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411

門戶之見

 

(圖片來源:https://pixabay.com/

分析哲學與歐陸哲學已沒有五六十年前那麼壁壘分明和互有敵意,雖然力圖會通兩者的人還不多見,但分析哲學家而涉獵歐陸哲學的,大有人在;至於歐陸哲學家而嘗試認識一點分析哲學的,相信亦非罕見。然而,不能否認的是,分析哲學與歐陸哲學的門戶之分仍在,而這門戶之分很容易產生門戶之見,平時只是藏在心裏,但一有機會便可能不自禁流露出來。 最近我便受了這門戶之見的一點氣。

話說我和系裏幾位同事十多年前成立了一個讀書組,每個學期一起研讀和討論一本哲學書,一直持續至今。這個學期讀的是 Miranda Fricker 的重要著作 Epistemic Injustice: Power and the Ethics of Knowi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聚會了幾次,不但相安無事,甚至是談笑甚歡,在討論中互有裨益。可是,在上星期的聚會裏,卻出現了一個差點鬧至不快的時刻。

當時討論的是第五章 “The Genealogy of Testimonial Justice”,討論的重點是 Fricker 在該章運用的、作為哲學研究方法的 genealogy。最先將這個方法明確地運用到知識論的,是 Edward CraigKnowlege and the State of Nature: An Essay in Conceptual Synthesis (Clarendon Press, 1990) Bernard Williams 十分欣賞 Craig 這本書(我記得他在 Berkeley 曾對我們一班研究生推薦過),後來他寫的 Truth and Truthfulness: An Essay in Genealog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2) 也參考了 Craig 的方法。Frickergenealogy of testimonial justice 可以說是一脈相承 CraigWilliams,不但因為她運用的方法與他們的類似,還因為 WilliamsFricker 的博士論文導師。

Fricker 的這些背景,我比其他同事清楚,所以在討論裏簡略地介紹了。假如我當時就此打住,也許便是又一次愉快的讀書組聚會。可是,我接著指出 Williams 也深受尼采影響,在 Truth and Truthfulness 多次論及尼采的 genealogy 方法。我還未說完,同事 E 已立即有極大的反應,甚至是提高聲線地強調,尼采的 geneaolgyFricker (和 WilliamsCraig)的完全是兩回事,說我不應將尼采扯到這個討論裏,然後解釋了幾句兩者的分別。E 是研究歐陸哲學的,我看他當時的神態舉止,明顯是認為我不懂尼采。

我接著多說了兩句,大意是尼采的 genealogy 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研究方法,學界有不同的詮釋,沒有定論。但 E 根本沒有耐性聽我講,只是重複說尼采的 geneaolgy 不能跟 Fricker 的方法混為一談 — 重複說,只是說得更激動。當時我意識到,如果繼續跟他爭辯,有可能鬧至不歡而散,於是便鳴金收兵,說我們根本沒有必要涉及尼采,直接討論 Fricker 的論點便可。其他同事見此情勢,當然同意;於是在往後的討論裏,沒有任何人再提尼采。

其實 E 對尼采 genealogy 的看法,雖然語焉不詳,但我可以看出是來自 Foucault 那篇著名的文章 “Nietzsche, Genealogy, and History”;這篇文章我最近剛重讀了,比以前較能欣賞,獲益不淺。不過,這次跟 E 的幾乎衝突,不在於誰對誰錯,而在於他根本不給我機會表達看法。他當然知道分析哲學裏有研究尼采的學者,但他一向看不起這些研究,認為「不靠譜」。他也知道我最近對尼采興趣大增,讀了不少尼采著作,但他看來是認為我有分析哲學訓練的「先天缺憾」,難以把握尼采。說這是門戶之見,不算不合理吧。

20210329

從袁宏道的一封信說起

 

(圖片來源:https://blog.csdn.net/)

最近愛讀公安三袁諸集,除了遊記小品,他們的書信亦有可觀之處。例如袁宏道《瓶花齋集》卷十裏的這封〈答李元善〉,便值得一談:

文章新奇,無定格式,只要發人所不能發,句法字法調法,一一從自己胸中流出,此真新奇也。近日有一種新奇套子,似新實腐,恐一落此套,則尤可厭惡之甚。然弟所期於兄,實不止此。 

世情當出不當入,塵緣當解不當結,人我勝負心當退不當進。若只同尋常人一般知見,一般度日,眾人所趨者,我亦趨之,如蠅之逐膻,即此便是小人行徑矣,何貴為丈夫哉?若不為所難為、忍所難忍,此即如蜉蝣營營水中,不知日之將暮。願兄具世外眼,勿為流俗所沉也。如何?

