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908

大學排名這遊戲

 

大學排名是美國人搞出來的,最初只是小圈子玩意,沒引起大眾注意。大學排名受各方重視,乃始於1983年《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U.S. News & World Report)的 "America's Best Colleges" 排名,這雜誌自此每年都登出美國的大學排名,而且越來越多人留意。本來這只是美國的事,但後來「傳染」到其他地方,很多國家現在都有大學排名,十多年前還開始有全球和各大地區的大學排名;近年各式各樣的大學排名榜多不勝數,單是全球大學排名便有二十多個!

假如大學排名跟甚麼「電影史上十大電影」和「全球最宜居住城市排名」等,大家只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倒是有趣之事。問題是,大學排名受各方重視到一個程度,已嚴重影響高等教育的方向甚至質素,一切評估皆以能夠量化為依歸。我說「受各方重視」,這「各方」至少包括大學行政階層以及教職員,也自然包括家長及學生,於是大學爭排名,學生爭入排名高的大學。

大學爭排名,爭的不是名氣,因為名氣很穩定,不會每年因排名的升跌而驟變,但大學行政階層仍然可以用排名為管理工具(management tool),以分配資源、整理架構和增加籌款等。不過,這裏的因果關係有點含糊:如果大學不重視排名,便不會用排名為管理工具;但如果大學不想用排名為管理工具,便不見得有理由重視排名。無論孰因孰果,惡性循環卻是肯定的:大學因為重視排名,所以可以用排名為管理工具;大學為了用排名為管理工具,於是更加重視排名,於是更加可以用排名為管理工具 ……。

美國一些頂尖大學裝作不重視排名,例如招生活動裏的 admissions officers 會斬釘截鐵地說 "We don't give a lick about rankings",事實當然並非如此。這一點我有親身經驗。《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將 national universities 和 liberal arts colleges 分開排名,因為這兩種大學的結構和重點都不同,應該用不同的準則。小兒入讀威廉姆斯學院(Williams College)那年,我們送他到校園,出席了校長的演講;校長好像漫不經心地提到威廉姆斯在《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liberal arts colleges 的排名位列榜首,然後說「我們不重視排名」云云。當時我信以為真,後來小兒在那裏知道的事情多了,告訴我威廉姆斯其實十分重視排名,而且很懂得玩這遊戲,所以才可以在《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連續十七年排第一。

大學為了推高排名,有很多手段可耍。讓我舉個較簡單的例子。大學排名的其中一個準則是收生率,收生率越低,分數越高。有些名牌大學向大量高中學生寄資料,鼓勵他們申請,即使明知他們大多根本沒可能被錄取。申請人多了,收生人數不變,收生率便下降;史丹福的收生率由二十年前的 20% 降至今天的低於 5%,這做法是一個主要因素。有些大學甚至「篤數」,聲望頗高的 Claremont McKenna College 幾年前便被揭發向排名機構提供虛假數據,可謂不擇手段。

大學排名不過是數字遊戲,各大學的水平不會年年有變化,但排名機構每年改變排名準則的比重,結果便不相同,否則年年排名幾乎一樣,誰有興趣留意呢?可是,這樣的排名變化根本沒有多大參考價值。為了寫這篇文章,我查看了好些大學排名,找到一個好例子,湊巧是關於威廉姆斯學院的。財經雜誌 Forbes 由 2008年開始有大學排名,漸受重視,由於所用的準則集中於本科生教育,尤其著重學生畢業後事業上的表現,因此不必分開 national universities 和 liberal arts colleges 排名;威廉姆斯在 2014年排第一,擊敗哈佛、耶魯、史丹福等舉世知名的大學,在 2015年 和 2016年排第二,但到了 2017年卻排第十三!一年內跌了十一名,那是因為威廉姆斯學院一年內質素大降嗎?當然不是。

亞洲大學爭排名尤其激烈,爭世界排名和亞洲排名;《紐約時報》幾年前報道過,南韓、台灣、印尼和馬來西亞各政府宣布投入資源,要竭力將國內至少一間大學推進《世界大學學術排名》(Academic Ranking of World Universities)的一百名內。香港已有幾所大學入了一百名,但爭排名之心不會因此而減,大學教授們唯有繼續多多製造國際期刊論文。想做本土研究,而且是中文著述?或是想多花些心機和時間教學,減輕學術研究的份量?小心教席不保,或升職無望。

(原載於《蘋果日報》2019年5月18日)  

20210831

回歸課室

 

(圖片來源:https://pixabay.com)

由於疫情,過去三個學期,即一年半,我在大學的所有課程都是網上授課。起初很不習慣甚至有點厭惡。對著電腦屏幕、坐在扶手椅上講學,一點也不安樂;除了有「終隔一層」之感,還覺得表達力打了個大折扣——由於坐著而難運丹田之氣,說話少了抑揚頓挫,而身體語言也貧乏多了,至少不能做「指手畫腳」的大動作。不過,人是適應力極強的動物,這令我厭惡的教學方式,久而久之就習以為常;到了網上教學的第二個學期,我已無甚惡感,並且自忖已充份掌握了網上授課的竅訣。

