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204

【武俠短篇】功力


謝遇奇不打算參加明年的武林英雄會,但還是在大城留了下來,慢慢計畫將來的去向。他本來在酒樓的廚房當雜工,後來掌櫃見他眉清目秀、容貌出眾,便問他願不願意出來招呼客人。謝遇奇正是求之不得,廚房的工作畢竟單調,怎及得上在樓面那麼多姿多彩?結果他這個店小二當得十分稱職,手腳俐落,待客有禮,深得顧客喜愛。

謝遇奇雖然從不顯露武功,但沒有疏懶,依舊每天勤練刀法和內功,不過是深夜走到山林裏去練,刀掌凌厲快速而無聲,一直沒有被人發覺。日間當店小二時也有練功,每逢客人特別多,他便趁機練習師父悉心傳授的躊躇四顧步法,在或坐或站的客人之間穿插遊走,左顧右盼,動作看似尋常,其實步法精妙,在對敵時可以用來輕易避過敵人的攻擊。

假如有人問謝遇奇:「你學了武功,卻不運用,那不是白學了嗎?」他大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但深深感到這就是他,練武是「謝遇奇之為謝遇奇」不可或缺的一部份,只是他不懂得這樣說而已。此外,他隱約明白到不運用的武功仍然是武功,一直不運用也不等於將來不運用。

就這樣,謝遇奇在酒樓當店小二轉眼便三個月了,沒有任何特別的事情發生。可是,有一天,酒樓裏坐了一位不尋常的客人。此人看來四十多歲,衣著簡樸,身材瘦削,長著三绺髭鬚,雙目炯炯,有點道士模樣,卻不是穿著道士袍。他腰間掛了一把刀,坐時解下,放在桌子的左邊,左手一直按在刀鞘上;這把刀不是一般的單刀,刀鞘是牛皮造的,粗中帶細,有一種簡樸的優美,而刀身比單刀明顯短和闊,有點像一把特別長的菜刀。

謝遇奇給刀客倒過茶後,看到他這把刀的形狀,頓覺很適合用來發揮自己學的目無全牛刀法;他看著看著,竟愣在那裏想運用這把刀來練習,腦海裏活現出自己揮刀時的各招各式。

刀客見到謝遇奇這個像著了魔的模樣,皺了一下眉,正要開口說話,突然有三個人衝進酒樓,捕快裝束,兩人提刀,一高一矮,另一人持劍,個子在高矮兩人之間。他們徑直走到刀客的桌子,提刀的捕快高聲說道:「殺人犯韓道名,我們追捕你足有三百里了,快快束手就擒!」原來這刀客韓道名在三百里外的另一大城殺了一個強搶婦女的土豪,本是仗義行為,奈何仍是犯法,被三名捕快一路追來,終於在這酒樓碰面了。

韓道名自恃武功高強,並不怕捕快,所以才大搖大擺上酒樓吃飯。他二話不說,按在刀鞘上的左手微震一下,鞘內的刀便如箭離弦,飛向他右手;他右手接刀,仍坐在椅上,回身一刀劈向剛說話的矮捕快;那不是致命的招式,只劈肩膊,但出刀快如閃電。誰知矮捕快武功不弱,迅速舉刀接住了這一招;但由於韓道名的刀勁極大,捕快雖然接住了刀招,但受不了刀勁,自己的刀背撞擊肩膊,痛得他怪叫了一聲,幸而刀背無鋒,不致割損。

高捕快見狀,立時出手;韓道名以一敵二,已不能再坐著應付。高捕快武功和矮捕快相若,二人雙刀,配合得天衣無縫,竟是一套上乘的互補刀法。三人出刀都快,瞬間聽得鏗鏘之聲綿密不絕,仿似急管繁弦。其他人早已走避,只剩謝遇奇站在一旁觀看;他突然面露驚訝,幾乎是目定口呆,原來韓道名使的,與他學的一樣,正是那套目無全牛刀法!

