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710

黃沐恩《情動於中》序


沐恩邀請我寫序,我沒有立刻答應,因為我要先判斷他這本書寫得是好是壞,才可以決定。如果是壞書,卻仍然接受邀請寫序,要麼真心批評,直指其壞,這樣的序會得罪作者;要麼假意讚好,視作應酬,這樣的事我做不出來。寫序其實是一種推薦形式,因此,世間書序大多對作者有褒無貶,分別在於那讚賞之語有多真誠而已。我的原則是講真話,所以不會為壞書寫序。

我現在為這本書寫序了,運用簡單的邏輯推論,當知我認為這是一本好書。全書共九章,我看了兩章後已能判斷沐恩寫得好,於是回覆他,答應寫序,然後把餘下七章讀完。讀時,趣味盎然;讀後,獲益良多。這序,我是寫得相當起勁的。
(圖片來源:https://www.chineseupress.com)

人人都有情緒,而不同的情緒在各式各樣的情況對人的行為有或大或小的影響;一言以蔽之,情緒根本就是人生不可或缺的部份。要了解自己,了解人生,就不得不了解情緒。情緒是個重要的題目,可是,相對於其他重要題目,討論情緒的書不多,適合一般讀者看的更少;中文的,就更少之又少;中文而堪稱好書的,可能一本也沒有。這個現象應該如何解釋,當然不能在這個序深究,我只想指出,《情動於中》是一本少有(甚至是絕無僅有)的探討情緒的中文好書。

雖然這本書以一般讀者為對象,卻不折不扣是專家之作。沐恩的學術訓練是哲學,博士論文寫的正是情緒哲學(philosophy of emotion);而我第一次留意到沐恩的學術著作,就是見到他在國際哲學期刊 Philosophical Studies 發表的一篇情緒哲學論文。擁有如此紮實的有關學術背景,沐恩寫這本書自然得心應手。

我說的「擁有如此紮實的有關學術背景」,不單指哲學,因為情緒的研究早已是跨學科的(interdisciplinary),即使寫的是哲學論文,也必須研讀其他有關學科的著述。沐恩在書中展示了他對人類學、心理學、生物學和神經科學(neuroscience)等有關學科的認識,介紹了不少理論和實驗,而且以有趣的手法寫出,絕無枯燥之弊。此外,書中用了大量文學、歷史、電影及音樂的例子,圖文並茂,除了增加讀者的閱讀趣味,亦顯出作者的博學多聞。

此書雖然採取每章論述一種情緒的形式,看似各章獨立,其實結構嚴謹,層層推進,用作者自己的話說,是「以哲學研究為骨幹,論證情緒既具有身體性的 一面、亦具有理性的一面,兩者在先天基因與後天環境的影響下, 不斷建立一層又一層的交互關係,從而形成看似矛盾的情緒的各種特質」(p.xvi)。讀者一章一章讀下去,自會感到對人類的情緒了解得越來越深,最後得到一幅大圖像。然而,作者在「結語」不忘提醒讀者,雖然這本書揭示了情緒的複雜性,但「情緒的複雜性卻遠遠超越本書所覆蓋的範圍」(p.345)。無論如何,我敢斷言,如果你對情緒素無研究,而想對情緒有多一點的認識,這本書絕不會令你失望。


2019年5月21日寫於加州奇科

20190616

最後一面


上星期三,仍在中國旅遊,人在北京,收到壞消息電郵:我的博士論文導師 Barry Stroud 被診斷出腦內有一個很大的腫瘤,醫生預計他只能多活兩三個月。雖然 Barry 已八十四歲,但一直以來都精力十足,退休後被 recalled 繼續教書,也沒有停止過哲學研究,經常出席學術會議,發表論文,還正在寫新書;因此,他忽然得重病的消息,不但令我難過,還頗感意外。(「只能多活兩三個月」的估計是假設他不做手術,但手術風險高,而且結果會令 Barry 的腦部功能大退,他不願意以這狀態繼續存活。)

傳來消息的是老同學 Jason Bridges,Jason 是 Barry 眾多學生中跟他最親近的,兩人不時通電話,所以這壞消息 Jason 最早得知。他在電郵裏說過幾天會飛往柏克萊探望 Barry,並表示希望我和另一位同學 Niko Kolodny 能與他同往,因為他知道 Barry 見到我們三人一起探望他,會特別高興。我們三人數年前合編了 The Possibility of Philosophical Understanding: Reflections on the Thought of Barry Stroud (Oxford University, 2011),關於這本紀念文集,Barry 不止一次對我們說 "It means a lot to me"。我當然立即答應同往,幸好已是旅遊的最後兩天,趕得及回美國與 Jason 和 Niko 會合。(結果 Jason 因事延遲了,我們待到今個星期六才探望 Barry,即香港「二百萬零一人」大遊行前一天。)