然而,我還是更喜歡在課室裏授課,覺得與學生在同一個小小的空間裏,才可以將自己的教學優點盡情發揮。我曾經寫文章說教書是表演,表演,得在台上,面對觀眾,那做手關目、身段功架才比較容易做到灌注心思情感,感染觀眾;而觀眾的反應又反過來觸動表演者,令他表演得更加投入,更臻完善。因此,當校方決定這個學期恢復一半以上的課程為課室授課,我是頗為雀躍的。結果我有一科——知識論——得以回歸課室,而且是小班教學,只有約十位學生修讀;我心目中的理想課堂人數是十至十五人,所以這次可以說是雙重的得其所哉。

第一天重返校園,進入辦公室後,見到桌上電話的留言訊號鈕在閃動;要聽留言,得先在電話上按四個數字的號碼,但我竟忘記了那組數字是甚麼!只好有點尷尬地去問系裏的秘書。然後到課室講書。校方規定了所有人在課室裏都要戴口罩,我自己當然是戴著口罩進入課室;事前已弄清楚如果有學生拒絕戴口罩,我應該按照怎樣的程序去處理。幸而所有學生都乖乖的戴著口罩,還自動自覺保持社交距離,沒有任何兩人是相鄰而坐的。學生那邊很順利,但我這邊卻一開始便出現問題了。我在課室裏教書,通常都會將那天講論的文章在大屏幕顯示出來,講到那段顯示那段,好讓學生較容易跟得上。這回歸課室的第一堂,我摸索了一陣還搞不清楚桌上的電腦主控面板該怎樣操作;只一年半時間,這用過多次的東西在我記憶裏竟然已模糊了!終於花了兩三分鐘才把本來只需十秒八秒便完成的程序做好了,不免又是有點尷尬。

雖然看不到學生的面目,但從他們的身體語言,我看得出他們也是很高興能回歸課室。我解釋了課程大綱後,便開始講第一篇指定讀物,Edmund Gettier 那篇只有兩頁半長的著名文章 "Is Justified True Belief Knowledge?"。學生的反應甚佳,看來是覺得這問題有趣;我心裏自鳴得意,認為自己講解得恰到好處。這是回歸課室的好開始。

下課後,一位學上走過來自我介紹(美國不少學生都有這個習慣),然後向我伸出手,表示想跟我握手。我立即說:「我們不是不應該握手的嗎?」她聞言點頭笑道:「是的是的,我差點忘了疫情還未過去。」

20210807

你憑甚麼肯定?


早陣子在 YouTube 看到一條教育短片,只約六分鐘長,題目是 "Are you sure? : Why your intuition might be faultier than you think",講的是為何直覺判斷未必可靠。看不到半分鐘,我便想起柏克萊加大研究院的同學兼好 Jonathan Ellis(現於 UC Santa Cruz 哲學系任教),因為短片用的主要例子極有趣,而我幾年前第一次細心思考這個例子,正是由於 Jon 提出來與我討論,到現在我還記得自己當時對這個例子的反應。更妙的是,個多月前跟 Jon 再見面,我提到上述短片,他竟說片中做旁白的是他,內容也是他寫的! Jon 沒有因為我認不出他的聲音而說甚麼,接著興高采烈地描述他的很多學生和朋友第一次聽到這個例子時的反應。

不如我也試試這裏的讀者會有甚麼反應。這個有趣的例子以問題方式提出,以下我先寫出問題,然後給讀者幾個選擇。例子涉及長度的量度,用的單位是呎吋,我保持原汁原味,不改做十進制了:

假設地球是一個完全圓的球體,現在用一條很長很長的繩索於赤道 —— 地球的圓周 —— 上圍綑地球一周,而繩索緊貼地面(現實上當然做不到,這只是個思想實驗)。接著,將這條很長很長的繩索剪斷,加上3 呎長的同樣繩索,然後縫合;這樣,原本的繩索便長了 3 呎。現在想像繩索仍然圍繞赤道形成一個完全的圓形(當然也是現實上做不到的);由於繩索加長了,便應該不再和之前一樣緊貼地面。問題:繩索距離地面有多遠?

我給大家三個選擇:(I) 繩索和地面的距離小到肉眼不能看見;(II) 繩索距離地面約 0.57 吋;(III) 繩索距離地面約 5.7 吋。

相信絕大部份人都認為正確答案是 (I) ,而且十分肯定。可是,如果要求他們解釋為甚麼認為 (I) 才對,他們都只會說「很明顯是 (I)」或「難以想像不是 (I)」(或類似的說法);這顯示他們的判斷只是基於直覺,並且是很強的直覺。也許有讀者會 second-guess,於是選 (II) 這個「不太離譜」的答案。然而,正確答案是 (III)。如果你心裏立即說「不可能!」(或「我不信!」、「怎麼會?」、「一定是你錯了!」等等),你的反應和 Jon 的學生和朋友(以及當年的我)的反應一樣 —— 由於我們有很強的直覺判斷,因此十分肯定正確答案不是 (III) 。這個例子可以說明甚麼呢?就是無論我們的直覺判斷多麼強,始終只是基於直覺,不一定有恰當的理由支持,因此那判斷仍然可能是大錯特錯的。

要證明 (III) 是正確答案,只需要很簡單的數學,就是我們在小學時已學過的圓周計算法:圓周 = 直徑 · π

讓 C 代表地球的圓周,D 代表地球的直徑那麼 C = D · π,由此得出 D = C /π。假如 C 用吋做單位,繩索加長 3 呎後的新圓周就是 C + 36。用 N 代表這個新圓周的直徑,那麼 C + 36 = N · π,由此得出 N = (C + 36) /π。 繩索和地面的距離是 (N–D) / 2。無論 C 和 D 是多大的數字,只要 C 加的是 36,N–D 一定是 36 /π,即 11.46。因此,(N–D) / 2 = 5.73。繩索距離地面約 5.7 吋。

