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9

概念的限度


除了傅柯,另一個我喜歡的歐陸哲學家是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阿多諾的思想艱深,文字亦不容易讀;可是,他有些看法,我一旦明白了,便深刻留在腦中,改變我思考問題的方式。我對阿多諾哲學的興趣,其中一個起點是他所說的 non-identity,通常譯作「非同一性」。

阿多諾的「非同一性」,意思當然不只是說兩件不同的事物並不同一;這麼明顯的一點,用不著哲學家煞有介事提出。阿多諾也不是在搞邏輯學,要否定「A = A」。Non-identity 關乎概念與其對象之間的關係:一個概念即使用得完全正確,也不等於把它的對象完全說盡。

我們思考,主要透過運用概念。看見眼前的東西,認出那是一張桌子;目睹某人匆匆跑進課室,判斷他是學生;身體不適,按病徵認為是流感。這些都是我們透過運用概念,把遇到的東西辨認為某種事物。沒有這種能力,我們根本不能理解世界。

然而,這裏說的「東西」或「事物」,只是為了方便說明,不是指一件在概念運用之前已經被我們確定為甚麼的東西。當我們把眼前所見辨認為一張桌子,這本身已經是概念運用的結果;就這項辨認而言,「桌子」這個概念可以用得完全正確,non-identity 不是說我們不能把它完全正確地辨認為桌子,而是說一次正確的概念應用,並不等於窮盡了它的對象。

舉個簡單的例子:你說前面站著的是一個人。假如你沒有說錯,那麼你是正確地把「人」這個概念應用到眼前的對象;可是,這個正確的判斷並沒有把對象完全說盡。假如你改說前面站著的是一個男人,那是更具體了,因為你把範圍較窄的「男人」概念應用於同一對象。可是,這仍然沒有把他完全說盡:他還是個三十歲的男人、某人的丈夫、科學家、一九九○年代出生的人、一個碳基生物,一大堆原子的組合體等等。這些說法從不同方面描述同一對象,可以全部正確,卻沒有任何一個單獨概念的應用能成為這個對象的完整描述。

"Non-identity" 最簡單的意思,就是對象不能等同於我們對它作出的任何一項概念性規定 。阿多諾把那種忽視了「概念的正確應用」與「完全理解對象」之間仍有距離的思考,稱為 "identity thinking(同一性思維)"。問題不在於我們用概念作了分類,而在於分類和應用概念後,便以為理解也完滿無缺了。

上述例子,與維根斯坦在《哲學研究》開頭對 pointing 的討論,有異曲同工之妙。假如我指著兩顆堅果,向一個不懂中文的人說:「兩個。」單憑辨認手指的方向及指向的東西,聽者不能知道我要教的是數目、堅果的名稱,還是堅果的某種性質。Pointing 看似只是用手指指向事物,其實已經是在運用概念。同一個指向的動作,可以是應用不同的概念:不同的概念,可以應用到那兩顆堅果,而每一概念的應用都不能窮盡其性質或面向。

阿多諾不是要我們跳到概念之外來理解世界,那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要求我們對概念的限度保持警覺,從而幫助我們對世界的理解保持開放性。我們仍要運用概念作分類,給事物命名;另一方面,則要繼續從不同方向理解事物,並容許對象反過來修改我們的概念。

20260912

傅柯在法蘭西學院的演講


傅柯是少數我喜歡讀的歐陸哲學家之一。不過,說「喜歡讀」似乎有點誤導,因為我完整讀過的傅柯著作,只有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和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ume I: The Will to Knowledge。此外也看過不少 secondary resources,包括導論、論文和專書裏的章節;以頁數計,比原著讀得更多。

我喜歡讀傅柯,當然不是因為完全同意他,而是因為閱讀時得到的啟發。讀完一章,未必得到一個可以接受的結論,卻往往多了幾個以前從未想過的問題。監獄、醫院、學校、精神病、性,這些在哲學課裏未必算是哲學的題目,到了傅柯手上,都和知識、權力及我們如何成為某種人連在一起。讀他有大開哲學視野之感:哲學思考不應該只限於抽象的哲學理論或論證,還可以是追問我們的思想及行為賴以形成的制度和歷史條件。

事實上,不應該用「哲學家」這個稱號框住傅柯。他同時是歷史學家、思想史家和社會理論家,研究的也不只是傳統的哲學問題或哲學文本,而是監獄、醫療、精神病院、性論述等具體實踐。傅柯讓我們看到,一些看似自然不過的分類和看法,有它們形成的歷史,也和權力的運作密不可分。把傅柯這些研究稱為「哲學」,反而容易遮蔽它們最引人入勝之處。

最近我開始讀 Subjectivity and Truth,即傅柯在法蘭西學院1980-1981年度的演講。其實 ChatGPT 建議我先讀 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理由也頗充分;可是那本接近五百頁,我想先讀一本短些的,便選了約三百頁的 Subjectivity and Truth。我現在讀書,如果中途覺得不值得讀下去,可以做到斷然棄書,但也想盡量避免這種經驗。先試讀一本三百頁的,是合理的閱讀策略。

傅柯在1970年獲選為法蘭西學院教授,主持「思想體系史」講座,一直任教至1984年去世。法蘭西學院的演講不是普通大學課程,沒有固定學生、考試和學分,而是教授每年公開講述正在進行的研究。傅柯的演講後來根據錄音和講稿整理出版,共十三冊,全有英譯。

這些演講不是已出版著作的口頭版本,更像思想實驗室的記錄:有些觀念還在成形,有些問題講到一半改變方向,有時還可以看見傅柯修正自己早幾年的想法。已出版的書是完成的建築,演講則連棚架也保留下來。這固然令演講不及著作嚴謹,卻也讓讀者更清楚看到他的思想如何發展。

Subjectivity and Truth 研究古希臘羅馬人如何理解性行為、婚姻和自我約束,重點不是列舉和描述古人的性觀念,而是追問古人如何理解自己、規範自己的行為,並藉著種種生活技術,把自己塑造成某種倫理主體。這是傅柯思想的一個重要階段:他由研究權力如何規訓人,逐漸轉向研究人如何治理自己。

我覺得傅柯的演講比他的著作容易理解得多。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和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ume I 已算是傅柯著作中較容易讀的;其他如 The Order of Things 和 The Archaeology of Knowledge,便非常難懂。演講有口語的重複、提醒和例子,傅柯也不時說明下一步要做甚麼,讀起來比較容易跟得上  。

如果順利讀完這本,我應該會接著讀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1981-1982),然後讀 The Courage of Truth: The Government of Self and Others II(1983-1984)。到那時,半途棄書的機會便低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