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131

今日遊 • 當年情


一月中與大學書友同遊台南,十位昔日同窗,連家眷一行十五人,吃喝玩樂了四天,很開心。這是我們第三次同遊,第一次在廣州,第二次在澳門,不是因為這兩個地方特別值得遊覽,而是找個不太遠的遊點,大家團聚幾天而已;這次遊台南也是如此,重點在人,不在地。當然,說到逛夜市、每天都吃到價廉物美的東西、入住五星級大酒店而價錢相當便宜,在台南的確較容易做到。台南很多方面都頗落後,聽說和二三十年前面貌沒有甚麼分別;不過,繁華先進也不一定更好,而懂得欣賞落後,是一種修養。

這次我帶了照相機,拍了不少照片。我毫無攝影技術可言,照相機更不是高級的,只是一有機會便努力捕捉各同學的歡樂時刻,有時拍到一個趣怪表情(我說的「趣怪」包括醜怪),連忙向眾人顯示,大家見而笑之,我則笑得最響亮,自詡為得意之作。有了這些形象記錄,日後回味這次歡聚,就不必在腦海中重構情景了(下面的合照是另一位同學拍的)。


 我在美國居住了二十六年,頭十五年由於種種原因沒有回過香港,因此,第一次和這些舊同學重聚時,已十多二十年未見過面;別時大家都是精壯之年,再見俱中年矣,雖未至於鬢髮各已蒼,亦幸而不是訪舊半為鬼,但免不了有點流光易逝的唏噓。然而,另一方面,雖是久別重逄,卻沒有半點生疏,完全不需「熱身」,甫一見面便「雞啄唔斷」,嘻哈大笑,彷彿時光倒流,回到了昔日校園內外的活動時刻。

其實,畢業後各自修行,各人職業大多不同,經歷當然有異,這麼多年後,有些似乎和當年沒有兩樣,有些則顯然有了些變化,但大家卻未必能準確點出分別在哪裏,也許歷練磨洗的結果往往不是線條分明的。難得的是,重見如故,足證當年情的力量。那份當年情,是相對純真的,也因此而較能持久,因為大學(是不是應該說「當年的大學」?)畢竟是擴闊視野和豐富自我的地方,同學而成為朋友的,多少有點共同探索、互相促進成長的關係;這種關係,當時只道是尋常,未必能心領神會,但人成熟後反省,自然會明白。

台南遊結束後,有同學立即問下次同遊的計畫,不是太心急了嗎?

20190101

略評 Timothy Williamson, Doing Philosophy: From Common Curiosity to Logical Reasoning


剛讀完 Timothy Williamson 的新書 Doing Philosophy: From Common Curiosity to Logical Reasoni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認為值得推薦給對哲學有興趣的讀者。這是一本薄薄的哲學入門書,但作者卻非泛泛之輩,而是英美哲學界近十多年的大紅人,現任牛津大學的 Wykeham Professor of Logic,在知識論、形上學、語言哲學和邏輯哲學都有不少貢獻和很有影響力。Williamson 的哲學著作大都很專門,而且經常運用大量邏輯符號,沒有受過哲學和符號邏輯訓練的人難以看懂。

三年前 Williamson 出版了一本寫給大眾看的哲學書Tetralogue: I'm Right, You're Wro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5),採用對話體,探討的主要是知識論的問題,我看後覺得內容有點平平無奇,而且並不寫得特別有趣。三年後的這本卻不同了,我看得津津有味,雖然有些觀點不贊同,但完全明白 Williamson 為甚麼那樣看,了解他的理由,更佩服他下筆舉重若輕、揮灑自如,在在顯出大家風範。


 跟一般哲學入門書不同,這本書少講哲學家和哲學理論(當然有提及,只是講得不多),主要討論哲學的方法論,即探討「哲學應該怎樣研究?」這問題,因此書名是「Doing Philosophy」。書中討論的問題包括:哲學與常識的關係、論證是怎麼一回事、為何要釐清用語、思想實驗對哲學的重要性、如何比較和選取哲學理論、邏輯在哲學中的作用、研究哲學是否一定要認識哲學史、哲學可以從其他學科(例如心理學、語言學、生物學、物理學、經濟學)學習到甚麼。