不知道是誰首先提出這個有趣的例子,但這個例子得到一些哲學家注意,主要是由於維根斯坦用過它來說明甚麼是 "being misled by a picture"(見 Norman Malcolm, Ludwig Wittgenstein: A Memoir, p.46)。這個例子裏的 picture 就是:3 呎長那截繩索比起圍繞地球一周那條極長的繩索,簡直微不足道。這 picture 本身沒錯,不但沒錯,還很明顯是對的;可是,我們因為接受這 picture,而判斷那截繩索對於整條長繩索而言,不會在任何方面造成並非微不足道的影響,那就是 misled by the picture 了(有興趣看上述那條短片的讀者,可以用這連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igEFym_iM4

最後,讓我舉另一個有趣的例子,再測試一次大家的直覺判斷。也是一個問題,三個選擇。問題是:有 15 本書,要排列在書架上(正常的排列,書脊向外),共有多少個不同的排列方法?三個選擇:(i) 約 130 個排法;(ii) 約 1,300,000 個排法;(iii) 約 1,300,000,000,000 個排法。

你是不是選 (i)? 這次恐怕連第二個選擇也太離譜了,15 本書怎可能有超過一百萬個排法?所以連 second-guess 也不能選它。可是,正確答案是「更離譜」的 (iii) ——  15 本書有超過一萬三千億個排法,準確的數目是 1,307,674,368,000。你可能不信我,甚至肯定我弄錯了。但你憑甚麼肯定?

(原載於《蘋果日報》2020年1月25日) 

20210729

文痞、魯迅和胡適



有一種寫文章的人,叫「文痞」。「痞」指惡棍、無賴之類,但文痞不一定惡形惡相寫文章罵人,也未必是只為錢財而寫文章。文痞之為痞,在於對寫作不尊重,例如靠舞文弄墨顛倒是非、混淆視聽,以達自私的目的;或是下筆信口開河,經常出錯,一錯再錯,而且是十分容易查證的(例如誤以為「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是孟子的話),卻毫不當是一回事,甚至還因為自己單憑記憶而自鳴得意。

寫文章罵人,最知名的也許是魯迅,他寫文章罵人有時頗兇,更常見的是尖酸刻薄;但魯迅不是文痞,因為寫的文章都很用心,見得出對寫作的尊重。說到這裏,不得不提一下胡適。胡適當然不是文痞。他的文章我讀過很多,連那十七卷過千頁的留學日記也全看了,記憶所及,未見過他罵人;但胡適不是文痞,並不在於他不罵人,而在於他 下筆都有君子氣,而且和魯迅一樣是尊重寫作的人。

論性情,我接近魯迅,與胡適這類大異,但胡魯二人,我更喜歡胡適。我讀過的魯迅文章,不及我讀過的胡適文章十分之一。本人乃胡適「粉絲」,熟朋友都知道;他們也知道我特別鄙視文痞,因為我非常尊重寫作。我不止一次指名道姓罵過一個香港文痞(下稱「文痞丙」),這些朋友大概不感到奇怪。早兩天我在臉書出了一貼文,就是關於胡適和文痞丙的。事緣文痞丙最近製作了一條短片講述胡適,我無意中見到,於是在臉書這樣寫:「見到這條短片時我沒有 click 來看,一來明知內容必定乏善可陳,二來文痞評論胡適,好比曾志偉一本正經吟誦《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格格不入之至。」真心話,直說而已;是 mean,但也爽。

我十年前開始寫中文網誌,本來是因為只用英文寫作太久,中文生疏,想重練中文文筆。誰知寫得久了,讀者多起來,竟有出版社主動替我結集出書,接著有雜誌請我定期寫文章,寫了三年才停,後來又得了《蘋果日報》這個兩星期一次的專欄。我全部接受,皆因我很喜歡寫文章,沒錢我也在網誌寫,更何況有錢收?蘋果專欄兩星期才寫一篇一千五百字左右的文章,需時甚少,對我的正業可說毫無影響。在網誌和專欄我都罵過人,除了文痞丙,我還多次罵過人稱「國師」的神棍。可笑的是,有人說我罵名人博出名,其實,真的要博出名,還等到我這把年紀才來做?況且出名真的那麼值得追求嗎?

另有一個說法是文人相輕。魯迅寫過這個題目,而且由〈文人相輕〉、〈再論文人相輕〉…… 寫到七論文人相輕〉一共寫了七篇。容我從〈再論文人相輕〉引一段,作為間接的自辯:「現在文壇上的糾紛,其實也並不是為了文筆的短長。文學的修養,決不能使人變成木石,所以文人還是人,既然還是人,他心裡就仍然有是非,有愛憎;但又因為是文人,他的是非就愈分明,愛憎也愈熱烈。從聖賢一直敬到騙子屠夫,從美人香草一直愛到痲瘋病菌的文人,在這世界上是找不到的,遇見所是和所愛的,他就擁抱,遇見所非和所憎的,他就反撥。如果第三者不以為然了,可以指出他所非的其實是『是』,他所憎的其實該愛來,單用了籠統的『文人相輕』這一句空話,是不能抹殺的,世間還沒有這種便宜事。一有文人,就有糾紛,但到後來,誰是誰非,孰存孰亡,都無不明明白白。因為還有一些讀者,他的是非愛憎,是比和事老的評論家還要清楚的。」

