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5

楊絳論人生之苦

 

楊絳寫過一篇文章,短短數百字,慨嘆「人世處處都是苦惱」。文章的題目就是「人生實苦」(《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七),通篇只是老生常談,不外說說爭權奪利引起的「戰場」之苦、尋歡作樂終歸是「將錢買憔悴」、以及大大小小的操心,然後以一個「天問」作結:「上天神明,創造了油頭油腦、有靈性良心的人,專叫他們來吃苦的嗎?」

然而,有一點值得注意。楊絳在文章開首寫的,是一種比較特殊的人生之苦:

你存心做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實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擠你。你大度退讓,人家就侵犯你、損害你。你要保護自己,就不得不時刻防禦。你要不與人爭,就得與世無求,同時還要維持實力,準備鬥爭。你要和別人和平共處,就先得和他們周旋,還得準備隨處吃虧。 

這可以稱為「處世防禦之苦」。以此展開論述,大概是由於她對這種人生之苦感受特深,而感受特深,應該是由於文革期間的惡劣經歷吧。

我雖然也受過處世防禦之苦,但不多、不深。除了經歷不同,每個人對各種人生之苦的敏感度亦有異;兩者有關係,因為經歷會影響敏感度。越敏感,則越痛苦,可以說是苦上加苦。

說到苦上加苦,我便想到佛教的「第二支箭」比喻(出自《雜阿含經》)。「第一支箭」是經歷到的苦(病痛、挫敗、貧窮、被迫害、愛別離、求不得…… ),「第二支箭」就是以苦為苦的心理痛苦,即經歷痛苦後內心生起的抗拒、憤怒、悲傷、恐懼、怨恨、自憐等負面情緒。好比無端中箭,身體痛苦之餘,立即心生怨恨,高喊「為甚麼被射中的是我?而不是你,不是他,不是她?」。這是苦上加苦。楊絳受的處世防禦之苦,是「第一支箭」;由於痛苦太深,便自然而然加給自己「第二支箭」了。

「第一支箭」往往由不得自己,而佛教的說法是「第二支箭」可以靠修行來消除。這與斯多葛主義有不謀而合之處。《雜阿含經》云:「樂受不放逸,苦觸不增憂。」愛比克泰德《手冊》(EpictetusEnchiridion)第5條:「困擾人們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他們對事情的看法。」當然,道理容易明白,但要做到卻很困難。「修行」二字的力量由此而來。

20260328

機智而已?

 

我一向對佛學有點興趣,偶爾看點有關的書或文章,也買了好些書;2019年夏在北京王府井書店,便買了一本《神會語錄》,是東方出版社「中國佛學經典寶藏」系列的第23本。

近日拿出這本書來隨手翻看,讀到這一則,有些感想:

鄭璇問曰:「云何是道?」

答曰:「無名是道。」

又問:「道既無名,何故言道?」

答曰:「道終不自言,言其道者,只為對問故。」

問:「道既假名,無名是真否?」

答曰:「非真。」

問:「無名既非真,何故言無名是道?」

答:「為有問故,始有言說;如無有問,終無言說。」 

我讀後的反應是:神會的回答盡顯機智,但如此而已,其實沒有好好解答鄭璇的疑問。

鄭璇的問題是關於道本身(「云何是道?」,意思是「道是怎樣的?」),神會的第一個回答好像也是關於道本身,其實有歧義:「無名是道」的意思可以是「道就是無名(這東西)」,這是關於道本身;也可以是「道是沒有名稱的」,這只是關於道的名稱。

鄭璇好像察覺不到這個岐義:他接著問的兩個問題,一個關於道的名稱(「道既無名,何故言道?」,意思是「道既然沒有名稱,為何又稱它為『道』呢?」),另一個關於道本身(「無名是真否?」,意思是「無名(這東西)是真實存在的嗎?」)。

神道用同一方式回答這兩個問題:「只為對問故」和「為有問故」意思大抵一樣。「只為對問故」也許可以解答「道既無名,何故言道?」,因為假如不問,就不必用「道」這個名稱了。可是,這根本沒有解答鄭璇原初「云何是道?」的問題,因為是否用「道」這個名稱,跟道是怎樣的,是兩回事。

神道的機智,不但在於反應快捷,還在於他巧用歧義,把兩個問題混為一談,可以令人產生錯覺,以為他解答了「云何是道?」的問題。

然而,這種禪宗語錄的迷人處,正在於其含混不清處,可以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讀,或同一個人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解讀。說不定若干年後我重讀這一則,會有截然不同的解讀,認為神會不只是機智,而且有大智慧呢!

