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219

「濠梁對話」試釋


阿捷〈【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與惠子誰辯贏〉一文令我想到自己的網誌雖以「魚之樂」為名,但我卻從未討論過莊子和惠子關於「魚之樂」的這段著名的對話;今天有興致,試釋之。我的理解跟阿捷的大相逕庭,同一段文字容許如此不同的解讀,並不是出奇的事,也許更顯這段文字有趣。

原文如下: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莊子•秋水》)

這段文字一般稱為「濠梁之辯」,不少人討論這段文字時總要判斷莊子和惠子誰勝誰負,但我認為莊子根本無意跟惠子辯論,如果讀者著眼於「辯」,反而容易錯失要旨;因此,我在上文稱這段文字為「對話」而非「辯論」。

先看惠子「安知魚之樂?」這一問,很多人理解為「怎知道魚是快樂的?」,可是,從問題的構詞看 (是「安知魚之樂?」而不是「安知魚樂否?」或「安知魚樂乎?」),惠子的意思應該是「如何知道魚的快樂是怎樣的?」或「怎會明白魚的快樂?」。這一點很重要,因為莊子最後說的「請循其本」和「已知吾知之」,都是指魚的快樂狀態。

莊子反問惠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並不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給對方一個辯論的難題,而是提醒惠子:「雖然你不是我,但你對我亦有所知,有所了解;假如不是我就對我一無所知,那麼,你亦不會知道我不明白魚的快樂。」

誰知惠子好辯,竟然回應說:「我不是你,雖未至於對你一無所知,其實是不了解你的;正如你不是魚,不會明白魚的快樂,而且那是徹底的不明白 (「全矣」) !」有些人認為惠子是自相矛盾,一方面說不知道莊子不明白魚的快樂,另一方面又說知道莊子不明白魚的快樂;這理解是不對的,因為惠子說的是「固不知子矣」,而不是「固不知子之不知魚之樂矣」--- 他可以在很多方面不知莊子,卻仍然知道莊子不明白魚的快樂。

莊子這時終於按捺不住,制止惠子繼續執一偏而作無謂的爭辯,要求他「循其本」,即是對有關了解 --- 莊子對「魚之樂」的了解 ---- 追本溯源。「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這兩句,是莊子直斥惠子好辯之不是,說他「安知魚之樂?」一問是多餘的 (「云者」二字表達了不耐煩的語氣) ,因為他根本就知道莊子明白魚的快樂。

莊子說的「我知之濠上也」,並不是惠子不知道的、要莊子告訴他才知道;這是兩人都明白的道理,亦即是「循其本」的「本」:莊子對「魚之樂」的了解,就是「出游從容」,這是魚的快樂狀態,是莊子在濠上見到的,惠子也見到,亦見到莊子見到。當然,「出游從容是魚的快樂狀態」這個了解,不可以只見過一次「魚之樂」便有;這個了解的「本」,在於對魚的觀察和有關魚的語言運用之相互影響,一旦形成這種了解,便可以對魚有更豐富的描述。

20170215

《甜味人間》裏的人生意義

【內含劇透】

早幾天在家裏看了去年上映的日本電影《甜味人間》,看時哭了兩次,其實電影本身並不煽情,只是感人,但我看電影看到感人處容易落淚 (如果是煽情的就更不在話下了),自小就是這樣。看罷,沒有多想那甜味,卻久久不能忘懷人間。



千太郎因犯事而欠豆沙包店東主的債,以主持店務的工作還債,日復一日早起製造和售賣豆沙包,不知何年何月才可還清欠的錢。可是,這工作單調沉悶,他自己也不愛甜食,從沒吃完一個豆沙包。千太郎是一個對生活死了心的人,全身散發一股消沉之氣;他對自己的生命絕望,雖然身在人間,心卻孤絕。

素未謀面的老太太德江毛遂自薦當幫工,千太郎起初拒絕,但嚐過德江自製的豆沙後,改變主意,因為那豆沙異常美味,連他這個不愛甜食的人也愛吃 --- 終於生平第一次吃了一整個豆沙包。德江每天大清早便到店子煮豆沙,要花數小時才煮好,店子改用她造的豆沙後,其門如市,每天未開舖便有一條長龍等候買豆沙包。

千太郎留意到德江的手指變形扭曲,但沒有多問,原來德江年青時曾患麻瘋,從此便住在痲瘋病院,大部份時間與外界隔絕。德江曾患麻瘋的消息終於傳開,美味的豆沙包很快便無人問津,千太郎被逼讓德江離去 ...