對,遇見所非和所憎的,我就反撥。我的所非和所憎,背後沒有甚麼學術立場、抽象理論、普世價值或是政治正確意識。本人並非左膠,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只是偏左,卻並不很左。我罵神棍「國師」,只因他騙人;我罵文痞丙,只因他不尊重寫作。胡適說過:「我心裏要說的話,不能因為人不愛聽就不說了。」(〈再論信心與反省〉)我也會這樣看自己,分別是,胡適說心裡的話而不罵人,我則難忍不罵,但我相信胡適同樣是痛恨神棍和文痞的。魯迅也是。所有尊重知識和寫作的人都應該是。

(原載於《蘋果日報》2020年4月18日)

20210728

讀《余英時回憶錄》


剛從香港回來,這次因為要帶回數十本自己的新書,也有朋友贈書,所以不便多買書,只買了兩本,其中一本是《余英時回憶錄》。這本書,我不是慕名而買,而是慕實而買:余英時的著作我讀的不算多(四五本書和十多篇論文),但讀過的都很佩服,最近在讀他的巨著《朱熹的歷史世界》,更加感到這位大史學家學問之高深。在飛回美國的機上我急不及待便開始讀《余英時回憶錄》,下機時已看了三分之二;假如不是晚機,用了幾個小時睡覺,我一定會在機上看完全書,因為實在好看極了。

余英時在書序裏說他「從來無意寫自傳,因為自傳必然以自我的個人生活和思想為敘事的核心」,這是他「想極力避免的」(p.5),於是決定採用回憶錄體,重點不是個人生活和思想,而是他所經歷的世變。然而,書的內容仍然包括了不少他的生活和思想,只是全都和他的求學及研究有關;因此,這本書其實是英文說的 intellectual autobiographty。

書中不管是談人還是論事,都是平平道來,沒有絲毫激情慷慨,幾乎沒有任何部份稱得上是 juicy 的(只有論張光直那一節庶幾近之),卻依然引人入勝,因為余英時的經歷著實豐富,堪稱傳奇之處不少(例如到哈佛留學的曲折過程),單是敘述事實,無需繪影繪聲,便足以令人神往。余英時在書中極少貶抑論及的人物,我記得的只有翦伯贊,而且只是複述別人的批評,最後還補充說「翦伯贊在文革時夫婦雙雙自殺,結局很悲慘,這裡談到他絕不忍再含責備之意」(p.85),不失厚道。此外,寫到情誼,例如與錢穆的師生情和與邢慕寰及高友工的友情,都令人感到是出自肺腑,十分動人。

《余英時回憶錄》有很多饒有趣味的細節,例如錢穆教余英時寫筆記「每頁隔一空頁」(p.103),以便將來可以寫下其他可供參考和比較的資料;另一例子是教他《史記》的補習老師沈伯龍竟是隱姓埋名的著名親日文人沈啟元。不過,此書最可觀之處仍然是那幅大圖像,刻畫出際遇、世變及追求學問的熱忱如何不期然地互相配合,造就了余英時這位大史學家。

全書只有兩處我認為值得批評,由於篇幅所限,我只能簡略評論。第一處是余英時嘗試回答以下問題:「在開始的時候,即清末民初中國知識人為甚麼熱心把共產主義介紹到中國來?」他的答案是:「以儒家為主體的中國傳統思想發生了一種接引作用,使清末知識人容易接受共產主義(或社會主義)意識。」(p.49) 可是,他對這個答案的解釋並沒有足夠的說服力,尤其是引孔子「不患貧而患不均」一句(《論語》原文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但有學者認為「寡」應作「貧」,余英時應該是採用了此說),因為這句歷來理解不一,很難說是清楚表達了平均主義的思想。第二處是替香港的雨傘運動追本溯源,余英時提出這個看法:「今天香港青年學生之普遍追求民主、自由、人權等等普世價值,因而激起了舉世震驚的『雨傘』運動,其最早的種子也許正是從《中國學生周報》輾轉傳播而來。」(p.142),他形容這是「大膽推想」,這推想的確大膽,不過,他加上了「最早的種子」、「也許」、「輾轉傳播」這樣的「頭盔」,便很難證明他說錯,但這也同時大大削弱了這個看法的解釋力,倒不如索性不提出來好了。

想不到這本書談到的一個人物竟和我有淵源。余英時數次提到哈佛哲學教授懷特(Morton White),並說懷特講授的歷史哲學課對他「此後的學術取向影響相當大」(p.186) ;我的博士論文導師是 Barry Stroud,而 Stroud 的博士論文導師正是懷特。

《余英時回憶錄》只寫到余英時在哈佛完成博士學位,應該還有下冊。期待。

(原載於《蘋果日報》2019年1月26日)  

20210725

讀張棗《鏡中》

 

(圖片來源:https://pixabay.com)

《鏡中》是張棗不到二十二歲便寫出的成名之作,三十多年後,這首只有短短十二行的詩仍然令無數讀者初見即喜,似懂非懂,卻又深受感動。

只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來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險的事固然美麗

不如看她騎馬歸來

面頰溫暖

羞澀。低下頭,回答著皇帝

一面鏡子永遠等候她

讓她坐到鏡中常坐的地方

望著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

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這首詩確實難懂。梅花象徵甚麼?「她」是詩人(昔日)的情人嗎?為何突然冒出一個皇帝?在詩的世界,「南山」令人最自然聯想到的是「菊花」(「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但這首詩裏「落滿了南山」的卻是梅花,此中是否有深意?

