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419

越豐盛越苦惱

同事 T 學術表現卓越,在我系無人能出其右:他已出版了三本書,都是一流的學術出版社出的,發表了十多篇期刊論文,當過史丹福大學的研究院士(research fellow),拿了大學的傑出教授獎;此外,他在詩歌創作方面亦成就驕人,得過兩個大獎,出版了三本詩集,最近還憑詩歌創作得到了 Guggenheim Fellowship 這一殊榮,明年不必教書,薪金照出,可以專心研究和創作。可是,他並不快樂。

T 已在這裏教了十二年,他是普林斯頓大學的博士,在學術方面很有雄心壯志,相信自己遲早會找到頂尖大學的教席;在我們這間非研究型的州立大學任教,對他來說只是騎牛揾馬,誰知這牛一騎便是十二年,而且看來下牛無期。

T 是個含蓄的人,不容易吐露心事,他是認識了我幾年之後,稍為熟絡了,也許還因為他認為我會明白他的處境,才向我道出他鬱鬱不得志的苦惱。他第一次向我訴苦時,還只是發表了四、五篇期刊論文和出版了一本書,詩集還未出版,在英美詩壇仍是無名之輩。後來,他的學術成就越來越大,卻始終找不到他理想中的教席;得了詩歌創作的大獎後,他連英文系的教席也申請了,卻一樣是鎩羽而歸。

每一次 T 有一新的學術成就,他的雄心壯志便再度激揚,找到理想教席的希望便隨之增大,因此,失敗時的挫折感便越強了。就是這樣周而復始,T 可說是陷入了一個越豐盛越苦惱的永劫回歸之中。

這是性格問題,抑或不過是一種偏執,還是兩者皆是(也許兩者有因果關係),我不知道;假如 T 最終找到理想的教席,例如到哈佛去了,他是否就會心滿意足,我也不肯定。快樂,沒有人人適用的方程式,即使是景況相似,有人快樂易得,有人快樂難求。假如你是個不易快樂的人,可能沒有甚麼是你能改變而令自己較容易快樂的,只好嘆一聲奈何;假如你是個容易快樂的人,你便應該算自己是個幸運兒了。

20130417

勉強沒幸福?

這個學期到 Z 教的 Advanced Logic 旁聽,除了可以重溫一些在研究院讀過的後設邏輯(metalogic),還學習了一些以前不大熟悉的邏輯系統,例如三值邏輯(three-valued logic)和次協調邏輯(paraconsistent logic),真是獲益良多。然而,最令我大開眼界的,是學生的專心程度。

我任教的大學要求每個學生都修讀 Logic and Critical Thinking,因此,這一科的每一班都相當大,少則四、五十人,多則一、二百人(特別大的一班則超過三百人)。課程內容其實十分淺易,邏輯那一部份只包括傳統的範疇邏輯(categorical logic)和最簡單的命題邏輯(propositional logic),可是,教起來卻相當困難,因為大部份學生對課程內容沒有興趣,是被迫學的。為了令學生留心上課,我真的要使出渾身解數,不但要用生動有趣和切合日常生活的例子,久不久還要說說笑,給他們提提神,有時索性中途小休五分鐘,讓他們充充電。

然而,有不少學生是沒興趣就沒興趣,自關學習之門。我講笑話他們會笑,但笑話過後,到我要他們思考一下、解答我提出的問題時,他們的腦袋便立刻停止運作;結果測驗和考試成績當然不會好,但往往到學期尾才「知死」,紛紛到我辦公室「求救」,我雖然為人心軟,也只能說聲愛莫能助了。

除了 Logic and Critical Thinking,我系開的邏輯課程還有 Intermediate Logic 和 Advanced Logic,前者乃哲學主修生的必修科,後者則是選修。Intermediate Logic 也是 Z 教的,我問過他,他說這一科也有些學生無心上課,大概也是被迫學習之故(喜歡哲學的學生不一定喜歡符號邏輯,尤其是那些愛讀歐陸哲學的)。

Advanced Logic 則不同了,只有喜歡符號邏輯的學生才會選修,否則是自尋悶路。Advanced Logic 比 Logic and Critical Thinking 深得多了,簡直不可以道里計,上課時稍一不留神便可能跟不上,但以我觀察到的這一班為例,學生上課時都留心到不得了,每一個學生都如是(這班只有約十人),不但留心聽講,還會舉手提問和樂意回答教授的問題。Z 沒有講過一個笑話,每次都是二話不說,直入正題,一堂是一小時十五分鐘,他不是在解釋邏輯概念就是在做邏輯運算,換了是 Logic and Critical Thinking 的那些學生,早就呵欠連連了。

我當然早就知道有興趣和沒興趣的學生有非常不同的學習態度,但這次見到 Advanced Logic 的學生,再對比 Logic and Critical Thinking 的學生,才具體見到那分別可以大到甚麼程度。

20130416

較人道,還是更不人道?