數十招過後,高矮捕快漸呈敗象,持劍的捕快向二人喊道:「你們退下!」此人定是捕頭,高矮捕快是他下屬。謝遇奇此時看清捕頭,只見他一臉冷峻,兼有不凡之氣,年紀不過三十左右,眼神卻散發強烈的滄桑感。高矮捕快立時退下,捕頭隨即一劍刺向韓道名,不挽劍花,不震劍尖,只是平平實實刺向韓道名右手手背拇指和食指之間的含谷穴;這招似慢實快,而且劍尖發出氣勁,劍在觸體一尺之前已能點穴傷人。韓道名見狀翻腕變招,捕頭的劍刺在他的刀身下端,他感到手腕一麻,幾乎鬆手脫刀

韓道名大吃一驚,衝口說道:「想不到一個小小的捕快竟有如此武功!」捕頭冷冷回應:「誰說捕快的武功一定低微?」兩人繼續交手,捕頭的劍招以刺居多,而且招招刺向穴道,使的顯然是專門刺穴的劍法。韓道名的刀法拙中見巧,每一刀劈出都有三到五個後著變化,但無論他怎樣巧拙互變,捕頭的劍尖都指向他刀招中的最弱之處。鬥至一百招以後,捕頭的武功已顯得稍勝一籌。

旁觀的謝遇奇越看越驚奇,這時的驚奇已不只是由於韓道名的刀法與他所學相同,而是不明白為何韓道名的刀招經常運用不當,有時是出刀的角度稍為偏差,有時是刀勁過猛,以致後著不夠快速;換了是他運用同樣的刀招,已有多次可以把捕頭逼退。想到這裏,只見捕頭回劍,似乎是要向身後無人之處刺去,卻突然化為以劍柄撞向韓道名,一舉擊著,正是韓道名剛才避過被劍尖刺向的含谷穴;這穴道一被點中,韓道名的刀便脫手飛出。

脫手的刀飛向謝遇奇,他來不及細想便把刀接住,並立即揮刀攻向捕頭。他顧不得韓道名是不是殺人犯,只知道他跟自己必定有淵源,而且看來不是壞人,先把他救了再說。捕頭見到謝遇奇接刀的手法,便知道這少年會武功,而且是高手,輕輕「嗯」了一聲,雖然臉部表情不變,已流露出訝異。

捕頭一跟謝遇奇交上了手,便更加驚訝,因為看出這少年的刀法與韓道名是同一路的。至於韓道名,驚訝更甚,因為他不但肯定謝遇奇使的是目無全牛刀法,而且看出這少年的功力比自己高出不少。韓道名心裏不停地問:「這怎麼可能?他看來不過二十歲,而我勤練這刀法已超過三十年,怎可能功力比不上他?」他甚至忘了更重要的疑問:這少年為何也會目無全牛刀法?

謝遇奇見過捕頭的劍招,對於如何應付已胸有成竹,使用韓道名剛才用過的刀招,大同小異,而那小異卻是關鍵之處,刀招的威力大得多,果然把捕頭逼得連連後退。捕頭見謝遇奇年紀小小武功高超,已自納悶,再看到他使出同樣的刀法卻威力大得多,禁不住心頭一震;稍不留神,謝遇奇攔腰一刀劈來,勢不可擋,捕頭不假思索躍高以避鋒頭,哪料謝遇奇學了他一招,手腕一轉,以刀柄擊中他腳踝上的懸鐘穴。

謝遇奇一招得手,立刻轉身攻向高矮捕快,虛晃一招後,依樣葫蘆先後以刀柄擊中二人的懸鐘穴。捕頭與兩捕快暫時失去走路的能力,謝遇奇向韓道名喊道:「快跑!」誰知韓道名神不守舍,竟然站著不動;謝遇奇只好拉著他的手,他才回過神來,與謝遇奇一起跑離酒樓。

跑了很久,來到一個樹林,終於可以停下來休息。兩人一路都沒有說話,這時韓道名開口了,問謝遇奇:「小兄弟,你的刀法是誰傳授的?」謝遇奇當然答道:「是師父教我的。」由於他對師父的身世背景一無所知,除了這個簡單的答案,再沒有其他可以告訴韓道名。韓道名的刀法是父親傳授的,但沒聽過父親談及自己的師父,說不定父親與謝遇奇的師父是同門師兄弟呢!然而,這終歸是瞎猜,令韓道名感到有點沒趣。最令他耿耿於懷的,卻是謝遇奇的功力高於自己。他於此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練武資質不及謝遇奇;以往的心高氣傲、目高於頂,頓然消減,但也同時感到上天實在不公。

韓道名向謝遇奇拱手,多謝他相助,然後道別而去,腳步多了一點沉重,因為心裏懷著對上天不公的幾分悻然。

20230103

悼好友 Kenny

 


上星期三晚(2022年12月28日)驚聞好友 Kenny 猝然辭世,悲痛之餘,有一種茫然若失的感覺:難以接受他真的已離我們而去,好像我的世界裏突然有一塊不能彌補的空白。