德江和千太郎形成強烈的對比:德江被逼與人隔絕,但在痲瘋病院裏自有一個人間,後來也主動走進病院以外的人間;千太郎身在人間,心卻不在,自我隔絕,實際上是孑然一人。其實德江是因為留意到千太郎的憂傷孤獨,才主動接觸他;一個被人厭棄隔絕的人,將一個自我隔絕的人帶回人間,這有點反諷意味,卻也顯出人與人之間連結的種種可能 --- 人間之為人間,正在於此。

電影中的另一個主要角色少女若菜也是在人間失落,生活沒有方向,和母親的關係疏離,沒有要好的同學,養著一隻金絲雀作伴,向牠說話。若菜雖然沒有千太郎的憂傷,但孤獨感相若,最後也是由於和德江及千太郎建立了關係,她的人間失落感才逐漸減弱,生命才變得有動力。

簡言之,這齣電影講的是 human connections,點出了人生的意義要在 human connections 裏追尋。德江老太太在煮豆沙的過程中也見到生命的意義,因為她不但將整個身心都放進製作的過程中,用心於每一個細節,甚至和紅豆說話,而且那些紅豆和豆沙把她和其他人連結起來,令她在人間有一個獨特的位置。

電影結尾時,千太郎仍然是賣豆沙包 (他學會了德江的豆沙製法),但不是困在小店,而是在人多的公園裏 --- 在此「人間」,他面露笑容,雙眼流露出生命的活力。

20170207

名校情意結


我太太常看韓劇,據她從這些劇集所得的印象,韓國人特別崇拜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從這兩所學府畢業的韓國留學生回國後像頭上有光環,在很多方面都有絕大優勢。為甚麼是哈佛和麻省理工而不是其他名校呢?我不知道;其實,即使我太太這個從看韓劇而來的印象並不準確,至少韓國人也和中國人、台灣人、印度人、新加坡人 (和香港人?) 一樣,非常崇拜英美某些名校,而且不出哈佛、耶魯、牛津、劍橋、史丹福、麻省理工、普林斯頓這幾間,有些可能會包括柏克萊和哥倫比亞,但連其他長春藤名校如康奈爾大學和布朗大學,也夠不上成為崇拜的對象。

這不外是將名牌大學再分等級,總是要標示出比「好」和「很好」還要好的級數,只有極少數才稱得上是「最好的」或「最頂尖的」。問題是,為何要分別出「最頂尖」的呢?我認為這樣做能滿足分級者的一些心理需要,雖然他們不是有意識地要滿足這些心理需要,而且視哪幾間大學為「最頂尖名校」或「真正的名校」,也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決定的,有不少外在因素。

很多人有膜拜或崇拜的心理需要,透過崇拜對象而得到存在感或生命的秩序感;他們膜拜鬼神、崇拜名人或傑出人士,名牌大學也成為崇拜對象。然而,崇拜對象不可以太多,否則分散了崇拜的專注力,所得的崇拜感因而減弱 (比較:滿天神佛都拜的人,比起只崇拜耶和華的人,崇拜感一定弱很多) ,崇拜的心理需要便較難得到滿足。因此,雖然稱得上是名校的英美大學有數十間,被人崇拜為「最頂尖的」名校通常在十間以下;有些人甚至只是崇拜三數間名牌大學,例如只崇拜哈佛和麻省理工,對於事實上不遜於這兩間大學的耶魯和加州理工,也視為「次一級」。

另一個心理需要是貶低別人或減輕自卑感 (很多時候這兩者是一事之兩面)。對,我的意思是,崇拜極少數「最頂尖的」名校,能讓人透過貶低別人來減輕自卑感;這個說法聽來奇怪,箇中道理其實不難理解。例如有些人開口閉口牛津劍橋,但他們自己可不是牛津劍橋的畢業生,連「次一級」的倫敦帝國學院或倫敦政經學院也沒讀過;可是,面對這些「次一級」名校的畢業生,他們本來有點自卑感,但可以用「到底不是牛津劍橋」來令自己好過些。當然,不是人人都會有這種自卑感,正如不是人人都崇拜少數「最頂尖的」名校。

