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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惠能與「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邵頌雄兄是朋友中唯一的佛學專家,我有佛學疑難時,最方便的是請教於他。早陣子談到《金剛經》,他傳來一篇短文,是他論述經中名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文中提到「據《六祖壇經》所說,五祖弘忍於三更為惠能秘密說《金剛經》,至此句時,惠能當下大悟」,可是,我記得看過的一些資料,都說惠能是在出家前,有一天賣柴至客店,無意中碰見一客在誦讀《金剛經》,他聽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時,當下開悟。究竟惠能是在聽客誦經時,還是在弘忍授經時,於「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得悟?

《六祖壇經》有不同版本,我手頭有兩本《六祖壇經》,一查之下,果然看到有趣的分別。兩個版本在弘忍授經處文字一樣:

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惠能即會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

但在聽客誦經處卻明顯相異:

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卻出門外,見一客誦經。惠能一聞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徐文明註釋《六祖壇經》,中州古籍出版社) 

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卻出門外,見一客誦經。惠能一聞經語,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東雍深解心經》,巴蜀書社)

我不知道哪個版本更權威,但從講故事的角度看,先「心即開悟」,後「大悟」,是一個發展(即使兩者都是頓悟,也可以有淺深之分);那麼,「聞經語」而「心即開悟」的籠統,對比聽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而「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的具體,是更合理的發展。

或問:惠能不識字,怎可能聽得懂文字典雅的《金剛經》呢?如果問的是聽客誦經,惠能當時是否真的聽懂了文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他由於這因緣而一心向佛。如果問的是弘忍授經,答案就很簡單:弘忍的「說《金剛經》」,應該不只是誦讀,還有講解;就算只是誦讀,惠能那時已在東禪寺學佛好一段日子,對佛經語言耳熟能詳,不識字而聽懂《金剛經》是毫不出奇的。

順便一提,邵兄在文章中指出,梵本《金剛經》「不是先提出『應無所住』然後才『生其心』,而是直接指明『應生無住心』、『應生不住一切處心』」,原文直譯是「應生不住於一切處心,應生不住色心,應生不住聲、香、味、觸、法心」。然而,直譯乾枯呆板,鳩摩羅什的意譯則意味深長;我因後者的譯筆而喜歡《金剛經》,也許亦是因緣。

20260405

楊絳論人生之苦

 

楊絳寫過一篇文章,短短數百字,慨嘆「人世處處都是苦惱」。文章的題目就是「人生實苦」(《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七),通篇只是老生常談,不外說說爭權奪利引起的「戰場」之苦、尋歡作樂終歸是「將錢買憔悴」、以及大大小小的操心,然後以一個「天問」作結:「上天神明,創造了油頭油腦、有靈性良心的人,專叫他們來吃苦的嗎?」

然而,有一點值得注意。楊絳在文章開首寫的,是一種比較特殊的人生之苦:

你存心做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實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擠你。你大度退讓,人家就侵犯你、損害你。你要保護自己,就不得不時刻防禦。你要不與人爭,就得與世無求,同時還要維持實力,準備鬥爭。你要和別人和平共處,就先得和他們周旋,還得準備隨處吃虧。 

這可以稱為「處世防禦之苦」。以此展開論述,大概是由於她對這種人生之苦感受特深,而感受特深,應該是由於文革期間的惡劣經歷吧。

我雖然也受過處世防禦之苦,但不多、不深。除了經歷不同,每個人對各種人生之苦的敏感度亦有異;兩者有關係,因為經歷會影響敏感度。越敏感,則越痛苦,可以說是苦上加苦。

說到苦上加苦,我便想到佛教的「第二支箭」比喻(出自《雜阿含經》)。「第一支箭」是經歷到的苦(病痛、挫敗、貧窮、被迫害、愛別離、求不得…… ),「第二支箭」就是以苦為苦的心理痛苦,即經歷痛苦後內心生起的抗拒、憤怒、悲傷、恐懼、怨恨、自憐等負面情緒。好比無端中箭,身體痛苦之餘,立即心生怨恨,高喊「為甚麼被射中的是我?而不是你,不是他,不是她?」。這是苦上加苦。楊絳受的處世防禦之苦,是「第一支箭」;由於痛苦太深,便自然而然加給自己「第二支箭」了。

「第一支箭」往往由不得自己,而佛教的說法是「第二支箭」可以靠修行來消除。這與斯多葛主義有不謀而合之處。《雜阿含經》云:「樂受不放逸,苦觸不增憂。」愛比克泰德《手冊》(EpictetusEnchiridion)第5條:「困擾人們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他們對事情的看法。」當然,道理容易明白,但要做到卻很困難。「修行」二字的力量由此而來。

20260328

機智而已?