Kenny 的中文姓名是「陳傑強」,但我由二十年前認識他開始,都喚他 "Kenny",這裏便依舊吧。Kenny 在香港成長,在美國完成大學本科和博士學位。我們任教於同一所大學,他在商學院,我在哲學系,本來風馬牛不相及,但由於大家都是華人,參與當地的華人活動,由相識而成為好朋友。這些年來我們除了在各自的家裏聚會,還一起旅遊,到過大峽谷、黃石公園、塞多納等地,甚至結伴同遊上海、黃山和長江三峽。我家的旅遊相簿裏,有不少 Kenny 夫婦的照片。

Kenny 比我年長,我一向視他如兄長;事實上,他為人比我成熟多了,待人接物方面,我有不少向他學習之處。在我們的華人社區裏,要我選一個沒有人不喜歡的人,我只能想到 Kenny。那不是由於他為人圓滑、刻意討好別人;他處事無疑面面俱到,但不失正直得體。大家都喜歡他,是因為他樂於助人,渾身透發一股正能量,臉上經常掛著發自內心的笑容。很容易看得出他是熱愛生命的人,而他也確實懂得享受生活,不是只吃喝玩樂那種,而是充實地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我和 Kenny 的共同興趣不多,不過,相聚時儘管大多是尋常談笑,卻十分投契。我們的共同興趣之一是武學,他習空手道,我練陳式太極拳,倒有過幾次談論武學原理。較難忘的有關經驗,是我們一起表演賀歲舞獅共三次之多。第一次是 Kenny 提議的,還自掏腰包買了個貨真價實的南獅獅頭。舞獅這玩意,Kenny 其實不懂,而我只在年少時學過一點點;然而,見 Kenny 興致勃勃,我便硬著頭皮設計了一套表演動作,我舞獅頭,他當獅尾,練了幾次便表演,幸而結果博得熱烈的掌聲,我們倆都很有滿足感。到第三次表演時,我鼓勵 Kenny 舞獅頭,獅尾改由我來做;他不負我望,努力學習和練習,演出時功架十足,威武非常,得到同樣熱烈的掌聲。我知道,那次他很開心。

Kenny 退休不久,在他的退休聚餐會上,我站出來說了幾句話,還記得我祝他退休後生活更加豐盛(我用英語說的,用的字是 "flourishing")。是的,他過了一個 flourishing life,那是難得的、幸運的,只可惜他活得不夠長久;而對他的妻子、家人和好友來說,那當然不只是可惜,而是一大憾事,令人悲傷不已。像 Kenny 這樣優秀的人,理應活得長久,不是嗎?無奈世界不是這樣運作。我們只能懷念他,也許能藉此得到他的一點正能量。

20221228

【武俠短篇】這個武林、那個武林

 


謝遇奇只二十歲,從來不知道甚麼是武林,儘管他的武功已臻一流高手之列。他是孤兒,五歲時得師父收養,同居深山,姓和名都是師父起的,卻不知道師父姓甚名誰——他沒有問過,師父也沒有想過告訴他。總之,十五年間,謝遇奇學成了師父傳授的一套目無全牛刀,兼練無涯氣功,以氣御刀,可以殺人不見血,也可以選擇殺人狂噴血。但他沒有殺過人,甚至沒有動過武,甚至不知道自己武功高強。

師父雖是曠世高人,終歸是人,難免一死;九十歲生辰那天,師父去世了。謝遇奇決定離開深山,到處闖蕩。他下山時兩手空空,因為師父沒有留下甚麼寶刀神器,因為師父教他刀刃之鋒利與否在於刀法之高下,練成目無全牛刀後,寶刀鈍刀並無分別,就是以掌作刀,也可以瞬間令人斷手折足,如土委地。當然,他從未如此出手。

謝遇奇到那些不大不小的鄉鎮裏去,每個地方逗留一段時間,做幫工或散工,掙點錢過活。雖然他不是當地人,但像他那樣長相清純樸實的小伙子,容易得人信賴,因此找幫工或散工不是難事。他做的都是動手動腳的工作,卻全用不著武功,別人只是覺得他力氣特別大而已。只有一次,他在一個屠夫的店裏幫忙,無意中露了少許刀法,在豬牛的骨與肉間遊刃,切成大小適合的肉條肉塊,快速無比,卻了無聲息,令屠夫大吃一驚。

這些鄉鎮大同小異,謝遇奇覺得再沒有甚麼新鮮的事物可看,於是決定到一個不遠處的大城裏過活。這大城比他居住過的那些鄉鎮大十倍,有從前未見過的店舖和食肆,市集繁囂,人來人往,一派興隆氣象。他很快在一間酒樓找到做廚房的雜工,顧客多時工作忙,但也有些閒暇,那時他便會走到街上看熱鬧。

