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11

媽媽開心便成了


今天是母親節,當然要慶祝。午飯時,我問老婆大人,晚上是到餐廳吃,還是由我弄幾味拿手好菜「孝敬」她;她還未回答,阿樂卻搶先說:「我約了 Josh六時許到健身室做運動,然後一起吃晚飯,你們不用預我的份了。」(他的好友 Josh會駕車,所以不用我們接送。)我聽了有點不高興,臉色一沉,說:「母親節你也不陪媽媽,只顧自己!」阿樂支支吾吾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吐真言:原來他以去做運動為名,其實是想我們享受二人世界的晚餐,並且打算暗地裏用自己的錢去買一個蛋糕給媽媽,讓她驚喜。

媽媽聽後固然心甜,卻也慶幸阿樂把計劃說出來,因為她根本不想吃蛋糕;蛋糕買了回來後,還要吃幾天才可以吃完,實在不妙!她說不用阿樂買甚麼,買鮮花就更加是浪費金錢了,一家人開開心心一起吃頓豐富的晚餐,已是最好的慶祝。(其實我知道她在想甚麼,阿樂一年多後便升大學,不再在家裏住了,這三人一起吃晚餐的機會很快便會越來越少。)於是我們決定出外吃晚餐,但阿樂仍往健身室做運動,等他回來後我們才到餐廳去,晚一點更好,沒那麼人擠。

阿樂跟 Josh去了健身室後,我便問媽媽想吃甚麼餐,中式?西餐?壽司?泰國菜?她只答「無所謂」。已是七時三十分了,阿樂快回來,但媽媽還是那句「無所謂」。最近她沉迷學水彩畫,這天整個下午都在自己的工作室畫畫;這時我已肯定她其實不想外出,寧願盡快簡簡單單吃完晚餐,繼續畫水彩畫,只是覺得「應該」要讓我們慶祝母親節,才說到餐廳吃。於是我便說:「不如在家裏吃算了,但已來不及燒菜,我們吃海鮮湯米粉好嗎?我二十五分鐘內弄好。」果然不出我所料,媽媽欣然說好;她指定蝦要煎得香脆,我當然遵命。

阿樂回來時,我已弄好了三大碗湯米粉,他有點出奇,但也是「媽媽開心便成了」。所謂「海鮮湯米粉」,不過是用了蝦、小帶子、和魚蛋做料,但湯底清甜,米粉爽口,大家都覺得美味:


晚飯後,我在書房工作,媽媽突然走進來,溫柔地對我說:「今天很開心,我做了很多喜歡做的事,你弄的湯米粉又好吃!」我說:「你開心便成了,我們今天的母親節慶祝,很成功啊!」真的,媽媽開心便成了。

20140509

希治閣的滄海遺珠


最近重看了希治閣1956年的黑白片The Wrong Man,比第一次看時更喜歡。雖然這齣電影是佳作,但在希治閣作品中並不出名,可說是滄海遺珠;就算是愛看電影的人,除非是希治閣迷,否則也大多沒有看過此片。



The Wrong Man 之所以不出名,也許是因為它很「不希治閣式」。電影內容根據真人真事,既沒有奇情鬥智,也沒有驚險緊張的場面,講的只是一個平凡人被人指證多次持械行劫,因而被檢控,是一個無辜的人無端惹上官非的故事。這麼一個簡單的故事,希治閣卻能拍得扣人心弦,全片節奏 不緩不急,由始至終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逼感,令觀眾越來越想知道主角的下場會是怎樣(放心,以下不會進一步透露劇情),可算是懸疑 --- 但不是典型希治閣電影裏的那種懸疑。

希治閣後來接受記者訪問時,對這齣電影裏的懸疑感提供了一個有趣的解釋:「這懸疑感來自觀眾的一個想法:要不是神眷顧,這樣的事情隨時會發生在我的身上。」由於我們不能肯定自己會得到神的眷顧,或至少不能肯定神用甚麼方式「眷顧」自己,希治閣說的那個想法,其實不外是「人生無常」;將這個人生無常的感覺形容為「生命的懸疑感」,也算恰切吧!