Williamson 的論點大都有理有據,相當公允。就以「研究哲學是否一定要認識哲學史」這問題為例,Williamson 屬於分析哲學的傳統,內行的讀者大概估計到他的答案基本上是否定的,然而,他沒有一筆抹煞哲學史知識對哲學研究的作用,並寫了較長的一節來說明哲學史的知識對解決哲學問題有甚麼幫助。他反對的只是「非讀哲學史不可」。

我認為此書是上佳的哲學入門書,因為寫得淺易而不膚淺,不需要有哲學背景也能看得輕鬆而有得著 --- 除了講 model-building 那章,因為裏面的一些語言哲學和模態邏輯概念對一般讀者而言會較難掌握。

Williamson 以這句來開始結尾的一章:"Philosophy is a science in its own right, interconnected with the others and as autonomous as they are." 事實上,全書各章都是以這個對哲學的基本了解為出發點。這個了解我是不贊同的(為何不贊同?那說來可就話長了,留待日後有機會另寫文章解釋吧),但我仍然十分欣賞這本書,可見我認為 Williamson 寫得多麼好。

20181221

傳道、授業、解惑以外


韓愈說的「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師說〉,原文是「受業」,「受」與「授」同),我只同意一半。首先,儒家的道統之說我毫不關心,就算「道」只是泛指做人的道理,我也不認為自己有甚麼「道」可以傳給學生;我當然接受某些做人的道理,但我不相信作為老師我的責任是向學生灌輸這些道理,理由很簡單,就是這些道理未必適合他們(0)。「授業」的意思,我的理解是「傳授知識」,老師的責任是傳授知識,這點我同意(1)。至於解惑,那要看學生有多少疑惑、甚麼疑惑,老師沒有責任解開學生的所有疑惑,此外,有些學生根本沒有疑惑,而老師也不一定要引起學生的疑惑才可以有效地教學;因此,解惑之說,我只同意一半(0.5)。0 + 1 + 0.5 = 1.5,1.5 是 3 的一半,所以我說只同意韓愈一半。

我更重視的教學目的是韓愈沒有提及的:擴闊學生的視角(perspective),幫助他們認識不同的視角,以及讓他們明白到每個視角都有其限制。我特別喜歡教哲學導論,就是因為這一科較容易達到這些有關視角的教學目的。雖然一個學期只有短短四個月,但已足夠讓我藉著介紹一些大哲學家的思想和討論幾個哲學大問題而令學生明白到有需要反省自己的信念。

我在第一課時已將整個課程的主題定為 "critical self-reflection",以後不斷提醒學生我們在課堂裏討論的都離不開這個主題,無論講的是柏拉圖的地穴寓言、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尼采的「上帝已死」、還是「人有沒有自由意志?」和「我為何要做好人?」等問題,最後還是要回到 "know thyself"。Self-reflection 要做到 critical,就免不了要(暫時)跳出自己的信念圈,去認識和考慮不同的視角。有些學生對這個 critical 的態度在開始時感到有點不安(uncomfortable),但大多很快便適應,在上課時有心理準備自己的信念會受到挑戰。

(圖片來源:https://www.chronicle.com/

不少修哲學導論的學生以前從未接觸過哲學,因此,教這科時我有一種「分甘同味」的愉悅,但我從不賣花讚花香地強調哲學如何如何重要,因為如果他們不覺得哲學重要,我那樣說並不會改變他們的看法,說了是白說;可是,如果他們跟著我認真地去做 critical self-reflection,便很可能逐漸明白哲學思考的重要,那就不必明說了。

我每次教哲學導論,都有幾個學生上課時好像醍醐灌頂似的,簡直是雙眼發光,聚精會神地聽,舉手發問,下課後繼續問,那是初初走進了一個引人入勝的新領域的表現。我最喜歡教這種學生,對他們特別好。例如這學期有一個學生就是這樣的,整個學期沒有缺過一課,還因為修了這科而決定副修哲學。我在學期末講人生意義的問題時,提到了托爾斯泰的生平和著作,特別指出了《戰爭與和平》及《安娜 · 卡列尼娜》是偉大的作品(但也坦認自己只看了《安娜 · 卡列尼娜》,《戰爭與和平》一直拖著沒看);課後這學生告訴我他有興趣看這兩本傑作,我說這兩本都很大部頭,建議他先看托爾斯泰較短的作品,例如《伊凡 · 伊里奇之死》。回到家裏,我想起自己有兩本托爾斯泰的短篇小說集,都收入了《伊凡 · 伊里奇之死》,其中一本放在辦公室的書架上,多年默默在那裏,沒有被動過;於是到下一課哲學導論時,我帶了這本托爾斯泰短篇小說集,送給了這個學生。他收到這本書時很開心,我送他書時也很開心。

