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傅柯,另一個我喜歡的歐陸哲學家是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阿多諾的思想艱深,文字亦不容易讀;可是,他有些看法,我一旦明白了,便深刻留在腦中,改變我思考問題的方式。我對阿多諾哲學的興趣,其中一個起點是他所說的 non-identity,通常譯作「非同一性」。
阿多諾的「非同一性」,意思當然不只是說兩件不同的事物並不同一;這麼明顯的一點,用不著哲學家煞有介事提出。阿多諾也不是在搞邏輯學,要否定「A = A」。Non-identity 關乎概念與其對象之間的關係:一個概念即使用得完全正確,也不等於把它的對象完全說盡。
我們思考,主要透過運用概念。看見眼前的東西,認出那是一張桌子;目睹某人匆匆跑進課室,判斷他是學生;身體不適,按病徵認為是流感。這些都是我們透過運用概念,把遇到的東西辨認為某種事物。沒有這種能力,我們根本不能理解世界。
然而,這裏說的「東西」或「事物」,只是為了方便說明,不是指一件在概念運用之前已經被我們確定為甚麼的東西。當我們把眼前所見辨認為一張桌子,這本身已經是概念運用的結果;就這項辨認而言,「桌子」這個概念可以用得完全正確,non-identity 不是說我們不能把它完全正確地辨認為桌子,而是說一次正確的概念應用,並不等於窮盡了它的對象。
舉個簡單的例子:你說前面站著的是一個人。假如你沒有說錯,那麼你是正確地把「人」這個概念應用到眼前的對象;可是,這個正確的判斷並沒有把對象完全說盡。假如你改說前面站著的是一個男人,那是更具體了,因為你把範圍較窄的「男人」概念應用於同一對象。可是,這仍然沒有把他完全說盡:他還是個三十歲的男人、某人的丈夫、科學家、一九九○年代出生的人、一個碳基生物,一大堆原子的組合體等等。這些說法從不同方面描述同一對象,可以全部正確,卻沒有任何一個單獨概念的應用能成為這個對象的完整描述。
"Non-identity" 最簡單的意思,就是對象不能等同於我們對它作出的任何一項概念性規定 。阿多諾把那種忽視了「概念的正確應用」與「完全理解對象」之間仍有距離的思考,稱為 "identity thinking(同一性思維)"。問題不在於我們用概念作了分類,而在於分類和應用概念後,便以為理解也完滿無缺了。
上述例子,與維根斯坦在《哲學研究》開頭對 pointing 的討論,有異曲同工之妙。假如我指著兩顆堅果,向一個不懂中文的人說:「兩個。」單憑辨認手指的方向及指向的東西,聽者不能知道我要教的是數目、堅果的名稱,還是堅果的某種性質。Pointing 看似只是用手指指向事物,其實已經是在運用概念。同一個指向的動作,可以是應用不同的概念:不同的概念,可以應用到那兩顆堅果,而每一概念的應用都不能窮盡其性質或面向。
阿多諾不是要我們跳到概念之外來理解世界,那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要求我們對概念的限度保持警覺,從而幫助我們對世界的理解保持開放性。我們仍要運用概念作分類,給事物命名;另一方面,則要繼續從不同方向理解事物,並容許對象反過來修改我們的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