 Niko 畢業後在哈佛教了三年便被柏克萊「撬」了回來任教,由 Barry 的學生變成同事,所以探望 Barry 他最方便。我們先在他家集合,然後一起到 Barry 的家去。我開了兩個半小時車才到達 Niko 的家,但比起 Jason 要由芝加哥飛來,那就不算甚麼了。Niko 和我都對 Jason 說不知道見到 Barry 時該怎樣表現、說些甚麼,Jason 的回應是:「他應該會和我們講哲學,大家自然交談就可以了。」

到了 Barry 家,先是他女兒出來迎接,我們在客廳待了十分鐘,才見到 Barry 坐在輪椅上,由護士推出來。第一眼看到他,只見他臉容衰倦,比我數年前見他時蒼老了很多,我心裏禁不住一陣難過。然而,寒暄了一兩分鐘後,Barry 便向我們闡述他近日有關 "first-person plural" 的哲學思考,然後開始精神起來,逐漸恢復昔日講書和討論哲學時的神采。接著我們便一路談哲學,互有答問,談了個多小時。Jason 果然了解 Barry。

從 "first-person plural", Barry 談到 Thomas Nagel 最近的一篇論文 "Moral Reality and Moral Progress",因為裏面有些看法與 Barry 的接近(他還順便提到 Nagel 上星期來探望他,兩人討論了那篇論文)。我指出 Barry 有關 "first-person plural" 的見解可以從 Davidson 的一些看法得到印證,我們便談了一陣 Davidson,然後 Barry 解釋他為何認為 Davidson 和 Wittgenstein 有相通之處(有興趣的讀者可以看看 Stroud, "Davidson and Wittgenstein on Meaning and Understanding",收入了他的文集 Seeing, Knowing, Understanding) 。

Jason 提到 On Certainty 裏的一些概念,Barry 便比較起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On Certainty  來,說前者章節段落都是悉心安排的(至少 Part I 是這樣),有 development,可以看到其中的 philosophizing,但後者只是集合了一些沒有清楚關聯的段落,而且論點重覆之處甚多,其實算不上是一本書。

已記不起怎樣談到了 Anscombe。Barry 說他曾經用 Anscombe 的 Intention 做研究生 first-year seminar 的教材,全班叫苦連天,因為這本一百頁不到的小書實在太難理解,但最後大部份學生都覺得那是十分值得花時間和心力去讀懂的書。接著 Niko 分享了一點他讀 Intention 的經驗。從 Anscombe 我們自然談到了 Geach(兩人是夫婦),Barry 說 Geach 的 Mental Acts 寫得極好;我記得他以前不止一次提過這本書,都是大讚,但我到現在還未看,也許是時候「的起心肝」拿來讀了。

最後我們談了一點 Strawson 和 McDowell,呀,還有 Nietzsche 和 Adorno,因為 Barry 問我有沒有些新的哲學興趣,我便說自己在讀 Nietzsche 和 Adorno,然後講了一點點 Adorno 的哲學概念。

我記性不好,以上憑記憶寫的,恐怕有遺漏;我決定盡力回想,寫出來,是留個記錄,因為這次會面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 Barry 是我的恩師,不但有以教我,對我的思想有巨大影響,還待我很好,而這一次卻很可能是我和他最後一次見面了。

我們沒有談及 Barry 的病情,在探望前我問 Jason 知不知道 Barry 怎樣看待死亡,他說 Barry 曾經表示自己不怕死,但害怕失去思考力。在談話中只有一次幾乎觸及 Barry 現在的情況:我用 eternal recurrence 做例子來說明為甚麼我對 Nietzsche 感興趣,當我說出 "eternal recurrence" 時,Barry 突然指了指自己,然後點了兩下頭。他的意思應該是:對於 Nietzsche 在 The Gay Science 提出的那個 eternal recurrence 的問題,他的答案是 "Yes!"(我沒有向他求證,因為心想不必,而且當時的談話脈絡不容許我那樣做)。這令我聯想到 Wittgenstein 臨終時說的那句話:"Tell them I've had a wonderful life!"。

道別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在整個交談中 Barry 都很冷靜,沒有激動過,可是,道別時他再一次多謝我們合編那本紀念文集,接著忽然哭了,邊哭邊說了兩句我聽不清楚的話。(到這一刻,我想起他那老淚縱橫的樣子,仍然心有戚戚焉。)最後最後,他對我們三個說:"Keep going, I mean continue to do what you're doing in philosophy." Barry 在送給我的一本書(他的著作)裏寫的題詞也是 "Keep going!"。老師,請放心,我會繼續的,儘管我對哲學的熱愛未必及得上你。


20190515

到三藩市看莫奈(兼看高更)