最引起謝遇奇興味的,是大城裏不時有些招搖過市的習武之人,配著或提著各式各樣的武器,長劍、單刀、長槍固然輕易見到,就連冷僻的鐧槊、錘、鉞也偶爾出現。這些人走路坐立、舉手投足都好像刻意要別人知道他們有武功;亦有空手不攜武器的,但也很容易辨別出是習武之人,而且這些空手的,好像還要表現一點點高手風範,走起路來眼高於頂,特別有神氣。

大城有個習俗,就是每年有一個武林英雄會,不是比拼打鬥分高下,而是表演武藝,觀眾鼓掌;也沒甚麼評判,表演者誰得到最雷動的掌聲,便獲頒一面錦旗,上繡「武藝超群」四字。他們的所謂「武林」,其實不過是這個大城裏參與武林英雄會的習武之人。據說,每個大城都有一個武林,這些武林由於隔涉而幾乎全無交往,因此,每個武林人士說起「武林」,指的一定是自己所屬的武林。

謝遇奇在大城居住了不足一個月,便親眼見識了一次武林英雄會,就在他工作的酒樓不遠處一片大空地舉行。那天大家都去看英雄會,酒樓顧客寥寥;謝遇奇趁有閒暇,便也到大空地湊熱鬧了,而且很早便到場。他還未吃午飯,隨手拿了個荷葉糯米飯,打算邊看邊吃。

武林英雄會有個主持人,是城裏一間武館的館主,武林人人都和此人有交情,但他依然按規矩高聲自報姓名:「小弟陶巨菡,十分榮幸再一次主持武林英雄會,今年跟以往一樣,表演一定會非常精彩,請大家拭目以待...... 」接著長篇大論,講解學武的意義和用處以及武林的興盛;謝遇奇聽不懂,也就沒有用心聽了。這陶巨菡外貌像商人多於武人,由於是主持人,沒有參加表演;不過,他說話時故意走出一些步法,露一點輕功,看來也是自認高手的那類人。謝遇奇一眼便看出他其實武功平庸。

看了大半,這個武林英雄會的表演者中,竟然沒有一人的武藝是謝遇奇認為高強的。那陶巨菡卻對每一位表演者都微笑點頭,表示欣賞。謝遇奇不禁有點失望,然後聽到陶巨菡宣布:「最後一位表演者是赤子神劍周一域。周老英雄連續十年獲得『武藝超群』錦旗,今年的表演,哈哈,一定會令大家再度熱烈鼓掌!」謝遇奇立即收攝心神,期待終於看到高手的表演。

周一域的赤子劍法使的是雙劍,只見他運劍如風,身法步法奇特,與一般用劍之人的劍法大有分別,該刺的地方他劈,該劈的地方他反而刺;這劍法,說好看可以,說不好看也可以,總之就是別樹一幟。然而,以謝遇奇刀法之強,已不會被招式的外表所迷;他看到的,是周一域劍招裏的種種破綻,斷定那是不中用的劍法。

赤子神劍表演完畢後,掌聲雷動,但謝遇奇的自然反應是沒有鼓掌,而且笑著搖搖頭。由於早到場,他站在最前排,那個意思明顯的笑容和搖頭,被主持人陶巨菡看見了。陶巨菡立即指著謝遇奇喝道:「臭小子,你在笑甚麼!」謝遇奇不想鬧事,只得無奈回答:「沒甚麼、沒甚麼,只是突然想到一件昨天發生的可笑事情而已。」陶巨菡聽他這樣回答,也就作罷,沒有進一步為難他。

全場沒有人留意到的,是「武藝超群」的周一域老英雄表演完畢後,身上多了好些東西:他在膻中穴、璇璣穴、天鼎穴、雲門穴、章門穴、淵腋穴、天府穴、曲澤穴、血海穴和懸鐘穴十個穴道的位置上,各都黏有一糯米飯粒。那是他表演劍法時露出的破綻,糯米飯粒是謝遇奇以無涯氣功無聲無息地用手指彈出的。

謝遇奇後來有沒有加入武林,有沒有奪得「武藝超群」錦旗,不知道。有,還是沒有,端看他想成為怎樣的人,想過怎樣的活。

20221223

《立場哲學:對談集》出版因由

 