數月前寫了一篇〈食肉的煩惱〉,主要是指出即使宰殺動物而食其肉在道德上可接受,假如飼養和屠宰的方式不人道,因而令動物多受無謂的痛苦,食肉者仍然難辭其咎。最近美國的科技雜誌 Wired 報道有人提出一個「較人道」的養雞方法,令雞隻在整個飼養過程中都免受痛苦,然而,這個方法看來卻非常嚇人:將雞隻的大腦皮質移除,令牠們完全沒有知覺,但腦幹運作正常,維持體內平衡功能(homeostatic functions),身體得以繼續長大,不過,由於雞隻沒有活動能力,便只能固定在飼養系統裏,以機器定時定量灌注飼料;垂直的飼養框架可以放置多達一千隻雞,活像電影《廿二世紀殺人網絡裏》(The Matrix)的「種人」場面:


相信很多人看到上述圖片都會感到不安,覺得「核突」--- 那些沒有知覺、不能動彈、卻又仍有生命的雞隻可以用「活雞屍」或「植物雞」來形容。假如這種養雞方法將來給採用了,而你知道眼前一件香噴噴的肯德基炸雞來自這樣飼養的雞隻,你會吃得下嗎?

當然,令人見之而不安是一回事,這飼養方法人道與否是另一回事。認為那是較人道的,不是沒有道理:既然雞隻完全沒有知覺,不會感到痛苦,自然就談不上會受無謂的痛苦,這不是較人道嗎?可是,雞隻不是生下來便沒有大腦皮質的,而是大腦皮質被移除,這可以說是先將牠們弄得徹底殘廢,被迫成為「植物雞」,那就是更不人道了。

看來,要吃肉而完全不涉及「應該如何對待動物?」的道德問題,恐怕要等待人工培養出來的「試管肉」了。

20130414

清而不激

呂坤《呻吟語》〈應務〉篇有云:「流俗污世中真難做人,又跳脫不出,只是清而不激就好。」這是四百多年前的文字,但應用到現在的世界,一點也沒有過時,甚至是更加恰切。

以今時今日資訊科技和交通之發達,除非是隱居深山或孤島,與世隔絕,否則,就算是遁入空門或長居修道院,也不會不知道一些世界或本地大事,不能不接觸一些「外面」的人,很難完全脫離俗世。

無論是甚麼地方,只要聚居的人多了,人與人之間的活動和關係就會複雜起來,就會有種種的是非利害,就會有很多不一致的見解,就會有族群黨派之分,就會有人想出人頭地 --- 或求名,或謀利,或爭權;俗世必是流俗污世,就是因為在這些是非利害和你爭我奪之中,少不免會有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有些是自知卑劣,有些是自欺欺人,有些是喪失了是非之心,總之,就是把世界弄得一團糟、混濁不清。

這些都是老生常談了,有新意的也許是「清而不激」那四字真言。自己先要清,才可以免於在流俗污世中迷失;所謂清者,是指行為和思想兩方面 --- 行為清白、頭腦清醒;然而,只有清還不夠,因為身處流俗污世,只要行為或思想受外引而變得偏激,激起內心的波瀾,把持不定,便很容易由清變濁,於是與同流者合污,令流俗污世更添污濁。

對於有政治野心、甚或只是關心政治的人,這「清而不激」特別難做到,因為這些人往往是企圖改變社會或是改變一些人的看法,難免有興波作浪之心,往同一方面著力太過太久,便容易產生偏執,有些甚至以為自己已經做到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其實不過是眼前一片迷糊而已,卻還沾沾自喜;由清而激而濁,便一路迷失下去了。

所以說,跳脫不出,只是清而不激就好。

20130410

靠邏輯搵食

M 是我系多年前的一位講師(lecturer),學歷很好,是 LSE 的博士,專長是科學哲學,兼通數理邏輯;哲學一向難找教席,當時我系只有一個講師的職位,M 因為別無選擇,惟有暫時屈就,希望兩三年內在這裏或別處找到一個 tenure-track 教席。他屢敗屢戰,卻始終找不到教席,後來把心一橫,不幹了,決定放棄哲學研究,走出學院闖闖。最後他在電腦軟件公司 Sun Microsystems 找到一份薪金高前途好的工作,現在已貴為 director 了。