為甚麼亞洲人崇拜的名牌大學大都是英美的?這說來話長,簡略言之,一來是因為英語不但是亞洲的主要外語,而且逐漸成為世界語言,二來是因為世界大學的排名向來都偏好英美大學,連歐洲一些歷史悠久、學術超卓的著名大學排名都不高 (這些排名大多很可笑,例如我見過一個排名竟將香港大學排得高過柏克萊加大!)。其實,就算是英美,很多一流名校都不為亞洲人熟悉,例如我有朋友連聖母大學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也沒聽過,可說是孤陋寡聞了。

20170204

陶傑妄論加州大學


香港專欄作家陶傑評論聖地牙哥加州大學 (UC San Diego) 邀請達賴喇嘛在今年的畢業禮致辭一事,一貫地大放厥詞;他平日的胡說八道我已沒興趣批評,但這次涉及我很有歸屬感的加州大學,便不得不戳破其謬論,以正視聽。

陶傑文章的第一段已不盡不實:

狂人上台做總統,奧巴馬說的Change,真的來了,加州聖地牙哥分校,竟然邀請西藏達賴喇嘛主持畢業禮,引致校內四千五百名中國留學生,即刻如見鬼魅,憤怒抗議。

首先,達賴喇嘛不是獲邀「主持畢業禮」,而是獲邀在畢業禮致辭,這樣的演講通常是十五至二十分鐘,畢業禮的其他事宜與他無關。對於達賴喇嘛獲邀在美國著名大學的畢業禮致辭,陶傑也未免太大驚小怪了 --- 達賴喇嘛早於1998年已在埃默里大學 (Emory University) 的畢業禮致辭,最近的一次是在杜蘭大學 (Tulane University),那是2013年。至於說「引致校內四千五百名中國留學生,即刻如見鬼魅,憤怒抗議」,也很誤導,說不定會令陶傑的忠實擁躉幻想有幾千「強國」留學生高舉橫額在聖地牙哥加州大學校園內叫囂抗議;所謂「憤怒抗議」,不過是中國留學生組織發出聲明反對邀請,沒有其他抗議行動,而且發出聲明的學生組織是否能代表大多數中國留學生,亦成疑問。

他接著說的就更為可笑了:

由市場學來看,這家加州大學的中國留學生有四千五百人之眾,以每位繳交學費每年三萬美金計算,大學從中國人身上共賺入一億三千多萬元。許多人知道,美國許多州立大學都很商業化,加州大學面臨太平洋,尤其會做生意,顧客的情緒是要照顧的,你不會向一群阿拉伯人推銷豬肉,所以加州大學請來達賴喇嘛,極不明智。

是否有錢賺,要計成本的,即使收留學生可以賺錢,也不可能將學費全數計入「賺」內呀!加州大學的留學生學費其實不是每年三萬美元,而是約四萬美元;收四萬美元一位學生的確有錢賺,因為現在加州大學每年花在一位學生身上的金額已少於二萬美元,可是,聖地牙哥加州大學從留學生學費所得的收入,比起該校每年接近五十億美元的開支,可說是小巫見大巫。此外,留學生中的研究生,大部份是幾乎免學費的 (我在柏克萊加州大學讀研究院時,每年都只是繳費數百美元)。這算是「很商業化」嗎?

那「中國留學生有四千五百人之眾」一句,也屬可疑,因為聖地牙哥加州大學的留學生只有五千多,難道八九成來自中國?陶傑說「一家加州分校,竟有四千五百名中國人,數字也極為驚嚇,應該佔了全校學生至少三成」,也是一味靠估;就算他說的中國留學生數目準確,聖地牙哥加州大學有三萬多學生,四千五百不過是一成多而已。

陶傑說「加州各分校水準,大家都知道參差不齊」,那沒說錯,可是,接著那句的「真正的名校柏克萊」一語,卻顯出他根本不熟悉加州大學。除了柏克萊,洛杉磯加州大學也是舉世知名的大學;聖地牙哥加州大學也算名校,在一些世界大學排名排在二十名之內;就是聖塔芭芭 (Santa Barbara)、歐文 (Irvine)、戴維斯 (Davis) 等國際聲譽沒那麼高的分校,學術研究的表現也十分出色 --- 聖塔芭芭加州大學就有六位諾貝爾獎得主

我知道、我知道,陶傑的粉絲會說這些事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點出了「強國人」的橫蠻無理。其實,這些讀者得到的不過是心理滿足,只要這種讀者的數量足夠,陶傑還是會一星期幾天重重複複寫中國人怎樣怎樣的垃圾文章。說到「事實不重要」,我立刻聯想到 Kellyanne Conway 說的 "alternative facts",真係火都嚟!