《立場新聞》在一年前被迫停止營運後,有朋友建議我從哲學版的文章挑選一些出來結集出版。我感到選文、徵求作者同意、將文章分類編排、找出版社等等,都是繁瑣之事,不大願意做。尤其感到為難的是挑選文章。我當哲學版主編的那三年間,登出的文章約一百三十篇,如出結集,最多只能收入三十篇(以每篇平均五千字計,三十篇已是十五萬字);可是,那些文章中我認為很好的當然遠超三十篇,用甚麼標準來挑選,已傷透腦筋。此外,沒有被我選入的,也許會被誤會為是我認為質素不夠好,甚至因而令作者介意。

然而,回心一想,《立場新聞》停運後,好像猝然消逝,了無痕跡;如果能在香港出版一本文集,便至少有一件打著《立場新聞》標記的實物存留,儘管那不過是小眾的哲學版,也應該能幫助延長對這個網絡媒體的記憶。思索一番後,我決定出一本對談集,那比較省事。《立場新聞》哲學版登出過的對談有八篇,全都有我參與對談,對談者包括劉彥方(香港大學)、劉創馥(中文大學)、劉保禧(中文大學)、邵頌雄(多倫多大學)、洪志豪(多倫多大學)和夏逸平(弗萊堡大學)。八篇對談中只有一篇不能收入集子裏,因為那是劉創馥與我合著的《都付哲談中:當代世界的十個大哉問》其中一章;七篇對談共八萬多字,足夠成書。我在哲學版登出過四篇文章,也一併收進集子裏作為附篇,那便是一本十萬多字的書了。

徵得各位對談者同意後,便得找出版社。那非易事,因為書既擺明是《立場新聞》的「副產品」,恐怕大部份出版社都會為免招來麻煩而拒絕。我想到找小型的獨立出版社,念頭剛起,李敬恒兄便向我推薦貳叄書房,說他們很有興趣出版這個結集,並稱讚負責的年輕人有幹勁。我去查看一下,發覺他們當時只出版過一本書,恐怕經驗不足。不過,我最後還是憑直覺信賴李敬恒兄的推薦,而且和貳叄書房的幾位負責人在視像會議傾談過後,對他們印象非常好,於是決定結集由貳叄書房出版。由於這本書不是我一個人寫的,版稅方面有分配的問題,我自作主張跟貳叄書房簽了協議書,將版稅全捐給他們搞活動(我相信對談作者都樂意捐贈)。

書的序我在本年二月底已寫好,預計出版日期大約在七月。可是,其中發生了一些小波折,延至年底才出版。無論如何,《立場哲學:對談集》快將出版,並已可於網上以優惠價預購(2022年12月31日截止)。這本書不會透過發行商發貨,只在獨立書店發售,所以大家不必去三中商或誠品找。要支持獨立書店,這次是個好機會了,請各位多多支持。

20221214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的斷句問題

 


讀了香港大學哲學系榮休教授 Chad Hansen 英譯《道德經》的開首幾章,見到第一章這兩句:

Thus, to treat 'not-exist' as constant is desiring to use it to view its mysteries.

To treat 'exists' as constant is desiring to use it to view its manifestations.

原文歷來有兩個不同的斷句: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無欲有欲」斷句)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無有」斷句)

Hansen 顯然是採用了「無有」斷句。唐朝以前,《道德經》的注疏都採「無欲有欲」斷句,例如影響巨大的王弼注;宋代的王安石和蘇軾等提出「無有」斷句,後來影響漸大。1973 年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甲乙本出土,這兩句都作「故恆無欲也以觀其眇恆有欲也以觀其所噭」,那「也」字確定了斷句應為:

故恆無欲也,以觀其眇,恆有欲也,以觀其所噭。

《道德經》成書於春秋末至戰國時期,而《帛書老子》甲本抄寫於漢高祖劉邦稱帝之前(證據是甲本沒有避諱「邦」字),相距《道德經》成書時間最長是二百多年,最短不足一百年,可算在歷史上接近。加上稍後的乙本這兩句跟甲本是一樣的,足以支持《道德經》原文這兩句有「也」字,亦即是支持「無欲有欲」斷句。

可是,仍然有學者不接受《帛書老子》的證據,堅持「無有」斷句,理由是「常有欲」與《道德經》「清靜無為」的思想有牴觸。但「無為」等於「反有欲」嗎?《道德經》裏最接近「反有欲」的,只有第十九章的「少思寡欲」和第四十六章的「咎莫大於欲得」,但主張的是節制欲望而非消除欲望。更重要的是,「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裏的「欲」,在這個上下文裏最合理的理解不是「欲望」,而是「意欲」或「意向」(第三十六章的四個「欲」字都是這個意思,只是助動詞與名詞之別:「將欲歙之,必故張之;將欲弱之,必故強之;將欲廢之,必故興之;將欲取之,必故與之。」)。這裏的「無欲」和「有欲」,是為了達致不同的「觀」:摒除意向,便可以觀道於天地之(獨立於人的)自然生成;產生意向,便可以觀道於萬物之(可有用於人的)各種終歸型態。此外,「常無欲」和「常有欲」的「常」,不是空泛的「恆常」或「經常」,而是就「觀」而言,不過是在「觀」的過程中的「常」而已。

