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702

體骨與膚立


亂世多出能人異士與風流人物,魏晉南北朝是個明顯的例子(清末民初是另一個)。香港只是一個城市,但此刻情勢惡劣之極,前途黯淡,而各方勢力在此較勁,因此,稱這為「香港的亂世」,亦不為過。那麼,能人異士與風流人物出現了嗎?也許已出現了一些,稍後會有更多,但此時此刻的人當局者迷,不容易有客觀的判斷,而將來的歷史評定會是如何,又是另一回事了。

說到判斷一個人物的品質,今天讀了點《世說新語》,有兩則我覺得特別有意思,都是出於〈品藻〉篇,都很短小:

65.  簡文問孫興公:「袁羊何似?」答曰:「不知者不負其才;知之者無取其體。」

66.  蔡叔子云:「韓康伯雖無骨榦,然亦膚立。」

 

第 65 節寫簡文帝問孫綽對袁羊的評價。孫綽的回答驟眼看只是在點出才德之別:袁羊這人有才無德。「體」指的是品格,人皆有其品格的「體」,但有好壞高低之別,類似孟子說的「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孟子》〈告子上〉)。然而,這跟「不知者(對他沒認識的人)」與「知之者(了解他的人)」有甚麼關係呢?

說一個人的「德」要「知之者」才可以肯定,那大概沒錯 , 因為世上有不少偽君子,也有十分低調做好事的善人,要判斷誰真的有德,不是易事。可是,「才」是「不知者」也能輕易判斷嗎?那要看「才」指的是甚麼了。如果「才」指的是急才、口才、機智、掉書袋等很容易表現出來的能力(這可以稱為「膚淺的才」),「不知者不負其才」大抵上是對的。到了現代,這種「不知者」也能輕易判斷的「才」,應該包括高學歷:滿身學歷名牌如牛劍哈耶MIT的人,這「才」很容易廣為人知,也容易讓人覺得他有料(雖然事實上未必有)。可是,如果「才」指的是真才實學(這可以稱為「實質的才」),那就不是「不知者」能輕易判斷的了。可嘆的是世人大多分不清這兩個意義的「才」,於是膚淺的才可以冒充實質的才。

第 66 節說的「膚立」,可以理解為「不知者不負其才」的說明。「膚立」,意思就是「表面上能挺立」;這挺立,只是在別人(包括眾多的「不知者」)眼中的,因此靠的是表面可輕易看到的「才」。「膚立」的人「無骨幹」,有註釋說「無骨幹」指身體肥胖,好像没有骨骼一樣,我認為這註釋是大謬不然。「膚立」既然不是實指皮膚,那麼「無骨幹」也不必實指骨幹。這裏說明的還是裏外之別:外表是膚淺的,實質在裏面,不易判斷。「骨幹」就是「體」的支撐,內裏重要的還是德;這「骨幹」與英文 "integrity" 的意思呼應 — 有了人格的整全性,就能撐得住。

在此香港的亂世,有多少站出來做事或說話的人具有撐得住的人格整全性?我不知道。我的直覺是,很多所謂的 KOL 都不是。

20200630

國安法之後


網上已有不少人 — 當然包括法律界人士  — 綜合和分析了香港國安法的內容,我不會做得更好,這裏只是想寫一點個人感想。雖然早已預了國安法會很快通過和生效,但昨天知道它通過的那一刻,還是有點悵然若失,感到鬱悶,因為香港肯定從此不一樣了。數小時後國安法內容終於公布,比我想像的更惡、更辣,一言以蔽之,就是中共在香港可以想抓誰就抓誰、想怎處理就怎處理。最可怕的是,犯了國安法的香港人,很可能被送中受審,定罪判刑後,便會被關在中國的監獄!


國安法對我有直接影響的,只有兩條,都是在第六節(效力範圍):

「第三十七條香港特別行政區永久性居民或者在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的公司、團體等法人或者非法人組織在香港特別行政區以外實施本法規定的犯罪的,適用本法。

第三十八條不具有香港特別行政區永久性居民身份的人在香港特別行政區以外針對香港特別行政區實施本法規定的犯罪的, 適用本法。」(批:「實施本法規定的犯罪的」,這是中文嗎?)

