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108

兒時情景

這幾年到香港三、四次了,卻總沒想過往由小住到大的廉租屋邨看一看;這次回港只留數天,卻在到埗的當日忽然動了念頭,便帶著兒子同遊舊地 ,一來是想知道那裏變遷了多少,二來是想兒子看一看父親成長的地方。

那是坪石邨,我住的是黃石樓,讀小四時搬入,我在那裏住到二十多歲,一住就是十五、六年,我記憶中的童年都是在這屋邨渡過的。單位只有三百多平方呎,但我還記得初搬進去時,覺得那裏很大,因為我們之前住的是只有一百多平方呎的木屋(此可謂「住屋大小的相對主義」,我現在住的屋有二千多平方呎,但我住慣了便一點也不覺得地方大)。

我帶著兒子走過童年時經常進出的地方,屋邨的面貌大致沒變,但當年的店舖十之八九已不在,因此,當我站在金華茶餐廳門外時,便感到格外的親切 --- 幼時家貧,很少在餐廳酒樓吃東西,生平第一次嚐西多士,便是在這茶餐廳;那裏的阿華田,在我記憶也是特別的香濃。


經過黃石樓下面的運動場時,兒時情景便一一湧現:我在那裏天天早起跑步,在掛排球網的金屬柱上硬碰練習橋手,中秋節時那裏佈滿移動的燈籠(小孩子提著燈籠走動)這一切一切,都仿如隔世,卻又歷歷在目。

然後我帶兒子走過我當年每天放學回家必經之路,一絲不苟,依足當年的足跡,乘升降機,轉彎,抹角,一步一步依足從前那樣走,只差在沒有告訴兒子哪一家有美少女,哪一家有惡少年,就這短短的十多分鐘的路程,也夠他目瞪口呆的了 --- 他這才知道,父親成長的環境,跟他的有天淵雲壤之別。

最後我們停駐在我當年居住的單位前,我幾乎想拍門問一問現在的住客,可否進去一看,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只在單位門前著兒子替我拍了一張照片。

離開時,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一方面,時間彷彿流逝得比我老去的速度慢,坪石邨依然故我,而我卻已不復當年勇矣;另一方面,我與時並進,不斷更新自己,而坪石邨則變化不大,好像是停留在屋邨的年代,已成歷史的一部份。

20130107

解讀華春瑩

《南方周末》新年獻詞被廣東宣傳部強行修改一事,引起各界關注,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在回應記者追問該事件與中國新聞自由的關係時,說了以下幾句話:

「在中國不存在所謂新聞審查制度,中國政府依法保護新聞自由,也充分發揮了新聞媒體和公民的輿論監督作用。」

有人認為這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但華春瑩代表泱泱大中國發言,豈會講出給人一踢即爆的低級大話?這三句說話,只要解讀得宜,則絕無虛言,如實報導了中國政府如何對待新聞媒體。

第一句的意思,區家麟先生在其網誌先我一步點出:不是中國沒有新聞審查,而是中國的新聞審查是沒有制度可言的。全中國由中央政府到地方政府都有審查新聞,然而,他們喜歡怎樣審查就怎樣審查,沒有明定的負責部門,沒有清楚的審查原則,沒有可循的審查步驟 --- 說沒有審查制度,一點也沒說錯。

「中國政府依法保護新聞自由」一句亦沒有指中國有新聞自由,它的意思只是:法律容許多少新聞自由,中國政府便依法保護這個程度的新聞自由。就算法律不容許新聞自由,華春瑩這句說話也是對的,因為中國政府也會依法保護這個「零程度」的新聞自由!還有,這個法律嘛,是要詮釋的,中國法律容許多少新聞自由,中國政府當然是根據自己的詮釋去「依法」了。

最後一句最老實。請留意這句省去了主語,以文法言,那是因為它與上一句有相同的主語 --- 「中國政府」。這句的全寫是「中國政府也充分發揮了新聞媒體和公民的輿論監督作用」,描述的是事實,君不見中國政府在監督輿論上一向都不遺餘力嗎?

因此,華春瑩沒有說謊,但是否有失國體,就得另話了。

20121220

暫停更新

博主外遊,十二月二十日至一月六日暫停更新,歡迎閱覽較舊文章,留言稍後回覆。祝  各位新年進步!