上星期六與內子及一位朋友到三藩市金門公園內的笛洋美術館(de Young Museum)看 "Monet: The Late Years" 畫展。此程有朝聖意味,山長水遠,由我家開車到三藩市,一程需三個多小時,來回就是七個小時了。門券要預訂,不算貴,每人三十五美元,限定時間入場(但任由逗留多久);我們訂了早上十時的門券,由於擔心同日出發可能有交通延誤,所以決定早一天去,在柏克萊附近找一酒店過夜,翌日開約半小時車便可抵達美術館。星期五那天晚飯還吃了頓好的,中式。

星期六早上到了金門公園,美術館附近已泊滿了車,好不容易才找到泊車位,幸而距離美術館只是約十分鐘步行之遙。進館時,展覽廳內已有很多人,但不算擠,雖到處人聲可聞,大多是談論眼前畫作,但不至於吵耳。

  
展覽的莫奈作品約五十件,由不同的美術館和私人收藏借出,主要是 1913 至 1926年所畫(莫奈於 1926年去世),全是印象派風格的。一次過看到這麼多件莫奈作品,十分難得。

我們每件作品都仔細地看,駐足良久,先近看,然後遠看,再近看,然後再遠看。遠者,是距離二三十呎。遠看和近看的分別堪稱神奇,那些池塘景象,近看只是一團團顏色,遠看卻明顯是水色和倒影,暗香浮動,連其中的睡蓮也頓然活起來了;有一幅畫的其中一小處近看只是四五點黃色的顏料,好像胡亂塗上去的,不知是甚麼東西,遠看,原來是隱隱透過樹葉的陽光,很明顯的。


展覽廳內除了莫奈的畫作,還有頗詳盡的文字介紹,字體也大,說明作品的創作背景及莫奈當時的生活與經歷。對於不熟悉莫奈生平的參觀者,這些文字介紹很能幫助欣賞展品。

莫奈喜歡畫系列,同一系列裏的作品,有些看來很相似,其實重點不同,要用心看,才可以看出主要的分別。這個展覽裏,有些十分相似的作品並列,好讓參觀者比較。這樣的比較,是很有趣的藝術鑑賞活動。


欣賞畫作,一定要看實物。只看畫冊或複製品,不可能真正欣賞到作品之美,因為單是作品的大小,已能決定看者的觀感;莫奈很多作品都極大幅,看實物與看畫冊,根本是兩回事。此外,複製品的顏色與原作總有分別,而且要看實物才看到畫家的筆法。看完展覽後,買了一本特別為這展覽而印製的畫冊,印刷精美,然而,看過展品後,翻開畫冊便只能興味索然了。


笛洋美術館這個月同時展出高更的作品,看完莫奈,走上一層便是高更,不必另外買門券;雖然我不特別喜歡高更的作品,但機會難得,自然不會錯過。這次展出的除了高更的畫作,還有他的雕塑和陶藝作品,相當豐富。在一幅題為 "Breton Girl"(1889)的畫作介紹裏,看到高更寫給梵高關於這幅畫的幾句說話,挺有意思的:"I try to put into these desolate figures the savagery that I see in them, and that's in me too. Here in Brittany the peasants have a medieval look about them. The costumes are also almost symbolic, influenced by the superstitutions of Catholicism."


同一天看到兩位偉大藝術家的作品,來回七小時的車程是絕對值得的。

20190507

令我失望的《隨園食單》


我愛下廚,也愛看書,但不知何故,袁枚那本大名鼎鼎的《隨園食單》,我到最近才第一次看,看後只能說:「失望!」

我期望看到甚麼呢?我既愛下廚,當然是期望看到可以付諸實行的食譜,多學幾個巧手好菜,可是,《隨園食單》記錄的大部份烹調方法,說得好聽點,是非常精簡;說得難聽嘛,就是粗枝大葉。如果依著這些粗略的食譜來做,非得大大自行腦補不可。因此,即使是兩個技藝相若的廚子依著《隨園食單》裏同一個食譜來做,做出來的菜餚也可能色、香、味都大相逕庭。


 讓我隨便舉三個例子:

慶元豆腐 - 將豆豉一茶杯,水泡爛,入豆腐同炒起鍋。(〈雜素菜單〉)
燒羊肉 - 羊肉切大塊,重五七斤者,鐵叉火上燒之。味果甘脆,宜惹宋仁宗夜半之思也。(〈雜牲單〉)
捶雞 - 將整雞捶碎,秋油、酒煮之。南京高南昌太守家制之最精。(〈羽族單〉)

很難想像那道慶元豆腐的味道會好到哪裏,假如用泡爛的豆豉來炒豆腐也能成美味,必定有祕訣,那煩請清清楚楚寫出來好嗎?燒羊肉的「食譜」只寫了三大步驟,切、叉、燒,至於如何調味,請讀者自行揣摩好了。那句「宜惹宋仁宗夜半之思也」可以令讀者推想到宋仁宗很喜歡吃羊肉,可是,與其幫助讀者增加歷史的趣味知識,倒不如將烹調之法寫得詳細一點。那道捶雞有寫調味了,挺簡單的,就是醬油加酒,但如何捶,怎樣才算捶碎(是整隻雞,難道連骨頭也要捶碎?),用多大的火煮,煮多久,都沒有講;這「食譜」只有二十二個字,卻有十二個字與烹調之法無關。