主角由亨利方達(Henry Fonda)飾演,他的演出實在精彩,恰到好處兼十分細膩 --- 演活了主角受委屈而沒有屈服倒下、深感疑惑卻沒有喪失信心,無論眼神、說話語氣、或身體語言都充滿感染力。單是比較這個角色和他在《萬里狂沙萬里仇》(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裏飾演的奸角 Frank,便可見亨利方達演技之精湛。

第一次看這齣電影是在家裏和幾位同事一起看的,其中一位同事看後不太欣賞,卻又說不出不好的地方在哪裏;在我追問下,他最後只能說不喜歡的是這電影「不夠希治閣式」("not Hitchcockian enough")。我倒認為他那 "enough" 一字多餘了,而希治閣拍出一齣精彩的「不希治閣式」的電影,是更應該值得欣賞的。

20140507

也寫「不亦快哉」


金聖歎寫過《不亦快哉》三十三則,長短不一,寫的都是生活經驗,奇趣的固然有,但不少都是尋常瑣事;吸引讀者的,是從金聖歎覺得痛快之事,看出其人與眾不同的性情。以下四則我特別喜歡:

「十年別友,抵暮忽至。開門一揖畢,不及問其船來陸來,並不及命其坐床坐榻,便自疾趨入內,卑辭叩內子:君豈有斗酒如東坡婦乎?內子欣然拔金簪相付。計之可作三日供也。不亦快哉!」

「街行見兩措大執爭一理,既皆目裂頸赤,如不戴天,而又高拱手,低曲腰,滿口仍用者也之乎等字。其語剌剌,勢將連年不休。忽有壯夫掉臂行來,振威從中一喝而解。不亦快哉!」

「朝眠初覺,似聞家人嘆息之聲,言某人夜來已死。急呼而訊之,正是一城中第一絕有心計人。不亦快哉!」

「看人風箏斷,不亦快哉!」

喜歡寫作的人,不妨學金聖歎寫些「不亦快哉」,表達一下自己的性情,亦可以有反省的作用。我剛才便試寫了一些:

試寫「不亦快哉」,不一會便寫了十則八則,不亦快哉!

在超級市場隨便買了一支平價紅酒,開瓶即聞果香,入口感覺亦佳,可比貴價數倍的貨色。不亦快哉!

直斥小器怨毒之徒,不亦快哉!

朋友拜託的事,不但迅速辦好,還做得比朋友期望的好得多,不亦快哉!

偶見一幅清剛俊秀的上佳書法,字詩相配,寫的是我很喜歡、卻較少為人知的杜牧七絕《池州清溪》。不亦快哉!(《池州清溪》:「弄溪终日到黄昏,照數秋來白髮根。何物賴君千遍洗,筆頭塵土漸無痕。」)

不好意思揭穿某人的謊言,誰知他不小心自行敗露,不亦快哉!

有人出一有趣卻極難對的上聯,我不多久便想出下聯,不亦快哉!(最滿意的一次是多年前對的,上聯是「白樂天天天樂於洗白白」,「白樂天」即白居易,要對人名,「洗白白」是粵語,因此要對粵語,「白」也要對顏色;我對的下聯是「金正日日日正巧眼金金」。)

於二手書店見到一本想擁有已久卻遍尋不獲的絕版書,而且價錢便宜,即買,不亦快哉!

燒菜時忽萌奇想,想出材料的新配搭,發明一新菜式,妻兒吃過讚不絕口,不亦快哉!

20140505

各有所好的美感活動


早兩天在朋友家聚餐,全是華人,中港台的都有,想不到天南地北閒談了一會後,話題竟然扯到中國古典詩詞去。我用了「竟然」二字,因為這班朋友要不是讀科學就是讀「實際」學科如工商管理,大多對文學毫無興趣,見到小說散文詩詞歌賦等只會敬而遠之;在我們以往的聚會,亦從沒有談文論藝(這次談論完詩詞後,我開玩笑「測試」其中一位朋友,才知道他懂得背誦的詩詞只有一首,就是李白的《靜夜思》,而且連作者是誰也說不出)。

這次談到古典詩詞,皆因一位朋友提到中國大陸最近有一個別開生面的電視比賽節目,叫《中華好詩詞》,參賽者較量的是古典詩詞知識,鬥背誦和解釋典故等,據說頗受歡迎;這位朋友看了好幾集,也認為內容豐富有趣。以下是其中一集:



這位朋友覺得《中華好詩詞》好看,是因為她本來就喜歡中國古典詩詞,換了是其他那幾位朋友,相信一集也看不完就喊悶雖然形式是比賽,但他們也不會因此而覺得節目有趣。(這樣的節目,假如是在香港,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喜歡看?)