20181213

讀《從文自傳》有感


剛讀完《從文自傳》,有些感想,主要是關於文學的閱讀經驗。

據沈從文後來寫的一篇附記,這本自傳「寫在一九三一年夏秋間」,那時他還未足三十歲,自傳寫的是他由出生到二十歲的經歷,薄薄的一冊,只有約七萬字。那麼年輕便寫自傳,實屬罕見,因為一般人在這個年紀根本沒有足夠豐富的人生經歷去寫自傳;沈從文不同,他在自傳裏寫的那二十年,精彩多姿,其中的人和事,令讀者印象深刻,有些片段甚至令我聳然動容,久久不能忘懷(例如〈清鄉所見〉一章描寫的盜少女屍事件)。這本自傳寫出了一個大時代的側面,也表達了沈從文這個奇人的獨特之處。

(圖片來源: https://blog.xuite.net/

《從文自傳》的感人力量來自沈從文真實的體驗和樸實的筆觸,他的文字不是賞心悅目那種,筆下間或有冗贅的句子,但不影響內容的感染力;其實,也許正正因為沈從文的文字沒有半點花巧賣弄,沒有故作文學態,有話直說,文字本身不會成為 distraction,所以更能打動人心。相比之下,有些搞文學創作的人,由於有太強的「文學創作」意識,一心一意要寫出明顯是文學的作品,實則毫無深度,甚至內容貧乏,結果寫出的不過是花巧的無病呻吟,流於下乘,卻自以為高級,可笑也。這不表示技巧不重要,沈從文當然也運用了不少寫作技巧,但技巧始終只是工具,如果是無病呻吟,技巧多高也枉然。

〈懷化鎮〉一章有段文字可以用來比況這個真實體驗和無病呻吟的對比:

我在那地方約一年零四個月,大致眼看殺過七百人。一些人在甚麼情形下被拷打,在甚麼狀態下被把頭砍下,我可以說全部懂透了。又看到許多所謂人類做出的蠢事,簡直無從說起。這一份經驗在我心上有了一個份量,使我活下來永遠不能同城市中人愛憎感覺一致了。從那裏以及其他一些地方,我看了些平常人不看過的蠢事,聽了些平常人不聽過的喊聲,且嗅了些平常人不嗅過的氣味,使我對於城市中人在狹窄庸懦的生活裏產生的做人善惡觀念,不能引起多少興味,一到城市中來生活,弄得憂鬱孤僻不像個正常「人」的感情了。

那些生活「狹窄庸懦」的城市人,沒經歷過城市以外的種種人間蠢事,因此對人世的了解是狹窄和膚淺的,他們的「做人善惡觀念」流於過份簡單,好比無病呻吟的文學作品,不足以幫助我們了解和應付人世種種複雜無比的問題。無病呻吟的文學作品,無論寫得多花俏,都不能引起多少興味。

20181201

《沉思武俠立斜陽:感悟金庸小說》自序



我是金庸小說迷,從小就是。我幸運,十歲那年由木屋區搬到廉租屋邨,內竟有個公共圖書館,那頓時成了我的主要「娛樂場所」,從此便和書結下不解緣。我很快發現了金庸的武俠小說,第一部看的是《天龍八部》,舊版,薄本,黃色封面,王玉燕還未更名「王語嫣」。一看便著迷了,金庸小說一部一部看下去,可是,由於不是連續不斷地看,所以要到中學三年級時才看完了大部份。每次開始看一部,往往廢寢忘餐,還記得不足四天便看完了《笑傲江湖》。