20170131

也來解車公籤


馮睎乾今天在專欄解籤,解的當然是新界鄉議局主席劉業強年初二到車公廟為香港求的籤。籤文曰:

傳來信息果無差
轉運時來自興家
篤志雲程須着力
何天今日賜榮華

正如馮老弟所說,如果是事後解籤,「人人都可以是籤神」。不過,事前解籤其實也不難;如果只是要「解得通」,符合文句意思和所求之事便成了,難的是解說日後應驗。

我同意馮睎乾對第一句的理解:「消息」指的不是已知的消息,而是「今後兩個月內從中央傳到香港的消息」;「果無差」的意思就是「選舉結果亦必然符合這消息」。

馮睎乾認為第二句的重點是「轉運」,並說「車公這句已畫公仔畫出腸地告訴你:2.0不會當選」,因為如果林鄭當選,「下屆特首將延續梁振英路線」,香港就談不上是「轉運」了。我的理解不同:第二句沒有講實香港會轉運,只是說香港還有轉運的機會,如果運轉了,便自然會再次興旺 --- 這個解法較切合「時來自」三字的銜接意思。

第一和第二句都暗指林鄭當特首還未成定局,這個意思,在第三句才真是「畫公仔畫出腸」了。馮睎乾說「第三句是勉勵港人,要成功就必須努力,意思很簡單」,事實上最不簡單的就是這句。林鄭名「月娥」,嫦娥是要升天奔月的,第三句的意思是:月娥「篤志」「升天」成為特首,還有一段「雲程」要走,尚未成功,還需努力啊!

最後一句,我的解法也與馮睎乾的大異。他認為「何」字應是「荷」字之誤,「何天」不是「哪一天」,而是「荷天之恩」的意思;既然他認為第二句指林鄭不會當選特首,就不得不這樣理解第四句了。我同意「何天」的意思不是「哪一天」,也同意「天」指的是上天或神明,然而,我認為「何」是「哪一」之意,車公這句衝著的是林鄭早前說上帝要她參選:是哪位神明說今天要賜你榮華呢?

四句都是指林鄭未必會成為特首,因此是上籤;根據馮睎乾的解法,林鄭不會成為特首,那應該是上上籤才對。無論如何,假如林鄭當選,馮睎乾的解法便不應驗,我的解法則不容易否證,那才是解籤之道呀!


【補:網友指出籤文還有一句偈語:「月會花名秋夏好」。這句難解,我試解如下:「月會」乃成語「星離月會」的簡化,「星離月會」指經常分開,偈語中的「月會」乃「月離」之意,即月娥離去也。「華」之本義是「花」,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也說:「華,俗作花,其字起於北朝。」因此,偈語的「花」是指「華」,「花名」就是「華」得以正名。「秋夏」是新特首上任之際,如果到時「月會花名」,那就是好事了!】

20170122

兒子女友的爸爸


有網友問我為何這麼久沒有在網誌寫及兒子阿樂,我這樣回答:「阿樂入大學至今,不是沒有值得寫的事情,但他現在是成人了,我要問過他才可以透露他的私事;有時想寫,卻又忘記問他,拖了一會之後,便沒有興致寫了。」今天寫的是個例外,因為我即時問他,他說但寫無妨。

阿樂沒有跟我們到香港,留在家裏「歎世界」。威廉姆斯學院的新學期在二月初才開始,我們還有兩個星期的「家庭團聚」時間,這兩天一家三口聊了不少天;我們從香港回來後的第一天,阿樂便急不及待告訴我們一件「非常有趣和刺激」的事情。

阿樂已拍拖了,親友知道後,第一個問題總是:「是不是華人?」答案:「不是。」第二個問題便是:「是不是亞裔?」答案一樣:「不是。」這時候,親友的反應都有點失望或意外;我們倆老則完全沒有期望兒子的女朋友是華人或亞裔,只要是他喜歡的便成了。阿樂的女朋友是同校不同系的同學,美國人,猶太裔;他說的那件「非常有趣和刺激」的事情,是關於他女朋友的父親的 (以下簡稱「女友的爸爸」)。

原來女友的爸爸知道女兒的男朋友不是猶太人,十分介意,未見過阿樂,已先有反感。兩個多月前,他到威廉姆斯學院探望女兒,竟要求與阿樂見面!阿樂和女友都不大願意,但女友父命難違,多麼不願意也要應約;一頓晚飯兩個多小時,女友的爸爸問了阿樂很多問題,也論及政治、經濟、文學、歷史等,大有考較的意味。事後女友告訴阿樂:"You passed!"

