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2

傅柯在法蘭西學院的演講


傅柯是少數我喜歡讀的歐陸哲學家之一。不過,說「喜歡讀」似乎有點誤導,因為我完整讀過的傅柯著作,只有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ume I: The Will to Knowledge。此外也看過不少 secondary resources,包括導論、論文和專書裏的章節;以頁數計,比原著讀得更多。

我喜歡讀傅柯,當然不是因為完全同意他,而是因為閱讀時得到的啟發。讀完一章,未必得到一個可以接受的結論,卻往往多了幾個以前從未想過的問題。監獄、醫院、學校、精神病、性,這些在哲學課裏未必算是哲學的題目,到了傅柯手上,都和知識、權力及我們如何成為某種人連在一起。讀他有大開哲學視野之感:哲學思考不應該只限於抽象的哲學理論或論證,還可以是追問我們的思想及行為賴以形成的制度和歷史條件。

事實上,不應該用「哲學家」這個稱號框住傅柯。他同時是歷史學家、思想史家和社會理論家,研究的也不只是傳統的哲學問題或哲學文本,而是監獄、醫療、精神病院、性論述等具體實踐。傅柯讓我們看到,一些看似自然不過的分類和看法,有它們形成的歷史,也和權力的運作密不可分。把傅柯這些研究稱為「哲學」,反而容易遮蔽它們最引人入勝之處。

最近我開始讀 Subjectivity and Truth,即傅柯在法蘭西學院1980-1981年度的演講。其實 ChatGPT 建議我先讀 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理由也頗充分;可是那本接近五百頁,我想先讀一本短些的,便選了約三百頁的 Subjectivity and Truth。我現在讀書,如果中途覺得不值得讀下去,可以做到斷然棄書,但也想盡量避免這種經驗。先試讀一本三百頁的,是合理的閱讀策略。

傅柯在1970年獲選為法蘭西學院教授,主持「思想體系史」講座,一直任教至1984年去世。法蘭西學院的演講不是普通大學課程,沒有固定學生、考試和學分,而是教授每年公開講述正在進行的研究。傅柯的演講後來根據錄音和講稿整理出版,共十三冊,全有英譯。

這些演講不是已出版著作的口頭版本,更像思想實驗室的記錄:有些觀念還在成形,有些問題講到一半改變方向,有時還可以看見傅柯修正自己早幾年的想法。已出版的書是完成的建築,演講則連棚架也保留下來。這固然令演講不及著作嚴謹,卻也讓讀者更清楚看到他的思想如何發展。

Subjectivity and Truth 研究古希臘羅馬人如何理解性行為、婚姻和自我約束,重點不是列舉和描述古人的性觀念,而是追問古人如何理解自己、規範自己的行為,並藉著種種生活技術,把自己塑造成某種倫理主體。這是傅柯思想的一個重要階段:他由研究權力如何規訓人,逐漸轉向研究人如何治理自己。

我覺得傅柯的演講比他的著作容易理解得多。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ume I 已算是傅柯著作中較容易讀的;其他如 The Order of Things The Archaeology of Knowledge,便非常難懂。演講有口語的重複、提醒和例子,傅柯也不時說明下一步要做甚麼,讀起來比較容易跟得上 

如果順利讀完這本,我應該會接著讀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1981-1982),然後讀 The Courage of Truth: The Government of Self and Others II1983-1984。到那時,半途棄書的機會便低很多了。

20260831

語言的界限,世界的界限


維根斯坦有一句名言:「我的語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The limits of my language mean the limits of my world.")這大概是他最常被引用的說話之一,在談外語學習、文化差異、思維方式,甚至人生視野的文章裏,都不難見到。有人用它來說明「你懂得的詞彙越多,世界便越大」, 把這裏的「語言」當作中文、英文、德文等自然語言(natural language),於是推導出「多學一種語言,世界便擴大一點」的結論。  有人引用這句話時的意思是「不能用語言表達的東西,我們便不能經驗」,或把它理解為「不同語言建構不同的世界」,表達的是某種語言相對論或類似的看法 。三種理解的共同問題,是將一句從哲學理論裏抽出來的話,當成可以獨立理解的格言。