說「看完了大部份」,其實只有《鹿鼎記》沒有看,等到多年以後才看,大概是二十多歲時吧,但已忘記為甚麼一直拖著沒看。不少人認為《鹿鼎記》是金庸小說中寫得最好的,我明白這個見解的理由,但我看《鹿鼎記》時得不到看其他金庸小說的滿足感,不夠武俠,不夠過癮,所以只看了一遍。短篇如《白馬嘯西風》等我也是只看過一遍,其餘的金庸小說,除了《鹿鼎記》,就只有《書劍恩仇錄》是沒有看過至少兩遍的。有時只是重看特別喜歡的部份,例如《倚天屠龍記》張無忌神功初成、在光明頂代明教力戰各大派的那一場,我不知看過多少遍了。

若問我金庸小說中最喜歡哪一部,答案是:「沒有哪一部是最喜歡的。」不過,大致分成幾組還是可以的(不包括短篇):《天龍八部》、《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笑傲江湖》和《倚天屠龍記》是最喜歡的一組:其次是《雪山飛狐》、《飛狐外傳》、《俠客行》和《連城訣》;然後是《鹿鼎記》、《碧血劍》和《書劍恩仇錄》。我將《鹿鼎記》放在最後一組,想必有人會認為我眼光不足,但我說的只是喜歡程度,口味而已,不是評定小說的好壞。

我在網誌《魚之樂》寫過一些關於金庸小說的文章,歸入的類別稱為「道在金庸」,用上「道」字,過於煞有介事,其實只是因為其他類別都是四字的,我想不到一個更好的四字名稱,便勉勉強強用了這個。不過,「道在金庸」這個類別名稱倒可反映出那些文章的一個特點,就是不只是討論金庸小說的人物或情節,而是藉著這些討論引發思考,而得出的看法或論點,已超出了小說內容的範圍。這本書的文章也有這個特點,其中一些是網誌文章改寫,但大部份是新的。因此,如果期望在這本書讀到大量對金庸小說的分析和人物評價,恐怕會失望了。

數年前有出版社接觸我,問我有沒有興趣寫一本金庸小說的評論集,興趣我肯定有,但當時手頭上要趕時限完成的計畫太多,未能抽空寫這樣的一本書,只好婉拒了。然而,從那時開始,我這個金庸小說迷便生出一個小小的心願,就是希望終有一天會出一本討論金庸小說的書。今年這個願望終於可以實現了,當明報出版社的編輯林瑞芳小姐問我有沒有新書的建議時,我立即提出了這本《沉思武俠立斜陽:感悟金庸小說》,而出版社很快便接納了我的建議,然後簽約,我便開始寫書了。感謝林小姐穿針引線,並在出版事宜用心用力,盡量滿足我的要求。

書名「沉思武俠立斜陽」脫胎自納蘭性德的名句「沉思往事立殘陽」(《浣溪沙•誰念西風獨自涼》),我想表達的是:此書乃我中年以後對金庸小說的感悟。這些感悟,是年青時不可能有的,倒不是因為我後來經歷過甚麼坎坷不幸,而是閱人歷事多了,加上愛思考,中年以後再看金庸小說,便多有感悟。我幸運,追求理想而成功了,成為哲學教授,一直在做自己喜歡的事,家庭生活亦美滿;「斜陽」而非「殘陽」,就是夕陽無限好之意。

金庸小說有舊版、新版和新修版,我手頭上只有新版,所以書中引文全出自新版;文章有提及舊版或新修版的,都會註明。

感謝馮睎乾替拙作寫序。本來沒打算找人寫序,寫個自序便夠了,但修改文章時留意到其中一篇有討論馮睎乾的看法,便決定找他寫序,他爽快答應。我跟馮老弟相識不過數年,但相當投契,能認識這位比我年輕得多而有學問的朋友,是我人生新添的姿采。

最後感謝內子校對全書。她也是金庸小說迷。


【本書已出版,十二月初開始在各大書店有售。】

20181105

倉卒成書?