短短兩段,先談作文,後談做人,而以「然弟所期於兄,實不止此」來連結,言下之意是「做人做得對」比「作文作得好」重要。

論作文一段,雖不是甚麼高深之見,但對用心於文字的人,是不可或忘的正道。形式上的表面新奇,可炫目一時,久之便成套路,終歸是陳腐可厭。真新奇是無定式的,絕不會不斷重複運用,而是因應內容之不同而變化。所謂「從自己胸中流出」,就是無論怎樣新奇,都是筆底的自然流露,有一種「完全表達了自己想說的話」的感覺;而不是在文字堆中掙扎,務必將文字扭曲壓服成「新奇」的姿態,像捏著嗓子的陰陽怪氣,卻自以為是「美聲」。作文的真新奇,由是不得不歸根於言之有物 — 有不同的內容,文字才可以做到因應內容之不同而變化。假如是重重複複寫類似的內容,又是同一的文字路數,就算初看是文采飛揚,多讀幾篇便難免令人覺得不過是塗脂抹粉、扭捏作態了。

至於論做人一段強調的「勿為流俗所沉」,那是很多讀書人(又稱「文人」或「知識分子」)的自我期許,流露的可說是一種精英心態,把自己看作「並非尋常人」。「勿為流俗所沉」說來容易,但袁中郎準確地點出了其中的難處:不隨波逐流,便要「為所難為、忍所難忍」,後果很可能是不為「眾人」欣賞,甚至被他們批評和排擠。換句話說,超脫於流俗難,趨眾人之所趨易;捨易取難,當然要下一番功夫了。甚麼功夫?應該就是這一段開頭說的「世情當出不當入,塵緣當解不當結,人我勝負心當退不當進」。那是提倡出世嗎?出世,就是一了百了地脫俗了。這個我要對袁宏道的思想有多一點的認識才可以肯定,單看這幾句,他提倡的也可以是:和他人保持心理距離,盡量減少人際關係的糾葛,並因而不那麼重視別人的看法和評價,那麼便能減弱隨波逐流的傾向了。這也是我的看法,我下的功夫,因此,也許我不過是將自己的的看法讀進了袁宏道的文字裏。

無論如何,將作文與做人並論,是挺有意思的。文可以不作,人卻不可以不做,但兩者都有高下好壞之分,都不是易為之事。我還相信,在作文一事心術不正的人,做人也必然是心術不正的。

20210327

憶陋屋

 

妹妹從香港傳來兩張照片,在網上找到的,照片所見是我們兒時的住處,位於九龍塘的模範村(早已拆毀)。九龍塘有高級住宅,粵語長片裏見到的「有錢佬」住的平房,有些就在九龍塘。我的兒時住處當然不是豪宅,恰恰相反,是堪稱「貧民窟」的僭建木屋區。十年前我寫過一篇短文〈記憶空白〉(收入了《魚之樂:哲思隨筆集》)描寫當年居住的陋屋:

我家是一間只有一百多平方呎的鐵皮頂木屋,我出世後一家三口住在那裏,然後我妹妹出世,一家四口仍然是只有一百多呎的地方;然後另一個妹妹出世,到我五歲時,弟弟出世,一家六口了,住的依然是那間比我現在家裏的廚房還小得多的木屋。

屋裏除了一張「碌架床」,便只有一個衣櫃和兩三張凳,摺檯吃飯時才開,要幾個人坐在床上當凳。當然沒有廚房,要在屋外煮食;也沒有廁所,要用距離家不太近的公廁。 

這樣的描寫好像很悽慘,其實住在木屋時也不怎麼覺得自己生活條件特別差,一來因為年紀還小,不會想這些;二來因為沒有比較,而家裏亦未至於窮得要挨餓,吃得飽穿得暖,小孩子還是可以活得開心的。

然而,我對當時生活的記憶甚少,記不得自己活得開心還是不開心。模糊的記憶還是有一點,開心的也有,例如依稀記得跟鄰居一個女孩子到附近的山頭奔跑,看人家放風箏;但女孩子是美是醜、姓甚名誰,則全無記憶了。(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會不會記得模範村的生活?會不會記得我?)