要知道維根斯坦這句話的真正意思,首先要明白到它是一個哲學理論的一部份,一定要放在《邏輯哲學論》的脈絡中來理解。這本書一開始便說「世界是事實的總體」,後來又提出所謂圖像理論(the picture theory):有意義的命題之所以能夠描畫可能的事實,是因為命題與世界有共同的邏輯形式。於是,語言、思想和世界的界限都受邏輯限制。5.6 說「我的語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緊接的 5.61 便說「邏輯充滿世界;世界的界限也是邏輯的界限」,並補充:「我們不能思考我們不能思考的東西,因此也不能說出它。」。單看這幾句,已很難將 5.6 解作 「你懂得的詞彙越多,世界便越大」   「不懂得用語言表達的東西,我們便不能經驗」 或「不同語言建構不同的世界」  ,因為維根斯坦說的「語言」,明顯不是中文、英文、德文等自然語言,而是所有自然語言之為語言的意義系統(用英文表達,就是 the total system of meaningful propositions through which reality can be represented)。

更重要的是,5.62 馬上轉到唯我論(solipsism)。維根斯坦接著說「世界是我的世界」,並不是說世界是屬於我的,而是說作為形而上主體(metaphysical subject)的「我」不是世界中的一部份,而是世界的界限。5.632 接著便說:「主體不屬於世界,而是世界的界限。」因此,5.6 的「我」並不是指在時空裏存在的個別的人,例如你、我、他、她,而是指接下來討論唯我論時所說的形而上主體。

那麼,這句名言究竟是甚麼意思?粗略地說:凡是能夠成為我的世界中的事實,便必須在原則上能夠由有意義的命題表達,而有意義的表達本身有其邏輯界限。要說出這個界限之外有甚麼,就必須作出超越這個界限的有意義命題,但這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不能站到語言和世界之外,再描述那個界限的「另一邊」。這是一個關於語言、思想、邏輯與世界之關係的哲學主張,不是一個關於學外語的勵志說法,也不是 Sapir-Whorf hypothesis 的先聲。

名言容易流傳,往往正因為離開脈絡後變得意思豐富,人人都可以放進自己喜歡的意思。可是,要知道維根斯坦究竟在說甚麼,還是要回到《邏輯哲學論》;否則,引用的雖然是維根斯坦的句子,說的卻很可能只是自己的話。

20260829

危機意識

 

Geoffrey Hinton 是人工智能研究的先驅,對這種嶄新科技的認識當然遠勝一般人。他認為 AI 最終毀滅人類的可能性,大概有百分之十至二十。這不是甚麼精密計算的結果,他自己也承認只是 gut feeling;問題是,即使只是百分之十,已經很可怕。假如主治醫生告訴你,你明天做的手術,死亡機會是百分之十,我相信你不會聳聳肩說:「百分之十,機會不高呀,我放心了!」

Bill Gates 一向比 Hinton 樂觀得多,但最近談到 AI,語氣也相當嚴重。他認為 AI 帶來的社會轉變會極其劇烈,很多工作將永久消失,AI 亦可能被用於網絡破壞和生化恐怖襲擊;更長遠的問題是,AI 已經在很多方面比人類聰明得多,不久的將來必然更甚,我們很可能控制不了 AI,到時將會發生甚麼?只能用「不堪設想」來形容。

然而,我接觸到的絕大多數人,對 AI 都好像沒有甚麼危機意識;大家仍然如常生活,只是多了 AI 這個高效有用的高科技工具幫助解決問題。如常生活當然沒有甚麼不對,我自己也經常使用 AI,依然每天讀書、寫論文、煮飯、彈琴,沒有因為 AI 可能毀滅人類便生活大亂、惶惶不可終日。可是,正常生活是一回事,完全沒有危機意識是另一回事。 我並不相信 AI 一定會毀滅人類文明,甚至不認為這是最可能的結果;但如果有人說「AI 毀滅人類文明」只是科幻小說情節,我會覺得他比我樂觀得太多了,而且樂觀得沒有甚麼根據。