明報出版社編輯昨天告知,拙著《沉思武俠立斜陽:感悟金庸小說》如無意外將於十一月內出版。不知底蘊的人可能以為這是由於金庸去世而倉卒草成的書,其實不然。

這本書雖然只是花了四五個月完成,但這幾個月來我幾乎每天都在寫這本書,擱下了很多其他的事情,包括兩篇寫到半途的哲學論文,連網誌也少寫了,已一個月沒有更新。全書五十篇文章,每篇我都寫得十分用心,不是一揮而就,而是反覆琢磨,一改再改。文章是好是壞,留待讀者評定,但身為作者,我自問是交足貨了。

我是帶著喜悅之心寫這本書的,原因無他,就是因為我是金庸小說迷,出一本討論金庸小說的書,是我的一個小小心願。我在十月二十七日修改好所有文章,興奮之餘,在臉書宣布書稿已完成,其實還有自序未寫。到我寫了自序,翌日竟傳來金庸辭世的消息,那是完全意想不到的巧合。

這本書唯一倉卒之處,是找馮睎乾寫序。我本來沒有打算找人寫序,但修改文章時留意到其中一篇提到馮睎乾論郭靖,於是萌生找他寫序的念頭。他爽快答應,但我當時只完成了四十三篇文章,都傳給他看了,餘下七篇在完成後陸陸續續傳給他。沒有給馮睎乾充足的時間寫序,我感到不好意思。無論如何,他的序寫得非常好,言簡意賅,卻又各方面都兼顧到;找他寫序的決定,明智之極。

根據合約,我的交稿限期是十月三十一日。原本的計畫是十二月尾至一月初之間出書,因為一般的製作時間是兩個月。現在出版社決定提前出版這本書,那當然是基於商業考慮,無可厚非;我亦相信他們只是優先處理這本書,有足夠時間,而不會為了趕著出書而馬虎製作。

至於提前出書是否有助銷量,我的看法是,即使有助,分別也不會太大。在香港出書,賣出五六千本已算暢銷,五六千本的版稅不過五六萬港元而已。我不是說五六萬港元是小數目,但比起寫書付出的精神和時間,那不是個划算的金錢回報。在香港,要寫書賺大錢,難矣哉!


20181009

是不是想當然?


讀汪曾祺的散文精選集《生活,是很好玩的》(廣西人民出版社,2016),裏面寫飲食的文章不但趣味盎然,而且包含豐富的小知識,例如其中〈昆明菜〉一文,有以下這一段:

還有幾種牛身上的特別部位,也分開賣。卻都有代用的別名,不「會」吃的人聽不懂,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如牛肚叫「領肝」;牛舌叫「撩青」。很多地方賣舌頭都諱言「舌」字,因為「舌」與「蝕」同音。無錫陸稿薦賣豬舌改名「賺頭」。廣東飯館把牛舌叫「牛脷」,其實本是「牛利」,只是加了個肉月偏旁,以示這是肉食。這都是反「蝕」之意而用之,討個吉利。把舌頭叫成「撩青」,別處沒有聽說過。稍想一下,是有道理的。牛吃青草,都是用舌頭撩進嘴裡的。這一別稱很形象,但是太費解了。

「撩青」的解釋真有趣,可惜作者沒有說牛肚為何叫「領肝」;不過,這一段特別引起我注意的,是「牛脷」的解釋 --- 因為我的母語是廣東話。看到這個解釋,我的立時反應是:「不是吧,廣東話裏舌頭本來就叫脷的呀!」以為汪曾祺只是想當然。


 不過,回心一想,汪曾祺是高郵人,不知高郵話的「舌」與「蝕」是不是同音或音近?如果不是,那麼,他說「舌」與「蝕」同音,照理是有根據的,所指的語言包括廣東話(「舌」與「蝕」在廣東話同音不同調,在普通話則同調不同音);要不是有根據,他又怎會這樣說呢?於是上網搜尋,果然找到這一說;香港中文大學自學中心粵語網絡課程的網頁有以下資料:

粵語中有不少詞會讓人覺得「莫名其妙」。如在香港,你可以看到房子出租廣告上寫著「吉屋」,不明其意,其實這是「空房子」的意思。因為「空」的粵語讀音同「凶」,兆頭不好,人們要趨吉避凶,於是便把「空屋」稱為「吉屋」了。其他的例子還有:

「舌頭」叫「脷」,因為「舌」與「蝕」同音,就是「虧本」的意思,而虧本的反義就是有利,於是在「利」前加一偏旁,音讀同「利」。

「絲瓜」叫「勝瓜」,因為「絲」音近「輸」,不吉利,故改「絲」為「勝」。

「通書」叫「通勝」,也因為「書」音同「輸」。普通話也有一歇後語利用此兩字的同音:孔夫子搬家,盡是書(輸)。

「豬肝」叫「豬膶」。「肝」音同「乾」,在粵語中,「乾」即「空」,如「錢包乾了」就是沒錢了,當然不利,於是改「乾」為「濕潤」,取「潤」音和義,改寫作「膶」。為避「乾」音,「豆腐乾」也叫 「豆腐膶」。