以下我嘗試寫出我對這首詩的理解。這只是我個人的理解,而不是所謂的「正確」解讀;好詩之為好詩,正正在於內容豐富而有彈性,可以放到不同的情境去理解和感受,容許不同的領會(但當然不是 anything goes)。

先說題目。雖然詩裏「鏡中」只出現過一次,但既以此為題目,整首詩應該根據「鏡中」二字來理解;不過,這首詩顯然不是描寫真實的鏡子。詩題是「鏡中」,詩裏寫花,那不是鏡中花是甚麼?《紅樓夢》第五回裏的十二夢曲,第二首〈枉凝眉〉有「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兩句, 之前有一句是「如何心事終虛化」;我對《鏡中》的理解,在這裏找到了不少提示:《鏡中》不是實寫鏡,也不是實寫花,而是寫鏡中花的虛幻,寫「心事終虛化」的悔悟。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枉凝眉。

「梅花」就是那虛化的心事,以為會發生而終於沒有發生。「梅」和「沒」在普通話同音,「梅花」就是「沒花」;「梅花」只是鏡中花,是不真實的。最後一句「梅花便落滿了南山」寫的也是虛幻:南山是屬於菊花的,梅花落滿了南山是不會發生的事。

詩中「後悔的事」是甚麼呢?應該是令到「心事終虛化」的事件。詩人舉了兩個例子:「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他形容這些是「危險」卻「美麗」的事。游泳和登上梯子可以理解為在有阻力或難處時力圖克服,那是美麗的;可是,由於有不確定的成份,那同時是危險的。用「另一岸」這個詞語,沒有了此岸彼岸的畫分,這是一種不確定。「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一句甚妙:如果仍是松樹,那是一株;如果是梯子,就不是一株了。究竟登上的是松樹還是梯子?不確定。還有,是誰「登上一株松木梯子」?是「她」還是詩人自己?也是不確定。

如果「游泳到河的另一岸」和「登上一株松木梯子」的都是「她」,那就和接著的「騎馬歸來」形成對比。游泳到另一岸和登上松木梯子都是堅強獨立、爭取自由的表現(松樹象徵堅強獨立),而騎馬本來可以離去,卻選擇歸來,而且「面頰溫暖/羞澀。低下頭」,那是經過一番心理掙扎,最後決定順從(submissive)。如果是這個意思,那個突然冒出的「皇帝」便容易理解了:一個必須向他絕對順從的人。

然而,「她騎馬歸來」並沒有發生,是鏡中的虛幻:「一面鏡子永遠等候她/讓她坐到鏡中常坐的地方」。留意,「她」不是坐在鏡前,而是「坐到鏡中常坐的地方」—— 一個因誤解而構想出來的虛假形象。根據這個解讀,「皇帝」便多了一層意思:這是和「皇帝的新裝」裏一樣的「皇帝」,以虛假為真實。

全詩只有四個字我沒有分析:「望向窗外」。理由很簡單,就是我想不到這四個字有甚麼特別的意思。也許真的沒有特別的意思。無論如何,我也不應強為解說。

【註】「羞澀」有版本作「羞慚」。楊小濱主編的《中國當代詩典》第二輯有《鏡中:張棗詩選》,採「羞澀」;我也認為「羞澀」比「羞慚」較合詩意。

20210722

魯迅與邏輯


最近讀到魯迅的諷刺小品〈論辯的魂靈〉,文章嘲諷當時一些保守人士論辯伎倆,妙在除了引言,全文只是舉例;他舉的例子有點誇張,卻充分補捉了好幾種「裝作講理,其實無理」的論辯。魯迅將這樣的論辯比作「鬼畫符」,意指其無理;但又用了「祖傳老年中年青年『邏輯』扶乩滅洋必勝妙法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來形容,硬生生加入「邏輯」二字,還置於引號內,意指其裝作講理。以下的例子我覺得特別有趣:

「你說甲生瘡。甲是中國人,你就是說中國人生瘡了。既然中國人生瘡,你是中國人,就是你也生瘡了。你既然也生瘡,你就和甲一樣。而你只說甲生瘡,則竟無自知之明,你的話還有什麼價值?倘你沒有生瘡,是說誑也。賣國賊是說誑的,所以你是賣國賊。我罵賣國賊,所以我是愛國者。愛國者的話是最有價值的,所以我的話是不錯的,我的話既然不錯,你就是賣國賊無疑了!」

那些「既然 …… 就是」和「所以」,像在推論,其實全然不通,尤其是開首講「中國人」與「生瘡」那幾句,頭腦混亂不堪的人才會這樣「推論」。頭腦混亂至此者應該很少,所以我說例子有點誇張。不過,結尾的「我罵賣國賊,所以我是愛國者。愛國者的話是最有價值的,所以我的話是不錯的」,在差不多一百年後的今天,仍然不難找到有類似想法的人。早陣子由於試題「是否同意 1900-45年間,日本為中國帶來的利多於弊」而引起的爭論,其中有些人——不乏擁有博士和教授頭銜者——表現的思考水平,我看就和這種「愛國者」差不多。

那麼,魯迅自己是否思考敏銳、下筆合乎邏輯呢?他曾經學醫,受過科學訓練,而科學是講究邏輯的。我印象中魯迅的議論文思路清晰、辭鋒犀利,沒有經常犯邏輯謬誤。有人舉過以下例子,說魯迅犯了滑坡謬誤:

「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國人的想像惟在這一層能夠如此躍進。」(〈小雜感〉)

但這並不是滑坡謬誤,因為魯迅根本不是在推論,而是誇張地描述一種「躍進式」的想像。至於中國人是否大多有這樣的想像,那是個事實問題,非關邏輯。

然而,魯迅犯邏輯錯誤的例子還是有的。這要說到梁實秋,他在 1926年發表了〈文學批評辯〉,文中有這幾句:

「物質的狀態是變動的,人生的態度是歧異的;但人性的質素是普遍的,文學的品味是固定的。所以偉大的文學作品能禁得起時代和地域的試驗。《依里亞德》在今天尚有人讀,莎士比亞的戲劇,到現在還有人演,因為普遍的人性是一切偉大的作品之基礎。」

魯迅在 1927年發表了〈文學和出汗〉,提出以下批評:

「上海的教授對人講文學,以為文學當描寫永遠不變的人性,否則便不久長。例如英國,莎士比亞和別的一兩個人所寫的是永久不變的人性,所以至今流傳,其餘的不這樣,就都消滅了云。[……] 英國有許多先前的文章不流傳,我想,這是總會有的,但竟沒有想到它們的消滅,乃因為不寫永久不變的人性。現在既然知道了這一層,卻更不解它們既已消滅,現在的教授何從看見,卻居然斷定它們所寫的都不是永久不變的人性了。」

「上海的教授」指梁實秋。魯迅的批評是一貫的辭鋒犀利,卻混淆了必要條件和充分條件。他說「文學當描寫永遠不變的人性,否則便不久長」,這應該是梁實秋要表達的意思:「描寫普遍的人性」乃「流傳後世」的必要條件;換句話說,不描寫普遍的人性,作品便不會流傳(稱這為「必要條件論」)。可是,魯迅筆鋒一轉,說「其余的不這樣 [……] 它們的消滅,乃因為不寫永久不變的人性」,意思是「沒流傳後世的作品都不寫永久不變的人性」,於是「描寫普遍的人性」忽然變成了「流傳後世」的充分條件——描寫普遍的人性的作品都流傳後世,所以那些沒流傳的作品都不描寫普遍的人性(稱這為「充分條件論」)。梁實秋可以只接受「必要條件論」,而不接受「充分條件論」,因為前者雖然未必對,但總算有點道理,而後者卻顯然是錯的。

文章高手如魯迅也犯這麼簡單的邏輯錯誤,可見讀點基本的邏輯學,對寫文章來說是重要的,尤其是寫議論文。

(原載於《蘋果日報》2020年5月30日) 

20210720

假如你想懂點邏輯學

 


有些人用「邏輯」這個詞語用得很隨便,動輒批評別人「邏輯混亂」或「不懂邏輯」、奉勸別人「學好邏輯」、濫用「XX 的邏輯」這樣的詞語組合等等。「邏輯」一詞固然可以用得較寬鬆,不必專指邏輯學,例如用來泛指推論或思考方式,只要在所用的語境中意思清楚,那倒無可厚非;可是,有些開口閉口「邏輯」的人,並沒有分清楚自己論及邏輯時是專指邏輯學,抑或只是泛指推論或思考方式,因此引起混淆,甚至有故意誤導之嫌。

邏輯學是專門學科,有多種系統,內容複雜;就算只限於經典邏輯(classical logic,又稱「標準邏輯(standard logic)」)而不涉及模態邏輯(modal logic)、多值邏輯(many-valued logic)、次協調邏輯(paraconsistent logic)等非經典邏輯(non-classical logic),邏輯學也不是一般人隨便談論而可以頭頭是道的。這不是說學懂邏輯學的人,思考才合乎邏輯(即合乎經典邏輯的法則),因為天生有邏輯頭腦的人,思考可以自然而然合乎邏輯。然而,思考合乎邏輯和有能力談論邏輯學,是兩回事;簡單直接地講,不懂邏輯學就不要高談闊論邏輯學,正如不懂量子力學就不要高談闊論量子力學、不懂拓撲學就不要高談闊論拓撲學等等,否則只會自暴其短,貽笑大方。

一位在香港某大學教授批判思考及邏輯學的朋友曾經向我展示一篇「珍藏」奇文,是二十年前的報紙文章,說是「珍藏」,因為在網上是搜尋不到的;文章題目是「三段論」,裏面有兩個所謂三段論例子,都很可笑,這裏略談其中一個:「A、一隻狗有四隻腳;B、有四隻腳的,都是狗;C、一張桌子也有四隻腳,一張桌子,等於一隻狗。」任何懂得三段論的人都看得出這不是三段論,最明顯的問題是 C 有兩個命題,不可以是三段論的結論。奇文裏有這幾句:「缺乏邏輯訓練,不懂得三段論,頻頻鬧笑話 …… 不懂三段論的人很糊塗,跟不懂三段論的人辯論問題,是浪費時間的。」作者不知道他說的正正是自己!自暴其短,貽笑大方,莫過於此矣。

大學課程教授的基本邏輯學是經典邏輯,對於不懂邏輯學的人來說,經典邏輯裏有些概念和原則看來很不合理,要弄清楚其中底蘊,才明白為何應該接受。讓我舉兩個較為鮮明的例子:(一)運用經典邏輯,從「林鄭月娥是女人和林鄭月娥不是女人」這個矛盾句,可以有效地推出「香港的樓價全世界最低」這個結論;(二)根據經典邏輯,由於世上沒有獨角獸(unicorns),「所有獨角獸都有角」和「所有獨角獸都沒有角」皆為真,而「有些獨角獸有角」和「有些獨角獸沒有角」皆為假。