20121219

哲學家之墮落

這學期我們的讀書小組看了兩本題旨相關的書,都是當代大名鼎鼎的哲學家寫的,卻兩本都令人相當望:Thomas Nagel Mind and Cosmos 和  Alvin Plantinga Where the Conflict Really LiesNagel 那本還只是野心太大,有點眼高手低,但總算有不少有趣的論點,能刺激思考;Plantinga 那本卻糟透了,囉囉唆唆,論證軟弱無力,跟他早期的 God and Other Minds God, Freedom, and Evil,雖同是護教之作,水準卻有雲壤之別。

Plantinga 此書的主旨是:科學和宗教只是表面上有衝突,實質上是互相支持、水乳交融;科學和自然主義(naturalism)看似互為表裏、二位一體,卻其實是有深層次的矛盾。「自然主義」在這裏的意思很廣,指任何否認有超自然存在物的立場;Plantinga 說自然主義與科學有矛盾已頗聳人聽聞,但還不及他以下這句誇張:『其實,堪稱「科學世界觀」的,是有神論,而不是自然主義。』(“Indeed, it is theism, not naturalism, that deserves to be called ‘the scientific worldview’.”   p.309

Plantinga 在書中不少地方的論調似足陰謀論,很多論點是「估估下」,全書用了 ‘perhaps’ 這個字二百次(電子書一查即知),在哲學書中實屬罕見。然而,最令人失望的,是他不老實(disingenuous)之處。

讓我舉兩個例子。在第二章結尾,Plantinga 談到大部份美國人懷疑或否定演化論時,竟將責任推到一些科學家和無神論者身上,說是因為他們強調演化論與宗教信仰不相容,令民眾認為一定要在兩者擇其一,所以才有那麼多人(大部份是信徒)不接受演化論。Plantinga 豈會不知道那些信徒不接受演化論,大多是因為聽信牧師或傳道人之言?(那些牧師或傳道人也顯然不是受了科學家或無神論者的言論影響,才否定演化論,而是根據他們對《聖經》的理解,早有定見。)他這樣「屈」科學家和無神論者,真是豈有此理!簡直是無賴。

例二:Plantinga 在最末一章批評自然主義時,引了幾個有名的當代哲學家,先點明他們都不接受有神論,然後指出他們都認為自然主義大有問題。他引的其中一位哲學家是我的老師 Barry Stroud,而引用的那篇論文 “The Charm of Naturalism” 湊巧是我熟悉的,所以我一看便知他胡來:Stroud 在那段引文批評的根本不是  Plantinga 說的自然主義,而是 “an extreme naturalist view”,從上下文可以很清楚看出他指的是 physicalism。斷章取義以至於斯,可謂低章之極矣!

本文為何題為「哲學家之墮落」,應該不必解釋了。

20121218

論中西學術短長

昨天讀了熊十力覆劉靜窗的一封信(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四日),裏頭有幾句是批評梁啟超的

「論中西學術短長,大可不必。昔者梁先生,好論此事。其實,於西學從課本所涉,已甚皮膚,且至少,於國學言深造,談何容易。足下視梁公,穎悟與才能,相去確遠在。即以讀書與見聞所及言,相去之遠,又不待言。彼以此終自誤不淺,況足下乎。為學只有樸實做去,空空泛泛而論東說西,甚無謂也。」

香港哲學界不少人愛搞中西哲學比較,熊十力這番說話也許可以移過來應用到他們身上。這些研究比較哲學的教授、學者、博士生、碩士生,不妨撫心自問,所知的西方哲學是否大多是「從課本所涉」,乃二手材料,是否「已甚皮膚,且至少」(膚淺而不博);對於中國哲學,是否已達深造之境。如果只是「空空泛泛而論東說西」,或是妄論「中西學術短長」,那就不只「大可不必」,甚至是「甚無謂也」。

熊十力批梁固然狠,但也不及他批評劉靜窗時來得那麼不留情面;假如熊十力得見今天搞中西哲學比較的人寫的東西,不知會否說出更難聽的話?