妹妹傳來的其中一張照片是俯瞰圖,看到全村面貌:

(圖片來源:https://www.pinterest.ru/

她特別指出照片下方偏左的淺藍色部份後面應該是模範村的公廁,並形容之為「好核突嘅公廁」。這個公廁我是記得的,確實非常核突,不但臭氣熏天、隨地屎尿,最要命的是廁內有兩個(或三個)大糞桶,裏面可見為數眾多奶白色、脹卜卜的屎蟲。氣味的記憶特別頑強,寫到這裏,我竟然彷彿聞到那公廁的臭味!

另一張照片,據妹妹說,是村尾通向大馬路之處:

(圖片來源:http://isletforum.com/

這個地方我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但從照片能更清楚看到我們當年的居住環境,不是堪稱「貧民窟」,根本就是貨真價實的貧民窟。

我在模範村由出生住到大約九歲,然後搬到廉租屋坪石邨。對於童年的這個居住環境,我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沒有令我覺得自己「出身卑微」,也沒有因此而認為自己現在的「成就」難得。那不過是我人生故事的開端,這故事,我還在寫。

20210323

梁實秋論禪宗


(圖片來源:https://pixabay.com/)

梁實秋在〈影響我的幾本書〉裏談到禪宗,因為影響他的其中一本書是《六祖壇經》。他表明對佛學沒有研究,從《六祖壇經》亦只是初步接觸禪宗,「談不上了解,更談不到開悟」;可是,他接著表達對「頓悟」的了解,雖自認「粗淺」,卻頭頭是道:

禪宗主張頓悟,說起來簡單,實則甚為神秘。棒喝是接引的手段,公案是參究的把鼻。說穿了即是要人一下子打斷理性的邏輯的思維,停止常識的想法,驀然一驚之中靈光閃動,於是進入一種不思善不思惡無生無死不生不死的心理狀態。在這狀態之中得見自心自性,是之謂明心見性,是之謂言下頓悟。 

我特別喜歡「說起來簡單,實則甚為神秘」,這兩句寫出來簡單,實則甚為深刻,道出了「頓悟」這個概念吸引人之處 — 令人彷彿明白,卻又不肯定明白;在明白與不明白之間,總想多認識一點。大概連「頓悟」也需要頓悟吧。

文中提到胡適和鈴木大拙:

有一次我在胡適之先生面前提起鈴木大拙,胡先生正色曰:「你不要相信他,那是騙人的! 」

鈴木大拙是否騙人,我不知道,因為從未讀過他的著作,但我明白胡適的反應:他未必是特別針對鈴木大拙(但也可能是,因為兩人曾有論戰),而「騙人」一語也許是說得過重了;無論如何,他這反應是基於對一切神秘主義 (mysticism) 的排斥,認為都不可信。

梁實秋這樣評論胡適的反應: 

胡先生研究禪宗歷史十分淵博,但是他自己沒有做修持的功夫,不曾深入禪宗的奧秘。事實上他無法打入禪宗的大門,因為禪宗大旨本非理性的文字所能解析說明,只能用簡略的象徵的文字來暗示。在另一方面,鈴木也未便以胡先生為門外漢而加以輕蔑。因為一進入文字辯論的範圍便必須使用理性的邏輯的方式才足以服人。禪宗的境界用理性邏輯的文字怎樣解釋也說不明白,須要自身體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他顯然是比較站在鈴木大拙那一邊,而我則會「偏幫」胡適,因為我也是排斥神秘主義的。當然,梁實秋說胡適「沒有做修持的功夫」,那是完全說對了但從胡適的角度看,修持是浪費時間,不但因為放棄「理性的邏輯」等於放棄思考,還因為:不同的神秘主義可以同樣地訴諸「奧秘」,同樣地訴諸「用理性邏輯的文字怎樣解釋也說不明白,須要自身體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如果要在這些神秘主義之間選擇,便沒有客觀標準 — 那「自身體驗」,那「冷暖自知」,不但神秘,而且主觀。

最後,梁實秋補充說:「我個人平夙的思想方式近於胡先生類型,但是我也容忍不同的尋求真理的方法。」我想像胡適見到這兩句,會高聲說:「我也容忍不同的尋求真理的方法,可是,神秘主義並不是尋求真理的方法啊!」

