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321

羅爾斯論尼采


【這篇文章有標題黨之嫌,因為題目肯定能吸引對哲學有興趣的讀者,而且看似一個大題目;可是,雖然文章的內容的確是「羅爾斯論尼采」,但我寫的其實只是兩三段文字的讀後感。要是你對本文沒有很高的期望,那就可以放心看下去了。】

上星期跟同事談到朱利安 · 楊格(Julian Young)寫的尼采傳記 Friedrich Nietzsche: A Philosophical Biograph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0),同事特別提到討論 Beyond Good and Evil 的那章(Chapter 21),說有幾個地方不同意作者的詮釋。今天我重看了這一章,同事的觀點我不談了,只想討論一下楊格對羅爾斯的批評。

楊格的批評只有寥寥幾句,卻相當嚴厲。他首先這樣論述羅爾斯對尼采的理解:

[T]he influential John Rawls thinks that Nietzsche believes in an elite of Socrates and Goethe types, of philosophers and artists, and has no independent concern for the well-being of 'the mediocre'. This, he suggests, is an immoral attitude which elevates a taste for aesthetic 'perfection' above the claims of 'justice'. For Nietzsche, he claims, Greek philosophy justified Greek slavery. (p.426)

這是說羅爾斯認為尼采是極端精英主義者,不關心他眼中的「庸眾」,視精英的精神生活比世間的正義更為重要 — 如果精英(例如古希臘的哲學家)需要奴隸才可以發展他們的精神世界,那就應該有奴隸供他們使用。


楊格在正文沒有批評羅爾斯,他將批評放在一個註腳裏:

This suggests that Rawls's acquaintance with Nietzsche was relatively slight, that what he was after was a straw man rather than a genuine understanding of Nietzsche's philosophy. (p.615)

雖然楊格用了 "suggests" 這個委婉的字,但對羅爾斯的批評已沒有留多少餘地,就是說羅爾斯對尼采認識不足,因而有誤解,對尼采的指責都是攻擊稻草人。根據楊格,尼采不是極端精英主義者。如果楊格的尼采詮釋是對的,那麼,他對羅爾斯的批評是不是就明顯合理呢?不一定,因為他可能誤解了羅爾斯。

我第一次讀這章時,讀到這處,只是有「噢」這樣的反應,沒有深究。這次我好奇心起,便翻閱羅爾斯《正義論》(A Theory of Justice, revised edition)的原文,全書只有三處提到尼采,兩處在正文,一處在註腳;楊格批評的是以下這段:

The absolute weight that Nietzsche sometimes gives the lives of great men such as Socrates and Goethe is unusual. At places he says that mankind must continually strive to produce great individuals. We give value to our lives by working for the good of the highest specimens. (p.286)

羅爾斯寫得十分小心,他沒有明確地說尼采的看法是如此這般,而只是指出尼采有時("sometimes" 和 "At places")表達了這樣的觀點。尼采的著作裏有些語句表達了極端精英主義,不等於他是極端精英主義者,因為他的著作裏也可能有些語句是反極端精英主義的;要判斷尼采是否極端精英主義者,非深入研究他的著作不可,羅爾斯當然明白這點,也當然知道自己沒有做過那樣的研究,所以才用了 "sometimes" 和 "At places" 這種小心的寫法。楊格對羅爾斯的批評顯然是不公允的。

尤有甚者,是羅爾斯根本沒有說尼采認同古希臘的奴隸制度;不錯,他在這段有談到古希臘哲學與奴隸制度,但原文是這樣的:

The extent to which such a view is perfectionist depends, then, upon the weight given to the claims of excellence and culture. If for example it is maintained that in themselves the achievements of the Greeks in philosophy, science, and art justified the ancient practice of slavery (assuming that this practice was necessary for these achievements), surely the conception is highly perfectionist. (p.286)

這是泛論,完全沒有提及尼采。楊格說 "For Nietzsche, [Rawls] claims, Greek philosophy justified Greek slavery",如果不是「明屈」羅爾斯,就是沒有細讀《正義論》便隨便批評;無論楊格犯的是哪一個錯,作為學者,那都是要不得的。

