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6

安·卡森論「我思故我在」

 

今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 · 卡森(Anne Carson)在一段訪問裏談到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在網上熱傳,因為她說的,大有「發前人之所未發」的意味。她說「我思故我在」前面其實還有「我懷疑」,合起來便是「我懷疑,所以我思,所以我在」(“Dubito, ergo cogito, ergo sum”)。她接著還開玩笑說,印有「我思故我在」的 T 恤到處都有,「懷疑」卻不受歡迎。她又把懷疑聯繫到猶豫(hesitation),認為一切從懷疑或猶豫開始。

卡森把「我懷疑」說成原句被省略的開頭,並不準確。「我思故我在」出現在《方法談》(Discourse on the Method)第四部和《哲學原理》(Principles of Philosophy)第一部第七節,兩者「我思故我在」前面都沒有「我懷疑」;後者的標題明確提到懷疑,但不能用來支持卡森 “Dubito, ergo” 的說法。(順便一提,《方法談》的原文是法文 “Je pense, donc je suis” 而非拉丁文 “Cogito, ergo sum”。)

不過,笛卡兒死後出版的《探求真理》(La Recherche de la vérité)確有相近的表述,其拉丁譯本寫道:“Dubito, ergo sum, vel, quod idem est: cogito, ergo sum”(AT X, 523),即「我懷疑,故我在;或換言之:我思,故我在」。然而,這是個平行句式,「我懷疑,故我在」和「我思,故我在」的作用是一樣的,並非替「我思故我在」補回一個被刪去的開頭。

更重要的是,「我思故我在」所回應的是一個知識論問題:我們相信的事物,有沒有一些是絕對肯定為真的?笛卡兒用懷疑的方法(the method of doubt)考驗自己相信的東西,看看哪些經得起最嚴格的質疑。「我思」的特殊之處,正在於它能通過這個考驗。

不妨比較一下「我吃故我在」。假如我正在吃東西,我當然存在;任何不存在的東西,都不會吃東西。可是,我怎樣確定自己真的正在吃?我可能只是在夢中吃飯,甚至連我深信自己有的口舌以致整個身體,只要運用笛卡兒懷疑的方法,我也可以懷疑並不存在。因此,單憑「我吃」蘊涵「我在」,不能得到笛卡兒所要的絕對肯定。

「我思」則不同。我可以懷疑自己是否正在吃飯,卻不能以同樣方式懷疑自己是否正在思考。我一懷疑,一提出懷疑的理由,便已經在思考。就算有一個極其強大而狡猾的惡魔,竭盡所能地欺騙我,也不能令我在完全沒有思想時,受騙而相信自己正在思考,因為受騙本身不能不涉及思想活動。因此,重點不只是「我思」蘊涵「我在」,而是「我思」本身不可懷疑;前提絕對肯定 ,從它推出的「我在」才有同樣的肯定性。只看蘊涵關係,便會以為「我吃」、「我走路」也可以隨便代入;忽略前提如何通過懷疑的嚴格考驗,便忽略了這個論證最要緊的地方。

卡森強調「懷疑」,並非全無道理。問題是,「懷疑」在這裏有兩種不同的作用:懷疑的方法是考驗信念的嚴格程序;「我懷疑」則是一項思想活動,讓我發現「我思」不能被推翻。 「我懷疑」 已包含在「我思」之內,並不須要補上了它,原來的論證才完整。

至於把這一切理解為對猶豫的欣賞,便更容易失去焦點。笛卡兒要找的是經得起嚴格懷疑的肯定性,《方法談》第三部更明言,他並非為了懷疑而懷疑。他在《第一哲學沉思錄》(Meditations on First Philosophy)裏設想種種受騙的極端可能,也正是為了看看:即使自己受到這樣的欺騙,還有甚麼是可以確定為真的?

卡森當然可以借笛卡兒表達自己的文學感受。不過,欣賞懷疑是一回事,理解懷疑如何使我們發現不可懷疑的東西,又是另一回事。她提醒大家留意「懷疑」,卻沒有解釋它在笛卡兒的論證裏有甚麼作用;欠缺這個解釋,只添回 “Dubito, ergo”,未必更接近原意。

20261011

歲月靜好如飛奔


人漸老了,好像時間過得越來越快,一年倏忽便過,例如轉眼又是中秋;或者想到「近來」的一件事,原來已是三年前,暗問是耶非耶,恍如夢醒後的迷糊。徐小鳳歌曲《風的季節》裏有「夢中醒卻,歲月如飛奔」之句,可借來形容這個感覺。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年輕時絕難有此領會,那時節,都去找愛,去尋路,或到處碰撞,或吟嘯徐行,誰怕?彷彿只有春夏,沒有秋冬。然後有一天忽然感到自己老了,忽然對時光流逝越來越敏感,然後時間便真的過得越來越快,驚覺詩酒趁年華,卻恐怕時機已過。

以上不免有點無病呻吟,皆由於聽歌看書,聽到看到平常不過的「歲月」二字,不知怎的悚然一驚,於是翻掘審視自己近日對時光流逝的敏感,來個確確實實的認老。

說到「歲月」二字,自然聯想到「歲月靜好」,一般都認為出自張愛玲與胡蘭成的婚書。胡蘭成在《今生今世》這樣寫:

是年我三十八歲,她二十三歲。我為顧到日後時局變動不致連累她,沒有舉行儀式,只寫婚書為定,文曰:「胡蘭成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上兩句是愛玲撰的,後兩句我撰,旁寫炎櫻為媒證。 

後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兩人婚姻沒有終身,現世沒有安穩,渣男胡蘭成也沒有令張愛玲歲月靜好(張愛玲晚年也許歲月靜好,但那不是與胡蘭成一起過的)。

胡蘭成寫文章愛賣弄,「靜好」有典故,就是《詩經 · 女曰雞鳴》:「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撇開出自誰手筆,「歲月靜好」是何等令人嚮往,簡簡單單四字,寫出了歸於平淡的人生境界;尤其是有一個與子偕老的人,就算只是平平常常的一頓晚飯,也是既靜且好的美妙時光。

歲月靜好,當然想延長;然而,晚年的歲月靜好,正好碰上歲月如飛奔,奔向終點,那就形成一種張力。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人對時間的體驗,始終與人生經歷分不開。未到那個時候,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到明白了,可能唯一能做的,便只是細細過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