我有香港永久居民身份,所以第三十七條適用;不過,即使我放棄這身份,第三十八條仍然適用。因此,我以後是不會那麼輕易去香港的;即是說,如非必要,便不踏足香港。我很有機會因觸犯國安法被抓嗎?不是。我非名人,無甚影響力;假如有個抓人名單,應該沒有我的份,就算是榜上有名,也必定排在最末。可是,我好歹也在《蘋果日報》寫過文章稱習總為豬頭,罵林鄭為賤婢, 並支持香港的抗爭運動;雖然被抓的機會甚微,但不是零,這個不大的險我還是不願意冒的。

連我這樣處境相當安全的人也有顧慮,香港有很多人見到國安法的內容後害怕,那是自然不過的事。其實,國安法的第一個重大作用就是要香港人害怕,然後聽話。我相信聽話的人比害怕的人少,始終會有人繼續反抗,這些就是剩下的真正的勇者:勇氣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卻堅持去做應該做的事。

我不懂得在這個極其惡劣的情況下寫勵志的說話,寫多了也不過是在做文章。心仍鬱悶,但另一方面我明白世事千變萬化,難以逆料,香港並非必死無疑。留一絲希望,有機會便盡一分力。就這樣。

20200530

意識到無所逃遁之後


去年讀了一本齊克果的小書,The Lily of the Field and the Bird of the Air (translated by Bruce H. Kirmms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6) ,由於內容講的是基督徒修養,我讀時雖然不特別抗拒,也不覺得沉悶,但領會始終不多。


然而,書中有幾句我沒有刻意記住,卻不知怎的一直留在我腦海裏,時不時浮現:

And when it is quite certain to a person that there is no such hiding place, then niether is there any evasion or excuse. And when one knows the frightful truth that there is no evasion or excuse — well, then one naturally refrains from finding it, for what is not cannot be found — but one also refrains from seeking it; and then one does what one shall. (pp.14-15)

今天我突然因為香港現在的情況而想起這段文字。我知道,這是斷章取義,是去脈絡化 (decontextualization),也許完全不是齊克果的原意,但有些文字就是能脫離脈絡而自有生命,能讓人抒發思想情感,能對人有所啟迪;這段文字就是一個好例子,至少對我而言是如此。

這段文字的意思是:當我們身處困境,而意識到根本沒有藏匿之處,不能逃避,沒有藉口,這時候,雖然意識到無所逃遁會令我們驚懼,但正正是因為有了這個意識,我們便會停止尋找藏匿之處,然後挺身去做要做的事。

香港版國安法通過後,繼續留在香港的人可以說是無所逃遁,只是有些人意識到這個事實,有些人意識不到而已;後者以為自己在香港還有藏匿之所,趕緊去尋找,或以為自己已藏匿好了,十分安全,一直安全下去(「我不犯國安法便沒事了」,他們這樣想)。

那些已決定抗爭到底的香港人,意識到無所逃遁這個事實,不會去尋找藏匿之處,然後抱著置諸死地而後生的勇氣,挺身去做要做的事。這是可敬的。結果會是怎樣,沒有人能肯定,但做屈從的順民,便一定能無災無難嗎?如果你這樣想,便是對共產黨太無知了。魯迅說:「我之所謂生存,並不是苟活。」(《華蓋集 · 北京通信》)做屈從的順民,就是一種苟活。

20200430

思想衝擊


雖然現在很多人(大多數人?)視大學教育為職業訓練,而大學裏有些學科確實是職業訓練(例如會計學和電腦程式設計),不過,大學畢竟仍然是 a place of ideas;由中學進至大學,就像由規定的餐食,轉而為可以在餐牌上自由點菜或是吃自助餐。因此,大學教育可以衝擊思想,廣闊視野,甚至改變一個人的世界觀和價值觀。我說「可以」,因為大學提供的只是一個機會,學生的思想會否有重大改變,還要看其他因素;但無論如何,這樣的機會在人的一生不會多見,很可能僅此一次。

我自己的經驗是,當年我把握了這個機會,讓思想被衝擊、被改變。我進大學時獨愛文學,而且只看中文書,但大學裏提供的 ideas,令我對哲學產生興趣,也開始看英文書,以致後來轉讀哲學,一生道路由此而定。我可說是幸運,但那也得靠大學是 a place of ideas。