如果看到這裏你有衝動罵我「邏輯混亂」或「不懂邏輯」,篇幅所限,我只能說:「這是基本邏輯學,大多數邏輯教科書都有講解,不是我的個人意見。」其實,科學何嘗沒有看來很不合理之處?例如根據相對論,兩件事件是同時發生還是一先一後,並沒有放諸整個宇宙皆準的答案;如果你是第一次聽聞此說,並且有衝動說「黐線!」,那不過顯示你沒讀過相對論。

說到邏輯教科書,我曾經因為要教授邏輯學而比較了好些教科書;假如你想懂點邏輯學,我會推薦你讀以下這本,因為這是我認為最適合自學用的:

Alan Hausman, Howard Kahane & Paul Tidman, Logic and Philosophy: A Modern Introduction, 12th edition (Wadsworth Publishing, 2012)

真要學懂,除了細讀內容,還要做書中的練習,透過運用來加深了解。另有好介紹,早兩天跟一位在美國教授邏輯學的朋友聊天,他提到史丹福大學的免費網上課程,其中一個是邏輯學入門,課程名稱是 "Language, Proof and Logic",簡介裏寫明是真正的入門課( "start right from the beginning, assuming no prior exposure to this or similar material" );此外,課程的教授是 John Etchemendy,乃著名的哲學家及邏輯學家,曾任史丹福大學教務長(Provost)達十七年之久,去年才卸任。以下是課程的連結:

https://online.stanford.edu/courses/sohs-xlpl-sp-language-proof-and-logic

不要走寶啊!

(原載於《蘋果日報》2018年7月14日)  

20210718

易得的快樂


(圖片來源:https://pixabay.com)

上星期在科學哲學(philosophy of science)課堂上,因為某個例子的引申討論,我問了學生一個稱得上是思想實驗的問題:「假如科學家研製出一種藥丸,每天只要吃一粒,身體便得到所需的一切營養,而且人不會感到飢餓;還有,實驗證明此藥全無副作用。你願意以吃藥丸取代進食嗎?我說的不是偶爾太忙,沒時間吃東西時用藥丸代替,否則問題很容易回答;我的意思是以後只吃藥丸,不進餐。」有一機靈的學生立即問:「那藥丸味道如何?」我答曰:「就和一般藥丸差不多,總之一定不會令你覺得好味道。」另一更機靈的學生接著問:「藥丸是不是比食物便宜很多?」我說:「這個問題要你們考慮的,只是進食時所得的滿足和吃藥丸的方便及省時,然後兩者擇其一;因此,就假定藥丸與食物所費差不多吧。」

我估計只有少數學生願意放棄食物,誰知全班二十多人,竟有一半以上寧願要藥丸的方便及省時!我問他們是認真的還是隨便回答,他們都說是認真的(而我也想不到他們有甚麼說假話的動機);然後我問這些願意放棄食物的學生省下的時間會用來做甚麼,他們大多一時答不出,答得出的也不過是說「做更重要的事」或「多些時間總是好的」等籠統的話。我相信這些學生並沒有那麼多重要的事情要做,省下的時間很可能大多浪費掉;他們那麼輕易決定放棄食物,我猜想有兩個原因:一、對他們來說,食物很容易得到;二、他們不特別享受食物,進食主要是身體的需要。

假如我問的是香港學生,他們會不會同樣是超過一半選擇吃藥丸?也許香港的食物種類之多遠超美國的,香港人較容易有享受美味(但不一定昂貴)食物的經驗,因此上述的原因二並不適用。可是,還有原因一 —— 容易得到的東西便不珍惜,這是一般人都有的心理。一個人如果不但容易得到食物,而且容易得到美味的食物,說不定連美食也不珍惜哩!

在富裕地區生活的人,從食物所得的滿足,堪稱一種「易得的快樂」。這裏說的「快樂」,只是「開心」之意,可以是很短暫的滿足,例如聽到一個笑話或吃一頓好飯的開心,不像英文 "happiness" 用來指幸福,更沒有源自希臘文的 "eudaimonia" 那「活得豐盛」的沉重意思。事實上,如果有的只是一些易得的快樂,那並不足以構成幸福或豐盛的人生;然而,幸福或豐盛的人生在正常情況下會包括一些易得的快樂 —— 一生幸福卻從沒吃過一頓美味的晚餐或聽過一個好笑的笑話那是很難想像的。

易得的快樂,如果由於易得,便不珍惜,而平白錯過了不少快樂的時刻,那是十分可惜的。幸福和豐盛的人生難得,假如得不到,卻連易得的快樂也隨便放過,那豈不是活得太苦,而且笨? 所以我是不會選擇吃藥丸而放棄進食的,不但如此,我還不時自己製造易得的快樂。

今天午餐時便炮製了一次易得的快樂。教學完畢,回到家裏,飢腸轆轆。在冰箱取出一包急凍青口(不連殼的),解凍,洗淨,瀝乾水;起鑊,下點牛油,爆香青口,然後下四湯碗的水、三片薑、少許胡椒粉,中火煮二十分鐘,湯成淺白色,水已收至兩湯碗半(如湯水超過兩碗半,便加大爐火收水);下適量的鹽和一丁點兒白糖,然後加一碗冷飯於湯中,煮五分鐘;切蔥粒,將湯飯連青口倒入吃麵用的大湯碗,灑上蔥粒,一碗青口湯飯即成。趁熱吃,鮮甜可口,吃得很滿足。

