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228

【武俠短篇】這個武林、那個武林

 


謝遇奇只二十歲,從來不知道甚麼是武林,儘管他的武功已臻一流高手之列。他是孤兒,五歲時得師父收養,同居深山,姓和名都是師父起的,卻不知道師父姓甚名誰——他沒有問過,師父也沒有想過告訴他。總之,十五年間,謝遇奇學成了師父傳授的一套目無全牛刀,兼練無涯氣功,以氣御刀,可以殺人不見血,也可以選擇殺人狂噴血。但他沒有殺過人,甚至沒有動過武,甚至不知道自己武功高強。

師父雖是曠世高人,終歸是人,難免一死;九十歲生辰那天,師父去世了。謝遇奇決定離開深山,到處闖蕩。他下山時兩手空空,因為師父沒有留下甚麼寶刀神器,因為師父教他刀刃之鋒利與否在於刀法之高下,練成目無全牛刀後,寶刀鈍刀並無分別,就是以掌作刀,也可以瞬間令人斷手折足,如土委地。當然,他從未如此出手。

謝遇奇到那些不大不小的鄉鎮裏去,每個地方逗留一段時間,做幫工或散工,掙點錢過活。雖然他不是當地人,但像他那樣長相清純樸實的小伙子,容易得人信賴,因此找幫工或散工不是難事。他做的都是動手動腳的工作,卻全用不著武功,別人只是覺得他力氣特別大而已。只有一次,他在一個屠夫的店裏幫忙,無意中露了少許刀法,在豬牛的骨與肉間遊刃,切成大小適合的肉條肉塊,快速無比,卻了無聲息,令屠夫大吃一驚。

這些鄉鎮大同小異,謝遇奇覺得再沒有甚麼新鮮的事物可看,於是決定到一個不遠處的大城裏過活。這大城比他居住過的那些鄉鎮大十倍,有從前未見過的店舖和食肆,市集繁囂,人來人往,一派興隆氣象。他很快在一間酒樓找到做廚房的雜工,顧客多時工作忙,但也有些閒暇,那時他便會走到街上看熱鬧。

最引起謝遇奇興味的,是大城裏不時有些招搖過市的習武之人,配著或提著各式各樣的武器,長劍、單刀、長槍固然輕易見到,就連冷僻的鐧、槊、錘、鉞也偶爾出現。這些人走路坐立、舉手投足都好像刻意要別人知道他們有武功;亦有空手不攜武器的,但也很容易辨別出是習武之人,而且這些空手的,好像還要表現一點點高手風範,走起路來眼高於頂,特別有神氣。

大城有個習俗,就是每年有一個武林英雄會,不是比拼打鬥分高下,而是表演武藝,觀眾鼓掌;也沒甚麼評判,表演者誰得到最雷動的掌聲,便獲頒一面錦旗,上繡「武藝超群」四字。他們的所謂「武林」,其實不過是這個大城裏參與武林英雄會的習武之人。據說,每個大城都有一個武林,這些武林由於隔涉而幾乎全無交往,因此,每個武林人士說起「武林」,指的一定是自己所屬的武林。

謝遇奇在大城居住了不足一個月,便親眼見識了一次武林英雄會,就在他工作的酒樓不遠處一片大空地舉行。那天大家都去看英雄會,酒樓顧客寥寥;謝遇奇趁有閒暇,便也到大空地湊熱鬧了,而且很早便到場。他還未吃午飯,隨手拿了個荷葉糯米飯,打算邊看邊吃。

武林英雄會有個主持人,是城裏一間武館的館主,武林人人都和此人有交情,但他依然按規矩高聲自報姓名:「小弟陶巨菡,十分榮幸再一次主持武林英雄會,今年跟以往一樣,表演一定會非常精彩,請大家拭目以待...... 」接著長篇大論,講解學武的意義和用處以及武林的興盛;謝遇奇聽不懂,也就沒有用心聽了。這陶巨菡外貌像商人多於武人,由於是主持人,沒有參加表演;不過,他說話時故意走出一些步法,露一點輕功,看來也是自認高手的那類人。謝遇奇一眼便看出他其實武功平庸。