本來我頗喜歡楊格這本尼采傳記,但上述的錯誤實在離譜,令我對這本書的好感大減。

20190317

蘇格拉底的知與不知


蘇格拉底在柏拉圖對話錄《申辯篇》裏有一句說話非常著名,一般的英譯是 "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中譯是「未經審視的生命是不值得活的」;有些人對這句話不以為然,認為缺乏反思的生命也可以是值得活得、甚至可以是很有意義的。這個批評不無道理,不過,蘇格拉底這句說話有另一個譯法,我不知道是否更忠於原文,但明顯較有說服力:"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y of a human being" (「未經審視的生命是配不起人類的」)。未經審視的生命可能仍然值得活,卻配不上人類。人過著這樣的生活,就像狗過著蜘蛛或蚯蚓的生活,是不配的;好比你明明有能力看質素高的文學或科學書籍,卻終日看八卦雜誌,浪費了你的腦袋(雖然八卦雜誌可能是值得看的)。

(圖片來源: https://historymadeeveryday.wordpress.com)

《申辯篇》的一個重點是探討蘇格拉底的智慧:為甚麼根據神諭他是最有智慧的人?如果他真的是最有智慧,他所知的是甚麼呢?蘇格拉底知道的顯然包括「未經審視的生命是配不起人類的」,說這是他的智慧,應該是合理的。然而,有另一句說話,也被當作是蘇格拉底的名言,也被視為蘇格拉底智慧的表現,也有不少人以為是出自《申辯篇》:英譯是 "I know that I know nothing",中譯是「我知道自己一無所知」。這句說話比「未經審視的生命是不值得活的」問題更大。

有些人認為這句說話的最大問題是自我推翻(self-refuting):如果蘇格拉底知道自己一無所知,他便不是一無所知;可是,既然蘇格拉底不是一無所知,他便不是知道自己一無所知(「S 知道 P,而 P 為假」是不可能的)。我倒認為這句說話不必理解得那麼死板(literally),它有另一個版本,英文是 "All I know is that I know nothing",中譯就是「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可以理解為「除了知道自己一無所知之外,我便一無所知」,這樣說沒有自我推翻,正如說「除了吃過一塊餅乾,我今天沒有吃過任何東西」沒有自我推翻一樣。

當然,這樣理解仍然是有問題的,因為蘇格拉底根本不會只知道「我一無所知」,他知道的事物可多呢,例如他知道他是蘇格拉底、知道自己居住的城邦是雅典、知道自己正在受審等等。也許蘇格拉底認為他所知的都不是重要的知識,所以可以算作不知(不是真知灼見)?可是,《申辯篇》至少有一處是蘇格拉底明確表達自己所知的,而他表達的知識顯然是重要的:「無論是神祇還是人類,違背及傷害比自己優秀者,都是壞透和可恥的。」(29b)假如蘇格拉底說「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是為了表示謙虛,那便未免有點虛偽了!

幸而蘇格拉底根本不曾在《申辯篇》或其他柏拉圖對話錄說過這句話。《申辯篇》22d 有一句驟眼看和「我知道自己一無所知」意思一樣,G. M. A. Grube 的英譯是 "I was conscious of knowing practically nothing",不過,將這句放在上下文的脈絡中理解,便知道意思是不同的:"Finally I went to the craftsmen, for I was conscious of knowing practically nothing, and I knew that I would find that they had knowledge of many fine things. " 蘇格拉底在這裏說自己一無所知,很明顯只是指自己缺乏手工藝人擁有的那種實用知識。

在《申辯篇》裏,蘇格拉底終於明白為何神諭是對的,他的確是最有智慧的人,但不是因為他知道的特別多,而是因為他不像其他人那樣,明明不知道的,卻以為自己知道,明明不懂的,卻以為自己懂;蘇格拉底的智慧在於有能力分辨知與不知,懂與不懂,從而意識到自己知識的限制。他能有此智慧,是因為他過的是 an examined life。

20190225

我的蘿蔔糕食譜


有一位擅於烹調的母親,是很幸福的。母親去世多年,我依然不時懷念,想起的除了她對我們百般的好,還有她弄的種種美食。其中一樣我特別喜歡吃的,是她做的蘿蔔糕,軟硬適中,口感極好,那蘿蔔和臘味混和的味道,還有煎蘿蔔糕時的香氣,記憶猶新,如在鼻前。

朋友都知道我愛烹調,家裏膳食以及請客到我家吃飯,都是本人一手包辦。然而,我不喜歡做糕點,因為做糕點的程序和材料份量都要十分準確,稍有出入便可能效果大異,而我烹調愛即興和做實驗,太多拘束便不過癮。因此,這麼多年來我都沒有嘗試做蘿蔔糕。