那件「非常有趣和刺激」的事情在一星期多前發生。阿樂和女友正在用 Skype 談情,女友的爸爸突然現身,說要跟阿樂談幾句;女友勸走不果,爸爸的大頭「佔領」了顯示屏 --- 阿樂又要回答提問了!

女友的爸爸拿出一個家藏的俄羅斯套娃 (Matryoshka doll) ,說自己很好奇,想知道阿樂能否認得出套娃裏的所有俄羅斯政治人物。開頭五個都很容易,就是不熟悉俄羅斯歷史的我也能認出:戈巴卓夫、布里茲涅夫、赫魯曉夫、史太林、列寧;接著四個我肯定認不出,但難不倒阿樂:尼古拉二世、尼古拉一世、亞歷山大二世、彼得大帝。這套娃竟有十一個之多,接著的一個,阿樂也一看便認出了:伊凡四世 (Ivan the Terrrible) 。最後一娃不足一吋高,衣著服飾沒有甚麼特別,很難辨認,阿樂只能憑推理判斷那是誰:伊凡四世之前的重要俄羅斯政治人物只有亞歷山大 · 涅夫斯基,此娃必是亞歷山大 · 涅夫斯基無疑。猜對了!

套娃的其中幾個有些特別的飾物,女友的爸爸也問阿樂知不知道那些東西的歷史,阿樂依然一一答對了。阿樂圓滿解答所有問題後,女友的爸爸只好說:"Wow. Very good!" 女友在旁也做了個「得戚」的手勢,肉緊地說了聲:"Yes!" 阿樂老實,對女友的爸爸說他特別熟悉俄羅斯的歷史,因為他在中學時的一個學術比賽 (Academic Decathlon) 須要專門讀關於俄羅斯的問題;假如那套娃是法國政治人物,他便未必能全部認得。

女友的爸爸好像還要問下去,這時家裏的網絡突然斷線了,阿樂才得以「脫苦海」。阿樂雖說這件事「非常有趣和刺激」,但那大概是因為他答對了所有問題;假如他給難倒,便未必會覺得有趣了。老實說,我對這位爸爸沒甚麼好感;假如我以同樣的方式和態度考較他的女兒,不知他會有何感想?

20170109

有緣千里的晚飯


我愛用臉書,其中一個理由是可以藉此結交到一些有趣的人、甚至是奇人異士。《宗哲對話錄》能夠成書,是因為我在臉書認識了劉創馥,向他建議合作,然後透過臉書的私訊功能寫成此書。這次回港,我約了創馥及封面設計師顏倫意吃晚飯;本來是我和創馥合請顏倫意,以答謝他義務設計《宗哲對話錄》的封面,不過,最後創馥堅持由他一個人請,我就樂得「反主為客」了。

得到顏倫意之助,也是臉書之緣。他是《魚之樂》的讀者,後來成為我的臉書朋友,但跟我的很多其他臉書朋友一樣,我只知其名,不識其人。當他知道我為書的封面而煩惱(當然是因為我在臉書表達過),便請纓為我們設計,並說清楚是義務的。我對他的背景一無所知,因此沒有立刻接受;後來上網查過,知道他曾在一個全球大賽中奪得「未來設計師大獎」,而且是擊敗近4,600份作品才勝出,便決定讓他設計封面。結果我和創馥都很滿意顏倫意的設計,很多朋友亦大讚封面簡約而有深意。

這頓飯談得頗投契,話題一個接一個,雖是初次見面,卻沒有隔閡,也沒有多少客套話,由瘋癲的陳雲談到幼稚的極左膠,由鍛煉身體談到教養子女,由先天後天之別談到高不可攀的神人,大家都是有話直說,不必互相同意,只要坦誠就好。顏倫意工作繁忙,想不到他在工餘看了不少書,我們單是談 Steven Pinker 的書便談了好一會;最後大家都同意一個應該沒有人會反對的結論:看書很重要,但看的一定要是好書。

