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330

重讀一本哲學書


近日重讀 Bernard Williams 的 Ethics and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一天讀十頁,三星期便讀完。這已是我第三次讀這本書,第一次讀時還是哲學「初哥」,囫圇吞棗勉強看了一遍,其實完全看不懂;第二次是當博士生時,看得明白了,但仍然覺得很深,讀得相當辛苦;這第三次,不覺得深了,可是,還得慢慢讀,因為 Williams 的行文轉折含蓄,很多論點都十分精微(subtle),即使是重讀,也絕不能速讀,否則便會錯過很多精彩之處。

(圖片來源:http://d.gr-assets.com/)

為甚麼要重讀這本書呢?有幾個原因:最近偶然讀到幾篇論及 Williams 的文章,都對他有很生動的描述,令我忽然很懷念這位老師,腦海不期然浮現他講課和討論時的音容和風采,自然而然拿起他這本最重要的著作來翻看;誰知一看,便停不了,想將全書看完,因為書中討論的不少問題都是我最近比較著意思考的(例如書名指的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 這個大問題);還有,Williams 的哲學風格很能感染我,每次讀他,我都會得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哲學動力,想更努力於哲學思考,弄清楚那些自己特別關心的哲學問題。

我重讀過的哲學書不只這一本,Williams 的另一本書, Morality: An Introduction to Ethics,我也讀過三次;隨便想想,重讀過的哲學書還有 Wittgenstein 的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P.F. Strawson 的 Individuals: An Essay on Descriptive Metaphysics,Saul Kripke 的 Naming and Necessity,和 Barry Stroud 的 The Significance of Philosophical Scepticism。

我認為讀哲學的人,應該至少有一本可以至少重讀三次而仍然大有得著的哲學書。一本這樣的書,可說既是自己哲學思考的源頭,重讀,是飲水思源;也是哲學思考的甘泉,重讀,會得到滋潤和活力。這本書還可以作為進步與否或進步多少的測試 --- 如果重讀也不覺得比第一次讀時容易理解,或不覺得理解得更多更深入,你便可能是原地踏步了。

哲學這科很有趣,有可能(可以說是很容易)越讀得書多,便越糊塗;就算沒有變得糊塗,也是無甚進步。有些人不斷讀新的哲學書,卻從不重讀任何一本,那麼,即使哲學功力無甚進步,也不容易發覺,甚至因為書讀多了,便理所當然認為自己已有很大的進步。這些人欠的,就是一本可以一讀再讀三讀的哲學書。

20150329

臉書裏的江湖


《墳場新聞》引出的「文學綜援」紛爭,我的看法很簡單:政府應否資助文學發展,並非黑白分明,值得討論;可是,說這種資助只會「養懶人」,指責接受政府資助出書的作家是拿「文學綜援」、是「寄生蟲」,只要查一查他們拿到的資助是多麼小的金額,就知道這批評是如何的不公道了。至於文學的功能、詩文的好壞標準、和香港文學的質素等問題,當然十分複雜,大家不應該期望《墳場新聞》這種形式的文章能夠嚴肅和深入地探討這些問題。

這場紛爭,可算是茶杯裏的風波,除了上述的簡單見解,我沒有甚麼好補充的;倒是韓麗珠評論這件事的〈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文,我讀後不無感慨,尤其是最後兩段,:

「在臉書裡,弱勢者傾向對同樣弱勢或更弱勢的人抽刃,起因可能並非惡意(雖然終於會達成一種惡意),只是人性的角落裡需要衝突,在衝突之中,才能引起極端的愛和恨,自己才能同時成為加害者和受害者,讓讀著的人在等候一輛列車的時候、上課的時候、在工作中開小差的時候、會議的途中、跟朋友吃飯的同時、任何想要逃離當下的時候,讀到那段狀態,飛快地,按一個讚,同時經歷加害者和受害者的快感,好像經歷了很多,雖然,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或許,這就是我近日想要關掉臉書的原因。人要切實地生活,首先減少虛擬的互動。」

的確,臉書裏的鬥爭,很多都是弱勢者「對同樣弱勢或更弱勢的人抽刃」,例如本土派對所謂「左膠」;相對於政府和建制派,鬥爭的兩方都是弱勢者而已。然而,我不同意這種鬥爭是為了「引起極端的愛和恨」,從而「同時經歷加害者和受害者的快感」;我認為這種鬥爭的目的是要成為「相對的強者」--- 臉書裏有一個江湖,而江湖的存在就是為了給大家打打殺殺的機會,而打打殺殺的目的就是為了決定誰是「老大」或誰的勢力最大。