由於對大學教育有這個了解,我教書時自覺有責任廣闊學生的眼界,向他們提供不同的觀點或視角;目的不是要他們接受我的見解,而是讓他們意識到自己的看法未必全面,也許是過於簡單,也許是太偏頗,甚至可能是錯誤的。簡言之,就是刺激他們反省自己的世界觀和價值觀。我教的是哲學,比較容易做到這點,因為哲學本身就有挑戰常識和固有看法的作用。

然而,如果學生要刻意迴避思想受到衝擊,也是可以盡量做到的。舉個例:假如一個基督徒學生決意不讓自己的宗教信仰受衝擊,那麼,他可以決定不修任何「可疑」的課 — 任何內容可能涉及批評基督教信仰的課;四年後,他的宗教信仰堅定如昔。

我說「盡量做到」,即不一定能完全避免,因為有時是避無可避。這個學期我便有一個很好的例子。我教的 senior seminar 題目沒有限制,只要教學形式和學生的功課符合 senior seminar 的要求便可;學生決定修這課時,並不知道我教的題目是甚麼。我選的題目是 "Nietzsche on Morality",指定讀物主要是尼采的 Beyond Good and Evil  和 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而這兩本著作都包含了對基督教道德觀深刻的分析和極其嚴厲的批評。

這課只有十個學生,其中一個是基督徒。學期開始不久,在一次課堂討論的裏,由於語境適合,他表明了自己基督徒的身份。其實他不說我也猜到,因為這個學生修過我其他的課,我知道他不是個沉默的人,但在這尼采 seminar 他卻極少說話,而且有時好像面有難色,欲言又止。我留意到,他這樣表現時,我們談的都是尼采對基督教道德觀的批評或嘲諷。

可以說,這學生的宗教信仰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受到衝擊。有一次在課堂討論裏(那時已因為疫情而轉為網上教學),我直接問他,尼采的著作和我們的課堂討論是否令他 feel uncomfortable;他倒誠實,說 "Yes, I do feel uncomfortable",但補充說他讀尼采和上課時嘗試盡量放下自己的宗教信念,那 detachment 雖然是有限度,但也有點幫助,令他沒那麼抗拒。

我不知道這個學生最終會不會因為思想受到衝擊而改變,但即使他保持自己的宗教信仰,這樣的衝擊至少令他反思,也許他會變得沒那麼 simple-minded 和 dogmatic。果真如此,那也是一件功德。

20200330

【食譜】香煎茄子炒大蝦


緣起:朋友都知我愛下廚,天天做飯,是家裏的「煮公」。我還經常將弄好的菜式拍照放到臉書,樂此不疲,所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也。有時親友或臉書友見到我做的菜式,感興趣,要求我寫出食譜,我通常都答應。他們不知道的是,烹調對我來說是創作,我極少跟人家的食譜做,也不寫下自己的做法;有時甚至是即興創作,煮過吃過後便忘了,那道菜可能在世上只出現過這一次。每逢有人索取食譜,我才回想那道菜是怎樣做的,最麻煩是要寫出材料和調味料的份量,因為我根本沒有量過,只是憑直覺,但寫給別人看,總不成每項都寫「適量」吧! 所以,寫食譜時我便得拿量杯、量匙等來定份量。早幾天做了一道香煎茄子炒大蝦,那是我愛吃和做慣的,可說是拿手菜。拍了照在臉書貼出後,有親友索取食譜,我便寫出來。過了幾天,先後有兩人說用了我的食譜,都說這道菜味道好。我忽然萌生這個念頭:不如在《魚之樂》加一個新類別,叫「美酒佳餚」,放些有關飲食的文章;較值得公諸同好的食譜也放在這裏,讀者喜歡的便可以拿去一試。

香煎茄子炒大蝦


材料:茄子兩條(如果是特大的,一條也可)、大蝦十二隻(切開蝦脊,炒熟後才有蝦球形狀,但不要切得太深)

醬料:120ml 清水,加入一湯匙生粉調勻,然後加入一湯匙蒸魚豉油及一湯匙油膏(可用普通生抽及蠔油代替)再調勻備用

配料:適量蔥粒和紅蔥酥(如無紅蔥酥亦可)

步驟:

§       先將大蝦洗淨,瀝乾,下少許蒸魚豉油、胡椒粉及油調勻,然後再下少許生粉調勻備用(醃約十五分鐘已夠)