看了大半,這個武林英雄會的表演者中,竟然沒有一人的武藝是謝遇奇認為高強的。那陶巨菡卻對每一位表演者都微笑點頭,表示欣賞。謝遇奇不禁有點失望,然後聽到陶巨菡宣布:「最後一位表演者是赤子神劍周一域。周老英雄連續十年獲得『武藝超群』錦旗,今年的表演,哈哈,一定會令大家再度熱烈鼓掌!」謝遇奇立即收攝心神,期待終於看到高手的表演。

周一域的赤子劍法使的是雙劍,只見他運劍如風,身法步法奇特,與一般用劍之人的劍法大有分別,該刺的地方他劈,該劈的地方他反而刺;這劍法,說好看可以,說不好看也可以,總之就是別樹一幟。然而,以謝遇奇刀法之強,已不會被招式的外表所迷;他看到的,是周一域劍招裏的種種破綻,斷定那是不中用的劍法。

赤子神劍表演完畢後,掌聲雷動,但謝遇奇的自然反應是沒有鼓掌,而且笑著搖搖頭。由於早到場,他站在最前排,那個意思明顯的笑容和搖頭,被主持人陶巨菡看見了。陶巨菡立即指著謝遇奇喝道:「臭小子,你在笑甚麼!」謝遇奇不想鬧事,只得無奈回答:「沒甚麼、沒甚麼,只是突然想到一件昨天發生的可笑事情而已。」陶巨菡聽他這樣回答,也就作罷,沒有進一步為難他。

全場沒有人留意到的,是「武藝超群」的周一域老英雄表演完畢後,身上多了好些東西:他在膻中穴、璇璣穴、天鼎穴、雲門穴、章門穴、淵腋穴、天府穴、曲澤穴、血海穴和懸鐘穴十個穴道的位置上,各都黏有一糯米飯粒。那是他表演劍法時露出的破綻,糯米飯粒是謝遇奇以無涯氣功無聲無息地用手指彈出的。

謝遇奇後來有沒有加入武林,有沒有奪得「武藝超群」錦旗,不知道。有,還是沒有,端看他想成為怎樣的人,想過怎樣的活。

20221223

《立場哲學:對談集》出版因由

 

《立場新聞》在一年前被迫停止營運後,有朋友建議我從哲學版的文章挑選一些出來結集出版。我感到選文、徵求作者同意、將文章分類編排、找出版社等等,都是繁瑣之事,不大願意做。尤其感到為難的是挑選文章。我當哲學版主編的那三年間,登出的文章約一百三十篇,如出結集,最多只能收入三十篇(以每篇平均五千字計,三十篇已是十五萬字);可是,那些文章中我認為很好的當然遠超三十篇,用甚麼標準來挑選,已傷透腦筋。此外,沒有被我選入的,也許會被誤會為是我認為質素不夠好,甚至因而令作者介意。

然而,回心一想,《立場新聞》停運後,好像猝然消逝,了無痕跡;如果能在香港出版一本文集,便至少有一件打著《立場新聞》標記的實物存留,儘管那不過是小眾的哲學版,也應該能幫助延長對這個網絡媒體的記憶。思索一番後,我決定出一本對談集,那比較省事。《立場新聞》哲學版登出過的對談有八篇,全都有我參與對談,對談者包括劉彥方(香港大學)、劉創馥(中文大學)、劉保禧(中文大學)、邵頌雄(多倫多大學)、洪志豪(多倫多大學)和夏逸平(弗萊堡大學)。八篇對談中只有一篇不能收入集子裏,因為那是劉創馥與我合著的《都付哲談中:當代世界的十個大哉問》其中一章;七篇對談共八萬多字,足夠成書。我在哲學版登出過四篇文章,也一併收進集子裏作為附篇,那便是一本十萬多字的書了。