 

我一向對佛學有點興趣,偶爾看點有關的書或文章,也買了好些書;2019年夏在北京王府井書店,便買了一本《神會語錄》,是東方出版社「中國佛學經典寶藏」系列的第23本。

近日拿出這本書來隨手翻看,讀到這一則,有些感想:

鄭璇問曰:「云何是道?」

答曰:「無名是道。」

又問:「道既無名,何故言道?」

答曰:「道終不自言,言其道者,只為對問故。」

問:「道既假名,無名是真否?」

答曰:「非真。」

問:「無名既非真,何故言無名是道?」

答:「為有問故,始有言說;如無有問,終無言說。」 

我讀後的反應是:神會的回答盡顯機智,但如此而已,其實沒有好好解答鄭璇的疑問。

鄭璇的問題是關於道本身(「云何是道?」,意思是「道是怎樣的?」),神會的第一個回答好像也是關於道本身,其實有歧義:「無名是道」的意思可以是「道就是無名(這東西)」,這是關於道本身;也可以是「道是沒有名稱的」,這只是關於道的名稱。

鄭璇好像察覺不到這個岐義:他接著問的兩個問題,一個關於道的名稱(「道既無名,何故言道?」,意思是「道既然沒有名稱,為何又稱它為『道』呢?」),另一個關於道本身(「無名是真否?」,意思是「無名(這東西)是真實存在的嗎?」)。

神道用同一方式回答這兩個問題:「只為對問故」和「為有問故」意思大抵一樣。「只為對問故」也許可以解答「道既無名,何故言道?」,因為假如不問,就不必用「道」這個名稱了。可是,這根本沒有解答鄭璇原初「云何是道?」的問題,因為是否用「道」這個名稱,跟道是怎樣的,是兩回事。

神道的機智,不但在於反應快捷,還在於他巧用歧義,把兩個問題混為一談,可以令人產生錯覺,以為他解答了「云何是道?」的問題。

然而,這種禪宗語錄的迷人處,正在於其含混不清處,可以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讀,或同一個人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解讀。說不定若干年後我重讀這一則,會有截然不同的解讀,認為神會不只是機智,而且有大智慧呢!

20260117

人生主角的視角



Joyce Carol Oates的另一短篇小說"The Quiet Car"也是意涵豐富,發人深省。 

Quiet car是火車上的指定車廂,乘客須同意維持安靜的環境,避免大聲交談、接聽電話或播放音樂。故事的主角是一位作家(在故事裏沒有全名,作者稱他為R__”;以下簡稱 “R”),早年有冒起之勢,甚至多次被一所著名大學聘任為訪問教授;可惜後勁不繼,現在已過中年,卻只能算是稍有名氣,事業似難再有起色。

這天R如常乘坐開往紐約市的火車,也如常選擇了安靜車廂。在候車月台上,他留意到一個女子正注視著他,臉上流露錯愕的表情,看來是由於見到他而感到驚訝。女子年紀看來已過五十,樣貌是「長著一張長長的馬臉,皮膚蒼白鬆軟」。R立即別過頭來,裝作沒有看見她,心想這個女子應該是認得他的,也許是他的讀者,甚至是仰慕者?但他無意和她攀談,進入車廂後,看不見她,鬆了一口氣,卻又不得不承認有點失望。

R本來已將這馬臉女子拋諸腦後,但一個名字突然在他腦海冒出來— Carol Carson。然後R就記得她(下稱 "Carol")是誰了,並回想到跟她有關的往事。原來CarolR二十多年前在大學任教時的學生,那是一個研究生專題研討班,全班十二人,只有三個女生。Carol申請入讀這課程時遞交的寫作樣本令R有點刮目相看,但當R後來知道作者是哪個學生時,就感到失望,並且覺得無聊(作者沒有明言R為何有此反應,但讀者自然猜到)。

Carol沉默寡言,在課堂上只是低頭做筆記,不主動發言,更絕不跟同學或教授爭論。R有時故意點名向Carol提問,很多時候她依舊默不作聲,只是臉紅了起來;如果R堅持,她便會終於說出自己的看法,而且往往很有見地。然而,儘管Carol的表現值得在這個課程拿AR最後只給了她B+,理由是:班裏表現值得拿A的學生超過一半,校方不會容許他給那麼多A,所以只好「犧牲」一些本來可以拿A的學生,Carol不幸是其中一個。

這分明是不公平的做法,但Carol沒有投訴,也許是由於她不認為自己該拿A;課程完結後她還寫過幾次信給R,奉承他,感謝他的教導,說那課程改變了她一生云云,並請求R寫推薦信。R一次也沒有回覆。Carol也許是傾慕R,甚至迷戀,至少在R眼裏是這樣。那年聖誕節前,Carol買了好幾本R的著作,請R簽名,說她那年預備送給親朋的聖誕禮物是書,包括R的著作。無論如何,R沒有把Carol放在心上,有次約了在他辦公室見面,討論Carol的期末論文,他竟忘記了!後來Carol再次買了R的書請他簽名,約了時間,他又一次沒出現;在R的記憶中,這應該是由於某個「愚蠢的誤會(foolish misunderstanding)」,不完全是他的錯。