去年劉創馥到哈佛大學做研究,四月時從東岸飛來西岸探望我,留了三四天。我盡地主之誼,大展廚藝,早午晚三餐盡量有變化,一路主人和客人都滿意 …… 直到我做蘿蔔糕。

創馥到訪前幾個星期,內子和我一起做過一次蘿蔔糕,她是主力,我幫手兼觀察怎樣做,結果做出味道不錯的蘿蔔糕。那天內子上班,我在家裏突然有興致做蘿蔔糕,問創馥想不想吃,他說他一向喜歡吃蘿蔔糕;那時他正準備到附近的峽谷玩滑翔飛行,我便說:「你飛完後回來便有蘿蔔糕吃。」由於內子不在家,我便獨力做,沒有食譜,只憑回憶上次的做法,以為有何難哉,誰知用的粘米粉份量不對,過多了,結果做出來的蘿蔔糕相當硬。雖然我還是把蘿蔔糕煎了給創馥吃,雖然他說好吃,但我不得不承認這次失敗了。

這次失敗激起了我的決心,一定要做出自己十分滿意的蘿蔔糕。我到 YouTube 參考了不同的做法,終於研究出一個比較簡單而效果又好的食譜,做了幾次都十分成功。不過,後來竟又有一個改良的機會,而且是無意促成的。大約一個月前,內子的兩位朋友到訪,住了三天,他們也愛吃蘿蔔糕,我當然樂意做,誰知做到半途才發覺家裏沒有足夠的粘米粉,只差 30g,於是我決定冒險用麵粉代替,結果做出來的蘿蔔糕口感比我原來的做法更好!


以下公開食譜,有興趣的讀者不妨一試:
材料
蘿蔔,約800g, 三分二刨粗絲, 三分一刨幼絲
片糖五分一塊,切成細粒  
水,750ml(水 = 罐頭雞湯 + 清水)
粘米粉,170g
麵粉,30g
澄麵,25g
生粉,10g   
臘腸,一條,切細粒               
臘肉,一小塊,切細粒   
冬菇,三隻,浸軟切細粒(不要用太大太厚身的冬菇)
蝦米,份量看蝦米大小, 應與臘腸份量差不多,浸軟
蔥,切粒,隨意(可免)
紹興酒,兩茶匙
調味 :
鹽,1 tsp      
胡椒粉,3/4 tsp
熟油,2 tbsp
做法
1.  爆香冬菇、臘腸、臘肉和蝦米,贊酒,略炒後盛起。
2.  將蘿蔔條和片糖碎放入鑊內以中大火炒至變腍(如步驟 1 令鑊內變黑,應先洗鑊才炒蘿蔔);如蘿蔔炒後出水,將水份到出備用,炒好的蘿蔔留在鑊內。
3.  開一罐清雞湯,加留用的蘿蔔水(如有),再加清水,成合共 750ml 的「水」;放粉和水入一大容器,慢慢攪拌成粉漿(粉要與水完全融和,不能有粉塊)。
4.  將粉漿倒入有蘿蔔的鑊內,再加入臘味和調味拌勻,開中火煮至糊狀(邊煮邊慢慢拌勻,不必煮太久,一成糊狀即熄火)。
5.  將蘿蔔糊倒入糕盆內,隔水以中大火蒸 45分鐘即成(糕盆如非 non-stick,要先塗勻油於盆內才倒入蘿蔔糊)。

20190220

克服亨利 · 詹姆斯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本來讀的是文學,到讀碩士時才轉讀哲學,但我對文學的愛好並未因此而減弱,研究哲學之餘,一直沒有停止過閱讀文學作品。閱讀優秀文學作品給我的滿足感,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形容,不完全是美感的,也不只是知性的,可以說是兩者兼備,也可以說是介乎兩者之間,總之就是感到心靈豐富了;較具體一點說,有時會覺得眼界開了,有時會因而對人心和人世的理解深了,更多的時候是刺激了自我反省。

文學作品是精神食糧,有口味這個因素,不是公認的好作品便會甘之如飴。其實,就算是公認的偉大作品,讀之感到索然無味,讀不下去,也不是甚麼不尋常的事,且不一定是由於鑑賞力不足,而只是口味不對。口味不對的,就不必強逼自己「硬啃」,反正其他優秀的文學作品多的是,任君選讀。