提起 M,是因為他剛通知我們,他管的部門請人,希望我系的同事 --- 尤其是教 advanced logic 的 Z --- 能推薦一些邏輯訓練很足夠的學生給他們面試。這已不是 M 第一次這麼關照我們的學生,兩年前他也是這樣到來「揀蟀」,請了其中一個學生,並很有眼光,揀了個邏輯最強的;據M 說,這個學生的工作表現一直都十分出色。這一次我們只有一兩個學生可以推薦(有幾個有能力的或是沒興趣,或是距離畢業仍有一兩年),希望 M 看得上眼吧。

我跟 M 只見過兩三次面,有一回是吃晚飯,坐在他旁邊,有機會和他多談了幾句,才知道 Sun Microsystems 當年聘請他,是看上了他的數理邏輯能力(當然,M 的其他條件也適合);雖然他的工作無須編寫或處理電腦程式,但數理邏輯的訓練能令他迅速了解公司產品的具體內容,對他的工作很有幫助。

其實 M 曾經有機會重返學院:六、七年前我系有一個科學哲學的教席,tenure-track 的,M 申請了,經過三輪篩選兩次面試,我們決定聘請 M;可是,M 最終還是打退堂鼓,留在 Sun Microsystems 工作。換作其他人,可能根本就不會考慮申請那個教席,因為他當時的薪金已是助理教授起薪點的兩三倍了。相信他到現在仍然須要使用他的數理邏輯知識,至於哲學,有空時看看消閑可矣。

20130407

寫作良心

早兩星期某出版社的一位編輯接洽我,說看過我網誌裏論金庸小說的文章,認為可以擴而充之,問我有沒有興趣寫一本「以哲學探討金庸小說內容」的書。作為金庸迷,這對我來說是一大誘惑。

我跟這位編輯說我沒有時間寫一本有系統的專論,如果只是一本文集,我會考慮。此外,我不想打著「以哲學探討金庸小說內容」的旗號;以我在網誌裏寫過的論金庸小說文章為例,內容不過是有點思考性,談不上是哲學,如果出文集,寫的亦會是類似的文章。

跟編輯先生來回往復幾次電郵後,我最終還是說了「不」。假如我寫這本書,考慮的不會是錢,因為版稅不高,我亦不奢望書會暢銷;餘下的就是滿足感,然而,能給我滿足感的,必須是我自己認為寫得好(或至少是過得去)的文章。現在我網誌裏的論金庸小說文章不足二十篇,以這樣短小的文章計,至少要多寫四、五十篇,才足夠結成文集出書。出版社不會等我兩三年,我和編輯先生討論的結果是約八個月內成書,可是,我回心一想,要一年半載寫四、五十篇論金庸小說的文章,我雖然做得到,但其中必有只求「交差」之作,不會達到我對寫作的自我要求。

與其寫一本自己不會十分滿意的書,不如不寫。這是寫作良心,喜歡寫作的人都會有,不過,有些人賣文為生,會因為要交稿而被迫埋沒寫作良心,交出行貨或自知是爛的文章,久而久之甚至會良心泯滅。

我慶幸不必為五斗米而寫作,來日方長,論金庸小說的文章我仍會在這網誌慢慢寫,想到有意思的題材才寫,並會用心地寫,到有六、七十篇之數時,也許會找在香港出版界工作的朋友幫幫忙,看看能否結集成書;一切隨緣,不必強求,只求對得住自己。

20130406

世界級思想家陳馮富珍

英國政經時事雜誌 Prospect 最近列出了六十五位所謂的 ‘world thinkers’(姑且譯為「世界級思想家」),讓讀者投票,從六十五人中選出 top three thinkers。這六十五人都是在生的,經十人評審團評定在各自的領域有傑出的成就,並在某些國際議題有影響力。然而,我讀到名單的第二行,便已啞然失笑,原來前香港衛生署署長、現任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綽號「雞珍」的陳馮富珍女士竟然榜上有名!