後記:此文開首幾句原為「熊十力和梁漱溟的書我都讀得不多,一直以來的印象是熊比梁高明不少。昨天讀了熊十力覆劉靜窗的一封信(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四日),裏頭有幾句批評梁漱溟的說話批得狠而準,可說是印證了我的印象」,有讀者指出熊信中的「梁先生」應是梁啟超而不是梁漱溟,我查證後發覺自己真的是弄錯了。多謝這位讀者指正。

20121216

飄風驟雨

早兩星期北加州風橫雨狂,我居住的小鎮樹多,落葉殘枝吹得滿街都是,到處是一大片一大片濕濕的褐黃,令人望之而不快。天氣好了一陣,市容仍見凌亂,這幾天又冬雨綿綿了,不大的雨不停地落,愁慘慘兮陰鬱,心情多少受到點影響。

每逢這種天氣,都容易想到《道德經》裏我最喜歡的幾句:

「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第二十三章)

「天地尚不能久」一句,與第七章開首的「天長地久」並無抵觸,因為這裏指不能長久的是天地的作為(風和雨),而不是天地本身。天地的作為尚且不能長久,何況是人的作為?沒有千秋萬世的功業,亦沒有真不朽的聲名,一切不過是飄風驟雨而已;風雨過後,回首前塵,你可能會為自己在風雨中的著急籌措而失笑。

今天老婆和兒子都不在家,晚餐只須做給自己吃,我倒不算馬虎,切了些西芹段、蔥粒、和雞肉片,調好味,然後弄了一大碗西芹雞肉蒸飯。做得不錯,飯香雞滑汁甘腴,我吃得津津有味,邊吃邊聽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KV 488),頗感滿足。然而,「飄風驟雨」四字突然在腦海中湧現,我怵然一驚,想到不只事業名利是飄風驟雨,快樂的生活何嘗不是?

這不是甚麼高深的哲理,我一向都明白,但幸福的日子過久了就會以為那樣的生活是理所當然的,甚至會漸漸不懂得珍惜。那一刻,我很渴望老婆和兒子都在家裏,我們一起吃我弄的西芹雞肉蒸飯。



20121214

去死吧,Huckabee!

美國又有槍擊事件,在康涅狄格州的一間小學發生,行兇者射殺了二十六人,然後自殺,其中二十名死者乃該校學生。稚子何辜,竟如此橫死,死前之驚嚇,死時之痛苦,他們父母至親之傷心欲絕,都令人不忍想像。

這件事發生後我一直有追看有關消息,包括各方的反應,聽到某位政界兼基督教要人的言論後,我禁不住破口大罵:「去死吧!」此人乃曾任牧師、做過阿肯色州州長、參與 2008 年美國總統競選共和黨提名、現在當電視節目主持人的 Mike Huckabee

槍擊事件後,Huckabee 在電視上這樣說

“We ask why there is violence in our schools, but we have systematically removed God from our schools. Should we be so surprised that schools have become a place of carnage?”
(意譯:「我們一方面追問為何學校會有這麼多暴力事件,另一方面卻把學校和神分隔開。其實,學校成為了屠殺的場所,我們應該感到那麼出奇嗎?」)

言下之意,槍擊事件是自作孽,罪魁禍首是那些主張「把學校和神分隔開」的人。這分明是抽水,無良的抽水;想到那些無辜慘死的小孩子,Huckabee 這番說話實在令人氣憤!

也許 Huckabee 真的認為如果學校沒有「和神分隔開」,類似的槍擊事件便不會發生或大大減少?假如他真的有這個看法,他一是天真,相信只要學校裏多些信神的人,便不會有那麼多或那麼嚴重的暴力事件;一是要否定神愛世人 --- 你不信神,神便不會眷顧保護你,由得「你死你賤」了(包括慘死槍下)。還有,死者中大概有些是信神的,依 Huckabee 的論調,這又該當如何解釋?

不過,我還是相信 Huckabee 這個政客和電視節目主持人是在抽水。去死吧,Huckabee

20121213

形上學的選擇

在大學教書,有一種自由是中小學教師沒有的,就是決定所教科目的內容;除了少數課程會由校方指定範圍和項目,教授有相當大的自主權。因此,同一科目,由不同的教授來教,內容便可能大異,就算是同一個教授,也可以不時更改教學大綱(syllabus),而且不一定只是略改,徹頭徹尾的大改革也會有。

對我來說,這種自由是個天大的好處,可以令我更容易做到教學相長。對,更改教學大綱即是要重新備課,但我選教的題目和閱讀材料自然都是自己十分有興趣的,備課絕不是苦差,只會令我更加用心閱讀和思考,樂在其中。

我教的哲學主修科,課程內容幾乎是每教一次都會有改動,但大多只是改一兩個題目或替換四、五篇論文,然而,久不久我就「身痕」,要來一次大改革,這學期在哲學方法一科改用 Kripke Naming and Necessity,就是一例。

看來我「身痕」未止,下學期教的形上學,我也決定了大幅改動課程的內容。這兩天在選擇指定的閱讀材料,左揀右揀,最終選了二十篇論文(共約三百五十頁),其中十篇是我從未教過的;題目也由以往的六、七個減到三個,就是 time, identity, freedom(題目少了只是因為定得大了些,例如 freedom 便包括了 fatalism free will and determinism)。

單是這個「形上學的選擇」過程,我已感到興奮 --- 我的確很適合吃教哲學這行飯。

20121212

高皓正錯在哪裏?