對,臉書裏有江湖。這江湖,有門派,有烏合之眾,有嘍囉,有受僱的殺手,有教主或掌門人式的人物,有奸徒,有俠士,有偽君子,有真小人,有集體攻擊,有個人暗殺,有人想揚名立萬,有人想大隱於市。無論如何,有江湖就有紛爭,而沈醉於江湖的紛爭之中,會有一個危機,就是忘記了自己始終不過是弱勢者。到得贏了江湖,輸了江山時,悔之已晚矣!

我沒想過關掉臉書,不是因為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是因為我相信在臉書裏也可以「切實地生活」--- 只要特立獨行,不慕名利,不結朋黨,不懷惡意,不記舊仇,這個小小的江湖,是個鍛煉人格的好場所。

20150324

閒話癡肥


今天跟阿樂討論癡肥的問題,不是煞有介事地討論,只是兩父子閒聊,由一個話題扯到另一話題,不知怎的,就談到了癡肥。我們說的癡肥,沒有甚麼嚴謹的定義,只是泛指非常肥胖,例如肥胖到前臂粗過一公升汽水瓶或臀部大過椅面;如果只是中年發福式的圓頭粗腰,我們不會稱之為「癡肥」(當然,發福可以發展到發脹,變成癡肥)。

阿樂首先說:「我真不明白為甚麼有人會容許自己的身體發展到癡肥的程度!發胖是漸進的,而且要經過相當長的時間才會變成癡肥;因此,發胖的人應該胖到某一程度便有所警覺,然後想辦法防止自己繼續胖下去。」

我說:「也許有些人根本不介意肥胖,甚至不介意癡肥呢...」我還未說完,阿樂已急不及待回應:「那我們就只談那些介意肥胖、介意癡肥的人吧!」我接著說:「好吧,只談這些人。就算他們已經有所警覺,想防止自己繼續胖下去,甚至想到辦法,可是,他們大多沒有實行這些辦法的意志力,於是便繼續發胖,終於變成癡肥。」

阿樂對這個解釋不盡滿意,反駁說:「如果不想肥胖,更不想癡肥,那已經是一種動力,應該足以推動他們去實行減肥的辦法;還有,如果只是剛開始發胖,要減肥應該不會太難吧?」

我說:「我相信有你說的這種人,剛發胖便有所警覺,然後決心減肥;不但有這意圖,還付諸實行,例如多做運動和注意飲食。不過,大多數人都不是這樣的,他們不只後知後覺,還意志薄弱。你也許是將人看得太理想化了!」

阿樂沒有反駁,一臉沉思的樣子,像在消化我的論點,我趁機立刻補充說:「還有,正如你剛才所說,發胖是漸進的,這也解釋了為甚麼發胖的人大多後知後覺,沒留意自己已經肥胖了不少 --- 他們每天照鏡,都不會覺得自己胖了,直到有一天驚覺自己已經相當肥胖時,要減肥已不是容易的事。」

阿樂說:「如果真的不想癡肥,不容易也要做呀!」我說:「人的適應力很強,到自己變成癡肥時,便會逐漸適應,終於會接受癡肥的自己。」阿樂立刻回應說:「我一定不會適應,一定不會接受癡肥的我。」我笑說:「不要這麼肯定,假如你真的變成癡肥,到時你很可能便接受到那個癡肥的自己!你現在不能接受的,只是想像中的癡肥的你;正因為你不能接受那個想像中的癡肥的你,你才勤於運動。」阿樂隨即說:「你也是這樣啊!」我答道:「對,我也一樣,不要說癡肥,就是想像自己有個大肚腩,我也不能接受... 」阿樂這時樂了,說:「你貪靚!」我只得說:「你也是啊!」阿樂的反應不出我所料:「遺傳你的!」

20150322

後生可畏


人年紀大了,思想容易僵化,不必等到七老八十,中年以後,便難免有此傾向。這與教育程度和學識沒有一定關係,有些很有學問的人,亦有老來思想僵化的毛病,除了基本的立場和看法紋風不動,接受新穎事物和創新見解(即使與自己的看法沒有抵觸)的能力也大大減弱。