另一些烹調方法的描寫除了過份簡單外,還有莫名其妙之處,例如:

排骨 - 取勒條排骨精肥各半者,抽去當中直骨,以蔥代之,炙用醋、醬,頻頻刷上,不可太枯。(〈特牲單〉)

排骨煮熟後,去骨不難,但這裏的做法是炙,即由生肉燒烤成熟肉;生的排骨,骨和肉相連等很緊(不似雞肉,去骨容易),如何「抽去當中直骨」,連我這個烹調經驗豐富的人,也給考起了。

不過,《隨園食單》裏也有寫得較為詳細的食譜,例如:

白煨肉 - 每肉一斤,用白水煮八分好起出,去湯;用酒半斤,鹽二錢半,煨一個時辰。用原湯一半加入滾乾,湯膩為度,再加蔥、椒、木耳、韭菜之類。火先武後文。又一法:每肉一斤,用糖一錢,酒半斤,水一斤,清醬半茶杯;先放酒,滾肉一二十次,加茴香一錢,收水悶爛,亦佳。(〈特牲單〉)

這個食譜說明了各步驟的烹煮時間和火候,而材料及調味的份量亦清楚,應該可以照著做(未試過,所以不知煮出來是甚麼樣子和味道),但《隨園食單》裏像這樣較為詳盡的食譜是少之又少。

剛在一篇網上的文章裏看到這個說法,就是袁枚原來不懂烹調,只是個飲食界的王語嫣而已!我在網上搜查了好一會,也不能肯定此說是否屬實;然而,如果屬實,再加上袁枚在《隨園食單》的序裏說的一個細節,那便能解釋為何他寫的食譜詳簡不一,而且大多非常簡略。袁枚在序裏沒有說是自己下廚,而是說「每食於某氏而飽,必使家廚往彼灶觚,執弟子之禮。四十年來,頗集眾美」;他是吃到好的,便叫家裏的廚子到吃處去學,自己只是寫下食譜。學的不是他,下廚的更不是他,廚子學成後回來報告,既然知道主人不懂烹調,也就不必說得那麼詳盡了;如果廚子那天心情好多說了幾句,又或者是袁枚好奇之下多問了幾句,那麼,記錄的食譜便較詳細了。袁才子,為何你不每個食譜都多問幾句呢?

20190410

省下的時間


小數怕長計,時間亦如是。今天開車到大學教書時,忽然想到自己多年來在交通上省下的時間,粗略一計,原來是個不能小覷的數字。

我住在只有約十萬居民的 college town,這裏沒有繁忙的交通,塞車是罕見之事,如果塞車,一定是因為發生了交通意外。由我家開車到大學,只需十五分鐘左右;一來一回,也不過是半個小時而已。假如住在三藩市或洛杉磯等大城市,上下班花在交通上的時間動輒便是一兩個小時 — 車程加上塞車,一程超過四十五分鐘是等閒事。大城市和小鎮在這方面的分別,一天就是一個小時或更多。其實,即使在公共交通發達的香港,上下班一程花四十五分鐘也是很普遍的。

(圖片來源:https://elpais.com)

我住在這 college town 已十七年了,教書時間表一直維持在星期一、三、五早上,正午之前已回到家裏,隔天休息,相當自在。一個學期有十五星期,一年兩個學期,即三十星期,每星期三天,需要開車到大學教書的日子合共九十天。跟大城市比較,這九十天,我每天省下一小時,一年便省下九十小時,幾乎等於四天,那是不少的時間啊!十七年,那就是合共六十多天,即兩個月;如果只計睡眠以外、可以活動的時間,一天是十六小時,那麼,這十七年我在交通上便省了三個月啊!

因此,不要看輕二三十分鐘的時間,如果可以累積的話,積少,始終成多。我也不談甚麼「切莫浪費時間」的大道理了,因為怎樣才算浪費,難有客觀標準,例如用 Facebook 算不算浪費時間呢?我老婆大人覺得是,我卻認為那是我發表意見和交朋結友的好方法,令我生活的內容豐富了不少,絕非浪費時間。其實,「節省時間」和「不浪費時間」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省下時間,不過是無形中多了時間,至於這多出的時間怎樣運用,那是另一回事;節省時間不等於不浪費時間,因為你可以將省下的時間浪費掉。最好當然是節省而不浪費。