藝人高皓正在 Facebook 發表神學偉論,根據約翰畢維爾著的《活在遮蓋下》和一些《聖經》章節,特別是〈羅馬書〉十三章一至二節:

「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神的命;抗拒的必自取刑罰。」(以下簡稱這段經文為【權柄出於神】。)

得出以下的看法:

「在上者要我們犯罪,我們當然不可以做,但如果對方並非要我們犯罪違反神的誡命,而是要我們做一些我們不認同、不喜歡做的事又如何呢?我們依然可以用尊敬的態度表達,但是如果對方依然堅持,我們就要順服( Obey)和降服( Submit)了![…] 例如當權者和政府制定了一些政策,和我們的政治立場和觀點不同,我們可以用合法途徑發聲,但是我們不可以對當權者不敬、嘲笑、辱罵或者輕視他們,[…] 如果我們對在上掌權者不順服、不降服,就是代表我們成為了審判官,而並非將審判的權柄交回給上帝!」(簡稱這看法為【順服和降服】。)

高皓正的【順服和降服】論一出,教外教內群起而攻之,理由是【順服和降服】顯然大錯特錯。有趣的是,絕大部份高皓正的批評者 --- 包括信徒和非信徒 --- 都認為錯在【順服和降服】,而不在【權柄出於神】(或其他相關的經文);他們似乎相當肯定是高皓正曲解經文,而不是【權柄出於神】真的支持【順服和降服】。

然而,除非我們先有理由相信:

1)《聖經》的內容及基督教教義沒有任何不合理或錯誤之處,

和/或

2)高皓正對【權柄出於神】的理解明顯不合經文的原意,

否則,我們不應只是因為【順服和降服】是不對的,便遽下定論,認為高皓正必然是曲解經文。我就認為我們沒有理由接受(1)和(2),因此,雖然我同意【順服和降服】是錯的,卻不會肯定高皓正曲解經文。

20121210

美而無當

兒子漸長大成人,思想和感情的變化都很大,有不少想法和感受不會主動向父母透露;有些甚至是秘密,就算父母問及,他也未必會吐真言。我雖然知道這是無可避免的,但也想盡量了解他,所以經常和他談論各種事情,有時會從中發覺他有些出我意表的看法。

例如談到女孩子。兒子正是少年情懷,對異性有興趣是自然不過的事,然而,他到目前為止還未有過女朋友。除了因為沒碰上合拍的(他喜歡的,人家卻不「吼」他;看上他的,他卻不為所動),還因為他想專心讀書,希望能做到進大學前不拍拖。他有一次還半開玩笑跟我們說,要求我們下「父母禁令」,禁止他在中學時期拍拖,理由是他恐怕會遇到一個很有吸引力的女孩子,而對方也喜歡他,到時便可能會定力不足,拍起拖來了。

假如他真的遇上一個令他情不自禁的女孩子,這種「禁令」根本不會有效,兒子自己也明白這點,所以提議「禁令」時不是十分認真。我乘機問他怎樣的女孩子對他才有吸引力,他先耍太極,說沒有一定的標準;我便打趣說,一定要貌美才行吧,誰知他回答說,樣貌太醜的當然難有吸引力,但也不必貌美如花,端正可人便夠了,最重要的還是性格好和跟自己合得來。

我還不放過他,說他的答案太「正氣」了,哪有男孩子不被美女吸引的?於是他一本正經,道出他對美女的看法。他說,他對貌美的女孩子特別有介心,因為據他「多年」的觀察,這種女孩子大多膚淺、自私、和擅於利用別人;假如他們對你態度突然好起來,你幾乎可以肯定他們是別有用心,不是有求於你,便是裝模作樣,為的不過是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已。兒子不否認貌美的女孩子有一定的吸引力,但說這種吸引力大多不會持久 ---  美而無當、性格和人品欠佳的女孩子,遲早令人生厭。

想我少年十五二十時,哪有這樣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