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105

倉卒成書?


明報出版社編輯昨天告知,拙著《沉思武俠立斜陽:感悟金庸小說》如無意外將於十一月內出版。不知底蘊的人可能以為這是由於金庸去世而倉卒草成的書,其實不然。

這本書雖然只是花了四五個月完成,但這幾個月來我幾乎每天都在寫這本書,擱下了很多其他的事情,包括兩篇寫到半途的哲學論文,連網誌也少寫了,已一個月沒有更新。全書五十篇文章,每篇我都寫得十分用心,不是一揮而就,而是反覆琢磨,一改再改。文章是好是壞,留待讀者評定,但身為作者,我自問是交足貨了。

我是帶著喜悅之心寫這本書的,原因無他,就是因為我是金庸小說迷,出一本討論金庸小說的書,是我的一個小小心願。我在十月二十七日修改好所有文章,興奮之餘,在臉書宣布書稿已完成,其實還有自序未寫。到我寫了自序,翌日竟傳來金庸辭世的消息,那是完全意想不到的巧合。

這本書唯一倉卒之處,是找馮睎乾寫序。我本來沒有打算找人寫序,但修改文章時留意到其中一篇提到馮睎乾論郭靖,於是萌生找他寫序的念頭。他爽快答應,但我當時只完成了四十三篇文章,都傳給他看了,餘下七篇在完成後陸陸續續傳給他。沒有給馮睎乾充足的時間寫序,我感到不好意思。無論如何,他的序寫得非常好,言簡意賅,卻又各方面都兼顧到;找他寫序的決定,明智之極。

根據合約,我的交稿限期是十月三十一日。原本的計畫是十二月尾至一月初之間出書,因為一般的製作時間是兩個月。現在出版社決定提前出版這本書,那當然是基於商業考慮,無可厚非;我亦相信他們只是優先處理這本書,有足夠時間,而不會為了趕著出書而馬虎製作。

至於提前出書是否有助銷量,我的看法是,即使有助,分別也不會太大。在香港出書,賣出五六千本已算暢銷,五六千本的版稅不過五六萬港元而已。我不是說五六萬港元是小數目,但比起寫書付出的精神和時間,那不是個划算的金錢回報。在香港,要寫書賺大錢,難矣哉!


20181009

是不是想當然?


讀汪曾祺的散文精選集《生活,是很好玩的》(廣西人民出版社,2016),裏面寫飲食的文章不但趣味盎然,而且包含豐富的小知識,例如其中〈昆明菜〉一文,有以下這一段:

還有幾種牛身上的特別部位,也分開賣。卻都有代用的別名,不「會」吃的人聽不懂,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如牛肚叫「領肝」;牛舌叫「撩青」。很多地方賣舌頭都諱言「舌」字,因為「舌」與「蝕」同音。無錫陸稿薦賣豬舌改名「賺頭」。廣東飯館把牛舌叫「牛脷」,其實本是「牛利」,只是加了個肉月偏旁,以示這是肉食。這都是反「蝕」之意而用之,討個吉利。把舌頭叫成「撩青」,別處沒有聽說過。稍想一下,是有道理的。牛吃青草,都是用舌頭撩進嘴裡的。這一別稱很形象,但是太費解了。

「撩青」的解釋真有趣,可惜作者沒有說牛肚為何叫「領肝」;不過,這一段特別引起我注意的,是「牛脷」的解釋 --- 因為我的母語是廣東話。看到這個解釋,我的立時反應是:「不是吧,廣東話裏舌頭本來就叫脷的呀!」以為汪曾祺只是想當然。


 不過,回心一想,汪曾祺是高郵人,不知高郵話的「舌」與「蝕」是不是同音或音近?如果不是,那麼,他說「舌」與「蝕」同音,照理是有根據的,所指的語言包括廣東話(「舌」與「蝕」在廣東話同音不同調,在普通話則同調不同音);要不是有根據,他又怎會這樣說呢?於是上網搜尋,果然找到這一說;香港中文大學自學中心粵語網絡課程的網頁有以下資料:

粵語中有不少詞會讓人覺得「莫名其妙」。如在香港,你可以看到房子出租廣告上寫著「吉屋」,不明其意,其實這是「空房子」的意思。因為「空」的粵語讀音同「凶」,兆頭不好,人們要趨吉避凶,於是便把「空屋」稱為「吉屋」了。其他的例子還有:

「舌頭」叫「脷」,因為「舌」與「蝕」同音,就是「虧本」的意思,而虧本的反義就是有利,於是在「利」前加一偏旁,音讀同「利」。

「絲瓜」叫「勝瓜」,因為「絲」音近「輸」,不吉利,故改「絲」為「勝」。

「通書」叫「通勝」,也因為「書」音同「輸」。普通話也有一歇後語利用此兩字的同音:孔夫子搬家,盡是書(輸)。

「豬肝」叫「豬膶」。「肝」音同「乾」,在粵語中,「乾」即「空」,如「錢包乾了」就是沒錢了,當然不利,於是改「乾」為「濕潤」,取「潤」音和義,改寫作「膶」。為避「乾」音,「豆腐乾」也叫 「豆腐膶」。

「吉屋」即「空屋」,這個我知道,因為第一次聽到「吉屋」時,覺得奇怪,有疑問,最後便問出個所以然來。至於「脷」、「勝瓜」、「通勝」、「豬膶」這四個詞語,我從來沒有疑問,以為這些東西在廣東話本來就是這樣叫的,也一直未見過或聽過這些詞語的解釋(「勝瓜」一例有點不同,我以為「絲瓜」又名「勝瓜」,沒想過「絲」與「輸」音近),因此,在見到汪曾祺對「牛脷」的解釋時,我反而懷疑他只是想當然。(這些詞語的來源,相信不少讀者早已知道,我後知後覺,請勿見笑。)

然而,汪曾祺還是有一點兒想當然之嫌,因為他的說法似乎是「脷」這個字出於「牛脷」,是廣東開飯館的人由於忌諱「舌」字而想出來的;而事實是,這些賣牛舌的人本來已經稱舌頭為脷,不管是牛的舌頭還是人的舌頭。

20180925

沒有月餅的中秋


今年中秋,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沒有月餅吃的中秋。很有一種欠缺感。

我居住的加州小鎮華人不多,不要說沒有在三藩市灣區和洛杉磯很容易見到的大型華人超市,連一間中國食品的小店舖也闕如。以往年年中秋都有月餅吃,如果不是自己開車到灣區或沙加緬度買,就是華人朋友送的(他們的月餅當然也是開長途車買回來的)。中秋節晚飯後,擺出水果和月餅,然後泡一壺茶,切開月餅,一家人共享;呷一口茶,啖一口月餅,茶清香,餅甜腴,兩者味道與口感的配合,真是一絕。況且是一年一度,那期望增添了滋味,吃著月餅,人月兩圓的感覺就來了。

(圖片來源:http://zhongqiujie.baike.com/)

上星期本來打算在周末到沙加緬度的華人超市購物,當然是預了買月餅,可是,後來因種種因素而不成行;偏偏今年沒有朋友送月餅給我們,於是就得過一個沒有月餅吃到中秋。好慘。

其實,我小時候並不喜歡吃月餅,尤其討厭鹹味的五仁月餅。雖然家境清貧,我們中秋節卻不缺月餅,因為供了月餅會,每月付一小筆錢,供十二個月後,在中秋前不久去餅家取月餅。我已記不清楚是多少盒月餅了,但記憶中是很多,應該至少有十盒八盒吧,還附送我當時覺得比月餅好吃得多的豬籠餅(我媽媽叫這些餅作「砧板屎」,因為是用做月餅剩下的餅皮料做成的)。這些月餅除了自己一家人吃,還要用來送禮,不過,你送人家也送,禮尚往來,最後家裏仍然有很多盒月餅。多的東西沒人珍惜,月餅也如是,我吃是吃了,卻不覺得味道有甚麼特別,有時媽媽切了月餅放在那裏,我也不拿來吃。

後來逐漸懂得欣賞月餅,但說到喜歡吃,那已是結婚以後的事了。到美國後,物離鄉貴,加上對往昔口味的懷念,我越來越愛吃月餅,現在連五仁月餅也覺得好味道了。此生此夜不長好,既然幾口月餅就能有如許滿足,絕不應放過。今年吃不到,是可惜,但還有明年。

寫於戊戌中秋夜。

20180917

回憶颱風


超級颱風山竹襲港,我在萬多公里以外平靜的加州小鎮,只能透過網上報道的影像知其梗概。雖然難以跟身處香港的朋友感同身受,但在報道的短片中見到天昏地暗,風橫雨狂,大小物件在空中亂舞,高樓窗碎墻塌,水淹處處,也夠觸目驚心了;今天見到颱風過後的照片,單看無數大大小小被吹斷倒下的樹木,便立刻想到「滿目瘡痍」四字。

自從到美國讀書和定居後,我已經二十五年沒有經歷颱風了,不過,我對颱風的記憶卻很深刻,那是我的香港記憶中不可磨滅的部份。

小時家貧,住在僭建木屋區,我家是一間極小的鐵皮頂木屋,只約一百平方呎,擠了一家六口,其侷促可知。對於這段童年生活,我的記憶不但極少,而且有的也大多很模糊;然而,我仍然記得每逢颱風,我們都要全家到親戚處暫住以避難,因為小木屋不夠紮實,有可能被吹倒。事實上,有一次鐵皮屋頂真的被大風吹走了!