節省時間有不同的方法,例如從大城市搬到小鎮居住,便可以在交通上像我那樣省下不少時間;不必親力親為的事便交給別人做,是另一個節省時間的好方法;甚至只是做事手腳俐落一些(這是可以鍛鍊出來的),也可以省下不少時間,因為即使一次只能省下十分鐘,如果是經常做的事,那時間還是會積少成多的。

試想想,要是每天都能以各種方法省下合共三十分鐘,一年下來,就會多出十一天了(以十六小時可以活動的時間為一天來計算)。往事已矣,正如祈克果所言,life must be lived forwards,到了我這年紀,重要的是向前看,繼續盡力活得精彩;假如我還有二十年可活(絕不算貪心),而每年也能省下十一天,那便是多出了二百二十天,足夠時間寫一本書了。

20190321

羅爾斯論尼采


【這篇文章有標題黨之嫌,因為題目肯定能吸引對哲學有興趣的讀者,而且看似一個大題目;可是,雖然文章的內容的確是「羅爾斯論尼采」,但我寫的其實只是兩三段文字的讀後感。要是你對本文沒有很高的期望,那就可以放心看下去了。】

上星期跟同事談到朱利安 · 楊格(Julian Young)寫的尼采傳記 Friedrich Nietzsche: A Philosophical Biograph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0),同事特別提到討論 Beyond Good and Evil 的那章(Chapter 21),說有幾個地方不同意作者的詮釋。今天我重看了這一章,同事的觀點我不談了,只想討論一下楊格對羅爾斯的批評。

楊格的批評只有寥寥幾句,卻相當嚴厲。他首先這樣論述羅爾斯對尼采的理解:

[T]he influential John Rawls thinks that Nietzsche believes in an elite of Socrates and Goethe types, of philosophers and artists, and has no independent concern for the well-being of 'the mediocre'. This, he suggests, is an immoral attitude which elevates a taste for aesthetic 'perfection' above the claims of 'justice'. For Nietzsche, he claims, Greek philosophy justified Greek slavery. (p.426)

這是說羅爾斯認為尼采是極端精英主義者,不關心他眼中的「庸眾」,視精英的精神生活比世間的正義更為重要 — 如果精英(例如古希臘的哲學家)需要奴隸才可以發展他們的精神世界,那就應該有奴隸供他們使用。


楊格在正文沒有批評羅爾斯,他將批評放在一個註腳裏:

This suggests that Rawls's acquaintance with Nietzsche was relatively slight, that what he was after was a straw man rather than a genuine understanding of Nietzsche's philosophy. (p.615)

雖然楊格用了 "suggests" 這個委婉的字,但對羅爾斯的批評已沒有留多少餘地,就是說羅爾斯對尼采認識不足,因而有誤解,對尼采的指責都是攻擊稻草人。根據楊格,尼采不是極端精英主義者。如果楊格的尼采詮釋是對的,那麼,他對羅爾斯的批評是不是就明顯合理呢?不一定,因為他可能誤解了羅爾斯。

我第一次讀這章時,讀到這處,只是有「噢」這樣的反應,沒有深究。這次我好奇心起,便翻閱羅爾斯《正義論》(A Theory of Justice, revised edition)的原文,全書只有三處提到尼采,兩處在正文,一處在註腳;楊格批評的是以下這段:

The absolute weight that Nietzsche sometimes gives the lives of great men such as Socrates and Goethe is unusual. At places he says that mankind must continually strive to produce great individuals. We give value to our lives by working for the good of the highest specimens. (p.286)

羅爾斯寫得十分小心,他沒有明確地說尼采的看法是如此這般,而只是指出尼采有時("sometimes" 和 "At places")表達了這樣的觀點。尼采的著作裏有些語句表達了極端精英主義,不等於他是極端精英主義者,因為他的著作裏也可能有些語句是反極端精英主義的;要判斷尼采是否極端精英主義者,非深入研究他的著作不可,羅爾斯當然明白這點,也當然知道自己沒有做過那樣的研究,所以才用了 "sometimes" 和 "At places" 這種小心的寫法。楊格對羅爾斯的批評顯然是不公允的。

尤有甚者,是羅爾斯根本沒有說尼采認同古希臘的奴隸制度;不錯,他在這段有談到古希臘哲學與奴隸制度,但原文是這樣的:

The extent to which such a view is perfectionist depends, then, upon the weight given to the claims of excellence and culture. If for example it is maintained that in themselves the achievements of the Greeks in philosophy, science, and art justified the ancient practice of slavery (assuming that this practice was necessary for these achievements), surely the conception is highly perfectionist. (p.286)

這是泛論,完全沒有提及尼采。楊格說 "For Nietzsche, [Rawls] claims, Greek philosophy justified Greek slavery",如果不是「明屈」羅爾斯,就是沒有細讀《正義論》便隨便批評;無論楊格犯的是哪一個錯,作為學者,那都是要不得的。