反觀「無有」斷句,除了不符合《帛書老子》,還有其他問題。「常無」/「常有」和「欲以觀其妙」/「欲以觀其徼」的主語是甚麼?如果說是不同的主語,那麼,「常無」/「常有」如何達致「欲以觀其妙」/「欲以觀其徼」便不清楚了。如果說是同一主語,那主語是「道」還是「人」呢?無論選擇哪一個,都欠說服力。王安石認為是「道」,所以說「道之本出於無,故常無所以自觀其妙;道之用常歸於有,故常有得以自觀其徼」(見《老子集成》)「欲以觀」竟變成道的「自觀」了!如果認為主語是「人」,那麼「常無」/「常有」的「常」便不通,唯有訓為「尚」,但那顯然是牽強的。

20221127

讀諸葛亮《誡子書》有感

 


近讀諸葛亮《誡子書》,頗有感觸。這是諸葛亮臨終寫給兒子諸葛瞻的家書,全文只有短短八十六字:

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慆慢則不能勵精,險躁則不能冶性。年與時馳,志與歲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窮廬,將復何及!

一位學問與識見兼備的父親,教訓兒子時可以字字珠璣,不必長篇大論,更何況那是臨終之言?諸葛亮這八十六字,看似淺白無奇,實則言簡意賅,乃人生體驗的精華,其筆力,實不亞於篇幅長得多的《出師表》。讀畢《誡子書》,我不禁想像,假如我有一個這樣的父親,人生必定少走很多冤枉路;另一方面,也不禁自問,到我臨終時,有本事留給兒子如此有內涵和指導作用的話嗎?

兒子從小到大都是跟媽媽親近得多,和我總有些距離,甚至是隔閡。該怪的是我,因為我過分嚴苛,令兒子感到壓力,不敢隨便向我吐露心事。幸而最近兩年他和我的溝通多了,也深入了。為何有這麼好的改變?一來是兒子已在讀碩士,並對自己的人生有規劃,不必我嚴苛督促;二來是我們可以談論的話題比從前多了不少,因為他對中國文學和中國歷史(尤其是中國近代思想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而且中文的閱讀能力已進步到可以看文學作品(例如魯迅和張愛玲),還在學文言文呢。

兒子已決定讀博士,我深深希望我們父子倆繼續有知性的溝通,甚至學術交流。我當然沒有諸葛亮的雄才偉略,但幾十年的學術研究,個人心得還是有一點的;如能向兒子傾囊相授,令他少走冤枉路,實人生一大快事幸事也!

20221028

那次馮睎乾在坪石邨訪問我



這已是差不多四年前的事,昨天忽然記起,想及其中細節,有不少感觸,覺得值得寫出來,留個記錄。

2019 年 1 月,內子和我先到長沙旅遊,然後到香港,幾天後與多位大學同學飛到台南玩了幾天,返回香港後又留了幾天,全程約二十天,玩得很開心。到台南前,與馮睎乾夫婦及郭梓祺吃晚飯(記得還有見山書店的 Sharon);然後馮睎乾說想訪問我,是替《蘋果日報》做的訪問,會出文章。我爽快答應了,儘管心裏想我不太值得訪問,因為對我有興趣的讀者實在不會多。

由於訪問要拍照,我提議坪石邨為訪問地點;那是我由小學四年級開始,居住到二十多歲的地方,對我的性情和興趣發展都有莫大影響(那裏的公共圖書館是其中一個大影響)。以坪石邨作為我的香港背景,是十分合適的。

到了訪問那天,除了馮睎乾,還有攝影師;好像還有另一位負責錄影,但我的記憶已模糊,不肯定。我特別記得有專業攝影師,因為我要擺姿勢配合他拍照。其中幾張,攝影師叫我走到黃石樓下面的運動場,盤膝仰天,作沉思狀;我有點感到不自然,但也照做了。拍照後便找一個地方坐下,馮睎乾開始訪問,攝影師繼續拍照。