不過,我有時倒會強逼自己一試再試某部文學作品或是某作家的作品,原因不一而足,但主要的有三個:一、因為覺得讀不完是遺憾;二、因為強烈信任某人的推薦;三、因為知道自己的口味變了。最近讀了不少亨利 · 詹姆斯(Henry James)的小說,就是由於第二個原因。第一次讀詹姆斯的作品,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讀的是 The Portrait of a Lady,是他最著名的長篇小說;讀時覺得很悶,「硬啃」式讀完。The Portrait of a Lady 是詹姆斯的早期作品,文字不難懂;後來我嘗試讀他較後期的作品,這些作品的文風明顯跟早期的不同,有很多又長又曲折的句子,我讀得十分不暢快,不久便放棄了。

Henry James

在我這個「詹姆斯經驗」兩三年後,Martha Nussbaum 到我校演講,離開時是我開車送她往機場的,車程一個半小時,當然免不了交談,其中一個話題正是詹姆斯的小說;Nussbaum 大力推薦,說尤其欣賞詹姆斯的心理描寫。我坦承看 The Portrait of a Lady 覺得悶,還說吃不消詹姆斯後期的文字。Nussbaum 認為我應該有多一點的耐性,只要習慣了詹姆斯的文字,便能進入他後期作品那豐富的人情世界。她這番話我一直記在心裏,因此對詹姆斯始終念念不忘。

到了最近,終於再讀詹姆斯的小說了,到目前為止還只是讀他的短篇和中篇,但觀感跟以前大不相同,看了兩三篇已越來越喜歡,尤其欣賞他刻畫人際關係的微妙心理,那敏感度和深度,在最優秀的文學作品中也是少見的。然而,他後期作品那曲折的文字,的確需要耐性去適應,例如我很喜歡的中篇 The Beast in the Jungle,開頭兩句已有點考我耐性:

What determined the speech that startled him in the course of their encounter scarcely matters, being probably but some words spoken by himself quite without intention—spoken as they lingered and slowly moved together after their renewal of acquaintance. He had been conveyed by friends an hour or two before to the house at which she was staying; the party of visitors at the other house, of whom he was one, and thanks to whom it was his theory, as always, that he was lost in the crowd, had been invited over to luncheon.

無論如何,這樣的文字我已習慣了,可以進入詹姆斯的小說世界。其實,我當年不欣賞詹姆斯,不僅僅是由於文字障礙;正如我在上文所說,The Portrait of a Lady 的文字不難懂,但我仍然不喜歡。當年障礙我欣賞詹姆斯的,還有另一個因素:我未能了解他作品裏的心理深度。也許是因為我現在對人心的敏感度高了,所以從前看詹姆斯作品時沒有感應的地方,現在都有感應了。相信如果我重讀 The Portrait of a Lady,應該不會覺得悶;不過,與其重讀 The Portrait of a Lady,不如先讀詹姆斯其他的長篇小說。我肯定會讀 The Golden Bowl,讀完這個長篇後便可以看 Nussbaum 那篇題目十分有趣的論文 "Flawed Crystals: James's The Golden Bowl and Literature as Moral Philosophy" 了。

20190131

今日遊 • 當年情


一月中與大學書友同遊台南,十位昔日同窗,連家眷一行十五人,吃喝玩樂了四天,很開心。這是我們第三次同遊,第一次在廣州,第二次在澳門,不是因為這兩個地方特別值得遊覽,而是找個不太遠的遊點,大家團聚幾天而已;這次遊台南也是如此,重點在人,不在地。當然,說到逛夜市、每天都吃到價廉物美的東西、入住五星級大酒店而價錢相當便宜,在台南的確較容易做到。台南很多方面都頗落後,聽說和二三十年前面貌沒有甚麼分別;不過,繁華先進也不一定更好,而懂得欣賞落後,是一種修養。

這次我帶了照相機,拍了不少照片。我毫無攝影技術可言,照相機更不是高級的,只是一有機會便努力捕捉各同學的歡樂時刻,有時拍到一個趣怪表情(我說的「趣怪」包括醜怪),連忙向眾人顯示,大家見而笑之,我則笑得最響亮,自詡為得意之作。有了這些形象記錄,日後回味這次歡聚,就不必在腦海中重構情景了(下面的合照是另一位同學拍的)。