§       起鑊下油

§       茄子洗淨抹乾,微斜橫切成約 1cm 厚塊,切後要立即下鑊

§       用中火將茄子兩面都煎得微焦和變軟,然後取出備用(如鑊不夠大,便要分兩次煎)

§       在鑊裏添油,猛火,待鑊和油熱後,下大蝦,兩面都煎得微焦

§       保持猛火,將煎好的茄子倒進鑊裏,與大蝦一起兜炒約十五秒

§       倒進醬料,兜炒約十秒

§       上碟,灑上蔥花及紅蔥酥即成


20200326

害人害物陳云根


陳云根這廝(筆名「陳雲」,我與他相識,但往日並無仇怨,叫慣他的真名),自從幾年前丟了大學教席兼立法會選舉大敗後,淪為在臉書搞 cult,終日大放厥詞,自吹自擂;但爛船也有三斤釘,始終有信眾數千,奉他為神人智者,聞著他的臭屁也頻頻讚嘆:「好香好香,請老師多放幾個給我們享用!」於是,老師又放。

本來陳云根的影響力已弱得可以不理。他愚弄信眾,他的信眾自甘被愚弄,屁香爐暖,各取所需;旁人可以只當笑料,不必管他們,反正世上這些小 cults 多的是,哪管得了這麼多!可是,武漢肺炎一出,席捲全球,雖然香港的疫情還未算壞,但有機會隨時急轉直下,成為十七年前沙士一疫的歷史重演;這時陳云根的武漢肺炎謬論,便不能小覷,因為他那區區數千信眾,很可能足以令疫情惡化。

甚麼謬論?陳云根在臉書不斷鼓吹武漢肺炎是「假疫病」,說甚麼這病其實只是「弱感冒」,笑香港人「鳩戴口罩」,與此同時還推銷各種有關的陰謀論。他的信眾齊聲附和,有些說武漢肺炎病毒比一般感冒的病毒還弱,無有怕;有些說自己不戴口罩到處走,現在還好端端的。試想想,如果香港疫情開始變壞,這幾千「雲粉」之中,就算只有七八十人感染,他們對疫症的態度和行為也會迅速加劇病毒傳播。說陳云根害人害物,沒半點冤枉他。

此人乃斯文敗類,心腸很壞,為了騙得信眾崇拜,甚麼謊話也說得出口。他說「我同巴西總統都有D交情」和「我也是被逼才寫英文的,等特朗普總統可以自己看,不必中文幕僚匯報」等等,明顯是胡謅,弱智的才會信他,正常智力的看了只會捧腹大笑。他還會故意嚴重歪曲事實,因為他知道,無論他說甚麼他的信眾都會相信。以下是他不久前發出的一帖:


那篇《金融時報》文章的作者是以色列著名歷史學家 Yuval Noah Harari,只要看過文章(很值得看),即使是粗略地看,也會知道 Harari 完全沒有說過武漢肺炎是「假疫病,令西方政府可以奪取權力」。文章裏確實有 "under-the-skin surveillance" 一語,但絕不是甚麼駭人聽聞的科技,而只是用來做對比;原文是這樣的:

... if we are not careful, the epidemic might nevertheless mark an important watershed in the history of surveillance. Not only because it might normalise the deployment of mass surveillance tools in countries that have so far rejected them, but even more so because it signifies a dramatic transition from "over the skin" to "under the skin" surveillance. 

Hitherto, when your finger touched the screen of your smartphone and clicked on a link, the government wanted to know what exactly your finger was clicking on. But with coronavirus, the focus of interest shifts. Now the government wants to know the temperature of your finger and the blood-pressure under its skin. 

所謂 "under the skin",只是指更為隱私的個人 biometric 資料而已。陳云根的英文雖然寫得亂七八糟,但他好歹在大學本科是主修英文的,閱讀英文文章不會有困難,肯定不是誤解 Harari,而是故意曲解。讀書人淪落到這個地步,我呸!