自從那課程完結後,R徹底忘記了Carol,二十多年來從沒有想起過她,直到這天在火車站相遇。Carol不過是R人生旅途中的路人甲,R是他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Carol連配角也不是,而是可有可無的閒角,他沒有任何理由記住她。

火車到站,R走在月台上,不經意地環視四周,尋找那馬臉女子。看到了,原來她停在電扶梯旁注視著他!R終於向她走過去,Carol有點遲疑地跟他打招呼說:「你……你好,教授……」。R已不是教授了,但「教授/學生」是他們唯一曾有過的關係,是他們各自人生故事裏兩人的角色。Carol接著說:「我想你剛才見到我望著你,真不好意思…… 我實在感到十分意外。」停頓了一會,Carol繼續結結巴巴地說:「真不好意思…… 我聽說…… 你已經過世了……R目瞪口呆,衝口而出:「我已死了!是嗎?」Carol連忙解釋說自己其實也不肯定是否真的聽過。R定過神後,有點故作自若地問Carol:「那麼,你聽說我已過世時,有甚麼感覺?」Carol眉頭皺起,想了一想,然後回答:「嗯,坦白說,我沒有甚麼感覺。」還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我對你從來認識不深,教授,在你還活著的時候。」( “I’d never known you well, Professor. When you were alive.”

故事就在這裏完結了。最後一句是神來之筆,當RCarol還處於「教授/學生」的關係時,對Carol來說,R是她人生這一節的一個角色,因而是「活著」的;可是,課程完結後,到R不回覆Carol的信件,RCarol人生的角色便也完結了,而非仍「活著」。R是他人生故事的主角,同理,Carol是她人生故事的主角;兩人有各自的主角視角,對同一件事,對相同的人,看到的東西都不盡相同。在R眼裏,當年Carol傾慕於他;在Carol眼裏,可能不是那樣,可能極其量只是佩服R是作家,未至於傾慕,更不是迷戀。誰的看法才對呢?也許沒有客觀的對錯,就算有,也很難判斷。

我們當然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無法完全擺脫從主角的視角理解自己的經歷。然而,我們應該記住,每個視角都有限制,不能看到三百六十度;知道了限制,便可以在適當情況下嘗試從心理上抽離出主角視角,想像他人的視角。這樣做,可以幫助我們免於過度自我中心,因而沒那麼容易對身邊人事的判斷有嚴重偏差。有些人的人生主角意特別強,最佳例子莫如所謂「人生勝利組」;我說的心理抽離,對這些人而言應該是特別難以做到的。但不是沒可能做到,而第一步就是明白到:看東西必定從某一視角看,而所有視角都有限制。

20251227

維根斯坦臨終遺言

 

剛讀了美國作家Joyce Carol Oates的短篇小說"The (Other) You",聯想到維根斯坦的臨終遺言。

先說維根斯坦的臨終遺言。根據Norman MalcolmLudwig Wittgenstein: A Memoir,維根斯坦晚年被診斷患癌後,搬到醫生Dr. Bevan家裏住,方便治療和照顧。他去世那天晚上,陪伴他的是Mrs. Bevan;他臨終前對 Mrs. Bevan 說:「告訴他們,我過了美妙的一生!」("Tell them I've had a wonderful life!"

關於維根斯坦這句遺言,Malcolm 寫了以下感想:

他說的「他們」,無疑是指要好的朋友。當我想到他深沉的悲觀看法、精神與道德上的劇烈煎熬、對自己的理智毫不留情的鞭策、對愛的需求以及同時又以苛刻的態度排斥愛,我傾向於相信,他的一生是極度不開心的。然而,臨終時他自己卻驚嘆那是「美妙」的 一生 !對我而言,這彷彿是一句玄妙而又令人莫名感動的說話。  (作者中譯) 

留意:Malcolm 說的「極度不開心」("fiercely unhappy)與「美妙」("wonderful")沒有矛盾,極度不開心的一生,也可以是美妙的;「開心」指的是感覺,「美妙」則是價值判斷,只是對一般人而言,活得極度不開心的一生,就很難評價為美妙了。(至於如何的一生才算美妙,這是個複雜的問題,不能在這篇短文處理。)

