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在網上讀到台灣作家楊照《壯美的餘生:楊照談川端康成》的書摘,其中幾段引起我的一些思緒:
川端康成有一個創作上的好友,差不多同年齡的橫光利一。一九二一年年底,兩個人在前輩菊池寬家中認識,從此成為莫逆之交。不論在個性或作品風格上,橫光利一和川端康成都形成了強烈的對照互補。最普遍的看法,就是兩個人一陽一陰,自然地彼此深深吸引。
在兩人的友誼和文學創作關係上,很明顯地,橫光是「陽」而川端是「陰」。川端參與的許多活動,其實都是由橫光帶領的。有人將他們這兩人一組的文學搭檔,拿來和芥川龍之介與菊池寬相提並論,也就是其中一個以光燦耀目創作呈現在世人眼前,另外一個則扮演了稱職的陪伴與支持角色。在這樣的對照中,一般是將橫光比為芥川,川端比為菊池,也就是說,橫光的創作成就要高於川端。
然而這樣一個光耀的創作者橫光利一,卻沒有活過五十歲,在一九四七年年底去世了。哀痛的川端康成發表了一篇悼文,在文章裡明白宣告:「從此就是餘生……」
餘生,意味著已經失去了原本活著的理由,勉強苟存下去。讓川端產生如此強烈「餘生」感受的,除了好友橫光突然去世之外,更普遍更無可逃躲的因素,必然還有戰爭以及日本戰敗的事實。
橫光利一去世時,川端康成不過四十八歲,接著還活了二十四年;也就是說,川端康成的「餘生」是二十四年。一般人用「餘生」這個概念,如果不是指年老到死亡的時間,就是指知道死期不遠(例如患了絕症)的餘下日子。但川端康成四十八歲時既不老,也不是知道自己死期將至;他認為「從此就是餘生……」,那是一種心態的表達。
甚麼心態呢?楊照認為川端康成用「餘生」表達的,是「已經失去了原本活著的理由,勉強苟存下去」,而究其原因,是好友橫光之死,以及戰爭與日本戰敗的事實。我沒有研究過川端康成生平,對楊照的看法,只能存而不論。假如他說對了,川端康成的餘生意識便是消極委頓的。事實上,說到自己的餘生時,很少人是積極向上的;豁達瀟灑如蘇東坡,有「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之句,其中透露的,恐怕也帶幾分消極委頓之氣。
為何如此?我認為是由於餘生意識擺脫不了死亡意識的牽纏:餘生,就是從現在這一點到終點,而終點就是死亡。單從概念上說,無論我們現在的歲數是多少,往下的就是餘生,即從現在這一點到死亡;假如八十歲死亡,七十到八十固然是餘生,三十到八十也是餘生。可是,年幼或年輕力壯時,除非有特殊理由,我們是不會想到死亡的,儘管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死。換句話說,年幼或年輕力壯時,我們的死亡意識一般來說都很弱,餘生意識亦隨之而弱。
我已到了餘生意識漸強的年紀,近來常常想到的問題是:我應該怎樣度過餘生?然而,我的餘生意識並不消極委頓,反而是積極向上。例如我沒有放下或放鬆研讀哲學,「我應該怎樣度過餘生?」這一問,令我細心籌劃在有生之年如何選擇研究的方向和範圍,以致更有機會做出有份量的研究;我也更積極鍛鍊身體,改善飲食,以致更有機會延長健康壽命(health span)。甚至可以說,我的餘生意識越強,便活得越起勁。我的死亡意識也逐漸增強,卻沒有令我的餘生意識變得消極委頓。我屬於例外吧。
這與我的性格和經歷都一定有關係,但具體該如何解釋,我也不甚了了,只能 gratefully and gracefully 說一聲「我真幸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