 我在美國居住了二十六年,頭十五年由於種種原因沒有回過香港,因此,第一次和這些舊同學重聚時,已十多二十年未見過面;別時大家都是精壯之年,再見俱中年矣,雖未至於鬢髮各已蒼,亦幸而不是訪舊半為鬼,但免不了有點流光易逝的唏噓。然而,另一方面,雖是久別重逄,卻沒有半點生疏,完全不需「熱身」,甫一見面便「雞啄唔斷」,嘻哈大笑,彷彿時光倒流,回到了昔日校園內外的活動時刻。

其實,畢業後各自修行,各人職業大多不同,經歷當然有異,這麼多年後,有些似乎和當年沒有兩樣,有些則顯然有了些變化,但大家卻未必能準確點出分別在哪裏,也許歷練磨洗的結果往往不是線條分明的。難得的是,重見如故,足證當年情的力量。那份當年情,是相對純真的,也因此而較能持久,因為大學(是不是應該說「當年的大學」?)畢竟是擴闊視野和豐富自我的地方,同學而成為朋友的,多少有點共同探索、互相促進成長的關係;這種關係,當時只道是尋常,未必能心領神會,但人成熟後反省,自然會明白。

台南遊結束後,有同學立即問下次同遊的計畫,不是太心急了嗎?

20190101

略評 Timothy Williamson, Doing Philosophy: From Common Curiosity to Logical Reasoning


剛讀完 Timothy Williamson 的新書 Doing Philosophy: From Common Curiosity to Logical Reasoni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認為值得推薦給對哲學有興趣的讀者。這是一本薄薄的哲學入門書,但作者卻非泛泛之輩,而是英美哲學界近十多年的大紅人,現任牛津大學的 Wykeham Professor of Logic,在知識論、形上學、語言哲學和邏輯哲學都有不少貢獻和很有影響力。Williamson 的哲學著作大都很專門,而且經常運用大量邏輯符號,沒有受過哲學和符號邏輯訓練的人難以看懂。

三年前 Williamson 出版了一本寫給大眾看的哲學書Tetralogue: I'm Right, You're Wro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5),採用對話體,探討的主要是知識論的問題,我看後覺得內容有點平平無奇,而且並不寫得特別有趣。三年後的這本卻不同了,我看得津津有味,雖然有些觀點不贊同,但完全明白 Williamson 為甚麼那樣看,了解他的理由,更佩服他下筆舉重若輕、揮灑自如,在在顯出大家風範。


 跟一般哲學入門書不同,這本書少講哲學家和哲學理論(當然有提及,只是講得不多),主要討論哲學的方法論,即探討「哲學應該怎樣研究?」這問題,因此書名是「Doing Philosophy」。書中討論的問題包括:哲學與常識的關係、論證是怎麼一回事、為何要釐清用語、思想實驗對哲學的重要性、如何比較和選取哲學理論、邏輯在哲學中的作用、研究哲學是否一定要認識哲學史、哲學可以從其他學科(例如心理學、語言學、生物學、物理學、經濟學)學習到甚麼。

Williamson 的論點大都有理有據,相當公允。就以「研究哲學是否一定要認識哲學史」這問題為例,Williamson 屬於分析哲學的傳統,內行的讀者大概估計到他的答案基本上是否定的,然而,他沒有一筆抹煞哲學史知識對哲學研究的作用,並寫了較長的一節來說明哲學史的知識對解決哲學問題有甚麼幫助。他反對的只是「非讀哲學史不可」。

我認為此書是上佳的哲學入門書,因為寫得淺易而不膚淺,不需要有哲學背景也能看得輕鬆而有得著 --- 除了講 model-building 那章,因為裏面的一些語言哲學和模態邏輯概念對一般讀者而言會較難掌握。

Williamson 以這句來開始結尾的一章:"Philosophy is a science in its own right, interconnected with the others and as autonomous as they are." 事實上,全書各章都是以這個對哲學的基本了解為出發點。這個了解我是不贊同的(為何不贊同?那說來可就話長了,留待日後有機會另寫文章解釋吧),但我仍然十分欣賞這本書,可見我認為 Williamson 寫得多麼好。