如果思想僵化了,大多只能在原有的框架內堆疊,雖然仍可以有知識的增長,卻不會有任何重大的改善,甚至連範圍的廣闊也沒有。思想上的根本改變,從來都不是容易的事,而改變亦不一定是好事,但我說的是改善,不只是改變。思想僵化了,便不會有根本的改變;沒有改變,當然就沒有改善了。

有些人未到中年,思想便已僵化,然而,年青人的思想事實上比較有彈性,只要思想未僵化,遇上適當的刺激,便有機會來個翻雲覆雨的大改變;就算沒有大改變,也較容易擴闊自己的知識範圍和視野。孔子說:「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論語》〈子罕〉)我認為後生之可畏處,正在於他們的思想仍然富有彈性,能創新,能改善,較容易接受新事物新見解,這些都是來者勝於今的本錢。

我很喜歡跟年青人交往,感受他們的朝氣和生命力,讓他們的不同見解衝擊我那些可能已開始僵化的看法,希望能藉此保持思想的彈性,從而有機會改善。因此,對我來說,在大學教書的一大好處,就是可以跟大量的年青人有思想交流。雖然我是老師,他們是學生,但我從來不會在思想上「欺壓」他們,不會只要他們聽我說的;我會盡量理解他們的想法,即使是我不同意的,我也可能會受到衝擊而重新思考自己的見解。

其實,就算只是我在臉書上認識的年青人,便至少有幾位是十分可畏的後生,各有所長,二十來歲已識見過人,回想自己同年紀時,真是大大不如。跟這樣的年青人交流,自然能刺激思考,我還不時直接從他們學習到新的東西,不亦樂乎?

20150317

基於知識優越感的反宗教態度


對我有點認識的朋友都知道,我年青時曾經是基督徒,而且是基要派的;也知道我現在的立場是反宗教,寫文章批評某些宗教信念和教徒行為時下筆辛辣、毫不留情。然而,他們未必知道的,是我不會一竹篙打盡所有宗教 --- 對不同的宗教我會有不同的看法;當然,有些宗教我根本認識不深,不會隨便批評。我最痛恨的、批評得最狠的,只是那些力圖將自己的宗教觀念和價值(例如反演化論和反同性戀)強加於別人身上的個別教徒和宗教團體。

雖然我不會一竹篙打盡所有宗教,也同意宗教有其正面的功用,更明白一些人的確需要宗教的慰藉,可是,我相信如果這個世界沒有宗教,整體而言會美好一點(甚至美好得多)。這不只是我的一個信念,而是我經過長時間觀察和思考所得出的結論;不過,若要論証,恐怕要寫一篇至少數千字的長文了。以後有興致時也許會寫這樣的一篇文章,今天我想多講幾句的,反而是一種我非常不認同的反宗教態度。

我稱這種態度為「基於知識優越感的反宗教態度」。有這種反宗教態度的人,往往高舉「科學至上」旗幟,因為自己的科學知識而有一種優越感,並以為自己是由於擁有科學知識而反對宗教,認為宗教信徒只是無知或愚蠢(或兩者皆是)才相信宗教。這種人從科學知識得到優越感,並透過反宗教進一步加強這種優越感,而這加強了的知識優越感又令他們更熱衷於反對宗教。他們的反宗教態度,最後便可能淪為一種獨斷論(dogmatism),跟他們取笑的宗教獨斷論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事實上,不少宗教信徒既非無知,也不愚蠢,有些甚至是頂尖的科學家、數學家、哲學家、或其他學科的學者。他們之所以有宗教信仰,是由於各種因素,不能一概而論,沒有一個簡單的解釋;他們的宗教信念即使是錯的,也不表示他們是無知或愚蠢。

我不知道有多少反宗教的人有這種基於知識優越感的反宗教態度,但我至少領教過一位。這位仁兄一向擺出「科學至上」的姿態,有一次我跟他談到宗教,提到 Alvin Plantinga 的 modal ontological argument;我說這論證相當有趣和精密,值得思考一下,誰知這位仁兄連約略知道這論證內容的興趣也沒有,立刻嗤之以鼻,然後「聲大大」說 ontological argument 是十分可笑的論證。姑不論傳統的 ontological argument 是否可笑,我可以肯定地說,Plantinga 的 modal 版本即使仍然是無效的論證,卻一點也不可笑。這位仁兄表現出的,已近乎是獨斷論;另一方面, Plantinga 的學識和思考力,以我的判斷,比他高出不可以道里計。因此,雖然我也是反宗教的,也不同意 Plantinga 的立場,但我覺得可笑的,是這位有科學知識優越感的仁兄,而不是 Plantinga。