其中一位朋友見我談詩詞談得那麼興致勃勃,便這樣問我:「熟讀這些古代的詩詞有甚麼用處?真不明白你為何這麼喜歡詩詞,還花時間背誦!」我沒有趁機大談詩詞裏文字的精煉、韻律之優美等等,而是這樣回答:「喜歡就是喜歡,可能有很多因素,很難解釋清楚;不過,很多人都需要一些屬於美感的活動,在乎的是精神上的滿足感,不是甚麼用處;不喜歡詩詞歌賦或其他形式的文學,也許喜歡音樂、繪畫、或電影,這些都不喜歡的,說不定會喜歡欣賞大自然的景色。這是各有所好,有所好,生命就豐富多彩一點。」朋友聽到我這樣回答,點點頭,沒有追問下去,看來是同意吧。

那《中華好詩詞》我也看了兩集,雖然有些悶場,但對我這個詩詞癡來說,還是看得過癮的。

20140502

學歷與英文程度


香港的英文教育很失敗,從前是如此,現在似乎更甚。學生由幼稚園甚至幼兒班開始學英文,年年學,而且是主科,閱讀理解和作文等練習多到不得了,到上大學時,已學了約十五年英文,可是,很多大學生的英文,只能用「屎」字來形容;大學畢業後,英文亦不會進步多少。所謂「屎」,是連簡單的文法(例如時態)也弄錯,間中還會寫出 Chinglish(不是故意的),於是在臉書寫句英文 status update,都是獻醜的事(但出了醜也不知)。

以上談的只是英文書寫。聽力和會話都要在英語環境才容易進步,香港沒有這種環境,學生在這兩方面水準不高,不是出奇的事;然而,閱讀和書寫可以不那麼依賴語言環境,只要教授得宜,十五年這麼長的時間,學生可以學到很高的水準。試想想,假如你現在立志學韓文,只是學習讀和寫,每星期學習五天,連續學十五年,就算只是自學,你的韓文程度一定會高過香港一般大學生的英文程度。

香港學生的英文閱讀能力也許不太差,但書寫方面真的十分不濟,為何會這樣?這對我來說是一個謎。籠統的解釋是香港的英文教育不得其法,不過,是如何不得其法呢?我不肯定,望有讀者能解我疑團(我在讀博士前也是在香港接教育的,雖然會考英文拿 B,但我記得自己大學時的英文還是相當差的)。

其實,不只中學生和大學生,香港的一些碩士和博士,英文亦見不得人,只要看看各大學的碩士和博士論文撮要,便可見一斑 --- 其中寫得「鬼五馬六」的為數不少,連用來吸引人的撮要也寫得那麼差,正文的英文又會好到哪裏呢?因此,在香港,千萬別假設學歷高的人大多寫得一手不錯的英文。

到英語國家讀大學或研究院的,學成後英文水準通常會較高,不過,這也沒有保證;我就見過一些英美博士筆下的英文錯漏連連。寫作總要靠點天份,如果天份不高,就是寫母語中文,文字亦會多見沙石;如果天份不高,學的是外文,加上不下苦功,對文法和用法只是憑直覺和想當然,而不每事問兼多查字典辭書,那麼,拿了個英美博士學位卻只寫得一手蹩腳英文,亦非怪事也。


20140430

「預防誤解文意」指南


哲學家 Karl Popper 在自傳 Unended Quest 裏有一句很值得記住的提醒:

“Always remember that it is impossible to speak in such a way that you cannot be misunderstood: there will always be some who misunderstand you.”(「要時刻記著,沒可能把話說得完全不會被誤解:總會有些人誤解你。」)

Popper 說的 “speak” 應該包括口語和用文字表達,但以下我只談後者。他那句說話本來只是從作者的角度考慮,提醒作者不要奢望別人一定明白你說的;無論你表達得如何清楚,也可能有人會誤解你。然而,這個提醒可以被濫用,讓作者用來替自己表達不清開脫。我認為更有意思的,是從讀者的角度考慮,提醒我們,無論作者表達得如何清楚,我們也有可能由於某些因素而誤解他。

這個提醒不但可以應用到看書和看文章,對網上討論尤其重要,因為後者講求快速,更容易產生誤解。網上是個多事的江湖,龍蛇混雜,無論是寫文章或是參與討論的,都會有些牛鬼蛇神故意曲解別人的意思(大多是曲解然後攻擊,但也有曲解然後唱好的),以上的提醒自然不是給這些人的。我想談的是真正的誤解,不是故意曲解,而這個提醒的對象,是那些有誠意了解作者和討論問題的人 --- 當然包括我自己。

單單是提醒,有點空泛,以下是我想到的一些具體方法,雖然應用了亦難保不會誤解別人的文意,但希望能夠盡量減低發生的機會:

1. 如果以下任何一項為真,你便要盡量「淡化」作者,想像自己不知道作者是誰:
     -  你不喜歡甚至憎恨作者。
     -  你對作者的評價(無論是寫作或品格)一向都低。
     -  假如你批評作者,可能會得到好處。
     -  你喜歡甚至崇拜作者。
     -  你對作者的評價(無論是寫作或品格)一向都高。
  - 假如你稱讚作者,可能會得到好處。