整個訪問大概是一小時多吧,談的東西應該不少。馮睎乾問了很多問題,記得大都是關於我成長和學習的經歷;我有問必答,但現在已記不起具體說過些甚麼,可見當時的談話內容對我而言沒有特別之處。依稀記得不知談到哪個話題時,我先後提到了梁文道和陳雲(兩人和我都算是相識),但已忘記說的是甚麼。訪問完畢後,攝影師先離去。馮睎乾和我道別前,兩人站在坪石邨距離地鐵站不遠處,又聊了一段時間,這次主要是馮睎乾告訴我他的工作近況。

馮翁由於拖延症嚴重,一直沒有把訪問寫出來,而我亦一句也沒有問他,因為文章出不出來我也無所謂。後來,《蘋果日報》便消失了。

20221022

王陽明論鬼

 


《傳習錄》卷上〈門人陸澄錄〉有一段是王陽明回答陸澄錄關於鬼的提問:

澄問:「有人夜怕鬼者,奈何?」

先生曰:「只是平日不能集義,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於神明,何怕之有?」

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須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惡,故未免怕。」

先生曰:「豈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貨,即是貨鬼迷;怒所不當怒,是怒鬼迷;懼所不當懼,是懼鬼迷也。」 

王陽明的答法很能反映宋明儒的頭腦和視角——凡事都透過倫理道德的鏡片(the moral lens)去判斷。

他首先說怕鬼是由於「不能集義」、「心有所慊」,即怕鬼的心理根源是道德的。這很容易自圓其說:假如你說自己很善良正直,但仍然怕鬼,王陽明可以堅持認為你其實集義不足,心仍有所慊,只是你不自知,所以才怕鬼。

門人子莘(馬明衡)的反駁很合理:邪鬼要害你時,哪管你是善是惡;就算你集義而心無所慊,邪鬼仍然可以害你,所以我們有理由怕邪鬼。

王陽明的回應模稜兩可。他以反問(「豈有邪鬼能迷正人乎?」)來提出邪鬼不能迷正人,這好比說壞人害不了好人,說來動聽,但我們沒有證據相信,儘管大家都希望是真的。無論如何,這仍然視鬼為真實。可是,他接著說怕鬼是由於心邪,非鬼迷人,而是人心自迷,例如所謂被色鬼迷,不過是好色而已。這就是間接說鬼並不真實了。

假如王陽明相信有鬼,他說的「好色,即是色鬼迷」等等便沒有說服力,因為鬼可以令一個本來不好色的人變成好色,而本來好色的,則不必勞煩色鬼。假如王陽明認為根本沒有鬼那麼他便應該直接以這一點來解釋為何沒有理由怕鬼,而不必談甚麼「集義」——無論你是好人還是壞人,邪人還是正人,如果沒有鬼,你便沒有理由怕鬼。

結論:王陽明論鬼,有點在鬼扯。

20221010

王國維與《資本論》

 

李建民在《民國的痛苦:王國維與絕望的一九二七》裏提到:

王國維晚年讀過《資本論》,讀的可能是日譯本。王氏曾預言共和中國最後走向社會主義。王國維的道德政治哲學,與馬克思的生產方式的資本學說不同。借用法國思想家阿圖塞(Louis Althusser)的話:王氏閱讀《資本論》有著「意識形態方面的困難」。(頁33)。 

《資本論》到 1930 年才有第一個中譯(非全譯本,是陳豹隱翻譯的第一卷第一分册),那時王國維已去世三年了;英譯本早在 1887 年已面世,而第一個日文全譯本在 1920 至 1924 年出版。王國維懂日文、英文和德文,李建民認為王國維「讀的可能是日譯本」,大概是估計他的德文程度應該未足以閱讀《資本論》原文,而日文則比英文好。

何以見得王國維的日文比英文好呢?這看法至少可以從一件事得到佐證。王國維於 1901 年在上海與日本學者藤田豐八見面,事後藤田這樣評價王國維:「頭腦極明晰,且擅長日文,英語也很不錯,對研究西洋哲學深感興趣,前途令人矚目。」(見黃進興〈兩難的抉擇:王國維的哲學時刻〉)這裏「英語」應該指閱讀的英文,而非口說的英語;被一位日本學者盛讚「擅長日文」,王國維的日文程度一定頗高,至少比「很不錯」的英文好。此外,王國維曾在日本居住,第一次是 1902 年留學,但數月後便回國;第二次是 1911 年辛亥革命爆發後,隨羅振玉寄居日本京都,這次居留達五年之久(期間回國一次,一個月後返回日本)。生活在日文語言環境那麼長,王國維的日文比起與藤田豐八見面時的程度,肯定是更上層樓。

