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漸老了,好像時間過得越來越快,一年倏忽便過,例如轉眼又是中秋;或者想到「近來」的一件事,原來已是三年前,暗問是耶非耶,恍如夢醒後的迷糊。徐小鳳歌曲《風的季節》裏有「夢中醒卻,歲月如飛奔」之句,可借來形容這個感覺。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年輕時絕難有此領會,那時節,都去找愛,去尋路,或到處碰撞,或吟嘯徐行,誰怕?彷彿只有春夏,沒有秋冬。然後有一天忽然感到自己老了,忽然對時光流逝越來越敏感,然後時間便真的過得越來越快,驚覺詩酒趁年華,卻恐怕時機已過。
以上不免有點無病呻吟,皆由於聽歌看書,聽到看到平常不過的「歲月」二字,不知怎的悚然一驚,於是翻掘審視自己近日對時光流逝的敏感,來個確確實實的認老。
說到「歲月」二字,自然聯想到「歲月靜好」,一般都認為出自張愛玲與胡蘭成的婚書。胡蘭成在《今生今世》這樣寫:
是年我三十八歲,她二十三歲。我為顧到日後時局變動不致連累她,沒有舉行儀式,只寫婚書為定,文曰:「胡蘭成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上兩句是愛玲撰的,後兩句我撰,旁寫炎櫻為媒證。
後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兩人婚姻沒有終身,現世沒有安穩,渣男胡蘭成也沒有令張愛玲歲月靜好(張愛玲晚年也許歲月靜好,但那不是與胡蘭成一起過的)。
胡蘭成寫文章愛賣弄,「靜好」有典故,就是《詩經 · 女曰雞鳴》:「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撇開出自誰手筆,「歲月靜好」是何等令人嚮往,簡簡單單四字,寫出了歸於平淡的人生境界;尤其是有一個與子偕老的人,就算只是平平常常的一頓晚飯,也是既靜且好的美妙時光。
歲月靜好,當然想延長;然而,晚年的歲月靜好,正好碰上歲月如飛奔,奔向終點,那就形成一種張力。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人對時間的體驗,始終與人生經歷分不開。未到那個時候,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到明白了,可能唯一能做的,便只是細細過好每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