本來我頗喜歡楊格這本尼采傳記,但上述的錯誤實在離譜,令我對這本書的好感大減。

20190317

蘇格拉底的知與不知


蘇格拉底在柏拉圖對話錄《申辯篇》裏有一句說話非常著名,一般的英譯是 "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中譯是「未經審視的生命是不值得活的」;有些人對這句話不以為然,認為缺乏反思的生命也可以是值得活得、甚至可以是很有意義的。這個批評不無道理,不過,蘇格拉底這句說話有另一個譯法,我不知道是否更忠於原文,但明顯較有說服力:"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y of a human being" (「未經審視的生命是配不起人類的」)。未經審視的生命可能仍然值得活,卻配不上人類。人過著這樣的生活,就像狗過著蜘蛛或蚯蚓的生活,是不配的;好比你明明有能力看質素高的文學或科學書籍,卻終日看八卦雜誌,浪費了你的腦袋(雖然八卦雜誌可能是值得看的)。

(圖片來源: https://historymadeeveryday.wordpress.com)

《申辯篇》的一個重點是探討蘇格拉底的智慧:為甚麼根據神諭他是最有智慧的人?如果他真的是最有智慧,他所知的是甚麼呢?蘇格拉底知道的顯然包括「未經審視的生命是配不起人類的」,說這是他的智慧,應該是合理的。然而,有另一句說話,也被當作是蘇格拉底的名言,也被視為蘇格拉底智慧的表現,也有不少人以為是出自《申辯篇》:英譯是 "I know that I know nothing",中譯是「我知道自己一無所知」。這句說話比「未經審視的生命是不值得活的」問題更大。

有些人認為這句說話的最大問題是自我推翻(self-refuting):如果蘇格拉底知道自己一無所知,他便不是一無所知;可是,既然蘇格拉底不是一無所知,他便不是知道自己一無所知(「S 知道 P,而 P 為假」是不可能的)。我倒認為這句說話不必理解得那麼死板(literally),它有另一個版本,英文是 "All I know is that I know nothing",中譯就是「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可以理解為「除了知道自己一無所知之外,我便一無所知」,這樣說沒有自我推翻,正如說「除了吃過一塊餅乾,我今天沒有吃過任何東西」沒有自我推翻一樣。

當然,這樣理解仍然是有問題的,因為蘇格拉底根本不會只知道「我一無所知」,他知道的事物可多呢,例如他知道他是蘇格拉底、知道自己居住的城邦是雅典、知道自己正在受審等等。也許蘇格拉底認為他所知的都不是重要的知識,所以可以算作不知(不是真知灼見)?可是,《申辯篇》至少有一處是蘇格拉底明確表達自己所知的,而他表達的知識顯然是重要的:「無論是神祇還是人類,違背及傷害比自己優秀者,都是壞透和可恥的。」(29b)假如蘇格拉底說「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是為了表示謙虛,那便未免有點虛偽了!

幸而蘇格拉底根本不曾在《申辯篇》或其他柏拉圖對話錄說過這句話。《申辯篇》22d 有一句驟眼看和「我知道自己一無所知」意思一樣,G. M. A. Grube 的英譯是 "I was conscious of knowing practically nothing",不過,將這句放在上下文的脈絡中理解,便知道意思是不同的:"Finally I went to the craftsmen, for I was conscious of knowing practically nothing, and I knew that I would find that they had knowledge of many fine things. " 蘇格拉底在這裏說自己一無所知,很明顯只是指自己缺乏手工藝人擁有的那種實用知識。

在《申辯篇》裏,蘇格拉底終於明白為何神諭是對的,他的確是最有智慧的人,但不是因為他知道的特別多,而是因為他不像其他人那樣,明明不知道的,卻以為自己知道,明明不懂的,卻以為自己懂;蘇格拉底的智慧在於有能力分辨知與不知,懂與不懂,從而意識到自己知識的限制。他能有此智慧,是因為他過的是 an examined life。

20190225

我的蘿蔔糕食譜


有一位擅於烹調的母親,是很幸福的。母親去世多年,我依然不時懷念,想起的除了她對我們百般的好,還有她弄的種種美食。其中一樣我特別喜歡吃的,是她做的蘿蔔糕,軟硬適中,口感極好,那蘿蔔和臘味混和的味道,還有煎蘿蔔糕時的香氣,記憶猶新,如在鼻前。

朋友都知道我愛烹調,家裏膳食以及請客到我家吃飯,都是本人一手包辦。然而,我不喜歡做糕點,因為做糕點的程序和材料份量都要十分準確,稍有出入便可能效果大異,而我烹調愛即興和做實驗,太多拘束便不過癮。因此,這麼多年來我都沒有嘗試做蘿蔔糕。