20181221

傳道、授業、解惑以外


韓愈說的「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師說〉,原文是「受業」,「受」與「授」同),我只同意一半。首先,儒家的道統之說我毫不關心,就算「道」只是泛指做人的道理,我也不認為自己有甚麼「道」可以傳給學生;我當然接受某些做人的道理,但我不相信作為老師我的責任是向學生灌輸這些道理,理由很簡單,就是這些道理未必適合他們(0)。「授業」的意思,我的理解是「傳授知識」,老師的責任是傳授知識,這點我同意(1)。至於解惑,那要看學生有多少疑惑、甚麼疑惑,老師沒有責任解開學生的所有疑惑,此外,有些學生根本沒有疑惑,而老師也不一定要引起學生的疑惑才可以有效地教學;因此,解惑之說,我只同意一半(0.5)。0 + 1 + 0.5 = 1.5,1.5 是 3 的一半,所以我說只同意韓愈一半。

我更重視的教學目的是韓愈沒有提及的:擴闊學生的視角(perspective),幫助他們認識不同的視角,以及讓他們明白到每個視角都有其限制。我特別喜歡教哲學導論,就是因為這一科較容易達到這些有關視角的教學目的。雖然一個學期只有短短四個月,但已足夠讓我藉著介紹一些大哲學家的思想和討論幾個哲學大問題而令學生明白到有需要反省自己的信念。

我在第一課時已將整個課程的主題定為 "critical self-reflection",以後不斷提醒學生我們在課堂裏討論的都離不開這個主題,無論講的是柏拉圖的地穴寓言、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尼采的「上帝已死」、還是「人有沒有自由意志?」和「我為何要做好人?」等問題,最後還是要回到 "know thyself"。Self-reflection 要做到 critical,就免不了要(暫時)跳出自己的信念圈,去認識和考慮不同的視角。有些學生對這個 critical 的態度在開始時感到有點不安(uncomfortable),但大多很快便適應,在上課時有心理準備自己的信念會受到挑戰。

(圖片來源:https://www.chronicle.com/

不少修哲學導論的學生以前從未接觸過哲學,因此,教這科時我有一種「分甘同味」的愉悅,但我從不賣花讚花香地強調哲學如何如何重要,因為如果他們不覺得哲學重要,我那樣說並不會改變他們的看法,說了是白說;可是,如果他們跟著我認真地去做 critical self-reflection,便很可能逐漸明白哲學思考的重要,那就不必明說了。

我每次教哲學導論,都有幾個學生上課時好像醍醐灌頂似的,簡直是雙眼發光,聚精會神地聽,舉手發問,下課後繼續問,那是初初走進了一個引人入勝的新領域的表現。我最喜歡教這種學生,對他們特別好。例如這學期有一個學生就是這樣的,整個學期沒有缺過一課,還因為修了這科而決定副修哲學。我在學期末講人生意義的問題時,提到了托爾斯泰的生平和著作,特別指出了《戰爭與和平》及《安娜 · 卡列尼娜》是偉大的作品(但也坦認自己只看了《安娜 · 卡列尼娜》,《戰爭與和平》一直拖著沒看);課後這學生告訴我他有興趣看這兩本傑作,我說這兩本都很大部頭,建議他先看托爾斯泰較短的作品,例如《伊凡 · 伊里奇之死》。回到家裏,我想起自己有兩本托爾斯泰的短篇小說集,都收入了《伊凡 · 伊里奇之死》,其中一本放在辦公室的書架上,多年默默在那裏,沒有被動過;於是到下一課哲學導論時,我帶了這本托爾斯泰短篇小說集,送給了這個學生。他收到這本書時很開心,我送他書時也很開心。

20181213

讀《從文自傳》有感


剛讀完《從文自傳》,有些感想,主要是關於文學的閱讀經驗。

據沈從文後來寫的一篇附記,這本自傳「寫在一九三一年夏秋間」,那時他還未足三十歲,自傳寫的是他由出生到二十歲的經歷,薄薄的一冊,只有約七萬字。那麼年輕便寫自傳,實屬罕見,因為一般人在這個年紀根本沒有足夠豐富的人生經歷去寫自傳;沈從文不同,他在自傳裏寫的那二十年,精彩多姿,其中的人和事,令讀者印象深刻,有些片段甚至令我聳然動容,久久不能忘懷(例如〈清鄉所見〉一章描寫的盜少女屍事件)。這本自傳寫出了一個大時代的側面,也表達了沈從文這個奇人的獨特之處。