20150315

懷疑者與懷疑論者


英文詞語 'skeptic' 一般譯作「懷疑論者」,也有人譯為「懷疑者」,看來分別不大,然而,我認為有理由將「懷疑論者」和「懷疑者」的意思分開;英文的 'skeptic' 跟 'doubter' 也應該有相應的分別:a doubter 只是懷疑者,a skeptic 才是懷疑論者。請留意:以下我說的未必完全符合這些詞語的實際用法,我提出的,只是一個合理的分別。

假如我告訴你香港某位政論名人是中共的間諜,你對這說法表示懷疑,甚至在我提出相當有力的證據後,你的懷疑絲毫不減,因為你是這位政論名人的「粉絲」,並且深信他的立場一直都是反共;那麼,對於我這個說法而言,你只是懷疑者,而不是懷疑論者。

假如我告訴你我勤練《易筋經》和《洗髓經》,已經打通任督二脈,盡排體內毒素;去年身中劇毒,也是靠練此神功,才不藥而癒,現在健康無比,以後也不會患癌。你對我說的深表懷疑,要求我提出證據支持「身中劇毒」和「不藥而癒」之說,並解釋所謂「體內毒素」其實是甚麼東西;你還表明,只要我提出的證據夠充分,解釋得夠清楚,你便會接受我說的,不再懷疑。那麼,對於我說的易筋洗髓神功,你便不只是懷疑者,而是懷疑論者。

凡是對某事物有懷疑的,都是懷疑者,不過,一個懷疑者可能只是針對這一特定的事物才抱懷疑態度,換了另一事物,即使情況相若,他又未必會懷疑了。例如我告訴你另一政論名人是中共的間諜,而且提出的證據差不多,但這次你卻立刻接受,完全沒有懷疑。

「懷疑論者」的「論」,不是指態度,而是指一種方法論或思考的方式(可稱為「懷疑論」):沒有理據支持(而非不證自明)的說法,都應該懷疑;理據越少,應該懷疑越大;此外,越異乎尋常的說法,便需要越強的理據來支持(extraordinary claims require extraordinary evidence)。一個懷疑論者對某事物有懷疑,只是運用這種思考方式的結果,而不是因為他針對這一特定的事物;如果另一事物情況相若,他知道之後,會同樣懷疑。

依此分別,如果你懷疑疫苗的功效,甚至相信疫苗的害處遠遠大於益處,但你卻採用花藥(flower remedies)和順勢療法(homeopathy),完全沒有懷疑它們的功效,那麼,你對疫苗的懷疑,顯然不是運用懷疑論的結果。說疫苗的害處遠遠大於益處,甚至說疫苗是毒針,那是越異乎尋常的說法,因此需要異乎尋常的理據來支持;可是,反疫苗人士提出的所謂理據,不但遠遠達不到「異乎尋常」的標準,而且往往是 confirmation bias 和 cherry picking 的結果。因此,反疫苗人士只是疫苗的懷疑者,而不是懷疑論者;推動他們反疫苗的,恐怕是心理因素多於理性思考(也有人是企圖從中得益的,例如一些所謂自然療法醫師)。

20150312

弱者報仇,強者寬恕,智者忘懷


在網上看到一句格言式的說話:"Weak people revenge, strong people forgive, intelligent people ignore." 出處不詳,不妨這樣中譯:「弱者報仇,強者寬恕,智者忘懷。」("Ignore" 直譯是「忽略」或「無視」,但譯作「忘懷」,似乎更切合智者的氣質。)道理看似顯淺,但可以發揮的地方不少。事實上,這幾句說話頗吻合我的經驗;以下除了講道理,也表達了我的切身體會。

(圖片來源:http://www.informativequotes.com/)

俗語有云:「君子不念舊惡。」可是,另有一句卻是:「有仇不報非君子。」君子豈非左右為難乎?其實兩個說法可以沒有矛盾:「有仇不報非君子」的仇,應該是大仇,而且義在己方;「君子不念舊惡」的惡,應該是小惡,至少不會要求高到是大惡,尤其是作惡者乃不義之人。

弱者報仇,不同於君子報仇,而不同之處正正在於報的是小仇小惡,例如被人無理針對、惡意批評、或散播流言來中傷。為甚麼說報這種仇的是弱者呢?因為弱於自我肯定的人才會這麼著意於小仇小惡,才會這麼著意於報這種仇;他們很容易有給人「擊倒」的感覺,而要透過反擊(即報仇),將對方「打倒」,才可以重新肯定自己。