徵得各位對談者同意後,便得找出版社。那非易事,因為書既擺明是《立場新聞》的「副產品」,恐怕大部份出版社都會為免招來麻煩而拒絕。我想到找小型的獨立出版社,念頭剛起,李敬恒兄便向我推薦貳叄書房,說他們很有興趣出版這個結集,並稱讚負責的年輕人有幹勁。我去查看一下,發覺他們當時只出版過一本書,恐怕經驗不足。不過,我最後還是憑直覺信賴李敬恒兄的推薦,而且和貳叄書房的幾位負責人在視像會議傾談過後,對他們印象非常好,於是決定結集由貳叄書房出版。由於這本書不是我一個人寫的,版稅方面有分配的問題,我自作主張跟貳叄書房簽了協議書,將版稅全捐給他們搞活動(我相信對談作者都樂意捐贈)。

書的序我在本年二月底已寫好,預計出版日期大約在七月。可是,其中發生了一些小波折,延至年底才出版。無論如何,《立場哲學:對談集》快將出版,並已可於網上以優惠價預購(2022年12月31日截止)。這本書不會透過發行商發貨,只在獨立書店發售,所以大家不必去三中商或誠品找。要支持獨立書店,這次是個好機會了,請各位多多支持。

20221214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的斷句問題

 


讀了香港大學哲學系榮休教授 Chad Hansen 英譯《道德經》的開首幾章,見到第一章這兩句:

Thus, to treat 'not-exist' as constant is desiring to use it to view its mysteries.

To treat 'exists' as constant is desiring to use it to view its manifestations.

原文歷來有兩個不同的斷句: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無欲有欲」斷句)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無有」斷句)

Hansen 顯然是採用了「無有」斷句。唐朝以前,《道德經》的注疏都採「無欲有欲」斷句,例如影響巨大的王弼注;宋代的王安石和蘇軾等提出「無有」斷句,後來影響漸大。1973 年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甲乙本出土,這兩句都作「故恆無欲也以觀其眇恆有欲也以觀其所噭」,那「也」字確定了斷句應為:

故恆無欲也,以觀其眇,恆有欲也,以觀其所噭。

《道德經》成書於春秋末至戰國時期,而《帛書老子》甲本抄寫於漢高祖劉邦稱帝之前(證據是甲本沒有避諱「邦」字),相距《道德經》成書時間最長是二百多年,最短不足一百年,可算在歷史上接近。加上稍後的乙本這兩句跟甲本是一樣的,足以支持《道德經》原文這兩句有「也」字,亦即是支持「無欲有欲」斷句。

可是,仍然有學者不接受《帛書老子》的證據,堅持「無有」斷句,理由是「常有欲」與《道德經》「清靜無為」的思想有牴觸。但「無為」等於「反有欲」嗎?《道德經》裏最接近「反有欲」的,只有第十九章的「少思寡欲」和第四十六章的「咎莫大於欲得」,但主張的是節制欲望而非消除欲望。更重要的是,「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裏的「欲」,在這個上下文裏最合理的理解不是「欲望」,而是「意欲」或「意向」(第三十六章的四個「欲」字都是這個意思,只是助動詞與名詞之別:「將欲歙之,必故張之;將欲弱之,必故強之;將欲廢之,必故興之;將欲取之,必故與之。」)。這裏的「無欲」和「有欲」,是為了達致不同的「觀」:摒除意向,便可以觀道於天地之(獨立於人的)自然生成;產生意向,便可以觀道於萬物之(可有用於人的)各種終歸型態。此外,「常無欲」和「常有欲」的「常」,不是空泛的「恆常」或「經常」,而是就「觀」而言,不過是在「觀」的過程中的「常」而已。

反觀「無有」斷句,除了不符合《帛書老子》,還有其他問題。「常無」/「常有」和「欲以觀其妙」/「欲以觀其徼」的主語是甚麼?如果說是不同的主語,那麼,「常無」/「常有」如何達致「欲以觀其妙」/「欲以觀其徼」便不清楚了。如果說是同一主語,那主語是「道」還是「人」呢?無論選擇哪一個,都欠說服力。王安石認為是「道」,所以說「道之本出於無,故常無所以自觀其妙;道之用常歸於有,故常有得以自觀其徼」(見《老子集成》)「欲以觀」竟變成道的「自觀」了!如果認為主語是「人」,那麼「常無」/「常有」的「常」便不通,唯有訓為「尚」,但那顯然是牽強的。

20221127

讀諸葛亮《誡子書》有感

 


近讀諸葛亮《誡子書》,頗有感觸。這是諸葛亮臨終寫給兒子諸葛瞻的家書,全文只有短短八十六字:

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慆慢則不能勵精,險躁則不能冶性。年與時馳,志與歲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窮廬,將復何及!

