呢?也許被虎傷過的人一定對「虎傷人」有真知,但不見得品嚐過膾炙者,都真知此等美食之佳妙。親身體驗只是真知的必要條件,而非充份條件。

「體會」的「會」,除了解作「理解」或「明白」,還可以有「合在一起」之意,不是雜亂併湊,而是會聚成一協調的整體。程頤那個解釋經義的例子,正好用來說明「體會」的這一層意思:他少時與晚年同樣是解釋經義,在體(親身體驗)上是「無異」,但到晚年才有會,即是懂得將這親身體驗與一生的其他經歷會聚成一協調的整體,互相參照,令有關體驗產生指導行為、甚至是指導生命方向的作用。體,只是必要條件,要加上會,才成為體會,才是真知。常知對比於真知,便是抽象和孤立的認知,也許能推動某些行為,但推動力肯定遠不及真知,更不會有指導人生的作用。

有些做人的道理,我們從小就不斷聽到,知是知道了,卻一直都只是常知,要等到經歷過某些事情,或是人生到達某一階段,才變成真知。最佳例子莫如「時間寶貴」,我們大概沒有誰未聽過、沒有誰不懂得背誦「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但我們有誰真知時間寶貴呢?絕大多數只有常知,沒有真知,中年以前尤其如此。你回想一下自己在童年和少年時代浪費了多少光陰,自然心裏有數。

古羅馬哲學家塞內卡(Seneca the Younger)在《論生命之短暫》一文打了個比況:浪費時間就像將水倒進一個底部有裂縫的容器,無論你有多少水,結果都是一樣,容器裏空空如也。容器比喻心靈,如果容器沒有裂縫,留在容器裏的水比喻的不是時間,而是我們善用時間後在心靈裏存著的美好回憶及豐富知識。心靈隨著年齡增長,像一個不斷增大的容器,當容器還小時,水都漏走了不覺得怎樣;可是,當那容器已變得很大(你五十歲了),你陡然回想過去那麼多年白白漏走的水,再望望那變大了的容器之空蕩(或只有小量的水),這時你便真知「時間寶貴」的道理了。

我們一出生便一直親身體驗寶貴的時間,卻往往大半生都不體會時間的寶貴,因為這體會,這真知,需要眾多不同的經歷,經過反省而聚成一協調的整體。弔詭的是,等到你有足夠的經歷而真知時間寶貴時,珍惜時間恐怕已太遲了。


20191207

網誌十年


本網誌由 2009年12月7日開始寫,今天是十週年。十年,是相當長的時間,可以幾許風雨,我則慶幸這十年活得安穩之餘,因寫這網誌而生命添了不少姿采。

說到緣起,便不得不提友人冼偉林的網誌《Unemployed Philosopher》(後來易名《哲學家沒翅膀》,再易名《沒翅膀的我》)。當年我看他的網誌,經常留言,有時還寫得頗長;冼偉林建議我也開個網誌,起初我聽過便算,沒有認真考慮。誰知那是一粒種子,在我腦裏成長,最後由念頭變成決定,開花結果,並且結了兩個果 — 我同時開了兩個網誌,一中一英,中文的《魚之樂》主要寫雜文,英文的《Hummings in the Fly-Bottle》主要寫哲學思緒。

英文網誌少人看,寫了兩年便越寫越疏,到 2016年10月便停止了。《魚之樂》則讀者逐漸增多,也有不少留言,令我有動力寫下去,每天寫一篇,竟然達幾乎兩年之久(2010 和 2011 這兩年寫了六百三十多篇)。這期間我還得教學、做學術研究、寫論文、煮飯做家務、照顧兒子等等,現在回想起來,連我自己也覺得有點不真實。然而,寫到 2016年便終於開始明顯減產了,那年只寫了八十篇;到今年,現在已是十二月了,還寫不夠二十篇。

這也是自然的事。我的想法和見解雖多,但終究有限,即使全都值得寫出來,寫了一千五百多篇之後,便不得不等到有新的和值得寫的想法,才可以寫新文章。寫網誌不是我的工作,而是娛樂,我不必像專欄作家那樣要定時定候交稿;如果不是認為有值得寫的題材,而且有寫作心情,我是不會寫的。不過,雖然現在寫得疏了,但我沒有結束網誌的打算;我對這一小片天地有感情,不會輕易放棄。

說《魚之樂》令我的生命添了不少姿采,這並非虛言。我出版的第一本書是這網誌的結集,此外,我因寫網誌而結識了一些朋友,例如與我合著《宗哲對話錄》的劉創馥,如果他不是早已看過《魚之樂》的大部份文章,我邀請他合作寫書時,他未必會答應;現在我們已成好友,正在合寫第二本書。還有,寫這網誌令我走出學術的象牙塔,因讀者留言而有機會跟不同背景的人交流,明白到一些我以前沒留意甚至完全未想過的觀點或視角。