陳馮富珍是世界級思想家?太開玩笑了吧!即使只以 Prospect 列出的兩個標準出而論,陳太也未夠班:陳太現在貴為世衛總幹事,說她在某些國際議題有影響力,也許沒有說錯;不過,說她在自己的領域有傑出的成就,就沒有甚麼說服力了。Prospect 將陳太的領域定為衛生政策( health policy),給她一頂衛生政策專家 (health policy expert)的帽子,可是,陳太在衛生政策方面真的有傑出成就嗎?她當上世衛總幹事,並且連任,有的是權位,但權位和成就是兩回事;假如有人認為陳太在衛生政策方面有傑出的成就,本人願聞其詳,定必洗耳恭聽。

陳馮富珍是貨真價實、徹頭徹尾的香港人,但在名單上卻被列為中國的「思想家」,充分體現了一國先於兩制的精神。榜上有名的中國「思想家」只有四位,除了陳太,其餘三位是艾未未、陳光誠、和汪暉。艾未未還算了,汪暉的抄襲污名未清,陳光誠怎樣也算不上是個思想家;以這四人為中國當代思想家的表表者,要麼是評審團有眼無珠,要麼就是偌大的中國竟無人才了。

20130404

Falsehood 和 Lie

陶傑剛發表的文章〈假話和謊言〉,雖然不知所謂,但仍值得一談,因為可以藉此帶出一些有趣的問題。文章討論的主要是 ‘falsehood’ 和 ‘lie’ 這兩個英文詞語的分別,陶傑將前者譯作「假話」,後者譯作「謊言」;以「假話」譯 ‘falsehood’,是否準確,可以斟酌,但以下所論會集中於那兩個英文詞語。

陶傑認為 falsehood 有異於 lie 者,乃在於 falsehood 「不涉任何信任的出賣」,lie 則「涉及道德之背叛」。不知道他這個了解有何根據,我查了七、八本英文字典,每一本的 ‘falsehood’ 條下,都有 ‘a lie’ 或 ‘the act of lying’ 這樣的解釋,卻沒有指出陶傑說的那個道德上的分別。

然而,嚴格來說,falsehood 和 lie 的確是有分別的,只是陶傑沒搞清楚而已:falsehood 可以是無心之失,lie 卻一定是明知故犯;因此,‘an unintentional falsehood’ 意思明確,‘an unintentional lie’ 則語理不通。那麼,為何字典卻將 ‘falsehood’ 解釋為 ‘a lie’ 或 ‘the act of lying’?這大概是因為在大多數可以用 ‘falsehood’ 或 ‘lie’ 的語境,‘falsehood’ 都是 ‘lie’ 的意思(例如 ‘This is an outright falsehood!’ 和 ‘After telling so many obvious falsehoods, he is no longer trusted’)。

同理,陶傑引申討論到(卻同樣是亂噏)的 making a false statement 和 telling a lie 的分別,也是在於前者可以無意的,後者則不可以。陶傑說 making a false statement「是言論自由之一種,不但無罪,而且要保護」,卻非常可笑 --- 至少在美國,making a false statement 可以是犯法的!

順便講一講 truth in fiction。陶傑說「虛構的言詞或故事」是 falsehood,並以郭靖、黃蓉、和韋小寶等小說人物為例子;照他這個說法,任何小說故事裏的虛構情節都是 falsehood。可是,試比較以下兩句:

(1)  洪七公將降龍十八掌傳授給郭靖。
(2)  歐陽鋒將降龍十八掌傳授給郭靖。

世上並無洪七公、郭靖、降龍十八掌,沒發生過洪七公傳藝給郭靖這件事,因此,(1) 不是事實;(2) 當然也不是事實,可是,看過《射鵰英雄傳》的人都會同意在某個意義上 (1) 為真、 (2) 為假。這裏的「不是事實,卻在某個意義上為真」該如何理解,就是語言哲學裏的 ‘truth in fiction’ 問題,相當複雜的,相信像陶傑這種賣文為生、思想刻意簡單化的人是沒有興趣、亦未必有能力去探究的。

20130402

一個惡夢的啟示

我甚少做惡夢(至少醒後記得的甚少是惡夢),但昨晚做的一個夢真的恐怖異常,夢醒的那一刻真假難辨,震顫未停,到驚魂稍定後,仍久久不能再入睡。然而,這惡夢對我卻有所有啟示,不只是驚嚇一場。

昨天有點傷風咳嗽,午間比平時累,本來想小睡片刻以補精神,誰知一睡便是四小時,到了晚上反而睡不著了。十二時半上床,眼光光,便在床上看書,到午夜二時許才有睡意。

在朦朦朧朧中入睡後,好像是過了不久,覺得自己睜開了眼,只見床邊有一人影,逐漸向我移近;影像越來越清楚,是一個長髮女子,面容看不清楚,只見到臉型有點像我的妻子,但我卻肯定那不是她。那女子忽然轉到了我的背後,雙手緊緊環抱著我,感不到她使了很大的氣力,我卻奇怪地完全不能動彈,是完全不能,連動根手指也做不到,像武俠小說形容的給人點了穴一樣。