20200322

胡適與蘋果


有些看法,分明有道理,甚至可算是老生常談,可是,實際上採納的人卻甚少。一個我特別愛舉的例子是「選科擇業應該根據性情志趣,而不應只考慮會如何影響到將來賺錢多少(或社會地位高低等務實的考慮)」,這分明有道理,因為求學與工作都是生活的主要部份,如果兩者的選擇都有逆性情志趣,便難以生活得豐盛而愜意。可是,現實裏因考慮賺錢多少而在選科擇業時不顧性情志趣者多的是(甚至是大多數)。為甚麼會這樣?我猜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把金錢和物質生活看得太重。

請勿誤會,我不是在鼓吹禁慾主義 (asceticism) 、認為金錢和物質生活毫不重要。我也想有更多的錢,可以隨意享受美酒佳餚,放假到處旅遊,退休後完全不用為金錢擔憂;不過,假如代價是放棄我現在的工作,而做一份不適合我性情志趣的工作,就算是多賺幾倍的錢,我也是不願意的。因此,重點不是「不考慮金錢」,而是「不只考慮金錢」;也不是「只顧性情志趣」,而是「不逆性情志趣」。賺錢與找一份適合性情志趣的工作,沒有根本上的矛盾,但有時未必可以兩者都得到充分的滿足,而要作出抉擇。上述所指的「分明有道理」的看法,換句話說,就是:寧願少賺一點錢,也不可在選科擇業上有逆性情志趣。

我說這一大堆,其實是讀了胡適一篇文章的有感而發。那是他於1952年12月在台東的演講,題目是「中學生的修養與擇業」,內容在道理上沒甚麼道人之所未道,但其中講到他的個人經驗時,卻頗動人。


胡適考取官費到美國留學,他兄長叮囑他要學鐵路工程或礦冶工程,「認為學了這些回來,可以復興家業,並替國家振興實業。不要 [他] 學文學、哲學,也不要學做官的政治法律,說這是沒有用的」。胡適對鐵路工程和礦冶工程都沒興趣,但為免辜負兄長期望,於是選讀農科。是他對農科有興趣嗎?也不是,只是不肯定沒興趣而已。

胡適在康奈爾大學花了一年半讀農科,學了洗馬、剪樹、接種、燒水捉蟲、選穀種等技能,「仍能忍耐,繼續下去」,有些學習「也還覺得有興趣」。然而,到了蘋果分類這一項,他的學習經驗令他覺悟了。他和另一位華人同學因為對蘋果一無所知,不像都是農家子弟的美國同學那樣能迅速完成分類,結果兩人「花了兩小時半,只分類了二十個蘋果,而且大部份是錯的」。他晚上這樣反思:

我花了兩小時半的時間,究竟是在幹甚麼?中國連蘋果種子都沒有,我學它有甚麼用處?自己的性情不相近,幹嗎學這個?這兩個半鐘頭的蘋果實習使我改行,於是,決定離開農科。

他後來轉到哥倫比亞大學讀文科,「學哲學、政治、經濟、文學」,and the rest is history。

胡適在文章裏還提到他晚年研究《水經注》,這也是「做合乎自己性情的事」的一個好例子 — 如果性情不合,研究《水經注》可以是苦不堪言的。胡適說自己到老「還是無所專長,一無所成」,那當然是謙辭,但他學問博而不專精,那倒是事實,而這大概也是他順性情而行的結果。重要的是,他最後能說:「可是我一生很快樂,因為我沒有依社會需要的標準去學時髦。我服從了自己的個性,根據個人的興趣所在去做。」

20200225

一本上佳的尼采入門書


大約兩年前,在尼采學者 Brian Leiter 的網誌看到他預告一本尼采入門書即將出版,作者不是他本人,而是牛津大學哲學副教授 Peter Kail;Leiter 說這本書寫得極好,將會取代所有的其他尼采入門書,我因而充滿期待。可是,只聞樓梯響,過了很久也未見書的蹤影。兩個多月前,這本書終於面世了,我立即訂購,書到手後便急不及待幾天內看完。果然寫得極好,絕對值得推薦。

書名 "Simply Nietzsche",是 Simply Charly 出版社 Great Lives 系列的其中一本。我讀過這個系列的另外一本,Simply Gödel,認為是佳作,還寫了一篇短評。如果不是已知道 Leiter 的好評和讀過 Simply Gödel,我可能見到 Kail 這本 Simply Nietzsche 的封面便認定那是一本低劣的哲普書。