另一個有關颱風的深刻記憶延續到遷上廉租屋後,就是每次打風都大吃平時很少機會吃到的罐頭食物,大人不識欣賞,說罐頭食物無益,我們小孩子卻覺得那是人間美味。不知道香港現在可以買到甚麼中式罐頭食物,我小時候則是種類繁多,還記得的有回鍋肉、五香肉丁、陳皮鴨、榨菜肉絲、豆豉鯪魚、梅菜扣肉,當然還有午餐肉,但有其他罐頭「美食」,那時我是「唔吼」午餐肉的,最愛的是五香肉丁和豆豉鯪魚。

我回憶中的颱風經驗有一種獨特的氣味,好像是罐頭食物和特別濃的飯香加上風雨的氣息,這氣味,給我難以名狀的強烈感覺,如要勉力形容,我會說那是飄搖中的幸福感。

20180901

哲學的未問津人


讀《熊十力論學書札》(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其中一封給劉靜窗的信,令我讀後有些感觸。這是一封很短的信,全信如下:

如不作學術研究,只隨便說做人的道理,或反諸自心有所悟得之處,或於天地萬物有所體會之處,皆可隨機與人便談。古人之語錄即如此。若作學術研究,則不只如此而已。其讀書的方法、用功的步驟,皆須長年循序漸進,雖上聖有廣長舌,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一九六一年十月七日)

熊十力這裏沒有用「哲學」一詞,但很明顯他談的正是哲學。一般人心目中的哲學,大抵不外是「做人的道理」,或是嘗試解答一些人生和宇宙大問題,例如人生的意義、如何面對死亡、萬物從何而來、有神還是無神;這個意義上的哲學,可以容許人「隨便說」,甚至是俗語說的「吹水」,各抒己見,無傷大雅。有些人悟性特高,或因人生體驗而領會出深刻的智慧,他們的哲學,如果「隨機與人便談」,大概亦於人有益。

與此對比的,是作為學術研究的哲學,這有「其讀書的方法、用功的步驟,皆須長年循序漸進」;這個意義上的哲學可不容許人「隨機與人便談」,因為一般人連你在研究的是甚麼問題也不明白,假如向他們解釋,最有可能的結果是:他們誤解你說的,並認為你研究的問題很無謂或是鑽牛角尖。這個說法至少符合我的經驗,我的博士論文寫的是知識論裏的懷疑論 --- 懷疑的是我們對外在世界的任何知識;這種懷疑是一般人難以明白的,更難認真看待(即英文說的 take it seriously)。因此,當年每有人問及我的博士論文題目,如果問者不也是研究哲學的,我都感到不知從何說起;勉強嘗試解釋,則往往得到上述的結果。

熊十力說「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這裏「未問津人」一語特別有意思。甚麼是未問津人?先明白了甚麼是問津人,這個問題的答案自顯。「問津人」指的不只是問者,否則我提到的那些問及我論文題目的人也是問津人了,而他們事實上是熊十力說的未問津人。「問津」的本義是詢問渡口在哪裏,廣義就是問路的意思;問津人已是上路之人,有目的地,而且大致知道該怎麼走,只是偶爾走錯了路,或是不確定某一特定的渡口在哪裏,才須要問津。哲學的問津人都是哲學研究者,向另外的哲學研究者問津;如果問者和答者是同路人(研究相同或接近問題的人),那麼溝通便容易;就算不是同路人,但各自的路上經歷有不少相似之處,至少大大減少了溝通的困難。至於未問津人,既沒有目的地,連路向的大概也茫然無知,指路便是無意義之舉了。

當然,其他學術研究也有未問津人,但由於這些學術研究不像哲學那樣有一個可以「隨便說」的「通俗版本」,未問津人不會以為自己對「嚴肅版本」也能輕易明白一二,因此研究者不必有「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之歎。