Oates的短篇小說,故事內容簡單,寫一個女子平凡的一生。她從沒離開過家鄉小鎮尤維爾(Yewville,虛構的,美國沒有這地方),在本地的社區學院畢業後便結婚,與丈夫合夥賣了一間小書店,經營了幾十年,也生兒育女;丈夫去世後她繼續經營書店,還舉辦讀詩會,給本地詩人有機會公開朗誦作品,她免費提供咖啡及自己烘焙的曲奇餅和布朗尼。她私下還寫詩,從未發表過;在一次以女性詩作為主題的讀詩會,她鼓起勇氣朗誦了自己的作品,朋友、顧客和鄰居們都嘖嘖稱奇,驚奇她做了那麼多年的「隱蔽詩人」,並稱讚她的作品。她自己當然不奇怪,因為她從小就愛書、愛閱讀、愛寫作,還希望成為作家,成為詩人,希望有一天在書脊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她學業成績一直很好,可是,在決定她大學前途的公開試那天,她病倒了,是支氣管炎,頭暈、咳嗽、喉嚨痛;還有,考試之前那天晚上,她父母吵架,弄得她整夜睡不好,只睡了一兩個小時便要起來去考試。於是,她考試表現失準,結果得分平平,考不上心儀的頂尖學府。反觀她最好的朋友,平時成績及不上她,卻被康奈爾大學錄取了。就這樣,她好像便被決定了在小鎮過平凡的一生,不會在書脊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然而,小說是這樣收結的:

出於自尊,也出於對你所擁有生活的滿足,你從不去想那走出尤維爾的另一人生。那個拿起筆來、以自信與才智全力迎戰考試的女孩;那個能夠保持鎮定的女孩;那個父母沒有爭吵、沒有在她人生中最重要清晨前一夜令她徹夜難眠的女孩;那個沒有喉嚨痛、沒有劇烈咳嗽的女孩。 

你不耐煩地 搖了搖頭 ,其實也帶著一點快意地,別問我,這真是個愚蠢的問題。我當然是快樂的。我擁有我想要的一切。我的人生還缺少甚麼嗎?–– 一樣也沒有。(作者中譯) 

最後幾句原文用斜體,其中有 "happy" 一字,我翻譯為「快樂」:"Of course I am happy. I have everything I want. What is missing from my life? ––not a thing."  為甚麼不譯為「開心」?因為「我擁有我想要的一切。我的人生還缺少甚麼嗎?– 一樣也沒有」是對自己一生的概括,反映的是一個整體看法,而不是表達感覺。「快樂」雖及不上「美妙」,但已是十分正面的評價。

另一方面,這篇小說充滿張力以及曖昧的描述,很多地方都可以有相反的解讀。她真的快樂嗎?她真的從不去想那走出尤維爾的另一人生嗎?難說,也許是真的,也許不是。只有她擺脫自欺、捫心自問,才有機會找到確切的答案。

這個故事還有另一種讀法。由於全篇用第二人稱 "You",可以理解為考試時事實上沒有生病、成為著名作家的「我」,在想那個困在尤維爾的「你」,過了截然不同的人生;用「你」而不用「她」,拉近了距離,卻仍然是不同。最後斜體那幾句則是這個「我」說的,而她這樣說,同樣也許是真的,也許不是。

那麼,維根斯坦的臨終遺言是真話嗎?他有想像過他的平行人生嗎?我當然無從知曉。從第三者的角度看,我認為他的一生是wonderful的,但這裏重要的是他對自己一生的評價,不是其他人的評價。任何決心好好地過活的人,都應該想像臨終時會對自己一生如何評價。

20250529

西蒙波娃的一本小書

 

最近讀了法國哲學家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的一本小書,友人鄭重推薦的,認為我會喜歡;他估計準確,我讀後確實激賞。本書寫的是西蒙波娃母親臨終的過程,寫得平實、細緻、深刻動人;探討的除了死亡、衰老、受苦、親情的糾結,還有醫療系統裏各方的關係。約一百頁,一個下午便讀完;讀後低迴思索,感慨良多。

我不懂法文,讀的是英譯,書名為 "A Very Easy Death"。法文原文書名是 "Une mort très douce",但 "douce" 不只是「容易」的意思,而兼有「溫柔」、「柔和」、「不帶痛苦」的含義;比起英文書名更傷感和更富反諷意味。中譯本(周桂音譯)書名是「一場極為安詳的死亡」,「安詳」也比 "easy" 的意思豐富。

此書無半分矯情,感人而不猛烈;看不到刻意鋪排的戲劇性,卻有極強的情感張力;絲毫沒有故作高深的「哲學腔」,但有哲學深度。給我的感覺是,應該寫的都寫了,並且寫得恰到好處,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 。我最欣賞的,是作者能以冷峻的筆觸,自然地透出令人感到真實的溫情,both detached and involved,而不覺突兀。

以下一段是我特別喜歡的應該可以反映全書質素。手頭沒有中譯本,又不想從英譯再譯,最方便的是用 AI 翻譯法文原文;以下是 ChatGPT 的中譯,我對照過英譯,作了少許修改:

我不知道甚麼是信仰。但宗教是她生命的支柱,也是其實質:從她抽屜裏找到的文件證實了這一點。如果她只是把祈禱當作一種機械的喃喃自語,那麼數念珠對她來說不會比玩填字遊戲更累。她不祈禱這個事實,反而讓我確信,對她來說,祈禱是一種需要專注、思考和特定心境的操練。她知道自己應該對上帝說甚麼:「請治癒我。但願您的旨意得以實現:我接受死亡。」但她並未接受。在那真實的一刻,她不願說出違心之言,但她也不允許自己反抗。她選擇沉默:「上帝是仁慈的。」

「我不明白,」沃捷小姐驚訝地對我說,「你媽媽那麼虔誠,那麼篤信宗教,怎麼會這麼害怕死亡呢?」

她難道不知道有些宗教聖人也是在尖叫與抽搐中死去的嗎?媽媽其實既不懼怕上帝,也不懼怕魔鬼:她只是害怕離開這個世界。我的外祖母臨終前清楚知道自己要走了,她愉快地說:「我要吃最後一顆水煮蛋,然後去找古斯塔夫。」她一向對生活沒甚麼熱情;八十四歲時她已經悶悶地苟活著,死亡並不令她覺得不安或煩惱。我父親也表現得毫不遜色,他對我說:「叫你媽不要找神父來,我不想演戲。」他還清楚地交代了一些實際事務。破產又心灰意冷的他,對虛無的接受就如外祖母對天堂的接受那樣平靜。媽媽熱愛生命,就像我一樣;面對死亡時,她和我一樣懷有反抗的情感。

20250319

一則奇怪的伊索寓言

 

最近買了一本英譯的《伊索寓言》,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的,閑時隨便翻一頁來看一兩則寓言,也是生活趣味。今天讀到一則奇怪的寓言:

〈狼、狐狸與三句真話〉 

一隻可憐的狐狸落入了狼的魔爪。她哀求狼饒她一命,不要殺她,畢竟她已經年邁。狼說:「我以森林之神的名義發誓,如果你能告訴我三句真話,我就放你一條生路。」狐狸說:「第一,我真希望我們從未相遇!第二,我真希望我們相遇時你是個瞎子!第三,也是最後一句,我希望你活不過今年,這樣我們就再也不會相遇了!」

這則寓言沒有寫出教訓,但這不是奇怪之處,因為不是所有伊索寓言都寫出教訓;然而,這些沒有寫出教訓的伊索寓言,都不難看出教訓是甚麼,而這一則其中一個奇怪之處,就是看不出有甚麼教訓(至少我看不出、想不出)。狼為何提出「三句真話」的要求?狐狸說出的三句真話又能教訓讀者些甚麼呢?莫名其妙。

另一個奇怪之處是這則寓言好像沒完成。狐狸說出「三句真話」之後,狼怎樣做?放她走?還是食言,然後殺她吃掉?正是由於沒有結局,這則寓言沒有明顯的教訓。

最後,狼的「三句真話」要求,實在是太容易達到了。狐狸那三句話是「我真希望我們從未相遇」、「我真希望我們相遇時你是個瞎子」和「我希望你活不過今年,這樣我們就再也不會相遇了」,只要她真的有這三個希望,那麼這三句就都是真話。就算不是這三句,也不是其他描述自己心意的句子,要說出三句真話是易如反掌,例如「一加一等於二」、「狐狸不會飛」和「老弱的狐狸打不過兇猛力壯的狼」。既然這樣,狼不是存心放過狐狸嗎?要是這樣,何不乾脆二話不說放她走,反而費此唇舌?你說奇怪不奇怪。

這篇短文沒有甚麼深意,只是一個有趣的閱讀記錄。

20240930

作文與教書

 

魯迅在《兩地書》這樣寫:

但我對於此後的方針,實在很有些徘徊不決,那就是:做文章呢,還是教書?因為這兩件事,是勢不兩立的:作文要熱情,教書要冷靜。兼做兩樣的,倘不認真,便兩面都油滑淺薄,倘都認真,則一時使熱血沸騰,一時使心平氣和,精神便不勝困憊,結果也還是兩面不討好。

這個說法,我覺得相當奇怪,因為與我的自身經驗恰好相反:我不但作文時冷靜,教書時熱情,而且不感到兩者有任何衝突。魯迅說的「兼做兩樣」,只是說兩樣都做,並不是同一時間做兩樣——那是不可能的。教書時教書,作文時作文,可以互不相干(但也可以有關係);那麼,即使作文和教書的情緒相反,亦不致互相干擾吧。

魯迅說的「做文章」或「作文」,指的是文學創作,這從他接著寫的便可看出來:「看外國,兼做教授的文學家,是從來很少有的。」是否文學創作就必得熱情呢?那也未必,看個人而已。不會沒有冷靜地創作的文學家吧?至於冷靜創作的文學家多,還是熱情創作的文學家多,則不得而知,要有充分的資料或數據支持,否則就是妄斷。至於外國「兼做教授的文學家,是從來很少有的」,魯迅那個時代如何,我沒有查究,不清楚,但現在的情況,以我所知,兼做教授的文學家不少,有很多還是詩人。