20260320

死與苦

 

羅蘭·巴特 (Roland Barthes) 的《哀悼日記》(Journal de deuil) 裏有一則特別引起我思考;中譯本這樣翻譯:

「她不必再受罪了」,這個句子裏的「她」,是誰?句子裏現在時態是什麼意思?(劉俐譯)

法文原文是:

Dans la phrase « Elle ne souffre plus », à quoi, à qui renvoie « elle» ? Que veut dire ce présent ? 

中譯者用「是誰」來翻譯 "à quoi, à qui renvoie",實在馬虎;可以比較英譯本:

In the sentence “She’s no longer suffering”, to what, to whom does “she” refer? What does that present tense mean? (Translated by Richard Howard)

除了「是誰」沒有譯出 "renvoie",和原文是「不再」而非「不必再」的意思,更大的問題是原文的 “à quoi” 消失了。作者兼用 "à quoi" (“to what”) "à qui" (“to whom”),肯定意有所指:人死後,即使繼續存在,那個存在的方式不一定可以問「是誰?」,而可能應該問「是甚麼(東西)?」。

《哀悼日記》是羅蘭·巴特在母親逝世後的片段式寫作,表達哀悼思緒;寫明日期,每一則都很短,有些甚至只有一句,寫在他預備好的一疊小紙張上(一張打字紙分為四份)。

羅蘭·巴特從未宣稱過自己是無神論者,但從他的著作判斷,他大概並不相信上天堂、下地獄、輪迴投胎等肉身死後的存在。如果死後就不存在了,那麼,無論問的是 "à quoi" 還是 "à qui",都有同一個難題:既然不復存在,就沒有受苦或不受苦了(在這個語境,「受苦」比「受罪」準確)。換個方式說:本來是「X 在受苦」,現在 X 已不存在,就不應該是「X 不再受苦」,當然更不是「X 在受苦」;把「X」拿掉,「_ 在受苦」和「_ 不再受苦」都沒有完整的意思。假如是說她在生時不再受苦,就該用過去時態,而不是現在時態。

以上看來是哲學家咬文嚼字的無謂分析,其實不然。羅蘭·巴特提出的問題,迫使他思考是否應該接受「她不再受苦了」這樣的慰解。他最希望發生的,是現在時態的「她不再受苦」,即是她繼續存在,但不受苦;然而,如果求之不得,退而求其次的應該是甚麼呢?是接受現在時態的「她在受苦」嗎?還是希望她的痛苦消失,而代價是死亡?她的痛苦隨死亡而消失,可是,他的痛苦卻隨她的死亡而產生;在她死後不可能有現在時態的「她不再受苦了」,但現在時態的「他在受苦」卻是真實的。他應該坦然接受這痛苦嗎?

20260227

近日所悟

 

自從四五個月以前養成早上起來即去散步的習慣,每天多了三十分鐘靜心反思的時間。朝陽下,踏著碎石小路,聽風聞鳥,看樹賞湖,心,就靜下來了;然後放鬆精神,隨意想些道理,或是捫心自問言行,有所領悟固喜,沒有得著亦欣然完成一天美好的開始。

以下是我近日所悟,零碎不成系統,也不是甚麼高深哲理,更談不上創見;說是「悟」,只是我認為已真真正正把握了、滲入我生命裏的活法。

§ 所謂「知行合一」,在於「合一」,不是先知道了,接著努力實行,因為即使不是知而不行,這樣的先後並沒有保證,仍然可以隨時斷裂。知行合一,就是知行無間,行時不必是被那個知有意識地推動,而知自然在行顯;好比愛一個人與如何對待這個人,是二而一的:愛中有行為,才是真愛;行為表達了愛,才是愛的行為。

§ 王國維《鵲橋仙》有「人間事事不堪憑,但除卻、無憑兩字」之句,確實如此,而這「無憑」,與談到人生時很多人慨嘆的「無常」,可以說是 two sides of the same coin。假如是無常卻有憑,或無憑卻有常,人生的苦惱與憂懼便大減。

§ 說到無常,我們通常想到的是不幸之事,但不能預計、突如其來的,也可以是幸運之事。不幸的事終歸會過去,而幸運的事也不可恃。近日想到幸運,我腦中總出現一個畫面,就是打開手掌,突然有一隻美麗的蝴蝶飛來,停在掌心。這蝴蝶肯定會飛走,也不要奢望下次打開手掌,又會有一隻美麗的蝴蝶突然飛來。

§ 最近看到一個英文的說法:"Caring without carrying",很有意思。中文有「上心」一詞,對某人或某事上心,就是很著緊、很在乎,形成精神負擔,caring 變為 carryingCaring without carrying,就是關心而不上心;很難做到,但非不可能。如果做到關心而不上心,就沒有所謂「放下」的需要了。

§ 關於記恨,有一個說法也很有意思,就是「記恨好比自己吃下毒藥,而期待毒死你記恨的人」。記恨無疑是一種心靈自毒,忌之忌之!