20180819

《湘西》• 沈從文 • 大端陽節


這幾天看了紀錄片《湘西》,共六集,每集二十多分鐘,一集一主題,把湘西拍得很美,鏡頭下民風純樸,生活與大自然緊密相連。片中看到色彩變幻的紅石林,傳說中的飛狐,漁人訓練鸕鶿捕魚,梯田農夫利用冰冷的溪水製造美味的魚凍,六十多歲的老人靠一條繩索攀爬峭壁採摘岩耳 …… 真是大開眼界。這一切也許都有點美化了,不過,即使現實的湘西只有這紀錄片呈現的七成之美,那已足以令人神往。



看了這紀錄片,不禁聯想到沈從文,他的故鄉正是位於湘西的鳳凰縣,筆下經常展現湘西一帶的風貌,看他的名作《邊城》和《湘西散記》便知。我不讀沈從文作品久矣,對上一次應該是大學時期了;數年前在北京王府井書店買了一本《沈從文作品精選》,一直放在書架上未翻閱過,這次受了《湘西》紀錄片的「刺激」,終於取出這本書來看了幾個短篇,每篇都感到一股淡淡的悲涼。

其中一篇是《湘西散記》裏的〈箱子岩〉,看後想起不久前《蘋果日報》某位專欄作者提過沈從文這篇散文,依稀記得是頗嚴厲的批評。上網找來一看,原來是余家強寫的〈推理救中文〉,其中幾句是這樣的:

當年會考有篇沈從文的《箱子巖》,寫賽完龍舟夜裏「好一輪圓月」!一早被挑出錯處,兜番話農曆五月十五謂之大端陽節,都得啖笑啦,中國文學往往順口開河,要虛心學習日本和歐美推理小說的邏輯性。這方面,果然外國特別「好一輪圓月」。

我不贊成「中國文學往往順口開河」一說,但不打算在這篇短文討論中國文學;我也不是沈從文的粉絲,卻感到不得不替他申冤。〈箱子岩〉第一段已寫明「那一天正是五月十五,河中人過大端陽節」,何來「兜番話農曆五月十五謂之大端陽節 」?在網上不難查到,湖南、湖北、貴州一帶,端午分成五月初五的小端午和五月十五的大端午;湘西在湖南,以往一般過的是大端午,即沈從文寫的「大端陽節」,十五而有「好一輪圓月」,完全符合事實,絕非信口開河。文章除了要講邏輯性,也要講事實的,否則,無論邏輯性多強,也可能淪為「得啖笑啦」。

20180814

見解與活魚


尼采在《人性的,太人性的》裏有一則將見解比作活魚,涵義豐富,值得細味:

一個人像擁有魚一樣擁有自己的見解 - 那是說,只要他擁有魚塘。他須要去釣魚,而且運氣要好 - 那樣,他就會得到屬於自己的魚,屬於自己的見解。我說的是活的見解,活的魚。其他人滿足於擁有一櫃子的化石 - 而在他們的頭腦內,即「確信」也。(第二卷,第二部份,§317)

這裏有兩個重點:屬於自己的見解和活的見解。甚麼是屬於自己的見解?你持有的見解不一定是真正屬於你的,因為那些見解可能是別人灌輸給你,而你未經仔細思考便輕易接受,甚至盲目接受;嚴格而言,那仍然是別人的見解,不是你的。換句話說,一個見解之所以真正屬於你,是因為那是你主動思考的結果,正如自己親自釣到的魚,才是屬於你的魚。去釣魚,未必釣到魚;是否釣到,有很多因素,尼采特別提到運氣,這是很重要的提醒 --- 人生之好事,很多時候取決於運氣,就算是主動思考,也要有點運氣,才可以得到屬於自己的見解。

至於活的見解,是相對於死的見解而言,死的見解就是那些一旦獲得之後便一成不變、死守不放的見解。腦袋要像個魚塘,放進像活魚一樣的活的見解,讓牠們在那裏游動變化。這些「活魚」有些會繼續生長,越長越大;有些會跟其他的魚交配,生出小魚;另一些可能不適合魚塘的環境,或者本身已有健康問題,不久便死去。死的見解則完全沒有這些變化,像是魚化石,腦袋像個放化石的櫃子,「魚化石」放進去之後,櫃子的門一關,便永永遠遠呆在那裏,沒有活動,沒有互動,沒有死生。