去年劉創馥到哈佛大學做研究,四月時從東岸飛來西岸探望我,留了三四天。我盡地主之誼,大展廚藝,早午晚三餐盡量有變化,一路主人和客人都滿意 …… 直到我做蘿蔔糕。

創馥到訪前幾個星期,內子和我一起做過一次蘿蔔糕,她是主力,我幫手兼觀察怎樣做,結果做出味道不錯的蘿蔔糕。那天內子上班,我在家裏突然有興致做蘿蔔糕,問創馥想不想吃,他說他一向喜歡吃蘿蔔糕;那時他正準備到附近的峽谷玩滑翔飛行,我便說:「你飛完後回來便有蘿蔔糕吃。」由於內子不在家,我便獨力做,沒有食譜,只憑回憶上次的做法,以為有何難哉,誰知用的粘米粉份量不對,過多了,結果做出來的蘿蔔糕相當硬。雖然我還是把蘿蔔糕煎了給創馥吃,雖然他說好吃,但我不得不承認這次失敗了。

這次失敗激起了我的決心,一定要做出自己十分滿意的蘿蔔糕。我到 YouTube 參考了不同的做法,終於研究出一個比較簡單而效果又好的食譜,做了幾次都十分成功。不過,後來竟又有一個改良的機會,而且是無意促成的。大約一個月前,內子的兩位朋友到訪,住了三天,他們也愛吃蘿蔔糕,我當然樂意做,誰知做到半途才發覺家裏沒有足夠的粘米粉,只差 30g,於是我決定冒險用麵粉代替,結果做出來的蘿蔔糕口感比我原來的做法更好!


以下公開食譜,有興趣的讀者不妨一試:
材料
蘿蔔,約800g, 三分二刨粗絲, 三分一刨幼絲
片糖五分一塊,切成細粒  
水,750ml(水 = 罐頭雞湯 + 清水)
粘米粉,170g
麵粉,30g
澄麵,25g
生粉,10g   
臘腸,一條,切細粒               
臘肉,一小塊,切細粒   
冬菇,三隻,浸軟切細粒(不要用太大太厚身的冬菇)
蝦米,份量看蝦米大小, 應與臘腸份量差不多,浸軟
蔥,切粒,隨意(可免)
紹興酒,兩茶匙
調味 :
鹽,1 tsp      
胡椒粉,3/4 tsp
熟油,2 tbsp
做法
1.  爆香冬菇、臘腸、臘肉和蝦米,贊酒,略炒後盛起。
2.  將蘿蔔條和片糖碎放入鑊內以中大火炒至變腍(如步驟 1 令鑊內變黑,應先洗鑊才炒蘿蔔);如蘿蔔炒後出水,將水份到出備用,炒好的蘿蔔留在鑊內。
3.  開一罐清雞湯,加留用的蘿蔔水(如有),再加清水,成合共 750ml 的「水」;放粉和水入一大容器,慢慢攪拌成粉漿(粉要與水完全融和,不能有粉塊)。
4.  將粉漿倒入有蘿蔔的鑊內,再加入臘味和調味拌勻,開中火煮至糊狀(邊煮邊慢慢拌勻,不必煮太久,一成糊狀即熄火)。
5.  將蘿蔔糊倒入糕盆內,隔水以中大火蒸 45分鐘即成(糕盆如非 non-stick,要先塗勻油於盆內才倒入蘿蔔糊)。

20190220

克服亨利 · 詹姆斯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本來讀的是文學,到讀碩士時才轉讀哲學,但我對文學的愛好並未因此而減弱,研究哲學之餘,一直沒有停止過閱讀文學作品。閱讀優秀文學作品給我的滿足感,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形容,不完全是美感的,也不只是知性的,可以說是兩者兼備,也可以說是介乎兩者之間,總之就是感到心靈豐富了;較具體一點說,有時會覺得眼界開了,有時會因而對人心和人世的理解深了,更多的時候是刺激了自我反省。

文學作品是精神食糧,有口味這個因素,不是公認的好作品便會甘之如飴。其實,就算是公認的偉大作品,讀之感到索然無味,讀不下去,也不是甚麼不尋常的事,且不一定是由於鑑賞力不足,而只是口味不對。口味不對的,就不必強逼自己「硬啃」,反正其他優秀的文學作品多的是,任君選讀。

不過,我有時倒會強逼自己一試再試某部文學作品或是某作家的作品,原因不一而足,但主要的有三個:一、因為覺得讀不完是遺憾;二、因為強烈信任某人的推薦;三、因為知道自己的口味變了。最近讀了不少亨利 · 詹姆斯(Henry James)的小說,就是由於第二個原因。第一次讀詹姆斯的作品,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讀的是 The Portrait of a Lady,是他最著名的長篇小說;讀時覺得很悶,「硬啃」式讀完。The Portrait of a Lady 是詹姆斯的早期作品,文字不難懂;後來我嘗試讀他較後期的作品,這些作品的文風明顯跟早期的不同,有很多又長又曲折的句子,我讀得十分不暢快,不久便放棄了。