真的無從估計十年後、甚至只是五年後的世界會是怎樣。「不知道未來」本來是廢話,誰知道未來?可是,我這裏說的是「無從估計」。二十年前,我不知道二十年後大學教育會是怎樣,卻有理由相信仍然有大學、有教授、有學生、有課堂、有論文、有期刊。現在連這些都不敢肯定。

我比較切身感受到的危機,不是籠統地關於人類文明,而是具體地關於哲學研究。現在用 AI 寫一篇看來頭頭是道的哲學文章已經不難。再過幾年會怎樣?一個人想到一個題目,叫 AI 找文獻、整理論證、提出反駁、修改文字,一兩天便「寫」成一篇論文,然後投稿。假如很多人都這樣做,期刊收到的論文數量必然大增。本來哲學期刊已經很難找到評審員,到時評審員收到論文,又交給 AI 閱讀,叫 AI 提出批評或建議,甚至寫好評審報告。於是 AI 寫論文,AI 評論文。這並非完全是假想,有學術期刊的數據顯示,AI 被廣泛使用後,投稿量大增,而高度 AI 生成的稿件和評審亦隨之增加。 哲學期刊的情況現在也許還沒有嚴重到這個程度,但我很難相信哲學會是例外。如果有一天,一篇主要由 AI 寫成的哲學論文,由另一個 AI 評審,然後刊登出來,再給第三個 AI 閱讀和引用,那麼這個制度究竟還有甚麼意思?

寫到這裏,我不由得想表達一個念頭。假如 AI 最後真的毀滅人類文明,而世界末日在我有生之年發生,那也不完全是壞事。至少我和老婆可以真正做到同年同月同日死,誰也不用經歷對方先離世的悲痛。這個想法當然是自私的,不過,對我來說卻很自然,我不介意承認。

說實話,最值得擔憂的不是我們這一輩,而是現在的年輕人。我這一代人的大半生,世界雖然不斷改變,基本規則總算穩定,今天的年輕人卻連這種基本的穩定也沒有。AI 不會因為年輕人不知何去何從而停止發展。美國不發展,中國會發展;Google 不發展,OpenAI 會發展;這家公司謹慎一點,另一家公司便可能搶先。人人都知道車子開得太快有危險,卻又沒有人敢首先踩煞車。以前說年輕人「前途無限」,意思是前面有無限可能,是一句祝福。現在再說這四個字,我卻覺得有另一個意思:他們的前途,真的是一個巨大的未知數。

20260731

論文與食譜


這個暑假過得特別充實。五月中到日本旅遊一個月後,回來便努力做研究,每天都讀書寫文。已修改好三篇論文,每篇都超過八千字;昨天開始寫一篇全新的(這篇較短,預計寫四千字左右),另外有篇研究尼采的長論文要修改。暑假還有三個多星期,我有信心改好尼采論文和完成新的那篇。

此外,我重拾篆刻興趣,甚至可以說是再度沉迷。在日本買了差不多三十件印石、三把印刀和一些其他篆刻用品;回來後立即動刀,刻個不亦樂乎!自從三十多年前來美國之後,我荒廢篆刻,隔幾年才刻一個印章,都是送禮或朋友索取的,而在過去六星期,卻刻了十四個印章,比過往三十年的總和還要多,有點生疏的刀技都練回來了。

老婆對於我不時刻印章、磨印刀和把玩印石,沒說甚麼,因為她很了解我這種張岱性格,甚至同意「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陶庵夢憶》)。然而,對於寫哲學論文,她卻頗有微詞了。何解?據她的說法,是我寫論文期間,整個人整天都像出了神,就算不是在書房裏正襟危坐地寫作,腦子無時無刻不被論文的內容佔據,跟她說話時好像心不在焉。我自己不覺得是這樣,但有幾次沒有告訴她我在寫論文,她卻突然問我:「你在寫論文嗎?」因此,她的說法我難以否定。