起初寫網誌時,有不少文章是批評人的,雖然從我的角度看只是不平則鳴,但由於下筆不留情,而且掩不住傲氣,得罪了一些人。這些得罪人的文章,我沒有後悔寫,但假如是現在寫,大概會寫得沒那麼盛氣凌人,留幾分餘地。不是變圓滑了,而是同理心比以前增強,較懂得理解別人的限制和苦處。

十年,可以磨一劍,一柄寒光閃爍的利器;猶幸寫這網誌我磨的是自己,沒有變得更鋒利以傷人,但仍然有心去問:「誰有不平事?」

20191110

追思小記


上星期六(十一月二日 ),柏克萊加州大學哲學系為任教超過半世紀、於本年八月辭世的教授 Barry Stroud 舉行追思會;為了對恩師作最後一次正式的致意,況且柏克萊距離我家不過兩個半小時車程,我當然是出席了。

在追思會裏見到不少十多年未見的老同學,都是 Stroud 的學生,有些專程從東岸飛來,甚至從加拿大飛來的也有。雖然大家分別了那麼久,有幾位已離開學術界(現在當律師或在商界工作),但甫一見面,毋須熱身,便暢談起來,舉手投足和說笑的方式跟昔日當研究生時沒有兩樣。那感覺,很符合杜甫寫的「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他們都不懂杜甫,不過,我相信我這感覺他們多少都有點。當然,我們還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懷著尊敬之心,向老師 Barry 致意。

追思會為時一個半小時,有 Barry 的家人及好友致詞,內容都很感人。其中一位致詞者是 Thomas Nagel,他與 Barry 是很要好的朋友,而且曾經是同學和同事(兩人大約同時間在哈佛哲學系讀博士,Nagel 畢業後最初幾年也是在柏克萊任教)。Nagel 致詞不長,內容平實,但語調明顯帶有感情,說到最後,竟哭出來了。然而,最令我感動的是另一位老先生,他不是學術界中人,跟 Barry 是中學同學,後來搬到三藩市居住,與  Barry 久不久見面,有時一起煮食,有時一起去旅遊,有深厚的友誼。這位老先生致詞時妙語如珠,將 Barry 學術生涯以外的人生面向描繪得如一幅絢麗的水彩畫 — Barry 是一位懂得「活得精彩」之道的哲學家。老先生沒有哭,卻令聽者更為 Barry 之辭世而惋惜。

在嘉賓致詞之間有鋼琴演奏,奏的是 Bach 的 Partita No.1 in B-flat major,BWV 825。那是我很喜歡的樂曲,令追思會加添幾分親切。

我留意到連 John Searle 也有出席追思會,我用了這個「連」字,是因為 Searle 由於證據確鑿的性侵犯指控,已被柏克萊褫奪了榮譽退休教授的頭銜,並斷絕了任何關係。追思會完結時,只見 Searle 斯人獨憔悴般完全沒有人理會,站在那裏孤零零的,有點可憐。與一眾舊同學吃晚飯時,我問 E (Searle 是 E 的博士論文導師)為何不跟 Searle 打個招呼,E 說他實在太鄙夷 Searle 的行為,強迫不了自己去跟他說話。Searle 在柏克萊任教的時間比 Stroud 還要長一點,名氣也可能比 Stroud 的大,但在系內受到一致尊重的一向是 Stroud 而從來都不是 Searle。這不但是由於人格的分別,還由於學問態度的分別;柏克萊哲學系中人大概沒有人會反對,如果過去五十年有「柏克萊哲學風格」這回事,那是由於 Stroud,而非由於 Searle。

柏克萊哲學系將系內一個比較大的房間重新裝修,命名為 "the Stroud Room"。Barry 去世前已知道 the Stroud Room 這計畫,因此親自選了一些他喜歡或是對他有特別意義的書放置在這房間內。我遊覽這房間時忘了拍照,憑記憶,Barry 選的書,除了 Hume,Kant,Descartes 和 Wittgenstein 的著作,他自己的著作,還包括以下這幾本:

P. F. Strawson, The Bounds of Sense: An Essay on Kant's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Bernard Williams, Descartes: The Project of Pure Enquiry

Stanley Cavell, The Claim of Reason: Wittgenstein, Skepticism, Morality, and Tragedy

