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 · 卡森(Anne Carson)在一段訪問裏談到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在網上熱傳,因為她說的大有「發前人之所未發」的意味。她說「我思故我在」前面其實還有「我懷疑」,合起來便是「我懷疑,所以我思,所以我在」(“Dubito, ergo cogito, ergo sum”)。她接著還開玩笑說,印有「我思故我在」的 T 恤到處都有,「懷疑」卻不受歡迎。她又把懷疑聯繫到猶豫(hesitation),認為一切從懷疑或猶豫開始。
卡森把「我懷疑」說成原句被省略的開頭,並不準確。「我思故我在」出現在《方法談》(Discourse on the Method)第四部和《哲學原理》(Principles of Philosophy)第一部第七節,兩者「我思故我在」前面都沒有「我懷疑」;後者的標題明確提到懷疑,但不能用來支持卡森 “dubito, ergo” 的說法。(順便一提,《方法談》的原文是法文 “Je pense, donc je suis” 而非拉丁文 “Cogito, ergo sum”。)
不過,笛卡兒死後出版的《探求真理》(La Recherche de la vérité)確有相近的表述,其拉丁譯本寫道:“dubito, ergo sum, vel, quod idem est: cogito, ergo sum”(AT X, 523),即「我懷疑,故我在;或換言之:我思,故我在」。然而,這是個平行句式,「我懷疑,故我在」和「我思,故我在」的作用是一樣的,並非替「我思故我在」補回一個被刪去的開頭。
更重要的是,「我思故我在」所回應的是一個知識論問題:我們相信的事物,有沒有一些是絕對肯定為真的?笛卡兒用懷疑的方法(the method of doubt)考驗自己相信的東西,看看哪些經得起最嚴格的質疑。「我思」的特殊之處,正在於它能通過這個考驗。
不妨比較一下「我吃故我在」。假如我正在吃東西,我當然存在;任何不存在的東西,都不會吃東西。可是,我怎樣確定自己真的正在吃?我可能只是在夢中吃飯,甚至連我深信自己有的口舌以致整個身體,只要運用笛卡兒懷疑的方法,我也可以懷疑並不存在。因此,單憑「我吃」蘊涵「我在」,不能得到笛卡兒所要的絕對肯定。
「我思」則不同。我可以懷疑自己是否正在吃飯,卻不能以同樣方式懷疑自己是否正在思考。我一懷疑,一提出懷疑的理由,便已經在思考。就算有一個極其強大而狡猾的惡魔,竭盡所能地欺騙我,也不能令我在完全沒有思想時,受騙而相信自己正在思考,因為受騙本身不能不涉及思想活動。因此,重點不只是「我思」蘊涵「我在」,而是「我思」本身不可懷疑;前提絕對肯定 ,從它推出的「我在」才有同樣的肯定性。只看蘊涵關係,便會以為「我吃」、「我走路」也可以隨便代入;忽略前提如何通過懷疑的嚴格考驗,便忽略了這個論證最要緊的地方。
卡森強調「懷疑」,並非全無道理。問題是,「懷疑」在這裏有兩種不同的作用:懷疑的方法是考驗信念的嚴格程序;「我懷疑」則是一項思想活動,讓我發現「我思」不能被推翻。 「我懷疑」 已包含在「我思」之內,並不須要補上了它,原來的論證才完整。
至於把這一切理解為對猶豫的欣賞,便更容易失去焦點。笛卡兒要找的是經得起嚴格懷疑的肯定性,《方法談》第三部更明言,他並非為了懷疑而懷疑。他在《第一哲學沉思錄》(Meditations on First Philosophy)裏設想種種受騙的極端可能,也正是為了看看:即使自己受到這樣的欺騙,還有甚麼是可以確定為真的?
卡森當然可以借笛卡兒表達自己的文學感受。不過,欣賞懷疑是一回事,理解懷疑如何使我們發現不可懷疑的東西,又是另一回事。她提醒大家留意「懷疑」,卻沒有解釋它在笛卡兒的論證裏有甚麼作用;欠缺這個解釋,只添回 “dubito, ergo”,未必更接近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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