篆刻與寫論文,同是沉迷,老婆的態度不一,分別應該就在這裏。另外有一件事,也是和我的興趣有關。我喜歡烹飪,每天做飯,而且非常用心地做;我不認為自己的廚藝高超,但以家庭煮夫來說,應該勝過很多人。入廚多年,我有些心得,也發明過不少菜式。過去幾年老婆不時「慫恿」我出版食譜,把有心思和創意的菜式公諸於世。她還說不必找出版社,自己出版不難,以她的資訊科學專業知識,可以從頭到尾幫我完成,我只須提供文字和圖片。她更認為會有人買的,這個我就沒她那麼有信心了。

可是,對出版食譜一事,我一直提不起勁。沒錯,我喜歡煮食,也欣賞自己做的菜式;家人或朋友吃得津津有味時,我尤其開心。但出版食譜卻不會給我額外的樂趣,可以說不包括在我烹飪興趣之內。老婆曾對我說:「你用大量時間和心力寫一篇論文,就算論文被期刊登出,就算是頂級期刊,看這篇論文的人很可能只有一百幾十,甚至更少。」這個我當然知道,但我依然喜歡寫論文,依然認為值得寫,因為在研究、思考、寫作的過程,我都豐富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也增進了思考的深度和細緻程度,是難得的進步,很有滿足感。這種知性上的滿足感,難以言喻,我冷暖自知就可以了,不期望甚麼認同。

相較之下,寫食譜便完全沒有這種滿足感;烹調的樂趣在廚房裏和餐桌上,絕不能在書房複製。

20260618

餘生意識


偶然在網上讀到台灣作家楊照《壯美的餘生:楊照談川端康成》的書摘,其中幾段引起我的一些思緒:

川端康成有一個創作上的好友,差不多同年齡的橫光利一。一九二一年年底,兩個人在前輩菊池寬家中認識,從此成為莫逆之交。不論在個性或作品風格上,橫光利一和川端康成都形成了強烈的對照互補。最普遍的看法,就是兩個人一陽一陰,自然地彼此深深吸引。 

在兩人的友誼和文學創作關係上,很明顯地,橫光是「陽」而川端是「陰」。川端參與的許多活動,其實都是由橫光帶領的。有人將他們這兩人一組的文學搭檔,拿來和芥川龍之介與菊池寬相提並論,也就是其中一個以光燦耀目創作呈現在世人眼前,另外一個則扮演了稱職的陪伴與支持角色。在這樣的對照中,一般是將橫光比為芥川,川端比為菊池,也就是說,橫光的創作成就要高於川端。

然而這樣一個光耀的創作者橫光利一,卻沒有活過五十歲,在一九四七年年底去世了。哀痛的川端康成發表了一篇悼文,在文章裡明白宣告:「從此就是餘生……」

餘生,意味著已經失去了原本活著的理由,勉強苟存下去。讓川端產生如此強烈「餘生」感受的,除了好友橫光突然去世之外,更普遍更無可逃躲的因素,必然還有戰爭以及日本戰敗的事實。 

橫光利一去世時,川端康成不過四十八歲,接著還活了二十四年;也就是說,川端康成的「餘生」是二十四年。一般人用「餘生」這個概念,如果不是指年老到死亡的時間,就是指知道死期不遠(例如患了絕症)的餘下日子。但川端康成四十八歲時既不老,也不是知道自己死期將至;他認為「從此就是餘生……」,那是一種心態的表達。

甚麼心態呢?楊照認為川端康成用「餘生」表達的,是「已經失去了原本活著的理由,勉強苟存下去」,而究其原因,是好友橫光之死,以及戰爭與日本戰敗的事實。我沒有研究過川端康成生平,對楊照的看法,只能存而不論。假如他說對了,川端康成的餘生意識便是消極委頓的。事實上,說到自己的餘生時,很少人是積極向上的;豁達瀟灑如蘇東坡,有「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之句,其中透露的,恐怕也帶幾分消極委頓之氣。