我無論寫哲學論文或寫文學創作類的東西,都是冷靜的;只有跟人家筆戰而寫文章時,才會激動,或是心頭有氣,或是擊倒對方之心太切,內心難以平靜。也許魯迅說的「作文要熱情」,主要是由於他寫的文章大多有「戰鬥性」吧?然而,就算是論戰文章,也不難想像有人可以寫得心平氣和。還是那句,看個人而已,因人而異。

那麼教書呢?我認為一般而言,熱情比冷靜好,因為熱情較容易感染和打動學生,令他們留心上課,亦較容易有互動。當然,這只是我累積個人經驗而得到的結論,不會斷定冷靜教學就不會有同樣的效果。

假如魯迅說的「作文要熱情,教書要冷靜」只是他個人的情況,那我便沒話可說,但他似乎認為這是一般的道理。另一個可能是,他那個時代的社會環境和文化氛圍令他有這個看法和感受,也許他同時代的人大多會同意他?這值得思考。至少,許廣平在回魯迅這封信時,便沒有反駁「作文要熱情,教書要冷靜」一說(許廣平在《兩地書》裏有不少不同意魯迅之處)。

20240718

一個駭俗的故事

 

我喜歡看短篇小說,因為可以在餘閑很快看完一篇,也因為上乘的短篇能精準地捕捉眾生相。最近讀了不少莫泊桑的短篇,其中一篇堪稱駭俗。

這短篇只有六七頁,寫一個火車上的場景。原文題目是 "Idylle",英譯 "Idyll",李青崖譯作「田園小曲」,王振孫譯作「田園詩」。"Idyll" 指描寫鄉土田園的短詩,可以引申到音樂和繪畫。「田園小曲」比「田園詩」是較高明的翻譯,因為故事沒有詩意,但可以稱為一個小插曲(比喻義)。

故事非常簡單。列車開往馬賽,車廂裏一個胖女人和一個瘦而黝黑的年輕男人對面坐著,看來都是鄉下人,兩人並不相識。作者沒有明言,但從上下文可以推測車廂內沒有其他人。女人昏昏欲睡了一陣,好像突然醒來後,便拿出一個盛載食物的籃子,大吃一頓,吃了麵包、雞蛋、杏子,還喝了葡萄酒。男子瞧著她吃,兩眼盯住,雙腮下陷,嘴唇緊閉。

女人有點不舒服,鬆開了短上衣,解開裙袍的扣子,上衣胸部的隙縫中露出了一點內衣和皮膚。然後兩人開始閒談,發現原來是鄉鄰;女人在馬賽當奶媽,男人到那裏去找工作。女人感到越來越不舒服,道出原由:她應該一天餵三次奶,但從昨天起就沒有給過奶,現在胸脯像被大石壓住,呼吸困難,昏頭昏腦,渾身無力。她還說只要壓一下,奶水就會像噴泉一樣噴射。

列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一會,他們看見站上一個婦人抱著在哭的小孩,女人說那個孩子能解除她的痛苦,假如能讓她餵奶,她願意出五法郎,儘管她掙錢不易。她忍不住呻吟說:「我撐不下去了,我覺得我快沒命了!」接著不自覺地完全拉開了上衣,露出了右邊的乳房;她不以為恥,還繼續嘆氣說:「唉,我的天主!唉,我的天主!我該怎麼辦呢?」

這時,男人終於出聲,結結巴巴地說:「也許…… 太太…… 我可以幫你…… 幫你解除痛苦。」讀到這裏,我已估計到往下的情節,禁不住心想:「不是吧!」果然,男人去吮吸女人的奶水,女人也樂意讓他吃,吃完一乳房再吃另一乳房。女人解除痛苦後多謝男人,而男人以感激的語氣回答:「該我謝謝您,太太,我已經有兩天沒有吃東西了!」

這無疑是個古怪的故事,簡直匪夷所思,卻又好像合情合理。此外,故事雖有女性身體的描繪,卻一點色情的成份也沒有(至少我讀時沒有任何色情的感覺),寫的是一個簡短的人間慘象。

20240506

柳宗元與智能設計論


近讀柳宗元《小石城山記》(《永州八記》最後一篇),覺得十分有趣。這篇文章很短,不足三百字:

自西山道口徑北,逾黃茅嶺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尋之無所得;其一少北而東,不過四十丈,土斷而川分,有積石橫當其垠。其上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塢,有若門焉。窺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聲,其響之激越,良久乃已。環之可上,望甚遠,無土壤,而生嘉樹美箭,益奇而堅,其疏數偃仰,類智者所施設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及是愈以為誠有。又怪其不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勞而無用,神者儻不宜如是,則其果無乎?或曰:「以慰夫賢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氣之靈不為偉人,而獨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予未信之。

柳宗元看到小石城山格局精妙,宛如城堡,因而生出「類智者所施設」的驚嘆,然後說「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及是愈以為誠有」。好像看到小石城山的「設計」後便相信有造物者,這分明就是智能設計論(intelligent design)!