20210228

老鄰居


Chrys 和 Liz 的房子出售不到兩星期便賣出了。這是意料中事,一來由於兩年前的巨大山火燒毀了附近不少房屋,令需求大增;二來是我們這個 neighborhood 屬於「好區」,房屋質素亦高,除非是地產市道很差,否則放出來的房子一向不會待多久便有買主。無論如何,看著兩老人去樓空,很快便有新鄰居搬進,難免有些感慨。

(圖片來源:https://unsplash.com/)

我們搬進現在的房子,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時 Chrys 和 Liz 已在這裏居住了好幾年。另外一邊的鄰居搬出搬進幾次了,跟我們有交往而當了十五年鄰居的,只有 Chrys 和 Liz 這一家。我稱他們為「兩老」,其實十五年前他們是七十歲左右,一直就是兩老。兩位很和善的老人家,都是白人;我們搬來時他們已是過著退休的生活,遠離煩囂,悠然閒適;雖恬淡而非沒趣,在淙淙流水聲中(我們後院那邊確實有聽到流水聲的小溪)度夕陽之年。

兩老和我家不是有很深入的交往,一直都保持在寒暄和互幫小忙的程度。他們在不太遠的山林擁有一間小屋(英文叫 "cabin"),一年幾次「上山」住十天八天;雖非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但無疑多一點勞動,也更加接近大自然,都是他們享受的生活。在那些日子,我們替他們推垃圾桶和留意有沒有郵寄來的包裹放在門口;而我們幾乎每年都到外地旅遊,到時兩老自然是幫我們做同樣的事。我們家有一株柑樹,他們家有橙樹和西柚樹,那投桃報李(不,是投柑報橙和西柚)更不在話下了。倒是有一種幫忙是單向的,就是 Chrys 和 Liz 的互聯網連接或電腦其他方面出現小問題時,我們極速過去解決;舉手之勞而已,況且老人家不抗拒新科技,樂意運用,已值得鼓勵。

如是者便當了十五年和睦鄰居。這幾年 Chrys 和 Liz 都明顯比之前老態龍鍾多了,Chrys 的腳更做過手術,活動能力減弱了不少,Liz 照顧他漸感力有不逮。去年初, Chrys 終於要搬進有人幫忙起居的住所,就在附近,步行十多分鐘可至。那不是老人院,英文叫 "assisted living",有自己的獨立套房,活動自由,只是在醫療、飲食和清潔得到方便的服務。Assisted living 費用不菲,每人要四、五千美元一個月。大約兩個月前,連 Liz 也搬進去與 Chrys 同住了。兩老都搬進 assisted living 後,我們還拿過幾次剛摘下的柑送給他們吃。

不久,他們的房子便出售了。兩老的兒女很孝順,搬進 assisted living 和賣房子的事都安排及打點得十分妥貼,看得出他們一家人關係良好。不知道 Chrys 和 Liz 在青壯時是否活得精彩,但退休後過如此寧靜逍遙的日子,過了十多年,堪稱安享晚年。人各有志,不是每個人都嚮往這樣的晚年,然而,想到一些七老八十的人還在力圖興波作浪、呼風喚雨,我不禁暗問:「何苦來哉?」做壞事的,及早收手吧;有建樹的,讓路給年青人吧。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

20210210

疫苗注射小記


大約三星期前收到大學的通知,所有教職員都可以預約接種 COVID-19 疫苗,但要按姓氏第一個字母的先後排隊;我是 W,所以排到今天才接種第一劑。其實我幾乎足不出戶(今天是過去五六個星期第一次外出),感染機會相當低;決定接種疫苗,除了是以防萬一,也是為了表示支持抗疫。

接種疫苗本來是很簡單的事,就是打一針,誰知安排上沒有我以為的那麼簡便。負責施種疫苗的,是位於本鎮一間規模不小的醫院(員工近二千人),距離我家不過是十五分鐘車程。醫院有大大小小的建築物,我出發前查清楚了疫苗診所的地址,還預早二十分鐘,以防途中有意外的延誤,寧願早到了在車裏等。