為何如此?我認為是由於餘生意識擺脫不了死亡意識的牽纏:餘生,就是從現在這一點到終點,而終點就是死亡。單從概念上說,無論我們現在的歲數是多少,往下的就是餘生,即從現在這一點到死亡;假如八十歲死亡,七十到八十固然是餘生,三十到八十也是餘生。可是,年幼或年輕力壯時,除非有特殊理由,我們是不會想到死亡的,儘管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死。換句話說,年幼或年輕力壯時,我們的死亡意識一般來說都很弱,餘生意識亦隨之而弱。

我已到了餘生意識漸強的年紀,近來常常想到的問題是:我應該怎樣度過餘生?然而,我的餘生意識並不消極委頓,反而是積極向上。例如我沒有放下或放鬆研讀哲學,「我應該怎樣度過餘生?」這一問,令我細心籌劃在有生之年如何選擇研究的方向和範圍,以致更有機會做出有份量的研究;我也更積極鍛鍊身體,改善飲食,以致更有機會延長健康壽命(health span)。甚至可以說,我的餘生意識越強,便活得越起勁。我的死亡意識也逐漸增強,卻沒有令我的餘生意識變得消極委頓。我屬於例外吧。

這與我的性格和經歷都一定有關係,但具體該如何解釋,我也不甚了了,只能 gratefully and gracefully 說一聲「我真幸運」。

20260604

姬路城導遊老太太

 

學期一完結,愛旅遊的我和老婆大人便飛到日本,這次去的是名古屋及附近城鎮,全程二十七天。

此刻仍在日本,今天遊覽的主要是姬路城,日本保留得最為完整的城堡。買票進城後,立即見到一位老太太站立於入口處,手持告示,說是免費英語導遊。我們問她是否要等到一定數量的遊客才開始,她說就我們倆已可以了;我們當然樂意接受這樣的免費服務。原來老太太是義務的,在姬路城做義務導遊已十年,原本是日語導遊,四年前才改為當英語導遊。

談話間我們得知老太太已七十四歲。看她雖然明顯駝背,身形瘦小,但健步如飛,爬上五十多度角的樓梯時好像比年輕人更有勁。她的講解非常詳盡,還不時拿出資料文件夾,展示圖片,輔助講解。如果沒有她的講解,我們看姬路城必定是走馬看花。有了她,指出一磚一瓦的意義,原來這裏有暗格,那裏是攻敵射箭之處,哪些木材是原本的,哪些是翻新的,哪條過道有哪種特別的攻守作用…… 她娓娓道來,我們聽出趣味。老太太還不時講笑話,但恐怕我們不明白,說後表明那是笑話,以免我們誤以為真。

事實上,老太太的英語發音不太準確,有時我們聽不明白;然而,她的詞彙相當豐富,至少就她講解的內容而言,可見曾下過苦功。我們好奇問她的英語是如何學得的,問她是否在外國讀過書或居住過。她說她的英語完全是自學的,主要靠看電視(應該也有看書學習文法)。那真是很了不起,尤其是她到年老後才學習英語,那是很困難的事。還有勇氣用英語當導遊!活到老,學到老,信然。

20260504

惠能與「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邵頌雄兄是朋友中唯一的佛學專家,我有佛學疑難時,最方便的是請教於他。早陣子談到《金剛經》,他傳來一篇短文,是他論述經中名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文中提到「據《六祖壇經》所說,五祖弘忍於三更為惠能秘密說《金剛經》,至此句時,惠能當下大悟」,可是,我記得看過的一些資料,都說惠能是在出家前,有一天賣柴至客店,無意中碰見一客在誦讀《金剛經》,他聽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時,當下開悟。究竟惠能是在聽客誦經時,還是在弘忍授經時,於「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得悟?

