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5

彈琴悟道

 

我三十一歲才學習彈鋼琴,跟一位琴藝高超的老師學了兩三年,後來自己揀些有能力彈的樂曲來練習,便再沒有跟老師了。有好幾年完全沒有彈琴,但十多年前開始每天都彈一點,大概彈三十分鐘。從彈琴的體驗,我領悟了一些道理;不是音樂道理,是做人的道理。

首先得承認,本人完全沒有音樂天份,而且要強調「完全」二字;節奏感尤其差得離譜,用了節拍器幫助練習,仍然經常掌握不了較為複雜的節拍。那麼,為甚麼我還要學習彈琴?無他,我喜歡音樂,喜歡古典音樂,喜歡古典鋼琴音樂,因此渴望自己能彈奏。

由於沒有天份,我學得非常緩慢,進步極其有限,到現在都是只能彈些較簡單的樂曲。然而,music making 的經驗實在太美妙了,我學習彈琴,就是為了享受這種經驗。另一方面,正正由於沒有天份,學得不好,我反而領悟了一些道理。

我彈琴,沒有表演慾,只是彈給自己聽。彈得不好無所謂,彈錯音符無所謂,但我還是求進步,只是從不為表演而已。與此相關的,是沒有爭競比較之心,不會因勝過別人而喜(其實根本不會勝過別人),也不會因劣於別人而悲(雖然事實上劣於絕大部份學琴的人)。由此,我體會到一種無待於別人的心靈自由。彈琴時,我在心靈上是自給自足的。

我「老來」學琴,建立不起良好的視奏能力,每學一曲,都要背譜。可是,能彈的曲,只要稍長一段時間沒練習,例如旅遊一個月回來後,便再不能整首彈出。以前,我會以此為憾,務必再練,然後重新整首彈奏。問題是,這帶來壓力和焦慮,儘管不是很嚴重的那種,但始終是有點自尋煩惱,不必如此。後來想通了:以不能再彈出學過的樂曲為憾,是執著於「擁有」,視現在彈不出為「失去」。其實我珍惜和享受的是 music making;學過,彈到,然後忘了,並無損那 music making 的經驗,因為已經經驗了,在時空中發生了,沒有人能改變,沒有人能奪去。

「無待於別人」,「不執著於擁有」,說出來是簡單的道理,我一直都明白;然而,我是在彈琴的經驗中,才真正體會到其中道理,超越了徒然的明白文字意思。

20260405

楊絳論人生之苦

 

楊絳寫過一篇文章,短短數百字,慨嘆「人世處處都是苦惱」。文章的題目就是「人生實苦」(《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七),通篇只是老生常談,不外說說爭權奪利引起的「戰場」之苦、尋歡作樂終歸是「將錢買憔悴」、以及大大小小的操心,然後以一個「天問」作結:「上天神明,創造了油頭油腦、有靈性良心的人,專叫他們來吃苦的嗎?」

然而,有一點值得注意。楊絳在文章開首寫的,是一種比較特殊的人生之苦:

你存心做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實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擠你。你大度退讓,人家就侵犯你、損害你。你要保護自己,就不得不時刻防禦。你要不與人爭,就得與世無求,同時還要維持實力,準備鬥爭。你要和別人和平共處,就先得和他們周旋,還得準備隨處吃虧。 

這可以稱為「處世防禦之苦」。以此展開論述,大概是由於她對這種人生之苦感受特深,而感受特深,應該是由於文革期間的惡劣經歷吧。

我雖然也受過處世防禦之苦,但不多、不深。除了經歷不同,每個人對各種人生之苦的敏感度亦有異;兩者有關係,因為經歷會影響敏感度。越敏感,則越痛苦,可以說是苦上加苦。

說到苦上加苦,我便想到佛教的「第二支箭」比喻(出自《雜阿含經》)。「第一支箭」是經歷到的苦(病痛、挫敗、貧窮、被迫害、愛別離、求不得…… ),「第二支箭」就是以苦為苦的心理痛苦,即經歷痛苦後內心生起的抗拒、憤怒、悲傷、恐懼、怨恨、自憐等負面情緒。好比無端中箭,身體痛苦之餘,立即心生怨恨,高喊「為甚麼被射中的是我?而不是你,不是他,不是她?」。這是苦上加苦。楊絳受的處世防禦之苦,是「第一支箭」;由於痛苦太深,便自然而然加給自己「第二支箭」了。

「第一支箭」往往由不得自己,而佛教的說法是「第二支箭」可以靠修行來消除。這與斯多葛主義有不謀而合之處。《雜阿含經》云:「樂受不放逸,苦觸不增憂。」愛比克泰德《手冊》(EpictetusEnchiridion)第5條:「困擾人們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他們對事情的看法。」當然,道理容易明白,但要做到卻很困難。「修行」二字的力量由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