假如柳宗元說到這裏即止,那便沒有甚麼特別,因為很多人看見大自然巧奪天工的景色時,都會自然而然生出「類智者所施設」的想法。然而,他接下去卻提出質疑:如果小石城山是造物者的設計,那麼他為何不把這奇景放置在較多人的中原地區,而是把它擺在這荒僻的蠻夷之地,很久很久才會有人看見一次?那豈非白費功夫?有智慧的神靈是不應該那樣做的。於是柳宗元又不大相信智能設計論了。

更有趣的是,柳宗元還進一步自我質疑,替「智能設計論者」提出兩個反駁:一說造物者之所以這樣安排,是用奇妙景色來撫慰那些被貶逐到此地的賢人,另一說這夷狄之地生不出偉人,只多有山石(山石多,則自然有奇特的組合)。提出這兩個反駁後,柳宗元沒有詳加討論,而只是斬釘截鐵說「是二者,予未信之」。「予未信之」四字真有力,表現了柳宗元不接受「自命賢人偉人以自我安慰」這一套。

20240320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

 

《論語 · 子罕》開首「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一句,看似平白,其實不容易理解。不少人將兩個「與」解釋為「和」,即英文的 "and",整句的意思便是「孔子罕言:利、命、仁」。例如網上《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便將此句語譯為「孔子極少談論:私利、命運、仁道」,連頗具權威的楊伯峻《論語譯注》也這樣解釋:「孔子很少[主動]談到功利、命運和仁德」。有趣的是,楊伯峻用括號加入「主動」,意思大概是:孔子其實不是很少談到這三者,只是很少主動談到。問題是,這主動不主動,是根據甚麼來劃分呢?

這裏說的「談到」,以《論語》為本,因為其他古書中記載的孔子言論不多,且不可靠。孔子在《論語》裏有五次談到「命」,算不算「極少談論」或「很少[主動]談到」?也許見仁見智,但談到「仁」的地方卻多不勝數,絕不應以「罕言」來形容。因此,「與仁」的「與」不應該解作「和」;既然如此,那麼「與命」的「與」也不應該解作「和」,否則「與命與仁」便成為奇怪的平行句式。

如果兩個「與」不是「和」的意思,「與命與仁」應該怎樣理解?錢穆這樣句讀:「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他對「與」的解釋是:「與,贊與義。孔子所贊與者,命與仁。」(《論語新解》)「贊與」是甚麼意思?看錢穆的語譯便知:「先生平日少言利,只贊同命與仁。」然而,「贊同命與仁」是甚麼意思呢?命和仁不是意見或看法,如何贊同?仍然不清楚。

我嘗試提出另一個解釋。「與」可以有「依從」或「相隨」的意思,《論語》裏有例句:

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比。」(〈里仁〉)

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述而〉)

子曰:「不得中行而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也。」(〈子路〉)

夫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而誰?天下有道,丘不易也。」(〈微子〉)

子夏曰:「可者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張〉)

根據這個字義,「與命,與仁」的意思就是「依從命,依從仁」,通暢明白。(其實,錢穆的釋文亦有「知命依仁」一語,至少「依仁」和我的解釋十分接近,只是不知為何在語譯裏變成了「贊同仁」。)

還有一個問題:「與命,與仁」如何和「罕言利」成為對比?錢穆沒有解釋。如果「與命,與仁」的意思是「依從命,依從仁」,「罕言利」的「言」便不應只是泛泛的「談到」,而是兼有「著重」的意思,這與孟子對梁惠王說的「何必曰利」(《孟子 · 梁惠王上》)的「曰」字意思相同。這樣,「罕言利」和「與命,與仁」便是鮮明的對比。

20240226

顏回不遷怒

 


孔子說「學而不思則罔」(《論語 · 為政》),讀《論語》當然更應以此為戒。有些句子,獨立看時意思清楚,放在一起卻費解;假如學而不思,便不會進一步思考,嘗試理解句子之間的關係,因而繼續「罔」下去。

《論語 · 雍也》裏有一段就是個好例子:

哀公問:「弟子孰爲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

這是十分顯淺的文字,唯一可能須要看註解的是「不貳過」,但其實也不難猜到:就是「犯過的錯不會犯第二次」的意思。然而,文字顯淺並不等於意思簡單易懂。錢穆的白話試譯是這樣的:

魯哀公問孔子道:「你的學生們,哪個是好學的呀?」孔子對道:「有顏回是好學的,他有怒能不遷向別處,有過失能不再犯。可惜短壽死了,目下則沒有聽到好學的了。」(《論語新解》)