一位學問與識見兼備的父親,教訓兒子時可以字字珠璣,不必長篇大論,更何況那是臨終之言?諸葛亮這八十六字,看似淺白無奇,實則言簡意賅,乃人生體驗的精華,其筆力,實不亞於篇幅長得多的《出師表》。讀畢《誡子書》,我不禁想像,假如我有一個這樣的父親,人生必定少走很多冤枉路;另一方面,也不禁自問,到我臨終時,有本事留給兒子如此有內涵和指導作用的話嗎?

兒子從小到大都是跟媽媽親近得多,和我總有些距離,甚至是隔閡。該怪的是我,因為我過分嚴苛,令兒子感到壓力,不敢隨便向我吐露心事。幸而最近兩年他和我的溝通多了,也深入了。為何有這麼好的改變?一來是兒子已在讀碩士,並對自己的人生有規劃,不必我嚴苛督促;二來是我們可以談論的話題比從前多了不少,因為他對中國文學和中國歷史(尤其是中國近代思想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而且中文的閱讀能力已進步到可以看文學作品(例如魯迅和張愛玲),還在學文言文呢。

兒子已決定讀博士,我深深希望我們父子倆繼續有知性的溝通,甚至學術交流。我當然沒有諸葛亮的雄才偉略,但幾十年的學術研究,個人心得還是有一點的;如能向兒子傾囊相授,令他少走冤枉路,實人生一大快事幸事也!

20221028

那次馮睎乾在坪石邨訪問我



這已是差不多四年前的事,昨天忽然記起,想及其中細節,有不少感觸,覺得值得寫出來,留個記錄。

2019 年 1 月,內子和我先到長沙旅遊,然後到香港,幾天後與多位大學同學飛到台南玩了幾天,返回香港後又留了幾天,全程約二十天,玩得很開心。到台南前,與馮睎乾夫婦及郭梓祺吃晚飯(記得還有見山書店的 Sharon);然後馮睎乾說想訪問我,是替《蘋果日報》做的訪問,會出文章。我爽快答應了,儘管心裏想我不太值得訪問,因為對我有興趣的讀者實在不會多。

由於訪問要拍照,我提議坪石邨為訪問地點;那是我由小學四年級開始,居住到二十多歲的地方,對我的性情和興趣發展都有莫大影響(那裏的公共圖書館是其中一個大影響)。以坪石邨作為我的香港背景,是十分合適的。

到了訪問那天,除了馮睎乾,還有攝影師;好像還有另一位負責錄影,但我的記憶已模糊,不肯定。我特別記得有專業攝影師,因為我要擺姿勢配合他拍照。其中幾張,攝影師叫我走到黃石樓下面的運動場,盤膝仰天,作沉思狀;我有點感到不自然,但也照做了。拍照後便找一個地方坐下,馮睎乾開始訪問,攝影師繼續拍照。

整個訪問大概是一小時多吧,談的東西應該不少。馮睎乾問了很多問題,記得大都是關於我成長和學習的經歷;我有問必答,但現在已記不起具體說過些甚麼,可見當時的談話內容對我而言沒有特別之處。依稀記得不知談到哪個話題時,我先後提到了梁文道和陳雲(兩人和我都算是相識),但已忘記說的是甚麼。訪問完畢後,攝影師先離去。馮睎乾和我道別前,兩人站在坪石邨距離地鐵站不遠處,又聊了一段時間,這次主要是馮睎乾告訴我他的工作近況。

馮翁由於拖延症嚴重,一直沒有把訪問寫出來,而我亦一句也沒有問他,因為文章出不出來我也無所謂。後來,《蘋果日報》便消失了。

20221022

王陽明論鬼

 


《傳習錄》卷上〈門人陸澄錄〉有一段是王陽明回答陸澄錄關於鬼的提問:

澄問:「有人夜怕鬼者,奈何?」

先生曰:「只是平日不能集義,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於神明,何怕之有?」

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須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惡,故未免怕。」

先生曰:「豈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貨,即是貨鬼迷;怒所不當怒,是怒鬼迷;懼所不當懼,是懼鬼迷也。」 

王陽明的答法很能反映宋明儒的頭腦和視角——凡事都透過倫理道德的鏡片(the moral lens)去判斷。

他首先說怕鬼是由於「不能集義」、「心有所慊」,即怕鬼的心理根源是道德的。這很容易自圓其說:假如你說自己很善良正直,但仍然怕鬼,王陽明可以堅持認為你其實集義不足,心仍有所慊,只是你不自知,所以才怕鬼。

門人子莘(馬明衡)的反駁很合理:邪鬼要害你時,哪管你是善是惡;就算你集義而心無所慊,邪鬼仍然可以害你,所以我們有理由怕邪鬼。

王陽明的回應模稜兩可。他以反問(「豈有邪鬼能迷正人乎?」)來提出邪鬼不能迷正人,這好比說壞人害不了好人,說來動聽,但我們沒有證據相信,儘管大家都希望是真的。無論如何,這仍然視鬼為真實。可是,他接著說怕鬼是由於心邪,非鬼迷人,而是人心自迷,例如所謂被色鬼迷,不過是好色而已。這就是間接說鬼並不真實了。

假如王陽明相信有鬼,他說的「好色,即是色鬼迷」等等便沒有說服力,因為鬼可以令一個本來不好色的人變成好色,而本來好色的,則不必勞煩色鬼。假如王陽明認為根本沒有鬼,那麼他便應該直接以這一點來解釋為何沒有理由怕鬼,而不必談甚麼「集義」——無論你是好人還是壞人,邪人還是正人,如果沒有鬼,你便沒有理由怕鬼。

結論:王陽明論鬼,有點在鬼扯。

20221010

王國維與《資本論》

 

李建民在《民國的痛苦:王國維與絕望的一九二七》裏提到:

王國維晚年讀過《資本論》,讀的可能是日譯本。王氏曾預言共和中國最後走向社會主義。王國維的道德政治哲學,與馬克思的生產方式的資本學說不同。借用法國思想家阿圖塞(Louis Althusser)的話:王氏閱讀《資本論》有著「意識形態方面的困難」。(頁33)。 

《資本論》到 1930 年才有第一個中譯(非全譯本,是陳豹隱翻譯的第一卷第一分册),那時王國維已去世三年了;英譯本早在 1887 年已面世,而第一個日文全譯本在 1920 至 1924 年出版。王國維懂日文、英文和德文,李建民認為王國維「讀的可能是日譯本」,大概是估計他的德文程度應該未足以閱讀《資本論》原文,而日文則比英文好。

何以見得王國維的日文比英文好呢?這看法至少可以從一件事得到佐證。王國維於 1901 年在上海與日本學者藤田豐八見面,事後藤田這樣評價王國維:「頭腦極明晰,且擅長日文,英語也很不錯,對研究西洋哲學深感興趣,前途令人矚目。」(見黃進興〈兩難的抉擇:王國維的哲學時刻〉)這裏「英語」應該指閱讀的英文,而非口說的英語;被一位日本學者盛讚「擅長日文」,王國維的日文程度一定頗高,至少比「很不錯」的英文好。此外,王國維曾在日本居住,第一次是 1902 年留學,但數月後便回國;第二次是 1911 年辛亥革命爆發後,隨羅振玉寄居日本京都,這次居留達五年之久(期間回國一次,一個月後返回日本)。生活在日文語言環境那麼長,王國維的日文比起與藤田豐八見面時的程度,肯定是更上層樓。

王國維讀的是日譯本還是英譯本,這問題其實遠不及「王國維晚年讀過《資本論》」來得有趣和值得細味。他早年熱衷於學習西洋哲學,但在長居日本期間,已決定放棄哲學,改治經史之學(在此之前有一段研究文學的過渡期,寫成著名的《人間詞話》和《宋元戲曲史》)。王國維在潛心經史之學的期間拿起《資本論》來讀,除了由於關心國家種種可能的發展,實在難以想像有其他理由。