Janet Broughton, Descartes's Method of Doubt

我和 Jason Bridges 及 Niko Kolodny 合編的 Stroud 紀念文集也列於這些書中間,我感到榮幸。

20191023

意外發現的一本政治哲學小書


這本小書,不是有人推薦沒看過書評,作者也非大名鼎鼎,純粹是意外發現。話說那天跟研究歐陸哲學的同事聊天,談起傅柯 (Michel Foucault),頗有興味回到家裏,記起幾年前讀過的一本簡介傅柯的小書 How to Read Foucault (Granta Books, 2007) ,作者是 Johanna Oksala,書的內容已忘掉八九,沒忘的是當時讀後的印象甚好。然後上網搜尋 Oksala 有沒有其他論述傅柯的書,結果找到兩本(Foucault on FreedomFoucault, Politics, and Violence),但同時見到 Oksala 著有一本政治哲學導論 Political Philosophy: All That Matters (McGraw-Hill, 2013) ,是 McGraw-Hill 出版社 All That Matters 系列的其中一本。好奇之下,在網上看了這本小書的開首幾頁,讀到作者就古羅馬哲學家塞內卡 (Seneca the Younger) 有關奴隸的一句引文加以發揮,登時叫好,於是二話不說,訂購了這本書。


書幾天後到手,果然是小書,正文 130頁,小開本,一個下午便看完了。書中所述幾乎沒有甚麼不是我本來就認識的,但我仍然看得津津有味,因為 Oksala 的文筆簡潔有力,而且對所論述的哲學家、哲學問題和理論往往抓著最核心、最關鍵之處,以極其精煉的方式表達出來,經常有一語(或兩三語)中的之妙;最佳例子莫如她用以下這句概括康德的政治哲學:"Being law-abiding, obeying one's own rational mind and being wholly free amount to the same thing." (p.72) 這就是功力,顯出作者對康德的哲學有深入的了解。

這本書的結構是順歷史時序介紹主要的政治哲學家和經典,所以可以當作一本政治哲學簡史來看,但作者著重的是哲學理念,而不是歷史發展。另一方面,Oksala 在引言解釋甚麼是政治哲學時,點出了政治哲學與政治哲學史的密切關係:「在政治哲學裏,當今 (the present) 與歷史是不可分割的。很明顯,政治在歷史的脈絡中發生,經常隨時代而有極大的變化。跟天體物理學或數學不同,政治哲學沒有超越時間的普遍定律;我們今天如何思考政治,乃直接受以往發生的事件所模塑,而我們在理解政治時運用的概念、想法和論證,都必然是承傳而來的。」(p.3)

書中論述的哲學家包括那些大多數政治哲學導論都會介紹的:柏拉圖、亞里士多德、霍布斯、洛克、盧騷、康德、米爾、馬克思、羅爾斯。有趣的是,Oksala 用了一整章講馬基雅維利 (Niccolò Machiavelli),卻只撥出半章不到給羅爾斯,作為盧騷社會契約論的後續討論。由於作者有歐陸哲學背景,書中介紹了傅柯對政治權力的看法、阿多諾 (Theodor Adorno) 與霍克海默 (Max Horkheimer) 對啟蒙精神 (enlightenment) 的批判、以及哈伯瑪斯 (Jürgen Habermas) 的「溝通理性 (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理論。這些歐陸哲學部份寫得跟書的其他部份同樣清楚,而且在內容上是融貫的。由於作者有女性主義哲學 (feminist philosophy) 背景,書中有一章先講萼蘭 (Hannah Arendt) ,然後講女性主義。最後一章是展望,探討 global democracy 的可能性,也是值得深思的大題目。

總括來說,這本書古今兼備,不囿於分析哲學與歐陸哲學的門戶之見,清晰簡要地論述了西方政治哲學裏最重要的人物、著作和理論,而且寫得饒有趣味,肯定是值得推薦的政治哲學導論。我未見過有人談論這本書,寫這篇文章,多少是出於不忍見滄海遺珠的心態。

好了,最後說回我在開始時講到的那句塞內卡引文:"Remember, if you please, that the man you call slave sprang from the same seed, enjoys the same daylight, breathes like you, lives like you, dies like you. You can as easily conceive him a free man as he can conceive you a slave." (p.1) 塞內卡是在勸喻他同時代的人應該善待奴隸,因為奴隸也是人,可是,正如 Oksala 指出,塞內卡並沒有提倡廢除奴隸制度。為甚麼會這樣?是塞內卡的思想有矛盾嗎?Oksala 的解釋是:這不是思想上有矛盾,而是在於如何看待一個問題的性質;塞內卡將「應該怎樣對待奴隸?」視為個人道德的問題,而不視為政治問題。然而,奴隸制度的存廢不只是道德問題,還是政治問題。Oksala 說得好:"What Seneca's example shows, however, is that if we are unable to think of slavery as a political problem, then we have no hope of even beginning to act for its abolition." (p.2) 對,政治問題,我們先要理解為政治問題(而不只是社會問題、經濟問題、教育問題、道德問題),才有望能開始著手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