「吉屋」即「空屋」,這個我知道,因為第一次聽到「吉屋」時,覺得奇怪,有疑問,最後便問出個所以然來。至於「脷」、「勝瓜」、「通勝」、「豬膶」這四個詞語,我從來沒有疑問,以為這些東西在廣東話本來就是這樣叫的,也一直未見過或聽過這些詞語的解釋(「勝瓜」一例有點不同,我以為「絲瓜」又名「勝瓜」,沒想過「絲」與「輸」音近),因此,在見到汪曾祺對「牛脷」的解釋時,我反而懷疑他只是想當然。(這些詞語的來源,相信不少讀者早已知道,我後知後覺,請勿見笑。)

然而,汪曾祺還是有一點兒想當然之嫌,因為他的說法似乎是「脷」這個字出於「牛脷」,是廣東開飯館的人由於忌諱「舌」字而想出來的;而事實是,這些賣牛舌的人本來已經稱舌頭為脷,不管是牛的舌頭還是人的舌頭。

20180925

沒有月餅的中秋


今年中秋,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沒有月餅吃的中秋。很有一種欠缺感。

我居住的加州小鎮華人不多,不要說沒有在三藩市灣區和洛杉磯很容易見到的大型華人超市,連一間中國食品的小店舖也闕如。以往年年中秋都有月餅吃,如果不是自己開車到灣區或沙加緬度買,就是華人朋友送的(他們的月餅當然也是開長途車買回來的)。中秋節晚飯後,擺出水果和月餅,然後泡一壺茶,切開月餅,一家人共享;呷一口茶,啖一口月餅,茶清香,餅甜腴,兩者味道與口感的配合,真是一絕。況且是一年一度,那期望增添了滋味,吃著月餅,人月兩圓的感覺就來了。

(圖片來源:http://zhongqiujie.baike.com/)

上星期本來打算在周末到沙加緬度的華人超市購物,當然是預了買月餅,可是,後來因種種因素而不成行;偏偏今年沒有朋友送月餅給我們,於是就得過一個沒有月餅吃到中秋。好慘。

其實,我小時候並不喜歡吃月餅,尤其討厭鹹味的五仁月餅。雖然家境清貧,我們中秋節卻不缺月餅,因為供了月餅會,每月付一小筆錢,供十二個月後,在中秋前不久去餅家取月餅。我已記不清楚是多少盒月餅了,但記憶中是很多,應該至少有十盒八盒吧,還附送我當時覺得比月餅好吃得多的豬籠餅(我媽媽叫這些餅作「砧板屎」,因為是用做月餅剩下的餅皮料做成的)。這些月餅除了自己一家人吃,還要用來送禮,不過,你送人家也送,禮尚往來,最後家裏仍然有很多盒月餅。多的東西沒人珍惜,月餅也如是,我吃是吃了,卻不覺得味道有甚麼特別,有時媽媽切了月餅放在那裏,我也不拿來吃。

後來逐漸懂得欣賞月餅,但說到喜歡吃,那已是結婚以後的事了。到美國後,物離鄉貴,加上對往昔口味的懷念,我越來越愛吃月餅,現在連五仁月餅也覺得好味道了。此生此夜不長好,既然幾口月餅就能有如許滿足,絕不應放過。今年吃不到,是可惜,但還有明年。

寫於戊戌中秋夜。

20180917

回憶颱風


超級颱風山竹襲港,我在萬多公里以外平靜的加州小鎮,只能透過網上報道的影像知其梗概。雖然難以跟身處香港的朋友感同身受,但在報道的短片中見到天昏地暗,風橫雨狂,大小物件在空中亂舞,高樓窗碎墻塌,水淹處處,也夠觸目驚心了;今天見到颱風過後的照片,單看無數大大小小被吹斷倒下的樹木,便立刻想到「滿目瘡痍」四字。

自從到美國讀書和定居後,我已經二十五年沒有經歷颱風了,不過,我對颱風的記憶卻很深刻,那是我的香港記憶中不可磨滅的部份。

小時家貧,住在僭建木屋區,我家是一間極小的鐵皮頂木屋,只約一百平方呎,擠了一家六口,其侷促可知。對於這段童年生活,我的記憶不但極少,而且有的也大多很模糊;然而,我仍然記得每逢颱風,我們都要全家到親戚處暫住以避難,因為小木屋不夠紮實,有可能被吹倒。事實上,有一次鐵皮屋頂真的被大風吹走了!