還有另一頓有緣千里的晚飯可以談一談。我和馮睎乾也是在臉書認識的,我覺得他起初對我沒甚麼好感,但後來不知怎的發展為互相欣賞。我佩服他的博聞強記和古典學學識,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討教於他,他神速地回答了我的問題:我讀到錢鍾書《巴黎咖啡館有見》一詩,有「角張今夜星辰是,且道宵深怨與深」之句,我不肯定該怎樣理解「角張」,在網上只查到吳均《食移》一篇的「綺窗半卷,屏風角張」,但這裏「角張」的意思不合錢詩意;我透過臉書的私訊請教馮睎乾,他即回:「角張,該是五角六張,可查一查。喻事不順心,故後句云怨。」我連忙道謝:「應該是了,我竟然不懂這個成語,真是慚愧!謝謝。」

這次晚飯說好是我請的,補祝馮睎乾新婚之喜。吃潮州菜,馮太太也一同來,大家暢談甚歡;沒討論甚麼學術問題,反而是大談怪力亂神,也互相透露了不少往事,一頓飯之間竟感到交情深了不少。結帳時的數目比我預期的小很多,後來馮睎乾告訴我,原來他太太故意點些不貴的菜,替我慳錢 ---「慳妹」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20170103

樂觀與悲觀之間


最近經常聽到這個問題:「特朗普成為美國總統,世界會變壞嗎?」特朗普的支持者當然說「不會」,但就算是反對特朗普的人,也不一定答「會」,因為他們可以樂觀地認為特朗普在美國政治制度下不能胡作非為,最多只是在政策的大方向有些影響。然而,悲觀的人則相信特朗普是狂人,手握世上最大權力之後,會對美國和全世界造成嚴重破壞,然後他們會以小布殊和伊拉克戰爭為例,說明美國總統的破壞力可以有多大。

這兩個答案反映了相反的世界觀:樂觀的和悲觀的。有些人總是認為明天會更好,人生滿希望;另一些人卻相信世界只是表面上不斷進步,人類其實是將世界弄得越來越糟,逐漸步向自我毀滅。西方文化的世界觀大抵上是樂觀和積極進取的,美國文化尤其如是,就以上述問題為例,即使是那些認為特朗普會令世界變壞的美國人,也極少悲觀到相信美國會因為特朗普掌權而開始衰敗。

東方文化的世界觀沒那麼單一,如果以儒、釋、道這三個主要思想體系來說明,可以看到它們形成一個對稱的比較:儒家是樂觀的,佛教是悲觀的,道家則介乎樂觀與悲觀之間,可以稱為「達觀」。雖然中國傳統文化是儒家主導,但佛教和道家思想也有相當影響,因此,中國文化的世界觀可說是受約束的樂觀,亦可能是由於這樣而沒有西方文化那麼積極進取。

儒家強調個人的道德修養和自我完善,鼓勵入世的關懷,內聖外王,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裏有兩個基本的看法:一、人是可以教化的;二、有些人有能力令世界變得更好。也許有人認為這是基於儒家的性善論  --- 人性的美好,是創造美好世界的必要條件。事實是,儒家樂觀的世界觀不必建基於性善論。荀子就是個好例子,他是儒家的主要思想家,但主張性惡論;荀子之為儒家,是因為他仍然深信人可以教化,深信人有能力建立理想的政治和社會秩序,他的性惡論與樂觀的世界觀並無矛盾。

佛教認為人世充滿憂悲苦惱,提供出世的逃避,或至少是擺脫慾望束縛的方法。這樣的世界觀當然是悲觀的,也自然沒有改造世界的理想,只重個人修行,不鼓勵入世的積極參與。弔詭的是,佛教追求個人的解脫,可是,假如人人都是佛教徒,沒有人努力建立理想的政治和社會秩序,這個世界很可能會變得更壞,人的生存條件變差,人的煩惱會因而更多,更難達致個人的解脫。

至於達觀的道家世界觀,沒有將人世看成充滿痛苦,但著眼於各種制度和俗見對人的束縛,認為這些束縛是可以擺脫的,追求的是自由 --- 主要是心靈上的自由。達觀的世界觀基於達觀的人生態度,「達」,是通而無礙的意思,達觀就是看通人生世事,無論經歷與際遇如何,心靈上仍然是自由自在,不為所礙。《莊子•養生主》有兩句說話,很適合用來說明這種人生態度:「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達觀的人了解到世事無常,大多事情都不由自己掌握控制,但他們仍然會在順境時感到愜意,會在逆境時感到挫敗,只是自然而不過份,適可而止;因此,達觀的人不是沒有哀樂,只是「哀樂不能入」,不會被哀樂支配。達觀的世界觀跟積極參與改造世界是相容的,但那是能入亦能出的參與,只要一感到自己的心靈自由受到威脅,便會退出,逍遙而去,到時機適合,又可以再次參與。