果然是早到了。我看到了診所的地址和門口,便在對面停車,在車裏坐了一會,然後在預約時間之前五分鐘施施然過馬路到診所去。誰知到了門口才看到那不大不小的「Exit」字,於是急忙找入口;但環迴四望,也看不到任何指示。終於見到一位經過的護士,得她指引,才知道入口在一條窄巷中間。

進入診所後,原來還要填表格。真是豈有此理!預約了接種的日期和時間後,我在醫院的有關網頁早已填妥了所有個人資料(例如對甚麼藥物有敏感反應和最近有沒有接種過其他疫苗),因為他們說這樣做可以省卻我到時填表的麻煩。可是到頭來還是要在診所填表,那麼網上做的便是白費了。我接過表格時問護士,為甚麼在網上填了資料還要再填一次,她回答得含含糊糊,我也不便追問。

幸而不用久等,很快便有護士領我進去打針。他們的安排不錯:裏面有幾個房間,每個房間只容一個人在等候,然後有護士進來施種疫苗。我等了兩三分鐘,有兩位護士進來,一位中年,一位很年輕。年輕的那位對我說:「我是見習護士,請問你會否介意我替你打疫苗針?」中年的那位補充說:「如果你不想讓她做,可以由我替你打針。」打針這麼小事,我當然無所謂。年輕護士聽我說不介意後,立即手起針落,迅速完成;我只覺一陣極之輕微的刺痛,正想讚她手法俐落,誰知她竟說:「呀,不好意思,你在流血。我替你抹。」我回頭一看,見到她用來抹血的紙巾上有一大灘血跡,而打針處還不斷有血流出,禁不住說:「很多血呀!」中年護士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她已進步了很多,但看來還有進步的空間。」血很快止了,貼上膠布,我若無其事說聲謝謝便離開了。

其實不是立即離開診所,因為打針後要留在那裏十五分鐘,看看有沒有即時的過敏反應。我沒有即時的過敏反應只是四五個小時後,打針的肩膀開始有點疼痛;現在距離打針已是十二小時,疼痛加劇了一點,但仍不算很痛,只是不能做舉重或掌上壓等運動。

還有一點值得一提:電話預約時,他們說我接種的會是 Moderna 疫苗,但打完針後,看看記錄卡,原來打了的是 Pfizer 疫苗。這兩種疫苗兩劑相隔的時間不同,Pfizer 是二十一天,Moderna 是二十八天;這麼一來,我原先預約的第二劑時間便不對了。醫院方面沒有通知須要更改時間,我上網一查,原來已自動更新了!相信他們遲些會發 reminder 給我,但這樣做未免有點混亂。

20210126

李怡涉嫌抄襲

 

李怡今天在《蘋果日報》發表的〈順勢而行,還是以理抗勢〉涉嫌抄襲網上一篇題為「失控:美國的問題,世界的難題」的文章,後者註明「來源:先知書店;文:愈嘉;编:先知书店店长、柏果」,登出的日期是 2020-11-13(這篇文章還以另一個題目在網上出現:「保守主义的潰敗:美國的問題,世界的難題」,但沒有註明作者和編者,只註明來源是先知書店)。以下我列出兩文極度相似的部份,讓讀者自行判斷是否抄襲(「李文」指李怡的文章,「網文」指李怡涉嫌抄襲的文章;網文以簡化字發表,我原文照搬,沒有轉為正體字):

(1) 李文:「納粹德國的罪行被揭露後有人質疑:當自稱上帝子民的猶太人慘遭屠戮時,上帝竟不施以援手,這樣的上帝,還值得信仰嗎?」

網文:「二战后,纳粹德国的罪行被揭露,很多人纷纷质疑:当自称上帝选民的犹太人惨遭屠戮时,上帝竟不施以援手,这样的上帝,还值得信仰吗?」

(2) 李文:「哲學家維根斯坦說:如果上帝不給予如生存、財富、地位等任何好處,就不信仰上帝了,那他信仰的,不是上帝,而是好處。如果他因為有好處才信仰,那麼他實際上是被外在物質所決定的,這樣的人和動物沒有區別。」