譯成白話並沒有令原文的意思更容易理解。這整段的重點是孔子稱讚顏回好學,而那是回應魯哀公問的「弟子孰爲好學」,那麼,孔子為何要指出顏回「不遷怒,不貳過」呢?「不遷怒,不貳過」與顏回的好學有甚麼關係?錢穆這樣解釋:

本章孔子稱顏淵為好學,而特舉不遷怒不貳過二事。可見孔門之學,主要在何以修心,何以為人,此為學的。讀者當取此章與顏淵子路各言爾志章對參。志之所在,即學之所在。若不得孔門之所志與所學,而僅在言辭問求解,則烏足貴矣!(《論語新解》)

這個解釋並不充分。問題不在孔門之學是否主要在修心為人,就算是,也解釋不了孔子為何特舉「不遷怒,不貳過」為例 —— 假如只是說明修心為人的重要,何不用克己復禮或安貧樂道為例子?

既然孔子在談顏回好學,他接著說的「不遷怒,不貳過」便應該與好學有直接關係,而不只是修心為人的一般例子。我認為「不遷怒,不貳過」可以從「如何面對錯誤」來理解,理由有二:(1)從錯誤中學習是十分重要和有效的學習方法;(2)恰當地面對錯誤並不容易,是一種道德考驗。這樣理解,「不遷怒」是面對錯誤的正確態度,而「不貳過」是「不遷怒」的成果。

「不貳過」毋須再解釋了,但「不遷怒」還要進一步說明。這裏的「遷怒」,是由甚麼遷到甚麼,以致「不遷怒」成為面對錯誤的正確態度?「怒」不必指暴跳如雷式的盛怒,可以只是生氣或惱怒。在學習時犯了錯誤,惱怒的對象應該是自己(「啊,是我犯了錯!」);可是,心理防衛機制會避免自己成為惱怒的對象,因而將怒氣轉移到別人(例如指出你犯錯的人)或別的東西(例如使用的工具)。遷怒後,便較難徹底承認自己犯錯,因而較難思過改錯。反之,不遷怒需要心理力量,但成功後便能勇敢面對自己犯的錯誤,然後努力改正,以免再犯,那就是「不貳過」了。

以上詮釋,不敢說就是對的,但至少合理。

20240203

「讀書不記得,如何?」


昨夜睡前閑讀《傳習錄》,讀到以下這段:

一友問:「讀書不記得,如何?」 

先生曰:「只要曉得,如何要記得?要曉得已是落第二義了,只要明得自家本體。若徒要記得,便不曉得;若徒要曉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體。」(《傳習錄》卷下)

我隨即在臉書出一帖調侃:「係就好囉(我記性很差)!」然而,我其實知道任何懂得(甚至只是略懂)王陽明心學的人都可能反駁我說:「王陽明口中的讀書,不是我們現在一般說的讀書,而是純粹為了修身(準確點說,是為了致良知)的讀書;我們現在讀書當然注重記得內容,但以修身為目的的讀書,記不記得書本內容並不重要,只要達到修身的目的就行了。」

根據《陽明全書》的年譜,王陽明十二歲時便有「讀書學聖賢」的了解(有點不正常):

嘗問塾師曰:「何為第一等事?」塾師曰:「惟讀書登第耳。」先生疑曰:「登第恐未為第一等事,或讀書學聖賢耳。」(我手頭沒有《陽明全書》,這段引文是根據牟宗三〈王陽明學行簡述〉一文,收於牟著《生命的學問》)

王陽明「龍場悟道」、思想成熟後,那空泛的「學聖賢」便成為心學的「致良知」;「良知者,心之本體」(《傳習錄》卷中),第一段引文裏「明得自家本體」的「本體」,就是良知了。問題是,為甚麼為了致良知而讀書,便不必記得讀過的內容呢?

王陽明心學來來去去都只是三個互有關聯的大概念: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知行合一的知才是真知,達到致良知者,必然知行合一。此外,知行合一的知,不是記憶中的書本知識,而是有實踐體會的知;有了實踐的體會,忘了書本的內容也無所謂。「曉得」比「記得」重要,因為「記得」可以只是硬記,「曉得」則是明白到應該怎樣做;可是,「曉得」還是不夠,因為可以明白到應該怎樣做而不去做,那就是「知而不行」,但「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傳習錄》卷上)。

《傳習錄》裏「本體」(主要是「心之本體」和「性之本體」)出現了一百零九次,但「讀書」只出現了十六次;看來王陽明並不怎麼重視讀書,他說的學問,其實是修身而已:

故邇來只說致良知。良知明白,隨你去靜處體悟也好,隨你去事上磨鍊也好,良知本體原是無動無靜的。此便是學問頭腦。(《傳習錄》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