這三種世界觀,如果只從個人的角度看,我認為達觀最好,但從群體的角度看,應該是樂觀最好。悲觀的世界觀不是一無可取,例如可以令我們做事更小心謹慎,亦有較強的能力接受失敗;不過,說到改善世界,創造更美好的政治和社會秩序,實不宜有悲觀的世界觀。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1月號)

20161230

哲學 ·人生哲學 ·人生


不止一次聽過這樣的故事:某某在中學時讀了些存在主義 (或尼采或叔本華或唐君毅或殷海光或李天命),對哲學產生興趣,也被一些人生問題 (關於愛情、宗教、死亡、人生意義等的問題) 困擾,於是決定在大學主修哲學,希望藉著哲學思考來解決生命的苦惱;誰知讀上去之後發覺哲學不是自己想像的那回事,要修的課很少涉及人生問題,甚麼知識論、形上學、道德哲學、語言哲學、心靈哲學、科學哲學、哲學史、邏輯學等等,大多抽象、理論化、和枯燥難懂,越讀越不感興趣,想轉系,但這在香港的大學很困難,於是只好繼續痛苦地主修哲學,四年後在交了最後一份論文或考完最後一個試後,鬆一口大氣,很高興以後也不必再啃哲學書和哲學論文了。

「哲學即是思考人生問題」,這是一個多麼不美麗的誤會!據說英國哲學家 G. E. Moore 曾經這樣回答有人問他「甚麼是哲學?」這個問題:他指著自己書架上大量的哲學書說「哲學就是所有這些書關於的」("It is what all these are about.")。Moore 這個答法當然不能說明甚麼是哲學,但至少點出了哲學所處理的問題很多 --- 他書架上數以百計的書不會全都是討論人生問題的。事實上,Moore 自己就極少討論人生問題,他研究的是道德哲學、知識論、和形上學,精於極其仔細的語言分析和概念分析,而且寫作風格沉悶 (懂得欣賞者也許會形容為「沉穩」) ,那些只對人生問題有興趣、希望得到醍醐灌頂經驗的學生,讀之必打呵欠。然而,Moore 是一位重要的哲學家。

以上所說,不是要否定人生問題值得思考,可是,所謂「思考人生問題」,可以是個人反省式的,可以是心靈雞湯式的,也可以是抽象理論式的;哲學要有普遍性,不能只是關於自己的生命,哲學也要講究條理和論證,不能只追求「心靈上」的良好感覺。因此,個人反省式的和心靈雞湯式的思考,即使思考的是人生問題,都不算是哲學。

貨真價實的人生哲學,一定要處理一些很難搞清楚的概念,例如「價值」、「意義」、「幸福」、「痛苦」、「愛」、「客觀性」,而處理這些概念,難免要做些分析、提供些論證、參考些理論,這些分析、論證、和理論通常都抽象複雜,因此,對一些學生來說,連人生哲學也是枯燥難懂的。但這不是哲學的錯,因為哲學從來就是在思想上不斷向深鑽,不是要娛樂人,也不是要讓人快速地得到一勞永逸的答案。維根斯坦甚至跟他的學生說哲學思考要 "Go the bloody hard way"!

那麼,哲學能不能幫助我們解決人生問題?如果說的是直接解決,哲學恐怕是無能為力了!哲學能幫助我們的,是清晰和深入地了解人生問題,去除一些混淆或沒有理據的看法,但哲學始終是言說和思考的事,而解決人生問題卻取決於行動 --- 有些道理、智慧、或哲學洞見,可以只是停留在言說和思考的層面,不能滲透到行動去;這個「不能」,有哲學以外的因素,例如個人的性格、經歷、和際遇,單憑多讀哲學,是不會將這個「不能」轉化為「能」的。這好比《六祖壇經》說的「說食不飽」(〈般若品〉):人生哲學只是「說」,「說食」是不會飽的,最多只會令你知道該食甚麼、該食多少、哪裏有食;要飽,你不但要去找食,還要真的把食物吃下肚去。