(圖片來源: https://blog.xuite.net/

《從文自傳》的感人力量來自沈從文真實的體驗和樸實的筆觸,他的文字不是賞心悅目那種,筆下間或有冗贅的句子,但不影響內容的感染力;其實,也許正正因為沈從文的文字沒有半點花巧賣弄,沒有故作文學態,有話直說,文字本身不會成為 distraction,所以更能打動人心。相比之下,有些搞文學創作的人,由於有太強的「文學創作」意識,一心一意要寫出明顯是文學的作品,實則毫無深度,甚至內容貧乏,結果寫出的不過是花巧的無病呻吟,流於下乘,卻自以為高級,可笑也。這不表示技巧不重要,沈從文當然也運用了不少寫作技巧,但技巧始終只是工具,如果是無病呻吟,技巧多高也枉然。

〈懷化鎮〉一章有段文字可以用來比況這個真實體驗和無病呻吟的對比:

我在那地方約一年零四個月,大致眼看殺過七百人。一些人在甚麼情形下被拷打,在甚麼狀態下被把頭砍下,我可以說全部懂透了。又看到許多所謂人類做出的蠢事,簡直無從說起。這一份經驗在我心上有了一個份量,使我活下來永遠不能同城市中人愛憎感覺一致了。從那裏以及其他一些地方,我看了些平常人不看過的蠢事,聽了些平常人不聽過的喊聲,且嗅了些平常人不嗅過的氣味,使我對於城市中人在狹窄庸懦的生活裏產生的做人善惡觀念,不能引起多少興味,一到城市中來生活,弄得憂鬱孤僻不像個正常「人」的感情了。

那些生活「狹窄庸懦」的城市人,沒經歷過城市以外的種種人間蠢事,因此對人世的了解是狹窄和膚淺的,他們的「做人善惡觀念」流於過份簡單,好比無病呻吟的文學作品,不足以幫助我們了解和應付人世種種複雜無比的問題。無病呻吟的文學作品,無論寫得多花俏,都不能引起多少興味。

20181201

《沉思武俠立斜陽:感悟金庸小說》自序



我是金庸小說迷,從小就是。我幸運,十歲那年由木屋區搬到廉租屋邨,內竟有個公共圖書館,那頓時成了我的主要「娛樂場所」,從此便和書結下不解緣。我很快發現了金庸的武俠小說,第一部看的是《天龍八部》,舊版,薄本,黃色封面,王玉燕還未更名「王語嫣」。一看便著迷了,金庸小說一部一部看下去,可是,由於不是連續不斷地看,所以要到中學三年級時才看完了大部份。每次開始看一部,往往廢寢忘餐,還記得不足四天便看完了《笑傲江湖》。

說「看完了大部份」,其實只有《鹿鼎記》沒有看,等到多年以後才看,大概是二十多歲時吧,但已忘記為甚麼一直拖著沒看。不少人認為《鹿鼎記》是金庸小說中寫得最好的,我明白這個見解的理由,但我看《鹿鼎記》時得不到看其他金庸小說的滿足感,不夠武俠,不夠過癮,所以只看了一遍。短篇如《白馬嘯西風》等我也是只看過一遍,其餘的金庸小說,除了《鹿鼎記》,就只有《書劍恩仇錄》是沒有看過至少兩遍的。有時只是重看特別喜歡的部份,例如《倚天屠龍記》張無忌神功初成、在光明頂代明教力戰各大派的那一場,我不知看過多少遍了。

若問我金庸小說中最喜歡哪一部,答案是:「沒有哪一部是最喜歡的。」不過,大致分成幾組還是可以的(不包括短篇):《天龍八部》、《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笑傲江湖》和《倚天屠龍記》是最喜歡的一組:其次是《雪山飛狐》、《飛狐外傳》、《俠客行》和《連城訣》;然後是《鹿鼎記》、《碧血劍》和《書劍恩仇錄》。我將《鹿鼎記》放在最後一組,想必有人會認為我眼光不足,但我說的只是喜歡程度,口味而已,不是評定小說的好壞。

我在網誌《魚之樂》寫過一些關於金庸小說的文章,歸入的類別稱為「道在金庸」,用上「道」字,過於煞有介事,其實只是因為其他類別都是四字的,我想不到一個更好的四字名稱,便勉勉強強用了這個。不過,「道在金庸」這個類別名稱倒可反映出那些文章的一個特點,就是不只是討論金庸小說的人物或情節,而是藉著這些討論引發思考,而得出的看法或論點,已超出了小說內容的範圍。這本書的文章也有這個特點,其中一些是網誌文章改寫,但大部份是新的。因此,如果期望在這本書讀到大量對金庸小說的分析和人物評價,恐怕會失望了。