Henry James

在我這個「詹姆斯經驗」兩三年後,Martha Nussbaum 到我校演講,離開時是我開車送她往機場的,車程一個半小時,當然免不了交談,其中一個話題正是詹姆斯的小說;Nussbaum 大力推薦,說尤其欣賞詹姆斯的心理描寫。我坦承看 The Portrait of a Lady 覺得悶,還說吃不消詹姆斯後期的文字。Nussbaum 認為我應該有多一點的耐性,只要習慣了詹姆斯的文字,便能進入他後期作品那豐富的人情世界。她這番話我一直記在心裏,因此對詹姆斯始終念念不忘。

到了最近,終於再讀詹姆斯的小說了,到目前為止還只是讀他的短篇和中篇,但觀感跟以前大不相同,看了兩三篇已越來越喜歡,尤其欣賞他刻畫人際關係的微妙心理,那敏感度和深度,在最優秀的文學作品中也是少見的。然而,他後期作品那曲折的文字,的確需要耐性去適應,例如我很喜歡的中篇 The Beast in the Jungle,開頭兩句已有點考我耐性:

What determined the speech that startled him in the course of their encounter scarcely matters, being probably but some words spoken by himself quite without intention—spoken as they lingered and slowly moved together after their renewal of acquaintance. He had been conveyed by friends an hour or two before to the house at which she was staying; the party of visitors at the other house, of whom he was one, and thanks to whom it was his theory, as always, that he was lost in the crowd, had been invited over to luncheon.

無論如何,這樣的文字我已習慣了,可以進入詹姆斯的小說世界。其實,我當年不欣賞詹姆斯,不僅僅是由於文字障礙;正如我在上文所說,The Portrait of a Lady 的文字不難懂,但我仍然不喜歡。當年障礙我欣賞詹姆斯的,還有另一個因素:我未能了解他作品裏的心理深度。也許是因為我現在對人心的敏感度高了,所以從前看詹姆斯作品時沒有感應的地方,現在都有感應了。相信如果我重讀 The Portrait of a Lady,應該不會覺得悶;不過,與其重讀 The Portrait of a Lady,不如先讀詹姆斯其他的長篇小說。我肯定會讀 The Golden Bowl,讀完這個長篇後便可以看 Nussbaum 那篇題目十分有趣的論文 "Flawed Crystals: James's The Golden Bowl and Literature as Moral Philosophy" 了。

20190131

今日遊 • 當年情


一月中與大學書友同遊台南,十位昔日同窗,連家眷一行十五人,吃喝玩樂了四天,很開心。這是我們第三次同遊,第一次在廣州,第二次在澳門,不是因為這兩個地方特別值得遊覽,而是找個不太遠的遊點,大家團聚幾天而已;這次遊台南也是如此,重點在人,不在地。當然,說到逛夜市、每天都吃到價廉物美的東西、入住五星級大酒店而價錢相當便宜,在台南的確較容易做到。台南很多方面都頗落後,聽說和二三十年前面貌沒有甚麼分別;不過,繁華先進也不一定更好,而懂得欣賞落後,是一種修養。

這次我帶了照相機,拍了不少照片。我毫無攝影技術可言,照相機更不是高級的,只是一有機會便努力捕捉各同學的歡樂時刻,有時拍到一個趣怪表情(我說的「趣怪」包括醜怪),連忙向眾人顯示,大家見而笑之,我則笑得最響亮,自詡為得意之作。有了這些形象記錄,日後回味這次歡聚,就不必在腦海中重構情景了(下面的合照是另一位同學拍的)。


 我在美國居住了二十六年,頭十五年由於種種原因沒有回過香港,因此,第一次和這些舊同學重聚時,已十多二十年未見過面;別時大家都是精壯之年,再見俱中年矣,雖未至於鬢髮各已蒼,亦幸而不是訪舊半為鬼,但免不了有點流光易逝的唏噓。然而,另一方面,雖是久別重逄,卻沒有半點生疏,完全不需「熱身」,甫一見面便「雞啄唔斷」,嘻哈大笑,彷彿時光倒流,回到了昔日校園內外的活動時刻。

其實,畢業後各自修行,各人職業大多不同,經歷當然有異,這麼多年後,有些似乎和當年沒有兩樣,有些則顯然有了些變化,但大家卻未必能準確點出分別在哪裏,也許歷練磨洗的結果往往不是線條分明的。難得的是,重見如故,足證當年情的力量。那份當年情,是相對純真的,也因此而較能持久,因為大學(是不是應該說「當年的大學」?)畢竟是擴闊視野和豐富自我的地方,同學而成為朋友的,多少有點共同探索、互相促進成長的關係;這種關係,當時只道是尋常,未必能心領神會,但人成熟後反省,自然會明白。

台南遊結束後,有同學立即問下次同遊的計畫,不是太心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