20161222

種下讀書種子


我家四兄弟姊妹,四人都讀完大學,兩人最後拿了博士學位,這於我成長的年代不是常見的事,在我家的親朋戚友中更是絕無僅有,很多親戚的子女都沒有考入大學,有些中學未讀完便出來工作了。說這些,不是為了炫耀甚麼,只是想解答一個問題:有沒有甚麼重要因素,在我們四兄弟姊妹年幼時便種下了讀書種子?這個問題一直在我心裏,卻從來沒有認真嘗試解答,以下說的,是我仔細想過之後得出的答案;這答案,弟妹未必贊同,看過這篇文章後可能要跟我討論一番。不過,即使我說的未必是最合理的答案,對有孩子的朋友也許仍然有參考的價值。

有些親戚認為我們「讀成書」是母親教導有方。母親對我們最大的影響是她善良的性格,讀書方面,她雖有督促,卻不算嚴格;假如我當年無心向學,最後放棄學業,她也只能是無可奈何。母親沒受過教育,後來略懂閱讀,都是自學的;父親也只是讀過幾年私塾,雖然讀寫皆能,那手字亦漂亮,但教育程度怎也不算高,他對我們的學業更沒督促,可說是採取放任政策。家無書香,父母期望不高,那讀書種子,不是家庭種下的。

可能我們四兄弟姊妹各有前因,只是湊巧讀書成績都不差  (其實弟妹成績都好,我才是「不差」),有能力一直讀上去,並沒有甚麼共同因素。然而,我們四人自小愛看書,有頗強的求知慾,這就是我說的讀書種子,四人同有,更合理的解釋是有共同因素而不是巧合。這個種下讀書種子的共同因素,我認為就是那距離我家不過五六分鐘步行路程的公共圖書館。

在我小學四年級開始時,我們從木屋區搬到坪石邨的廉租屋,雖然是一家六口住三百多平方呎的單位,但比起那只有一百多平方呎、沒有廚房和廁所的小木屋,生活環境是大大改善了 (我還清楚記得第一次見到那單位,覺得「非常大」)。自從發現邨內有一個藏書頗多的公共圖書館後,我們四兄弟姊妹都經常到那裏借書看,由於各自興趣不同,借的書也自然有分別。我最愛文學類,在小學畢業前已看完《三國演義》,初中時讀了《西遊記》和《水滸傳》,還記得最令我神往的三國人物是百萬軍中藏阿斗的趙雲,有時想像得興起,便披上長毛巾,手執一把裁衣用的長尺,當作是趙子龍的銀槍,騎在木凳當奔馬,一邊揮舞一邊吶喊,好不威風!我也是那個時候開始看金庸武俠小說的,還記得第一本看的是《天龍八部》,黃色封面的舊版三十二開本,那時王語嫣的名字是「王玉燕」。

我那至今不變的閱讀習慣,就是從此養成的,我想弟妹的情況也是如此。坪石邨公共圖書館對我們四兄弟姊妹的作用,是幫助我們養成看課外書的習慣和刺激了我們的求知慾。當然,不是所有住在坪石邨的孩子都有這樣的發展;有些根本不去圖書館,有些起初去了,最後卻被其他事物吸引。其實,即使讀書種子是種下了,也不保證會順利生長、開花結果 --- 人生就是有這麼多變數,很少會有保證。我們四兄弟姊妹幸運,有這個公共圖書館種下讀書種子後,雖然仍免不了一些曲折,最後還是有所收成。

一些有孩子的朋友讀到這裏,也許會認為只要多帶孩子去圖書館,多借些課外書給他們看,那便可以在他們心裏種下讀書種子了。事情可沒這麼簡單。我們那時候經常去圖書館,是因為沒有甚麼其他娛樂,母親亦不會隨便讓我們看電視 (我們的電視機有一道門,可以上鎖的,由母親掌匙) 。我的兒子也有看課外書的習慣,即使現在在大學功課繁重,他仍然抽時間看不少課外書;他從小就不看電視,也沒有玩電腦游戲 (中學時有玩,但從未沉迷) --- 不是我們禁止他看電視和玩電腦游戲,而是他沒有這些習慣。至於看書,我們也從來不強迫他,帶他到圖書館或書店,都由得他自己找書看;我們買了不少圖書給他,但只是放在書架上,等他有興趣時,自然會拿來看。那讀書種子,太刻意,反而會種不成,揠苗助長就更不要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