王國維讀的是日譯本還是英譯本,這問題其實遠不及「王國維晚年讀過《資本論》」來得有趣和值得細味。他早年熱衷於學習西洋哲學,但在長居日本期間,已決定放棄哲學,改治經史之學(在此之前有一段研究文學的過渡期,寫成著名的《人間詞話》和《宋元戲曲史》)。王國維在潛心經史之學的期間拿起《資本論》來讀,除了由於關心國家種種可能的發展,實在難以想像有其他理由。

然而,王國維未必到晚年才讀《資本論》。根據陸曉光〈王國維讀《資本論》年份辨〉:

王國維讀《資本論》是在二十世紀初。這在時間上不僅比 1928 年開始翻譯《資本論》的郭大力、王亞南早了至少二十年,也不僅比陳寅恪「二十年代初」讀《資本論》早了十多年,即便與李大釗讀《資本論》的時間相比照,王國維也是早了約十年。由此當可認為,早在二十世紀初就讀過《資本論》的王國維,可能是中國現代史上最早接觸《資本論》的學者。 

如果王國維是在早年讀《資本論》,那可以歸入他當時對西學的興趣,是相當容易解釋的事,但也因此遠不及「王國維晚年讀過《資本論》」值得注意。

陸曉光一文還指出有證據顯示王國維讀的是《資本論》德文原文:

姜亮夫述及他當年兼任雲南會館學刊編輯,某日要為該刊封面繪畫配填一首詞,試填後晚上去導師王國維先生家請教。於是就有了「銘刻在我心裏幾十年的一件事」:(先生)一改改了近兩個小時。在他改詞時,我隨手翻看兩本書,其中一本是德文版《資本論》,只見書裏面用好幾色打了記號。靜安先生看了看對我說,「此書是十多年前讀德國人作品時讀的。」這事在我腦中印像很深,我當時感到先生不僅學問廣博,而且思想也是非常前進。 

如果姜亮夫所言屬實,王國維的德文程度一定不低,可能和他的英文程度差不多,即藤田豐八說的「很不錯」。那麼,王國維的語文能力比我一向以為的還要高!

20220904

曹操與外貌

 

《世說新語》〈容止〉第一則講曹操:

魏武將見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頭。既畢,令間諜問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聞之,追殺此使。 

曹操長相如何,我們在千古之後自然不能知道,但在一般人心目中,這位大梟雄應該有不凡的儀表、攝人的氣勢;電影、電視、漫畫、電子遊戲裏曹操的形象,都反映了這個看法。《三國志》完全沒有寫曹操的外貌,而《三國演義》則有這樣的描述:「為首閃出一將,身長七尺, 細眼長髯,官拜騎都尉,沛國譙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然而,「細眼長髯」太過簡略,仍然不能令人想像出曹操的美醜。不要以為「身長七尺」的曹孟德至少高大威猛——漢代一尺約等於 0.23米,身長七尺不過是 1.61米,矮仔也。這一點與東晉孫盛《魏氏春秋》裏的描寫相符:「武王姿貌短小,而神明英發。」

《魏氏春秋》說曹操「神明英發」,不知是事實,抑或仍然是「非凡的人物應有非凡之儀表」的偏見作祟,替曹操的「短小」在想像中補救一下?《世說新語》裏曹操「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形陋」是否包括貌醜?其實,只要魏王長得不矮,且樣貌和氣質都顯出威嚴,便足以震懾使者,將他的雄風傳回匈奴,根本不必英俊瀟灑,甚至有點醜陋也無所謂。但 1.61米身高嘛,也許真的會令曹操對自己的外貌自信心不足。

《世說新語》沒有直接說曹操長得矮,可是,如果「形陋」指矮小,那麼曹操這個身材「缺陷」便沒有掩蓋他的英雄氣質,匈奴使者還是看出他「乃英雄也」。不清楚的倒是,曹操的英雄氣質,在「形陋」的不利條件下,是一般人都輕易見到或感覺到,還是只有眼光獨到的人才看得出?我猜是後者,而曹操追殺使者,很可能的原因是不想匈奴保有眼光這樣獨到的使臣。

「非凡的人物應有非凡之儀表」是偏見,但極難撇除。還記得周星馳電影《大內密探零零發》開場時,陸小鳳、葉孤城、花滿樓、西門吹雪那四大高手的長相嗎?相信極少人會見之而不發笑——絕世高手是不可以長得那麼鄙俗醜陋的。但真的不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