《六祖壇經》有不同版本,我手頭有兩本《六祖壇經》,一查之下,果然看到有趣的分別。兩個版本在弘忍授經處文字一樣:

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惠能即會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

但在聽客誦經處卻明顯相異:

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卻出門外,見一客誦經。惠能一聞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徐文明註釋《六祖壇經》,中州古籍出版社) 

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卻出門外,見一客誦經。惠能一聞經語,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東雍深解心經》,巴蜀書社)

我不知道哪個版本更權威,但從講故事的角度看,先「心即開悟」,後「大悟」,是一個發展(即使兩者都是頓悟,也可以有淺深之分);那麼,「聞經語」而「心即開悟」的籠統,對比聽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而「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的具體,是更合理的發展。

或問:惠能不識字,怎可能聽得懂文字典雅的《金剛經》呢?如果問的是聽客誦經,惠能當時是否真的聽懂了文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他由於這因緣而一心向佛。如果問的是弘忍授經,答案就很簡單:弘忍的「說《金剛經》」,應該不只是誦讀,還有講解;就算只是誦讀,惠能那時已在東禪寺學佛好一段日子,對佛經語言耳熟能詳,不識字而聽懂《金剛經》是毫不出奇的。

順便一提,邵兄在文章中指出,梵本《金剛經》「不是先提出『應無所住』然後才『生其心』,而是直接指明『應生無住心』、『應生不住一切處心』」,原文直譯是「應生不住於一切處心,應生不住色心,應生不住聲、香、味、觸、法心」。然而,直譯乾枯呆板,鳩摩羅什的意譯則意味深長;我因後者的譯筆而喜歡《金剛經》,也許亦是因緣。

20260425

彈琴悟道

 

我三十一歲才學習彈鋼琴,跟一位琴藝高超的老師學了兩三年,後來自己揀些有能力彈的樂曲來練習,便再沒有跟老師了。有好幾年完全沒有彈琴,但十多年前開始每天都彈一點,大概彈三十分鐘。從彈琴的體驗,我領悟了一些道理;不是音樂道理,是做人的道理。

首先得承認,本人完全沒有音樂天份,而且要強調「完全」二字;節奏感尤其差得離譜,用了節拍器幫助練習,仍然經常掌握不了較為複雜的節拍。那麼,為甚麼我還要學習彈琴?無他,我喜歡音樂,喜歡古典音樂,喜歡古典鋼琴音樂,因此渴望自己能彈奏。

由於沒有天份,我學得非常緩慢,進步極其有限,到現在都是只能彈些較簡單的樂曲。然而,music making 的經驗實在太美妙了,我學習彈琴,就是為了享受這種經驗。另一方面,正正由於沒有天份,學得不好,我反而領悟了一些道理。

我彈琴,沒有表演慾,只是彈給自己聽。彈得不好無所謂,彈錯音符無所謂,但我還是求進步,只是從不為表演而已。與此相關的,是沒有爭競比較之心,不會因勝過別人而喜(其實根本不會勝過別人),也不會因劣於別人而悲(雖然事實上劣於絕大部份學琴的人)。由此,我體會到一種無待於別人的心靈自由。彈琴時,我在心靈上是自給自足的。

我「老來」學琴,建立不起良好的視奏能力,每學一曲,都要背譜。可是,能彈的曲,只要稍長一段時間沒練習,例如旅遊一個月回來後,便再不能整首彈出。以前,我會以此為憾,務必再練,然後重新整首彈奏。問題是,這帶來壓力和焦慮,儘管不是很嚴重的那種,但始終是有點自尋煩惱,不必如此。後來想通了:以不能再彈出學過的樂曲為憾,是執著於「擁有」,視現在彈不出為「失去」。其實我珍惜和享受的是 music making;學過,彈到,然後忘了,並無損那 music making 的經驗,因為已經經驗了,在時空中發生了,沒有人能改變,沒有人能奪去。

「無待於別人」,「不執著於擁有」,說出來是簡單的道理,我一直都明白;然而,我是在彈琴的經驗中,才真正體會到其中道理,超越了徒然的明白文字意思。

20260405

楊絳論人生之苦

 

楊絳寫過一篇文章,短短數百字,慨嘆「人世處處都是苦惱」。文章的題目就是「人生實苦」(《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七),通篇只是老生常談,不外說說爭權奪利引起的「戰場」之苦、尋歡作樂終歸是「將錢買憔悴」、以及大大小小的操心,然後以一個「天問」作結:「上天神明,創造了油頭油腦、有靈性良心的人,專叫他們來吃苦的嗎?」