You can't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信然。推薦這本書的學者,除了 Leiter,還有 Bernard Reginster、Paul Katsafanas、Keith Ansell-Pearson 等,全都是很有份量的尼采專家。Leiter 對此書的讚譽可說是無以復加:「這是英文、德文或法文中最好的尼采入門著作,而它的好處有三方面:它真的是入門程度,卻不流於膚淺;它反映出良好的哲學判斷;對於一些詮釋上的棘手問題,它勇於提出有趣而合理的假設。這本書寫得清脆俐落,從頭到尾引人入勝。」我沒有讀過任何德文或法文的尼采入門書,所以不敢隨便附和 Leiter「最好的」之說,但他指出的三個優點,我是完全贊同的。

書的正文只有 103 頁,寫得清晰易懂,卻又正如 Leiter 所言,「不流於膚淺」。書的結構亦很簡單,順著尼采著作出版的次序解說他的哲學;這個安排雖簡單,卻重要,因為它反映出作者在書的前言裏強調的一點:「尼采的看法隨著時間而改變,雖則有幾個主調和問題貫串他的整個哲學生涯。如果,舉個例,將 The Birth of Tragedy 的段落和 Twilight of the Idols 的段落混為一談,那會是一個嚴重的錯誤。」(p.xxi) 事實上,Kail 在好幾章裏,除了解說某本尼采著作,也不忘勾畫出那本著作在尼采哲學發展中的位置。因此,讀畢此書,讀者便會得到一幅尼采哲學發展的整體圖像。

這雖然是一本簡短的尼采入門書,但絕不只是綜合別人的著作內容而成;Kail 在多處表明他寫出的是自己的見解,讀者不難看出,那是他研讀尼采著作經年的結果,都是些很有見地的看法。這本入門書「不流於膚淺」,原因正在於此。我特別欣賞作者對 "the eternal return" 和 "self-overcoming" 的詮釋。

當然,此書並非完美,缺點是有的。例如 Beyond Good and Evil 前言裏很有名的第一句 "Suppose that truth is a woman",Kail 的解說便有點夾纏不清;此外,對尼采 "the will to power" 這個概念,此書的討論實屬語焉不詳。然而,我對這本書的內容整體上是非常滿意的。我最不滿意的地方,與內容無關,就是此書甚多錯漏,例如錯字、缺字和多出的字;最離譜的是有一處 不是引文的段落突然縮了進去,看來像是引文。這樣馬虎的校對,實在是糟蹋了一本好書。

20200202

尼采課雜談


這個學期因為系裏課程安排的突然調動,我要教一個 senior seminar。Senior,即哲學系本科四年級的學生才可以修;seminar,即小班,而且有很多課堂討論。題目由教授自定,完全沒有限制。我思前想後,徘徊於三個題目:"Wittgenstein on Mind and Language","Kripke's Naming and Necessity ", "Nietzsche on Morality"。最後決定選 "Nietzsche on Morality",除了因為另外兩個題目我以前教過,沒有新鮮感,還因為我對尼采哲學的興趣越來越大,希望透過教學相長而在短時間內加深認識。

即然有此動機,為何不一開始便決定教 "Nietzsche on Morality",而要考慮其他兩個題目?這主要是由於講授這個題目對我來說是一個挑戰:我不是尼采專家,雖然這幾年讀了很多尼采的著作和不少尼采研究,教本科程度的課還可以應付,但備課會比平時吃力,也因而多花不少時間。不過,終於還是抵不住誘惑,接受了這個講授尼采哲學的自我挑戰。


新學期開始前一個月我已在備課,看的不少材料是幾年前讀過的,但重讀的得益極大,不少地方貫通了,令我對尼采哲學有一個較全面、也較紮實的了解。重讀 Beyond Good and Evil  的感受尤深,因為重讀才發覺上一次讀得太粗疏,很多要點都忽略了,也看不到全書的結構。尼采的書大多不能只讀一遍,即使是細讀,也要讀兩三次方有領會。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  我以前已讀過兩次,這第三次讀,才較有信心自己是讀對頭了。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 其實比 Beyond Good and Evil 沒那麼難懂,所以後者我還是要讀第三遍的。