§ 有些人孜孜於向別人證明自己的才能、成就、學識等等,其實,把你(這個「你」指絕大多數的人)放在心上的人少之又少,肯定不出一百;你要證明自己,也不過在這些人的範圍內,那有多重要呢?此外,當你認為已證明了自己,別人對你的「證明」也可能充滿誤解,那又有多大意義呢?倒不如追求心靈自足吧。

20260117

人生主角的視角



Joyce Carol Oates的另一短篇小說"The Quiet Car"也是意涵豐富,發人深省。 

Quiet car是火車上的指定車廂,乘客須同意維持安靜的環境,避免大聲交談、接聽電話或播放音樂。故事的主角是一位作家(在故事裏沒有全名,作者稱他為R__”;以下簡稱 “R”),早年有冒起之勢,甚至多次被一所著名大學聘任為訪問教授;可惜後勁不繼,現在已過中年,卻只能算是稍有名氣,事業似難再有起色。

這天R如常乘坐開往紐約市的火車,也如常選擇了安靜車廂。在候車月台上,他留意到一個女子正注視著他,臉上流露錯愕的表情,看來是由於見到他而感到驚訝。女子年紀看來已過五十,樣貌是「長著一張長長的馬臉,皮膚蒼白鬆軟」。R立即別過頭來,裝作沒有看見她,心想這個女子應該是認得他的,也許是他的讀者,甚至是仰慕者?但他無意和她攀談,進入車廂後,看不見她,鬆了一口氣,卻又不得不承認有點失望。

R本來已將這馬臉女子拋諸腦後,但一個名字突然在他腦海冒出來— Carol Carson。然後R就記得她(下稱 "Carol")是誰了,並回想到跟她有關的往事。原來CarolR二十多年前在大學任教時的學生,那是一個研究生專題研討班,全班十二人,只有三個女生。Carol申請入讀這課程時遞交的寫作樣本令R有點刮目相看,但當R後來知道作者是哪個學生時,就感到失望,並且覺得無聊(作者沒有明言R為何有此反應,但讀者自然猜到)。

Carol沉默寡言,在課堂上只是低頭做筆記,不主動發言,更絕不跟同學或教授爭論。R有時故意點名向Carol提問,很多時候她依舊默不作聲,只是臉紅了起來;如果R堅持,她便會終於說出自己的看法,而且往往很有見地。然而,儘管Carol的表現值得在這個課程拿AR最後只給了她B+,理由是:班裏表現值得拿A的學生超過一半,校方不會容許他給那麼多A,所以只好「犧牲」一些本來可以拿A的學生,Carol不幸是其中一個。

這分明是不公平的做法,但Carol沒有投訴,也許是由於她不認為自己該拿A;課程完結後她還寫過幾次信給R,奉承他,感謝他的教導,說那課程改變了她一生云云,並請求R寫推薦信。R一次也沒有回覆。Carol也許是傾慕R,甚至迷戀,至少在R眼裏是這樣。那年聖誕節前,Carol買了好幾本R的著作,請R簽名,說她那年預備送給親朋的聖誕禮物是書,包括R的著作。無論如何,R沒有把Carol放在心上,有次約了在他辦公室見面,討論Carol的期末論文,他竟忘記了!後來Carol再次買了R的書請他簽名,約了時間,他又一次沒出現;在R的記憶中,這應該是由於某個「愚蠢的誤會(foolish misunderstanding)」,不完全是他的錯。

自從那課程完結後,R徹底忘記了Carol,二十多年來從沒有想起過她,直到這天在火車站相遇。Carol不過是R人生旅途中的路人甲,R是他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Carol連配角也不是,而是可有可無的閒角,他沒有任何理由記住她。

火車到站,R走在月台上,不經意地環視四周,尋找那馬臉女子。看到了,原來她停在電扶梯旁注視著他!R終於向她走過去,Carol有點遲疑地跟他打招呼說:「你……你好,教授……」。R已不是教授了,但「教授/學生」是他們唯一曾有過的關係,是他們各自人生故事裏兩人的角色。Carol接著說:「我想你剛才見到我望著你,真不好意思…… 我實在感到十分意外。」停頓了一會,Carol繼續結結巴巴地說:「真不好意思…… 我聽說…… 你已經過世了……R目瞪口呆,衝口而出:「我已死了!是嗎?」Carol連忙解釋說自己其實也不肯定是否真的聽過。R定過神後,有點故作自若地問Carol:「那麼,你聽說我已過世時,有甚麼感覺?」Carol眉頭皺起,想了一想,然後回答:「嗯,坦白說,我沒有甚麼感覺。」還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我對你從來認識不深,教授,在你還活著的時候。」( “I’d never known you well, Professor. When you were alive.”