另一個有關颱風的深刻記憶延續到遷上廉租屋後,就是每次打風都大吃平時很少機會吃到的罐頭食物,大人不識欣賞,說罐頭食物無益,我們小孩子卻覺得那是人間美味。不知道香港現在可以買到甚麼中式罐頭食物,我小時候則是種類繁多,還記得的有回鍋肉、五香肉丁、陳皮鴨、榨菜肉絲、豆豉鯪魚、梅菜扣肉,當然還有午餐肉,但有其他罐頭「美食」,那時我是「唔吼」午餐肉的,最愛的是五香肉丁和豆豉鯪魚。

我回憶中的颱風經驗有一種獨特的氣味,好像是罐頭食物和特別濃的飯香加上風雨的氣息,這氣味,給我難以名狀的強烈感覺,如要勉力形容,我會說那是飄搖中的幸福感。

20180901

哲學的未問津人


讀《熊十力論學書札》(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其中一封給劉靜窗的信,令我讀後有些感觸。這是一封很短的信,全信如下:

如不作學術研究,只隨便說做人的道理,或反諸自心有所悟得之處,或於天地萬物有所體會之處,皆可隨機與人便談。古人之語錄即如此。若作學術研究,則不只如此而已。其讀書的方法、用功的步驟,皆須長年循序漸進,雖上聖有廣長舌,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一九六一年十月七日)

熊十力這裏沒有用「哲學」一詞,但很明顯他談的正是哲學。一般人心目中的哲學,大抵不外是「做人的道理」,或是嘗試解答一些人生和宇宙大問題,例如人生的意義、如何面對死亡、萬物從何而來、有神還是無神;這個意義上的哲學,可以容許人「隨便說」,甚至是俗語說的「吹水」,各抒己見,無傷大雅。有些人悟性特高,或因人生體驗而領會出深刻的智慧,他們的哲學,如果「隨機與人便談」,大概亦於人有益。

與此對比的,是作為學術研究的哲學,這有「其讀書的方法、用功的步驟,皆須長年循序漸進」;這個意義上的哲學可不容許人「隨機與人便談」,因為一般人連你在研究的是甚麼問題也不明白,假如向他們解釋,最有可能的結果是:他們誤解你說的,並認為你研究的問題很無謂或是鑽牛角尖。這個說法至少符合我的經驗,我的博士論文寫的是知識論裏的懷疑論 --- 懷疑的是我們對外在世界的任何知識;這種懷疑是一般人難以明白的,更難認真看待(即英文說的 take it seriously)。因此,當年每有人問及我的博士論文題目,如果問者不也是研究哲學的,我都感到不知從何說起;勉強嘗試解釋,則往往得到上述的結果。

熊十力說「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這裏「未問津人」一語特別有意思。甚麼是未問津人?先明白了甚麼是問津人,這個問題的答案自顯。「問津人」指的不只是問者,否則我提到的那些問及我論文題目的人也是問津人了,而他們事實上是熊十力說的未問津人。「問津」的本義是詢問渡口在哪裏,廣義就是問路的意思;問津人已是上路之人,有目的地,而且大致知道該怎麼走,只是偶爾走錯了路,或是不確定某一特定的渡口在哪裏,才須要問津。哲學的問津人都是哲學研究者,向另外的哲學研究者問津;如果問者和答者是同路人(研究相同或接近問題的人),那麼溝通便容易;就算不是同路人,但各自的路上經歷有不少相似之處,至少大大減少了溝通的困難。至於未問津人,既沒有目的地,連路向的大概也茫然無知,指路便是無意義之舉了。

當然,其他學術研究也有未問津人,但由於這些學術研究不像哲學那樣有一個可以「隨便說」的「通俗版本」,未問津人不會以為自己對「嚴肅版本」也能輕易明白一二,因此研究者不必有「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之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