網文:「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却说:“明知下一秒要进焚尸炉了,对上帝那份无比虔诚的信仰,也不能有丝毫的动摇。”这样的思考方式,对实用主义者,实在是匪夷所思,甚至被认为是一种“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但是清教徒却是这样思考的—— 如果上帝不给予任何好处(如生存、财富、地位),就不信仰上帝了,那他信仰的,不是上帝,而是好处。如果他因为有好处才信仰,那么他实际上是被外在物质所决定的,这样的人和动物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按:這個特別滑稽,因為李文指「維根斯坦說」的,其實是網文作者自己的文字,而這位作者引的「维特根斯坦却说」,則出現在這幾句之前。如果李怡是抄襲,那是連抄也抄錯了。】

(3) 李文:「西方文明衰落了嗎?美國衰落了嗎?為何衰落?羅素•柯克(Russell Kirk)在1953年出版的《保守主義的精神》中給出了獨特的答案:「美國衰敗的背後,始終貫穿着一條清晰的主線,那就是美國的立國根基——保守主義精神正變得越發脆弱,作為繁榮根基的活水源頭正在枯竭。」回顧美國歷史,不難發現,保守主義精神興,則美國走向繁榮,保守主義精神亡,則美國走向衰落。」

網文:「美国为何衰落?”这似乎是一个很难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不过,美国保守主义复兴运动领袖罗素·柯克,在《保守主义的精神》一书中给出的答案,独特而又简洁,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美国衰败的背后,始终贯穿着一条清晰的主线,那就是美国的立国根基——保守主义精神正变得愈发脆弱,作为繁荣根基的活水源头正在枯竭。” 沿着柯克的思路,回顾美国历史,不难发现,保守主义精神兴,则美国走向繁荣,保守主义精神亡,则美国走向衰落。」

(4) 李文:「尊重人的多樣性、差異性以及人性的不完美」

網文:「尊重人的多样性,差异性以及人性的不完美」

(5) 李文:「無私產,不自由」

網文:「无私产,不自由」

(6) 李文:「人人在上帝和公正法律面前才是平等的,其他一切平等的追求都會造成損害;要接受經濟結果的不平等,反對無差別的社會。」

網文:「每个人只有在神明和法律面前是平等的,反对经济平等的“无阶级差别”的社会。」

(7) 李文:拒絕抽象的頂層設計和臆想的烏托邦藍圖。」

網文:「拒绝用顶层设计出来的乌托邦蓝图来改造社会。」

(8) 李文:「人在追求自由時,要警惕人性之惡,必須有所節制。」

網文:「人在追求自由时,要警惕人性之恶,必须有所节制。」

以上所列句子是順李文中的出現次序,網文相應句子的次序並不完全相同。此外,網文比李文長幾倍,我這樣列出兩者相似的句子,一目了然;但如果分別看兩文,便未必察覺有抄襲之嫌。

20210112

跟陶傑學英文

 

跟陶傑學英文 …… 隨時領嘢。不要以為一個人在英國住過幾年,能用英語交談,開口閉口牛津劍橋,英文便一定好。陶傑寫的英文經常出錯,有些還是低級錯誤,偏偏他又喜歡出來教人英文,真是獻世。當然,這是他的自由,我也懶得理他;但昨天他在 Facebook 亂罵「美國左翼」,然後「指正」人家的英文,似是而非,令我㷫㷫地。趁今天有空,就寫篇短文以正視聽吧。

 先看他寫了些甚麼:

陶傑批評的,是一個名為 "Palmer Report" 的網站發表的言論(他貼了該言論的圖片),但他寫「美國左翼呼籲 ……」,彷彿這個網站能代表美國左翼。事實是,Palmer Report 是個極左網站,經常散播反特朗普的離譜謠言,令不少左翼人士不齒,連反特朗普的雜誌 The Atlantic 也有文章直斥這個網站為 "the publication of record for anti-Trump conspiracy nuts who don't care about the credibility of the record" 。 即使美國翼全是左膠,恐怕也不肯被 Palmer Report 代表了。

 好,為美國左翼申了冤,現在來看看陶傑說的「英文有誤」:

 (1)  陶傑說「Subjected to —— 應作 Subject to」的那句是:"It's constitutionally unfair to others who are subjected to the conservative's deranged judgment. " 其實這裏 "subject to" "subjected to" 在文法上都無誤,只是意思上有微妙的分別。一般而言,如果不是實有所指的事件,而只是會(或很可能會)發生的事,宜用形容詞 "subject (to)";如果是實有所指的事件,尤其是已發生了或發生過的,宜用被動式動詞 "subjected (to)"。例如 "All employees are subject to drug testing" "He has just been subjected to drug testing"