這次備課之起勁,幾乎前所未有,可堪比擬的,只有多年前預備教維根斯坦的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那次。教學不但相長,教,還會令學的興趣大大增加;教這個 senior seminar,令我想更進一步了解尼采哲學,甚至已決定重學德文,以期日後能讀尼采的德文原著。我說的學德文,只是集中學習閱讀,每天花半小時學習,看看進度如何。在柏克萊讀研究院時,我只是學習了一年,便通過了德文的翻譯考試;如果這次重學能持續三年,我的德文閱讀能力應該遠超當年。

我讀尼采,教尼采,不是為了寫期刊論文,不是要成為尼采專家,而只是因為他關懷的問題 —  例如 revaluation of all values 和 perspectivism  — 也是我關懷的,我只是希望透過研讀他的著作,令自己更有能力處理這些問題。假如研讀得夠深入而有獨到之見可以寫出來,那便是個大 bonus 了!

這個 senior seminar 只有九個學生,是理想的小班教學。到今天為止,只是上了兩星期的課,我還是在講些尼采哲學的背景,到第三個星期才開始讀尼采的書。花兩星期講尼采哲學的背景,我認為是很重要的,因為如果沒有這些背景的了解,學生更容易胡亂將自己的意思讀進尼采的文本裏(可見本來是容易到甚麼程度)。九個學生的反應都很好,似乎對尼采哲學很感興趣,希望他們那學習的勁能持續下去,四個月後會認為這是一個豐富的哲學經驗。然而,我猜想,到頭來學到最多東西的,應該是我自己而不是這些學生。

20200118

哲學耐性


研讀哲學需要耐性,這道理,任何認真讀過哲學的人都知道,並且有體會。不論哲學程度高低,耐性始終是必要條件,分別只在於讀的是甚麼著作而已。

初學者只宜讀較淺易的哲學著作,例如一些入門書或導論之類,但對於他們的程度而言,這些著作還是需要耐性,應該慢慢讀,慢讀深思,有些地方要重複讀,反覆思考,才會領略哲學是甚麼一回事。就算是 Thomas Nagel 那本入門小書 What Does It All Mean? :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作者認為可以給高中學生看,應該是非常淺易的了,但如果是沒有耐性的初學者,像看雜誌或消閒書那樣讀這本書,還是學不了多少哲學的 — 未必會覺得難懂,甚至認為自己全看懂了,但事實上是粗枝大葉,不得要領。

程度高的,自然讀較艱深的哲學著作,耐性仍然不可或缺。哲學著作之艱深,主要是由於理論或論証太抽象和複雜,如果作者還表達得含糊曲折,那就是研讀的雪上加霜,煞是淒涼。這些艱深的哲學著作,要有耐性才讀得懂,而這種耐性,類似砌拼圖所需的耐性,每一小塊都要打量一番,放到適當的位置,才可最終見到全圖。這幾天我由於要替哲學期刊評審論文,重看了 Timothy Williamson 著名的 anti-luminosity argument 及兩三篇有關的論文;Williamson 的哲學極其細緻複雜,論証邏輯嚴謹,要理解,便得每一步都細想,否則隨時「迷路」。這次雖是重看,而且他這個論証我研究過並發表過論文,卻仍然覺得需要很大的耐性 — 類似砌過千塊拼圖所需的耐性。

不少朋友都知道,這幾年我對尼采的哲學大感興趣,讀了很多;說到讀哲學所需的耐性,尼采可說是 another story 了。我由開始對尼采哲學感興趣到現在,已超過四年,出現過幾次「呀,這就是尼采哲學!」的時刻,卻每次都被後來的看法推翻,結果仍然是在探索中。這不是由於尼采的論證太複雜難懂 — 他根本極少明確提出論証,而是由於他的著作太別樹一格,可以用「飄忽」來形容,經常引起讀者(至少是我這個讀者)「你在搞甚麼?」的疑問,根本不能用傳統的方法去讀他的著作。讀尼采著作,一定要有耐性,否則只會得到一個尼采的 caricature;這種耐性,類似苦苦等待所需的耐性:你在等待一個人的出現,卻不肯定他的模樣。有一人走進,你以為是他,誰知弄錯了;有另一人走進,你又以為是他,誰知又弄錯了。如是者三四次,每次都弄錯,但你還是等下去,這就是耐性。

我慶幸自己不但有砌拼圖的耐性,也有苦苦等待的耐性,所以能既讀 Williamson,又讀尼采,兼收並蓄,不亦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