至於「強者寬恕」和「智者忘懷」,都可以作為「君子不念舊惡」的解讀:如果「不念」是「寬恕」的意思,那麼「君子」就是「強者」;如果「不念」是「忘懷」的意思,那麼「君子」就是「智者」。

強者能夠寬恕,是因為他們的自我肯定夠強,不但不容易給人「擊倒」,甚至強到可以完全不覺得受到傷害,就像一個肌肉結實的壯漢給三歲小孩拍打,全不覺痛。既然不覺得受到傷害,不覺「痛」,自然就容易寬恕對方了。

智者的自我肯定程度未必及得上強者,然而,他們一樣可以做到不被「擊倒」,不覺得受到傷害,因為他們懂得轉移注意力,不去想那些小仇小惡,當那些攻擊他們的人不存在。有些智者是自然而然如此,有些則要經過刻意的自我訓練,才能逐漸做到忘懷。

我自問不是有仇必報的弱者,卻也不是容易做到寬恕的強者;這幾年我在慢慢學習智者之道,有點眉目,有點進步,雖然不敢自詡智者,卻總算是找到了應對的方向。

另有一種人,對於合理的批評也不能接受,並念念不忘要向批評者報復;這種人,連「弱者報仇」的弱者也不如,只是心胸狹窄的小人而已。

20150310

「不會排除有此可能性」


據報章報道,香港一名醫護人員在接種流感疫苗後,出現重肌無力症(myasthenia gravis)的病徵;食物及衞生局局長高永文在接受訪問時表示,沒有醫學研究證明流感疫苗會引致有關症狀,不過,他「不會排除有此可能性」。

高永文這樣回應,合理之至,任何接受過科學訓練的人都應該這樣回應。「不會排除有此可能性」是英文 "wouldn't rule out/exclude the possibility" 的直譯,也許有人會認為這不是好中文,說「有可能」便夠清楚,而且簡潔得多。然而,「有可能」是否真的可以完全表達「不會排除有此可能性」的意思?在很多語境裏都可以,但在高永文接受訪問的這個脈絡裏,答案是「不可以」。

這裏有兩個事實:

(a) 沒有醫學研究證明流感疫苗會引致重肌無力症。
(b) 沒有醫學研究證明流感疫苗不會引致重肌無力症。

雖然高永文沒有明確指出(b), 但他說的「不會排除有此可能性」,正是基於這個事實。科學研究(當然包括醫學研究)講究的是證據,不會止於指出可能性。簡言之,如果有證據支持 p,這些證據同時可以減低 ~p 的可能性;如果證據強到足以證明 p,這些證據便可以排除 ~p 的可能性。高永文說不會排除「流感疫苗會引致重肌無力症」的可能性,表達的正是「沒有證據證明流感疫苗不會引致重肌無力症」。這個證據與可能性的關係,用「有可能」三字是不足以表達的。

同理,基於(a),高永文也可以說不會排除「流感疫苗不會引致重肌無力症」的可能性。因此,高永文那句「不會排除有此可能性」根本完全沒有指出流感疫苗和重肌無力症有任何因果關係,他只是在說話中表現了科學人應有的謹慎。

順便一提,今天在臉書無意中看到香港一位著名反疫苗人士的偉論,那是對高永文「不會排除有此可能性」一語的反應:「睇下高永文點講啦,D疫苗宗教狂熱分子!搞清楚科學係咩先啦...」這個反應,只能用「笑料」來形容。高永文一句說話,竟然令此人那麼奮亢,誰才是狂熱分子,清楚不過;更可笑的是他叫人搞清楚科學是甚麼 --- 如果他明白科學如何運作,便不會對高永文那句說話如獲至寶了。

20150304

毒地板


早兩天收到一位朋友的電郵,問我有沒有看這星期的 60 Minutes;原來這個電視時事節目剛報道了「毒地板」的問題,朋友知道我家的木地板是最近幾年才鋪的,也許會受影響,所以好心通知一聲。

我收到電郵後便匆匆到 60 Minutes 的網頁查看,但因為正忙著要完成幾件工作,只粗略看了文字報道,竟看漏了一個重要的分別,令我虛驚了一會:報道裏說的有問題地板,是強化地板(laminate flooring),那是合成製品,不同我家鋪的那種真木地板。