屬於自己的見解不一定是活的見解。你主動思考而得的見解,也可以成為你的確信;也許正正是由於你經過努力思考才得出這個見解,你更容易珍視它,而你一珍視這個見解,便不想它改變或消失,於是一塊「魚化石」便形成了。 最等而下之的見解,是既不屬於自己,也不是活的;不少人在宗教或政治上的確信,都是不屬於自己的「魚化石」。

20180804

老太太學彈琴


最近認識了一對老夫婦,兩人都年過七十,退休多年,三個兒女皆已成家立業,不與兩老同住,但孝順父母,經常問候,是少見的和諧家庭。上月我們到南加州遊玩,順道探望兩位老人家,在他們家住了三天。大家雖然背景少有共通之處,沒有很深入的溝通,卻也相處融洽,談笑甚歡。

我還不怕獻醜,在他們那裏表演了點廚藝,其中一天包辦兩餐,午餐是滑雞粥和豉油皇炒麵,晚餐弄了咖哩雞、蒜蓉炒菜心和XO醬蝦球會茄子三個小菜,另加香蔥臘腸粒雞蛋炒飯。在別人廚房,器具不就手,調味料不足,水準當然打折扣,只表現出七成功夫,但兩老不擅烹調,平日吃的味道不怎麼樣,我弄的這些味道較濃重,他們吃得津津有味,讚不絕口。

有些人退了休便無所事事,終日喊悶,這兩位老人家卻不同,退休生活多姿多彩,除了經常旅遊,留在家裏的日子也有不少消閒活動,樂在其中。我特別想談的是老太太學彈鋼琴,因為她的學習方法和態度都令我印象深刻。我也是「老來」學彈琴,到了三十歲才學,只學了兩三年,後來荒廢了,到最近幾年才再彈;資質不好,練得不勤,每天只彈三十分鐘,因此一直進步遲緩,但實在喜歡 making music,聊以自娛。跟老太太相比,我實在汗顏。

老太太年過七十才學彈琴,已彈得比我好得多了。我由於年紀太大才學琴,加上沒有天份,一直練不好視奏,要背譜才可以彈奏;老太太年紀比我大得多,卻彈了幾年已能視奏!最了不起的,是她沒有老師,憑自學而能彈出不少樂曲。她彈的曲很雜,有古典音樂,有流行曲,有中國小調,雖然都不是要求技巧高超的曲目,但她彈得有感情,有音樂感,若非音樂天份頗高和很享受彈琴,是不會有此表現的。

我問老太太:「你沒有老師,怎樣學懂看樂譜?」她說靠看書和問會彈琴的女兒。這聽來簡單,其實不然。老太太不和女兒同住,那問,很多時候就是打電話問了。試想想,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彈琴彈到看不明白樂譜某些符號,打電話給三四十歲的女兒提問,女兒耐心地解釋和指引(也許還透過電話傳來琴聲示範),老太太終於明白,放下電話, 高高興興回到鋼琴重新彈奏起來;這其中涉及的親情、興趣、毅力和耐性,是人世間難得的美妙結合。

老太太每天練琴兩三小時,如果不是退休,很少人能有這麼多的時間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然而,也有不少人空閒時間多得很,卻不知如何打發時間,生活無甚趣味。每個人都只有一生,每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時,選擇甚麼活動,如何分配時間,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人生的質素。

20180715

在美國吃菠蘿包和砵仔糕


雖然在美國居住了二十多年,生活很多方面已經美國化,但飲食口味始終基本上不變,午餐晚飯吃的幾乎日日中式,只有和朋友在外面吃時,才會吃西式。不是刻意不改,而是口味這回事,不是想改便改到的;其實,假如能隨心所欲改變飲食口味,也許我會將自己的口味改為西式,因為我的中式口味在這裏難以得到滿足。

「這裏」指的是我居住的只有約十萬人的小鎮。這裏沒有華人超級市場,最近的在沙加緬度,要開一個半小時車才到,不方便經常去;至於中式餐館,這裏沒有一間像樣的,不是自誇,與其到這裏的中式餐館吃,我寧可吃自己弄的,因為我做得比他們都好。其實,平時正餐吃的,由於我努力改進廚藝,現在自己煮的已頗滿意,只是有時想起一些香港餐廳酒樓食物,卻不懂得做,例如一碗上好的雲吞麵或一碟鑊氣十足的乾炒牛河,欲吃而不得,便自然思物而遙想故城了。此外,很多愛吃的香港地道零食或小吃,也是自己做不來的,例如雞蛋仔和老婆餅。