故事就在這裏完結了。最後一句是神來之筆,當RCarol還處於「教授/學生」的關係時,對Carol來說,R是她人生這一節的一個角色,因而是「活著」的;可是,課程完結後,到R不回覆Carol的信件,RCarol人生的角色便也完結了,而非仍「活著」。R是他人生故事的主角,同理,Carol是她人生故事的主角;兩人有各自的主角視角,對同一件事,對相同的人,看到的東西都不盡相同。在R眼裏,當年Carol傾慕於他;在Carol眼裏,可能不是那樣,可能極其量只是佩服R是作家,未至於傾慕,更不是迷戀。誰的看法才對呢?也許沒有客觀的對錯,就算有,也很難判斷。

我們當然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無法完全擺脫從主角的視角理解自己的經歷。然而,我們應該記住,每個視角都有限制,不能看到三百六十度;知道了限制,便可以在適當情況下嘗試從心理上抽離出主角視角,想像他人的視角。這樣做,可以幫助我們免於過度自我中心,因而沒那麼容易對身邊人事的判斷有嚴重偏差。有些人的人生主角意特別強,最佳例子莫如所謂「人生勝利組」;我說的心理抽離,對這些人而言應該是特別難以做到的。但不是沒可能做到,而第一步就是明白到:看東西必定從某一視角看,而所有視角都有限制。

20251227

維根斯坦臨終遺言

 

剛讀了美國作家Joyce Carol Oates的短篇小說"The (Other) You",聯想到維根斯坦的臨終遺言。

先說維根斯坦的臨終遺言。根據Norman MalcolmLudwig Wittgenstein: A Memoir,維根斯坦晚年被診斷患癌後,搬到醫生Dr. Bevan家裏住,方便治療和照顧。他去世那天晚上,陪伴他的是Mrs. Bevan;他臨終前對 Mrs. Bevan 說:「告訴他們,我過了美妙的一生!」("Tell them I've had a wonderful life!"

關於維根斯坦這句遺言,Malcolm 寫了以下感想:

他說的「他們」,無疑是指要好的朋友。當我想到他深沉的悲觀看法、精神與道德上的劇烈煎熬、對自己的理智毫不留情的鞭策、對愛的需求以及同時又以苛刻的態度排斥愛,我傾向於相信,他的一生是極度不開心的。然而,臨終時他自己卻驚嘆那是「美妙」的 一生 !對我而言,這彷彿是一句玄妙而又令人莫名感動的說話。  (作者中譯) 

留意:Malcolm 說的「極度不開心」("fiercely unhappy)與「美妙」("wonderful")沒有矛盾,極度不開心的一生,也可以是美妙的;「開心」指的是感覺,「美妙」則是價值判斷,只是對一般人而言,活得極度不開心的一生,就很難評價為美妙了。(至於如何的一生才算美妙,這是個複雜的問題,不能在這篇短文處理。)

Oates的短篇小說,故事內容簡單,寫一個女子平凡的一生。她從沒離開過家鄉小鎮尤維爾(Yewville,虛構的,美國沒有這地方),在本地的社區學院畢業後便結婚,與丈夫合夥賣了一間小書店,經營了幾十年,也生兒育女;丈夫去世後她繼續經營書店,還舉辦讀詩會,給本地詩人有機會公開朗誦作品,她免費提供咖啡及自己烘焙的曲奇餅和布朗尼。她私下還寫詩,從未發表過;在一次以女性詩作為主題的讀詩會,她鼓起勇氣朗誦了自己的作品,朋友、顧客和鄰居們都嘖嘖稱奇,驚奇她做了那麼多年的「隱蔽詩人」,並稱讚她的作品。她自己當然不奇怪,因為她從小就愛書、愛閱讀、愛寫作,還希望成為作家,成為詩人,希望有一天在書脊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她學業成績一直很好,可是,在決定她大學前途的公開試那天,她病倒了,是支氣管炎,頭暈、咳嗽、喉嚨痛;還有,考試之前那天晚上,她父母吵架,弄得她整夜睡不好,只睡了一兩個小時便要起來去考試。於是,她考試表現失準,結果得分平平,考不上心儀的頂尖學府。反觀她最好的朋友,平時成績及不上她,卻被康奈爾大學錄取了。就這樣,她好像便被決定了在小鎮過平凡的一生,不會在書脊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然而,小說是這樣收結的:

出於自尊,也出於對你所擁有生活的滿足,你從不去想那走出尤維爾的另一人生。那個拿起筆來、以自信與才智全力迎戰考試的女孩;那個能夠保持鎮定的女孩;那個父母沒有爭吵、沒有在她人生中最重要清晨前一夜令她徹夜難眠的女孩;那個沒有喉嚨痛、沒有劇烈咳嗽的女孩。 

你不耐煩地 搖了搖頭 ,其實也帶著一點快意地,別問我,這真是個愚蠢的問題。我當然是快樂的。我擁有我想要的一切。我的人生還缺少甚麼嗎?–– 一樣也沒有。(作者中譯) 

最後幾句原文用斜體,其中有 "happy" 一字,我翻譯為「快樂」:"Of course I am happy. I have everything I want. What is missing from my life? ––not a thing."  為甚麼不譯為「開心」?因為「我擁有我想要的一切。我的人生還缺少甚麼嗎?– 一樣也沒有」是對自己一生的概括,反映的是一個整體看法,而不是表達感覺。「快樂」雖及不上「美妙」,但已是十分正面的評價。

另一方面,這篇小說充滿張力以及曖昧的描述,很多地方都可以有相反的解讀。她真的快樂嗎?她真的從不去想那走出尤維爾的另一人生嗎?難說,也許是真的,也許不是。只有她擺脫自欺、捫心自問,才有機會找到確切的答案。

這個故事還有另一種讀法。由於全篇用第二人稱 "You",可以理解為考試時事實上沒有生病、成為著名作家的「我」,在想那個困在尤維爾的「你」,過了截然不同的人生;用「你」而不用「她」,拉近了距離,卻仍然是不同。最後斜體那幾句則是這個「我」說的,而她這樣說,同樣也許是真的,也許不是。

那麼,維根斯坦的臨終遺言是真話嗎?他有想像過他的平行人生嗎?我當然無從知曉。從第三者的角度看,我認為他的一生是wonderful的,但這裏重要的是他對自己一生的評價,不是其他人的評價。任何決心好好地過活的人,都應該想像臨終時會對自己一生如何評價。

20251130

早晨第一口咖啡

 


直到最近,我才懂得欣賞早晨第一口咖啡的美妙。

不是說比從前更會品味咖啡,喝的依舊是普普通通的滴漏式咖啡,用普普通通的咖啡豆,較「高級」的是每次即磨而已。喝咖啡的習慣,是來美國讀書後才養成的,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起初加奶加糖,後來「進步」到喝黑咖啡,每天三四杯,不是為了提神,而是喜歡它的香氣和味道。

我說的懂得欣賞早晨第一口咖啡的美妙,是人生觀和生活心態改變後的結果。以前喝咖啡,喝下就是了,沒有留意第一口有甚麼特別,也沒有很強烈感到在享受甚麼,儘管我確實是喜歡咖啡的香氣和味道。區區一杯咖啡,更不用說只是一口了,那麼平凡的生活小節,值得留意嗎?

值得,只是我到最近才明白為甚麼值得。喝咖啡無疑是生活小節,而早晨第一口咖啡更是小節中的小節。可是,人生主要不過是生活小節的日積月累,稱得上大事者,假若一年有三四遭,已算很多了;小節中可以欣賞的,如不留意,就是白白錯過,就等於人生整體的質素本來可以是 Q(欣賞所有可以欣賞的經驗),現在卻是 Q - S(沒有欣賞小節)。一模一樣的生活,卻由於不懂得欣賞小節,而令人生整體的質素下降;很不划算,不是嗎?

每個人可以欣賞的生活小節不盡相同,一口米飯、一杯普洱、一夜暖暖的被窩、一個向自己展現的微笑、一次日出後晨光下踏著碎石小路的漫步,都可以。生活小節無數,總有值得欣賞的,只在於有沒有留意。

我特別拈出早晨第一口咖啡,因為那是我一天的開始,懂得細味和欣賞這第一口,我會更容易留意一天裏生活的種種細節,活得更 mindful,因而更感到充實。現在已是下午三時,今天早晨那第一口咖啡的香濃,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提醒我要好好生活,提醒我,能這樣每天早晨喝一杯香濃的咖啡,並非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