毒地板之毒,在於它含有過量的甲醛(formaldehyde),這是已經證實能致癌的物質。報道中的毒地板都是 Lumber Liquidators 零售的,這是一間美國公司,共有三百多間門市,遍佈美國四十六個州。這公司售賣的主要是真木地板,但也有售賣強化地板;由於強化地板價錢便宜不少,而且比真木地板更耐用,因此頗受歡迎,單在加州,便有數以萬計的住屋鋪了 Lumber Liquidators 售賣的強化地板。可是,這些強化地板被驗出甲醛含量超標,超過加州法例規定的安全含量上限數以倍計,最嚴重的甚至超標二十倍!

為甚麼會這樣?當然和利潤有關。這些甲醛含量嚴重超標的強化地板都是中國製造的,在中國製造,成本低很多,但質量控制卻做得很差,根本沒有人會監管產品的甲醛含量。由於成本大大減低,利潤因此增加,於是 Lumber Liquidators 的股價由 2011年的每股13美元升到 2013年的每股 119美元,升幅不可謂不驚人。Lumber Liquidators 賺大錢,卻令不知底蘊的消費者付出健康為代價。

中國製造的產品隨時有毒,這已是常識。然而,這些有毒產品之所以流通於中國之外,問題的根源卻不只是在中國。我一早已盡量避免購買中國製造的產品,這次也算幸運,沒有受毒地板影響;可是,如果情況沒有根本上的改變,始終也是避無可避,遲早「領嘢」。

20150301

諸葛亮情意結


早兩天在網上讀到一篇 Wharton School 教授 Philip E. Tetlock 在 2011年接受的訪問,談的主要是他的政治心理學名著 Expert Political Judgment: How Good Is It? How Can We Know? 。這本書出版已十年了(他寫這書時在 Berkeley 任教),但一點也沒有過時,仍然可以令讀者大開眼界;對於那些有「諸葛亮情意結」的人,這本書實在不可不讀,讀完除了會對世界有較真確的認識,說不定還會有一種心靈上的解放。

所謂「諸葛亮情意結」,就是以為世上有像《三國演義》裏的諸葛亮那樣神機妙算、料事如神的人。有「諸葛亮情意結」的人又分兩種,第一種的心理糾結較輕,只是視某(些)人為諸葛亮式的神人,因而佩服崇拜;第二種則自比諸葛亮,以為甚麼政治、經濟、國際大事以及歷史發展都給自己料中了,洋洋自得,沾沾自喜,其實不過是自欺欺人。



Tetlock 的研究歷時約二十載(1984年至 2003年),對象是近三百位各界的專家,要求他們對所屬專業範圍的事情做各種預測,結果是專家的預測並不比瞎猜來得準確。Tetlock 的另一發現是這些專家大多並不擅於計算概率,很多時候是「靠估」,因此差誤可以很大(概率計算的結果經常不符合直覺,很難「靠估」而準確)。

Tetlock 不但要求這些專家作出預測,他設計的問題還可以分析出他們如何作出預測、知道預測錯誤後會有甚麼反應、以及如何評估對自己意見不利的新資料。他的分析結果是:專家的心理無異於常人,就是只想猜對,不想猜錯,並因此而經常將「事後孔明」在心理上轉化為「事前孔明」,有意無意「記錯」(misremember)自己之前的說法,以誇大預測的準確程度;假如有人批評他們的預測其實不準,他們隨時會惱羞成怒,攻擊批評的人。

然而,Tetlock 沒有把這些專家一概而論,他借用政治哲學家 Isaiah Berlin 著名的 "the hedgehog and the fox" 比喻,將專家分成兩類:第一類是刺蝟,只有一個大看法或大理論,以為放諸四海皆準,因此信心十足,不容易接受自己預測錯誤;第二類是狐狸,他們沒有大理論,着眼於細節,所知較多較雜,卻因而在預測時較小心謹慎,不會隨便口出大言,自以為諸葛亮再世。Tetlock 的研究結果是:狐狸的預測較刺蝟的來得準確。

當然,不準確的預測並不等於不合理的預測,我們在知道預測準確與否之前,只能就其合理程度來評價,而做預測的人,亦只能盡量合理而已。可是,這世界並不凡事合理,合理的預測經常都不準確。預測仍然可以做,仍然應該盡量合理,只要不被諸葛亮情意結所困,便不會為這個無常多變的世界多添煩惱紛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