有一樣在香港屬於平平無奇的食物,卻是我的最愛,在這裏根本買不到,那就是菠蘿包了。沙加緬度的華人超級市場有菠蘿包賣,但做得不地道,那層「菠蘿」皮又薄又不脆,有形無實,真是枉稱「菠蘿包」。以前在柏克萊加大讀書時,就近三藩市,在唐人街可以買到做得很好的菠蘿包,我們每次到三藩市都買很多菠蘿包(至少買一打),回家後如果兩三天吃不完,便放進冰箱的冷藏格,遲些吃時,只要在小烤箱解凍和略焗,味道依然不錯。現在住得距離三藩市遠了,要開三個半小時車才到,因此不聞菠蘿包之香久矣。

相熟的朋友都知道我愛烹飪,家裏的正餐都由我負責,天天下廚。然而,不知怎的,我對做糕點和甜品完全沒有興趣,而這卻是我老婆的強項。她以前沒做過菠蘿包,我也沒有想過建議她試做;昨天她忽然說決定試做菠蘿包,我雖然口裏說好,心裏卻不敢期望過高,因為我總覺得菠蘿包很難做得好。誰知她做出來的菠蘿包竟然似模似樣,那層「菠蘿」皮的味道、厚薄和脆度都像極以前在香港吃到的菠蘿包;我連吃兩個,吃第二個時,還切了一大片牛油夾著來吃,菠蘿油也,味道好極了!


 吃過這些菠蘿包後,我心想:「好了,以後隨時可以吃到菠蘿包!」這也許不是深刻的喜悅,但不失是難得的喜悅。

另一樣食物,其實味道不怎麼樣,我卻總是念念不忘,那就是砵仔糕 了。這裏當然買不到砵仔糕,要吃,也得自己做。砵仔糕不難做,我很多年前做過,味道和質感都做得不錯。老婆上星期做了些砵仔糕,卻陰溝裏翻船,做得不夠軟韌,不好吃。不過,我相信她下次一定會做得很好。

我念念不忘砵仔糕,大概是因為懷念母親。當年在屋邨居住,周末或假日不用上學的日子,母親一大清早便問我們四兄弟姊妹想吃甚麼早餐,然後逐一到不同的地方去買回來。其中一樣我經常叫母親買的食物,便是砵仔糕;她每次都不忘問清楚我要吃白糖的還是黃糖的,當時我不懂得感恩,有這樣好的媽媽,現在母親不在,我每想起砵仔糕,便感到有些慚愧。

20180630

熱狗水


輕信,是人類一個普遍的思想毛病,否則世上不會有那麼多各式各樣的神棍,不只神棍多,其中利用輕信心理而發達的也不少,上星期加拿大温哥華無車日(Car Free Day)活動的一個「健康飲品」攤檔便再一次見證人類可以輕信到甚麼程度。

這個攤檔售賣的是一種名為「熱狗水(hot dog water)」的飲品,聲稱飲後可令人減輕體重、增強腦部功能、看起來更年青和更有活力。當然,除了這些空泛的形容,攤檔還貼出一張較詳細的說明,上面有類似科學解釋,並附有兩個見證:

(圖片來源:https://hellogiggles.com/)

熱狗水售價是加幣 $37.99,約港幣 $225;一瓶健康飲品,這個價錢無疑是十分昂貴。那麼,熱狗水的成份是甚麼?不就是名副其實的熱狗和水(hot dog water = hot dog + water),即一瓶清水裏浸著一條熱狗:

(圖片來源:https://hellogiggles.com/)

有沒有人這麼笨,花加幣 $37.99 買一瓶浸著熱狗的清水?有的,而且不少;據檔主說,當天他賣出了約六十瓶熱狗水。從圖片看,這個攤檔確是有人問津的:
(圖片來源:https://www.usatoday.com/)

那些買熱狗水的人不都是受騙了嗎?可以這樣說,正如我們受失實廣告影響而買了貨不對辦的東西,算是受騙。然而,假如他們付款前細印在瓶上的所有文字,便一定不會買,因為那些文字包括以下幾句:「 熱狗水這荒謬之舉,是希望能鼓勵批判思考,令大家意識到產品推銷伎倆如何嚴重地影響我們的購物選擇。」

原來這不過是一個人類行為實驗,目的是看看有多少人會連「熱狗水」這麼荒謬的產品亦會相信可能有效(即使未必完全相信,但願意花相對昂貴的價錢一試,已表示沒有強烈的懷疑)。受騙的人是不是同時買了一個教訓?那要看他們是否知道受騙了,不過,就算知道,也不保證他們下一次不會落入類似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