然而,王國維未必到晚年才讀《資本論》。根據陸曉光〈王國維讀《資本論》年份辨〉:

王國維讀《資本論》是在二十世紀初。這在時間上不僅比 1928 年開始翻譯《資本論》的郭大力、王亞南早了至少二十年,也不僅比陳寅恪「二十年代初」讀《資本論》早了十多年,即便與李大釗讀《資本論》的時間相比照,王國維也是早了約十年。由此當可認為,早在二十世紀初就讀過《資本論》的王國維,可能是中國現代史上最早接觸《資本論》的學者。 

如果王國維是在早年讀《資本論》,那可以歸入他當時對西學的興趣,是相當容易解釋的事,但也因此遠不及「王國維晚年讀過《資本論》」值得注意。

陸曉光一文還指出有證據顯示王國維讀的是《資本論》德文原文:

姜亮夫述及他當年兼任雲南會館學刊編輯,某日要為該刊封面繪畫配填一首詞,試填後晚上去導師王國維先生家請教。於是就有了「銘刻在我心裏幾十年的一件事」:(先生)一改改了近兩個小時。在他改詞時,我隨手翻看兩本書,其中一本是德文版《資本論》,只見書裏面用好幾色打了記號。靜安先生看了看對我說,「此書是十多年前讀德國人作品時讀的。」這事在我腦中印像很深,我當時感到先生不僅學問廣博,而且思想也是非常前進。 

如果姜亮夫所言屬實,王國維的德文程度一定不低,可能和他的英文程度差不多,即藤田豐八說的「很不錯」。那麼,王國維的語文能力比我一向以為的還要高!

20220904

曹操與外貌

 

《世說新語》〈容止〉第一則講曹操:

魏武將見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頭。既畢,令間諜問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聞之,追殺此使。 

曹操長相如何,我們在千古之後自然不能知道,但在一般人心目中,這位大梟雄應該有不凡的儀表、攝人的氣勢;電影、電視、漫畫、電子遊戲裏曹操的形象,都反映了這個看法。《三國志》完全沒有寫曹操的外貌,而《三國演義》則有這樣的描述:「為首閃出一將,身長七尺, 細眼長髯,官拜騎都尉,沛國譙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然而,「細眼長髯」太過簡略,仍然不能令人想像出曹操的美醜。不要以為「身長七尺」的曹孟德至少高大威猛——漢代一尺約等於 0.23米,身長七尺不過是 1.61米,矮仔也。這一點與東晉孫盛《魏氏春秋》裏的描寫相符:「武王姿貌短小,而神明英發。」

《魏氏春秋》說曹操「神明英發」,不知是事實,抑或仍然是「非凡的人物應有非凡之儀表」的偏見作祟,替曹操的「短小」在想像中補救一下?《世說新語》裏曹操「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形陋」是否包括貌醜?其實,只要魏王長得不矮,且樣貌和氣質都顯出威嚴,便足以震懾使者,將他的雄風傳回匈奴,根本不必英俊瀟灑,甚至有點醜陋也無所謂。但 1.61米身高嘛,也許真的會令曹操對自己的外貌自信心不足。

《世說新語》沒有直接說曹操長得矮,可是,如果「形陋」指矮小,那麼曹操這個身材「缺陷」便沒有掩蓋他的英雄氣質,匈奴使者還是看出他「乃英雄也」。不清楚的倒是,曹操的英雄氣質,在「形陋」的不利條件下,是一般人都輕易見到或感覺到,還是只有眼光獨到的人才看得出?我猜是後者,而曹操追殺使者,很可能的原因是不想匈奴保有眼光這樣獨到的使臣。

「非凡的人物應有非凡之儀表」是偏見,但極難撇除。還記得周星馳電影《大內密探零零發》開場時,陸小鳳、葉孤城、花滿樓、西門吹雪那四大高手的長相嗎?相信極少人會見之而不發笑——絕世高手是不可以長得那麼鄙俗醜陋的。但真的不可以嗎?