數年前有出版社接觸我,問我有沒有興趣寫一本金庸小說的評論集,興趣我肯定有,但當時手頭上要趕時限完成的計畫太多,未能抽空寫這樣的一本書,只好婉拒了。然而,從那時開始,我這個金庸小說迷便生出一個小小的心願,就是希望終有一天會出一本討論金庸小說的書。今年這個願望終於可以實現了,當明報出版社的編輯林瑞芳小姐問我有沒有新書的建議時,我立即提出了這本《沉思武俠立斜陽:感悟金庸小說》,而出版社很快便接納了我的建議,然後簽約,我便開始寫書了。感謝林小姐穿針引線,並在出版事宜用心用力,盡量滿足我的要求。

書名「沉思武俠立斜陽」脫胎自納蘭性德的名句「沉思往事立殘陽」(《浣溪沙•誰念西風獨自涼》),我想表達的是:此書乃我中年以後對金庸小說的感悟。這些感悟,是年青時不可能有的,倒不是因為我後來經歷過甚麼坎坷不幸,而是閱人歷事多了,加上愛思考,中年以後再看金庸小說,便多有感悟。我幸運,追求理想而成功了,成為哲學教授,一直在做自己喜歡的事,家庭生活亦美滿;「斜陽」而非「殘陽」,就是夕陽無限好之意。

金庸小說有舊版、新版和新修版,我手頭上只有新版,所以書中引文全出自新版;文章有提及舊版或新修版的,都會註明。

感謝馮睎乾替拙作寫序。本來沒打算找人寫序,寫個自序便夠了,但修改文章時留意到其中一篇有討論馮睎乾的看法,便決定找他寫序,他爽快答應。我跟馮老弟相識不過數年,但相當投契,能認識這位比我年輕得多而有學問的朋友,是我人生新添的姿采。

最後感謝內子校對全書。她也是金庸小說迷。


【本書已出版,十二月初開始在各大書店有售。】

20181105

倉卒成書?


明報出版社編輯昨天告知,拙著《沉思武俠立斜陽:感悟金庸小說》如無意外將於十一月內出版。不知底蘊的人可能以為這是由於金庸去世而倉卒草成的書,其實不然。

這本書雖然只是花了四五個月完成,但這幾個月來我幾乎每天都在寫這本書,擱下了很多其他的事情,包括兩篇寫到半途的哲學論文,連網誌也少寫了,已一個月沒有更新。全書五十篇文章,每篇我都寫得十分用心,不是一揮而就,而是反覆琢磨,一改再改。文章是好是壞,留待讀者評定,但身為作者,我自問是交足貨了。

我是帶著喜悅之心寫這本書的,原因無他,就是因為我是金庸小說迷,出一本討論金庸小說的書,是我的一個小小心願。我在十月二十七日修改好所有文章,興奮之餘,在臉書宣布書稿已完成,其實還有自序未寫。到我寫了自序,翌日竟傳來金庸辭世的消息,那是完全意想不到的巧合。

這本書唯一倉卒之處,是找馮睎乾寫序。我本來沒有打算找人寫序,但修改文章時留意到其中一篇提到馮睎乾論郭靖,於是萌生找他寫序的念頭。他爽快答應,但我當時只完成了四十三篇文章,都傳給他看了,餘下七篇在完成後陸陸續續傳給他。沒有給馮睎乾充足的時間寫序,我感到不好意思。無論如何,他的序寫得非常好,言簡意賅,卻又各方面都兼顧到;找他寫序的決定,明智之極。

根據合約,我的交稿限期是十月三十一日。原本的計畫是十二月尾至一月初之間出書,因為一般的製作時間是兩個月。現在出版社決定提前出版這本書,那當然是基於商業考慮,無可厚非;我亦相信他們只是優先處理這本書,有足夠時間,而不會為了趕著出書而馬虎製作。

至於提前出書是否有助銷量,我的看法是,即使有助,分別也不會太大。在香港出書,賣出五六千本已算暢銷,五六千本的版稅不過五六萬港元而已。我不是說五六萬港元是小數目,但比起寫書付出的精神和時間,那不是個划算的金錢回報。在香港,要寫書賺大錢,難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