那女子的容貌我一直看不清楚,卻感到她飄動的頭髮和急速的呼吸;她像在我耳邊說話,可是,我完全聽不到她說話的聲音。這時我已十分恐懼,想大聲呼叫,卻只能發出低沉的「伊伊吖吖」之聲,講不出有意義的說話。

不知怎的,那女子倏然消失了,我又再度入睡。睡了不久,突然感到嘴唇給輕輕吻了一下,那被吻的感覺非常真實,我便一下子「醒」了,又看見那長髮女子在我面前,仍然是看不到她的容貌。她又是忽然轉到了我的背後,雙手緊緊環抱著我,我又一次動彈不得。

我不信鬼,可是,那一刻我心裏卻冒出「那是女鬼」這一想法;與此同時,我在驚惶中也生出了求助於神祇的念頭,雖然明知自己是不信的,也姑妄一試,開口大叫「我奉主耶穌的名要你立刻離開」!這次竟然能說話了,不過,「女鬼」不為所動,連一點點反應都沒有。我人急了,耶穌救不了我,便求佛祖吧,於是猛唸「南無阿彌佗佛」,卻依然無效。

我放棄了,不再掙扎,不再求神拜佛,任得「女鬼」緊抱著我;過了一會,我竟能活動了,也再感覺不到「女鬼」在我背後。揉揉眼睛,環顧睡房四周,知道這次真的是醒了,剛才不過是做了個惡夢。

這個夢,讓我體驗到自己 --- 這個不信鬼神、凡事講求證據的人 --- 也有訴諸神佛的時刻。我一向有這個了解,心裏承認理性有其限制,再理性的人在絕望的時候也可能會不顧有沒有證據支持,只希望有神祇存在,能幫自己一把;但那不過是個抽象的了解,這個夢卻讓我體驗到求神拜佛的迫切和不可拒抗。只希望我在現實裏永遠不會遇到這樣的情況。

20130401

偶然歐陸

我系的讀書小組只有六、七個核心成員,大部份是分析哲學家,只有 P 一個是搞歐陸哲學的。少數服從多數,過去我們讀的都是分析哲學的著作,可是,這個學期 P 終於開口要求我們讀一本歐陸哲學書。其餘成員雖然有點不願意,但也不好意思斬釘截鐵說「不」,於是提出了一些限制:不可以是 Heidegger 或 Derrida,論題要明確(如果連討論的主要是甚麼也不清楚,那麼論述或論證的內容很可能會更「慘不忍睹」),最好是新晉的歐陸哲學家之近期作品。

結果,P 推薦了 Quentin Meillassoux 的 After Finitude: An Essay on the Necessity of Contingency。據 P 說,Meillassoux 是歐陸哲學界的冒起之星,此書亦甚獲好評;我們看了書的簡介和第一章的開始幾頁,印象是大致還可理解,便同意選讀此書了。

誰知其中一位同事在第一次聚會後便打退堂鼓,說不想浪費時間去猜度 Meillassoux 究竟想表達些甚麼;另一位也顯得意興闌珊,雖然出席,但不太投入討論,有時甚至沒讀完有關章節便出席。不過,小組的其他成員卻願意讀下去,認為此書跟我們去年讀的 Mind and World 有重疊之處,而且寫得也不算太過隱晦,不必就這麼放棄。

其實我讀此書時也覺得不耐煩,看到作者那些扭來扭去以顯得有深度的句子時(例如 “being is not anterior to givenness, it gives itself as anterior to givenness” (p.22) 和 “I cannot think the unthinkable, but I can think that it is not impossible for the impossible to be” (p.65)),我心裏便「頂!」聲連連;一路讀將下去,都只是得其梗概,又不想花太多時間去弄清楚作者的意思(因為很可能最後的結論是作者故弄玄虛,我便浪費了時間「得個桔」)。

然而,我們聚會時的討論仍然相當有趣,能刺激我思考;對我來說,這種切磋交流,比起讀的那本書是好是壞來得重要 --- 就算讀的是一本壞書,我也可以從討論中有所得著。此外,過去這幾年我越來越意識到自己在各方面視域的限制,見前不見後,見左不見右,鳥瞰不能微觀,審樹則忽視森林;這當然包括我的哲學視域,偶然歐陸,未嘗沒有警惕甚至調正的作用,好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