弄這碗青口湯飯,前後三十五分鐘,但煮湯那二十分鐘我在看書,所以其實不過是花了十五分鐘。要我用吃藥丸來代替享受這碗簡單而美味的湯飯?Thanks, but no thanks. 當然,吃完湯飯我不是等待下一次易得的快樂,因為耶穌說得對:「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當然也不是單靠聽笑話)於是吃完湯飯我繼續看書,然後寫文章,備課,和做其他令我的人生較有機會變得豐盛的事。

(原載於《蘋果日報》2019年12月14日)   

20210716

哲學是吹水學科

 

(圖片來源:https://pixabay.com)

有人問我是否承認哲學是吹水學科?我的回應是:「承認?你說得好像那是壞事似的。哲學當然是吹水學科啦!」這裏說的「學科」是指大學哲學系提供的課程,但假如中學甚至小學課程也包括哲學,我以下所說的一樣適用。

首先應該弄清楚「吹水」的意思:(1)「吹水」可以指閒聊,沒有貶意。(2) 這個詞語也可以用來形容人高談闊論、自由自在地發表意見;這個意思仍然是中性的,不褒不貶。(3) 不過,帶貶意的用法也有,就是指不負責任地誇大其詞、空口講白話、甚至完全在 bullshit。

我「承認」哲學是吹水學科,是取「吹水」(2) 的意思。的確,在哲學課堂上,教授大多是高談闊論、自由自在地發表意見;如果是一位運用「蘇格拉底式教學法」的哲學教授,也會同時容許學生高談闊論、自由自在地發表意見,不會一言堂、單向講授。一堂五十分鐘的哲學課,師生一起吹水,可以是很豐富的知性經驗。也許只有教符號邏輯時是例外,其他哲學課,不論是哪個哲學範圍,不論是哪個哲學問題,都可以這樣吹水。

讓我舉一個比較極端的實例。這個學期我教的 senior seminar 題目是 "Nietzsche on morality",正讀到尼采的重要著作 Beyond Good and Evil。這個星期的指定閱讀範圍是此書的 Parts 2, 3 & 4。週末時我用電郵通知學生,星期一會討論 Part 2 "The Free Spirit",叮囑他們閱讀時如見到任何章節或語句有疑問,或是認為值得一起討論的,便標記著,到時在堂上提出。星期一我走進課室時,並不知道這天的教學我會說些甚麼,因為我說甚麼將取決於學生提出哪些章節或語句來討論。結果這天的教學效果很好,學生樂於提問和發表意見,他們有疑難的地方我都解答了,並且透過這來回往復的討論方式幫助學生進一步了解文本,也逼使他們更深入地思考有關的哲學問題。這是一次成功的吹水。

這樣說,我豈非不用備課,輕輕鬆鬆走進課室吹水便可?這個想法實在大謬不然。為了應付這次的吹水,我把 "The Free Spirit" 讀了三次;我的德文太差(正在努力改進),所以讀了三個英譯本,互相對照,以減低因為某一譯本不準確而誤解原文意思的機會(剛多買了一個譯本,遲些四個譯本對照來看)。此外,在堂上討論時,有兩個學生提出來討論的語句是我沒有特別留意的,假若不是那麼精細地讀了三遍,便很可能霎時間不知道該怎樣回應。吹水成功,端賴苦功。

說不定會有讀者這樣想:哲學討論永遠都是沒完沒了的,因為哲學缺乏客觀的對錯標準,哲學問題沒有肯定的答案;說哲學是吹水學科,很明顯應該取「吹水」(3) 的意思,即是說,教哲學的,例如閣下,可以不負責任地誇大其詞、空口講白話、甚至完全在 bullshit。你取「吹水」(2) 的意思,說上面那一大番話,不過是企圖美化自己的專業吧!(假如我不寫這一段,可能讀者留言裏也會有類似的批評,甚至是更嚴苛的。)

我有美化自己的專業嗎?「美化」是將不那麼美好的東西描繪為美好,我在上文說的是哲學這個學科事實上美好的一面,所以不是美化。我熱愛哲學,不希望對哲學有興趣人誤解這個學科,這才是我寫這篇文章的動機。對哲學完全沒興趣、一丁點兒也不想知道的人,這篇文章不是寫給他們看的,他們看到文章的題目便不應該讀下去了。

那麼,教哲學的人可不可以不負責任地誇大其詞、空口講白話、甚至完全在 bullshit 呢?我不得不無奈地坦承:「是可以的。」我視這樣做的人為哲學教學的害群之馬,幸而這樣的人是少數 —— 可以做的事,不一定很多人去做。在一流學府的哲學系受過嚴格學術研究訓練的人,教哲學時大都有板有眼,有根有據,講論證,依邏輯;假如你聽來像是 bullshit,那很可能是你沒有用心聽或程度不夠而已。那天我講解 Beyond Good and Evil 的前言,單是說明應該如何理解很有名的第一句,"Suppose truth is a woman",便講了二十分鐘,那是吹水 (2);我敢說,用心聽的學生絕不會認為我在吹水 (3)。

(原載於《蘋果日報》2020年3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