 陶傑說「凡染了病或基於某種不正常狀態,或『有賴於』,當用 subject to」,這個說法很容易在網上找到反例,例如美國政府 Fish and Wildlife Service 網站便有 "... the birds ... being subjected to diseases that can spread as easily as humans spread the common cold" 這樣的一句。這裏可以用 "subject to" ,但用 "subjected to" 絕非錯誤。

 至於「『受控制』、『被征服』、『慘遭』,才用 subjected to」,也很容易找到反例,例如在一個學術期刊爭議裏有 "The paper has been subjected to peer-review" 這句;論文受評審,可不是甚麼「受控」、「被征服」、「慘遭」。此外,陶傑是自掌嘴巴了 (除非那個「才」字指必要條件)—— 受到 "the conservative's deranged judgment",不也是「慘遭」嗎?他卻說應該用 "subject to"

 (2)  Manual work 是用手操作或靠體力勞動的工作,menial work是不需要技能的低下工作。陶傑說 menial work 是「在一個專業之中,不須此行專業知識的一般低層工作」,無端端多了「在一個專業之中」的要求;根據這要求,當傭人這個 menial work 的典型例子竟不算是 menial work 了。

 (3)  最離譜的是「Conservative , 保守主義者,那個C一定是大寫」。陶傑是不是沒看過討論保守主義的書和文章?只要稍為看過,便知道這個說法根本無中生有。講多無謂,我貼圖舉兩個例子便夠了。第一個例子是出自美國著名保守主義政治評論家 William F. Buckley Jr. 為他創辦的雜誌 National Review 寫的 mission statement 

另一例子出自英國著名保守主義哲學家 Roger Scruton 的書 The Meaning of Conservatism,是正文的第一段:

評論政治時事比較容易蒙混過去,但英文嘛,三兩下便隨時自暴其短。

20201231

2020歲末思絮

 


§       都說2020是很差的一年,有人甚至說是 the worst year ever。客觀而言,人類歷史中比2020更差的年應該是有的,但當然要看採用甚麼標準;無論如何,假若只是根據個人在這一年的體驗來判斷,那麼對很多人而言,2020確實是最差的一年(悲觀者也許會寫成「是到目前為止最差的一年)。香港人尤其有這樣的感受 ―― 苛政猛於疫症。

§       香港的一年前和一年後,看來像是兩個世界,制度崩壞,人心惶惶,以往有的一些自由在極短時間內便消失或大大削弱。其實那不過是一個一直埋藏著的炸彈給突然引爆了。二十多年前我和兩個朋友爭論,他們是親中的,認為「回歸祖國」是美事,我則堅決不相信所謂的一國兩制。九七之後十多年都好像是我看錯了,但到了今天大家都知道「一國兩制」是騙人的。當然我寧願錯的是我。

§       對我來說,今年還是有好事的,而且是大好事,就是特朗普敗選。這個判斷和感受自然是基於我的政治立場及見解,這裏不解釋了,更不是要挑起爭論。然而,我不得不慨嘆的是,我對此事之喜,卻是一些朋友的怒(甚至恨),並因此而損害友情,實在無可奈何。

§       另一慨嘆是,由於疫情和美國大選,今年特別看得清楚虛假資訊如何氾濫和害人。受害者不知身受其害,同時在不知不覺間參與成為加害者,真的很可怕。與此相關的是那些被稱為「KOL」的販賣意見者,他們為了吸引特定的觀眾、聽眾或讀者,專門推銷某種看法,不但誇大其詞,有時甚至罔顧事實、散播謠言。其實只要回頭看看這些 KOL們幾個月前的言論,便會清楚見到他們講錯的居多;但課了金的人大多善忘,或不計較,覺得當時聽得開心便無所謂。於是 KOL 們轉轉題目便繼續胡謅。

§       疫情對我的影響其實不大,因為我本來就是大部份時間留在家裏。疫情只是令日常生活上有些不便(例如到超市要選較少人的時段去,並要記得戴口罩),教書的方式需要適應,也缺了旅遊之樂,但整體而言,沒有添甚麼不快,也不感到有壓力或精神緊張,反而因為多了時間看書和聽音樂,心情愉快。因此,我感到慶幸,是自己運氣特別好,各種因素都配合,才在這大逆境中沒有捱甚麼苦。