然而,有一點值得注意。楊絳在文章開首寫的,是一種比較特殊的人生之苦:

你存心做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實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擠你。你大度退讓,人家就侵犯你、損害你。你要保護自己,就不得不時刻防禦。你要不與人爭,就得與世無求,同時還要維持實力,準備鬥爭。你要和別人和平共處,就先得和他們周旋,還得準備隨處吃虧。 

這可以稱為「處世防禦之苦」。以此展開論述,大概是由於她對這種人生之苦感受特深,而感受特深,應該是由於文革期間的惡劣經歷吧。

我雖然也受過處世防禦之苦,但不多、不深。除了經歷不同,每個人對各種人生之苦的敏感度亦有異;兩者有關係,因為經歷會影響敏感度。越敏感,則越痛苦,可以說是苦上加苦。

說到苦上加苦,我便想到佛教的「第二支箭」比喻(出自《雜阿含經》)。「第一支箭」是經歷到的苦(病痛、挫敗、貧窮、被迫害、愛別離、求不得…… ),「第二支箭」就是以苦為苦的心理痛苦,即經歷痛苦後內心生起的抗拒、憤怒、悲傷、恐懼、怨恨、自憐等負面情緒。好比無端中箭,身體痛苦之餘,立即心生怨恨,高喊「為甚麼被射中的是我?而不是你,不是他,不是她?」。這是苦上加苦。楊絳受的處世防禦之苦,是「第一支箭」;由於痛苦太深,便自然而然加給自己「第二支箭」了。

「第一支箭」往往由不得自己,而佛教的說法是「第二支箭」可以靠修行來消除。這與斯多葛主義有不謀而合之處。《雜阿含經》云:「樂受不放逸,苦觸不增憂。」愛比克泰德《手冊》(EpictetusEnchiridion)第5條:「困擾人們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他們對事情的看法。」當然,道理容易明白,但要做到卻很困難。「修行」二字的力量由此而來。

20260328

機智而已?

 

我一向對佛學有點興趣,偶爾看點有關的書或文章,也買了好些書;2019年夏在北京王府井書店,便買了一本《神會語錄》,是東方出版社「中國佛學經典寶藏」系列的第23本。

近日拿出這本書來隨手翻看,讀到這一則,有些感想:

鄭璇問曰:「云何是道?」

答曰:「無名是道。」

又問:「道既無名,何故言道?」

答曰:「道終不自言,言其道者,只為對問故。」

問:「道既假名,無名是真否?」

答曰:「非真。」

問:「無名既非真,何故言無名是道?」

答:「為有問故,始有言說;如無有問,終無言說。」 

我讀後的反應是:神會的回答盡顯機智,但如此而已,其實沒有好好解答鄭璇的疑問。

鄭璇的問題是關於道本身(「云何是道?」,意思是「道是怎樣的?」),神會的第一個回答好像也是關於道本身,其實有歧義:「無名是道」的意思可以是「道就是無名(這東西)」,這是關於道本身;也可以是「道是沒有名稱的」,這只是關於道的名稱。

鄭璇好像察覺不到這個岐義:他接著問的兩個問題,一個關於道的名稱(「道既無名,何故言道?」,意思是「道既然沒有名稱,為何又稱它為『道』呢?」),另一個關於道本身(「無名是真否?」,意思是「無名(這東西)是真實存在的嗎?」)。

神道用同一方式回答這兩個問題:「只為對問故」和「為有問故」意思大抵一樣。「只為對問故」也許可以解答「道既無名,何故言道?」,因為假如不問,就不必用「道」這個名稱了。可是,這根本沒有解答鄭璇原初「云何是道?」的問題,因為是否用「道」這個名稱,跟道是怎樣的,是兩回事。

神道的機智,不但在於反應快捷,還在於他巧用歧義,把兩個問題混為一談,可以令人產生錯覺,以為他解答了「云何是道?」的問題。

然而,這種禪宗語錄的迷人處,正在於其含混不清處,可以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讀,或同一個人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解讀。說不定若干年後我重讀這一則,會有截然不同的解讀,認為神會不只是機智,而且有大智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