20220831

人生炸彈

 


朋友有「人生炸彈說」:人生就是一個接一個的計時炸彈,小的炸彈引致輕傷,較大的斷手斷腳,最嚴重的一命嗚呼,甚至死無全屍。最糟糕的是,你不知道炸彈甚麼時候爆炸。

這不過是「人生無常」的另一個說法,只是具體得多和更加嚇人。然而,對於生活在先進富裕地區而基本上衣食無憂的人,這個「人生炸彈說」未免太誇張了。就算真的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但「不如意事」指的是事與願違或欲求得不到滿足,而這些事情很多都未至於成為炸彈,令人受傷,只是引起一點不快而已;例如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被診斷患上癌症是人生炸彈,但突然生病以致要取消旅行則不是,儘管後者可算是不如意事。

人生炸彈當然是有的,而且絕大多數人都會遇到。可是,只有運氣特別差的人才會接二連三被人生炸彈炸傷,一般人遇到的不會很多。一般人的日子大都過得很日常,無風無浪,無驚無喜,沒有炸彈,也沒有彩蛋。這樣的日子,有些人會覺得沉悶無趣,有些人則會感到平淡是福;能夠享受平淡,那確實是一種福氣,但日子過得沉悶的人,也未至於是受傷或受苦吧。

我說到彩蛋。有人生炸彈,自然也有人生彩蛋,而只有運氣特別好的人才會接二連三得到人生彩蛋的驚喜,一般人遇到的不會很多。大多數人說到「人生無常」時,都是指人生炸彈,其實「無常」應該兼指炸彈和彩蛋——不能預計、突如其來的,就是無常(「無常」也是佛教用語,但我這裏只取其通俗意義),而無常的可以是壞事,也可以是好事。

朋友說人生炸彈是計時炸彈,只是我們不知道甚麼炸彈在甚麼時候爆炸。我認為「計時」二字有太重的宿命論含義。如果是不接受宿命論的,便應該稱人生炸彈為「隨時炸彈」,不是早定了在某一時間爆炸,但要爆時就爆,一樣的嚇人。我慶幸自己到目前為止只遇過極少的人生炸彈,而且都不是大的;不過,我沒有放下警惕,有心理準備隨時被人生炸彈炸傷。

20220728

戴口罩的自由

 

不少身處中國以外的華人反共,甚至反中,這都可以很合理;可是,有些人反共/反中反到腦袋都壞了——錯不在反共/反中的立場,而在他們由於反共/反中所發表的種種低智言論。已入籍美國的華文作家余杰就是其中的表表者。

我早就被余杰在臉書封鎖,看不到他的貼文(其實也沒興趣看,除非太無聊時用來解悶),但今天有網友給我看他最近的一則貼文,那言論實在太腦殘,不得不批評幾句。


首先,他那「百分之九十九準確」的信心基礎,我看除了他余杰本人的目測判斷,就甚麼都沒有了。就算他在愛丁堡見到的戴口罩的人都貌似華人,也沒有理由如此肯定那些都是中國遊客或中國學生。本人、內子、小兒由疫情開始,到公共場所定必戴口罩;還有,我認識的非中國籍華人朋友在防疫上都和我們一樣,在公共場所戴口罩已成例行之事。我們一班華人朋友(約十人)本來約定了今年一起旅遊,後來由於疫情取消了;假如沒有取消,而去的地方是愛丁堡,又假如在愛丁堡遇到余杰,那麼,在他眼中,我們這群人「必定是中國遊客或中國學生」了。

余杰這番言論的低智之處是認為戴口罩一定是被迫的。莫說歐美人士有很多都主動戴口罩,即使是中國遊客和中國學生,戴口罩也可以是有意識的自由選擇,而非「到了自由世界還要自願為奴」。在自由世界,(現在)你有不戴口罩的自由,也有戴口罩的自由;認為有不戴口罩的自由而仍然戴口罩的,就是「自願為奴」,這想法恐怕也有點奴性思維在內。但我不會武斷認為余杰因為在中國生活了幾十年,擺脫不掉所謂的中國人思想惡習;一個人的思考能力、思考習慣、思想內容都有很多因素(例如氣質、性情、經歷、教育),不能簡單地以社會或文化因素解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