§       今年是兒子讀大學的最後一年,他因疫情而從東岸飛回家,轉眼已過了大半年。自從進大學以來,這是他回家最長的一段時間,而且天天留在家裏,一家人每天一起吃飯聊天,感情增進了不少。他這幾年不但知識大大增進了,思想亦有很多變化,所以這次長時間的相處和溝通不但難得,而且重要。凡事有得便可能有失,有失便可能有得,此一例也。

§       2021年會變好還是更壞?天曉得。如果是更壞,那便是更長時間的考驗,希望能把人磨練得更堅強;如果是變好,鬆一口氣之餘,應不忘居安思危。

20201129

虛假資訊大氣泡


這篇文章很可能令一位好朋友不高興。吾愛吾友,惟吾更愛真理,所以不得不寫出來。

 早兩天這位香港的朋友問我:「你知不知道美國主流傳媒都在報假新聞?」他這樣問,而不是問「美國主流媒體是不是都在報假新聞?」,即是認為那是事實,問題是我知道與否而已。我這樣回應:「不是喇,不要信那些道聽塗說。美國主流傳媒有幾十家,互相競爭;假如一家主動報假新聞,定被其他各家揪出,而所有主流傳媒合作報假新聞,是不可思議的事。美國大選這幾個月,香港太多所謂 KOL 胡亂評論美國政治,令不少香港人誤解美國的情況。」

 誰知他不信我說的,只是奇怪我甚麼都不知道,還試圖令我「開竅」,告訴我美國這次總統選舉有大規模舞弊,令拜登勝出;他看過證據,是投票日拍到的影片,可以見到舞弊手法拙劣,令人震驚,而且後來有不少重量級律師出來指出問題之嚴重云云。他慨嘆這次同流合汚之龐大和牽涉之廣令人乍舌。更誇張的是,他相信中共硬推拜登上台,引起支持特朗普的退伍軍人和警察不滿,美國內戰一觸即發,更叮囑我要有心理準備,也要儲備糧食。

 其實震驚的是我。這位朋友一向十分信任我的判斷,但這次竟然認為自己對美國的事情比我這個長住美國的人更清楚!他告訴我的「真相」,我都聽過,甚至他說的影片「證據」,我也看過一些,只是全都沒有理由相信而已。中共連台灣的總統選舉也操控不了,竟然可以在美國「硬推拜登上台」?美國大選如有舞弊,並且成功,的確是需要極其龐大的同流合汚,不但民主黨在那些搖擺州的各級官員要大規模作弊和得到某些共和黨官員配合, FBI 及司法部等有證據也不調查,連各級法院都要偏幫拜登。如果真的這樣發生,美國的民主制度已經完蛋了!

 我這位朋友相信這些我認為沒有理由相信的事,是因為他蠢嗎?不是,他一點也不蠢,甚至聰明。他的問題在於墮入了一個虛假資訊的大氣泡,這個大氣泡裏面好像有很多資訊,但絕大部份是虛假和類似的。這些虛假資訊缺乏獨立的證據支持,可是,它們往往能互相支持,成為一個自圓其說的封閉系統;遇到反證時,立即調整,增加虛假資訊或想像出來的情況,以保持自圓其說。調整得越多,這個氣泡便變得越大,也許因而爆破。

 昨天連特朗普在接受訪問時也說 FBI 和司法部可能「同流合污」("This is total fraud. And how the FBI, and Department of Justice I don't know, maybe they're involved but how people are allowed to get away with this is stuff is unbelievable. This election was rigged.")這個虛假資訊大氣泡已變得非常大了。會爆破嗎?我相信至少對一些人來說遲早會,但對另一些人,那些「真實信徒」,這個氣泡可能只會變得更加大,例如除了相信美國有所謂的深層政府 (deep state) ,還相信外國媒體與美國主流媒體互通,合力炮製有關美國大選的假新聞,甚至還有國際性的深層政府,操控全世界的政治和經濟;假如連這些調整也不足夠,那就搬出神秘力量如撒旦在背後搞鬼,這個巨大氣泡便一定不會爆破了。

 一個人為何會墮入這樣的虛假資訊大氣泡?我相信最合理的概括解釋是:這個大氣泡可以滿足他的精神需要,像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