2.  如果作者的立場和你一致,讀的時候先嘗試找出他的錯處或你不同意的地方。

3. 如果作者的立場和你相反,讀的時候先嘗試找出他寫得對或你同意的地方。

4. 無論是你認為值得批評或稱讚的地方,你的理解都一定要有文本支持(textual support)。

5. 至少要細讀一遍,如果是公開批評或稱讚,最好是多讀一兩遍才下筆。

6. 想像作者會如何(合理地)反駁你的批評。

7. 想像一個中立的讀者會怎樣評價你對作者的批評或稱讚。

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樣太煩了,我只能說:要認真討論問題,就是這麼煩的了!這些方法知易行難,要真心運用,多用了便能駕輕就熟,減低誤解文意的機會。相信我自己亦未做得好,願與有心人共勉。

20140427

「不像大陸人」


今天讀到一篇令我感動的文章,寫的是中港矛盾;非罵非諷,也沒有標榜中立理性,只是平平道來,夾敘夾議,透過描寫一些個人體驗和跟一位「本土派」的交談,便點出了中港矛盾的癥結。

我說的是楊不歡早兩天發表的〈焦慮的香港人〉,內容我不想講得太多,因為希望大家讀原文,親自經驗這篇文章的感染力。然而,我不得不談一談文章裏特別令我感觸的一處:作者是香港新移民,在跟那位「本土派」談論了不少中港之間的問題後,對方「讚美」她「不像大陸人」。這句「讚美」,不知要有多少偏見才能承托得起?

這令我記起數年前一次飯後閒談,對方也是大陸人,談的不是甚麼家國大事,但涉及一些中港兩地的分別;這位朋友言談間表示他認為香港人驕傲,自以為了不起(意思應該是粵語的「懶巴閉」),我當時不懂得如何反應,只好顧左右而言他。讀完楊不歡這篇文章,我禁不住想像,假如當年這位朋友補充一句,「讚美」我不像香港人(因為他似乎對我印象很好),我便會對他說,很多香港人都不是他認為那樣的,他恐怕是有偏見了。

當然,就算我當時說了,大概也不會改變那位朋友的偏見,正如現在對那些激進「本土派」說他們對大陸人有偏見,他們不但會不以為然,甚至會更為憤怒。一團火已燒得頗大,煽風容易,救火卻難;一些本來合理的說話,這時便像是潑在火上的少許水,只會令烈焰更張。

楊不歡說得對,中港「權力大小對比之懸殊,使港人感受到政治上無孔不入的侵蝕,加之超負荷的遊客,龐大的陰影將小小島嶼籠罩其中」;香港人恐懼的,是中共的魔爪已開始肆無忌憚伸入香港,這個城市的美好之處早晚會被磨蝕殆盡,而一些香港人對行為不端的大陸遊客那麼憤恨,也許是因為已經視他們為那魔爪上的尖指硬毛。至於那些「不像大陸人」的大陸人,由於他們在中港矛盾中一直沒有甚麼影響力,有些香港人便當他們是極少數,甚至索性當他們不存在了。

令人擔憂的是,中港矛盾這團火很可能會越燒越烈,那些「很像大陸人的大陸人」和香港的激進「本土派」都有份令火勢擴大;然而,燒的是兩方,得益的卻不知是誰。

20140425

文章寧復見爲人?


元好問《論詩絕句三十首》之一云:

心畫心聲總失真
文章寧復見爲人
高情千古閒居賦
爭信安仁拜路塵

剛讀完徐復觀的〈王充論考〉(《兩漢思想史》第二卷第五章),不期然想起這首詩,有些感想。

王充在漢朝思想家中可算異端,歷來對他評價不一,極褒極貶皆有,徐文屬於後者,認為王充很多見解是「鄉曲之見」。除了對王充的思想評價不高,徐復觀還批評王充的品格,認為他「頗好誇矜矯飾」,而且是「一個非常重視名位的人」(頁四一二)。然而,王充在《論衡》〈自紀〉篇卻這樣形容自己:「充性恬澹,不貪富貴。為上所知,拔擢越次,不慕高官。不為上所知,貶黜抑屈,不恚下位。」如果徐復觀的判斷是對的,王充的自述便是「心畫心聲總失真」的一例。

元詩「文章寧復見爲人」一句(另一版本作「文章仍復見爲人」),假如不只是重複「心畫心聲總失真」的意思,便應該是說:不能只看作者的文章,還要觀察他的為人,才可以準確判斷其性情人格。要是這樣,我們便無從判斷古人的性情人格了!事實上,徐復觀對王充人品的判斷,始終還是根據王充的文字:

「[王充]在仕途上是幾經波折的。他在文字上表現得很恬澹通達,好像不在是非得失上計較;但就論衡全書看,卻恰恰相反,可以說是隱痛在心,隨處流露,這是了解他思想形成的一大關鍵。」(頁四一七)

王充直接描寫自己的文字,徐復觀不信,卻在《論衡》的字裏行間推斷出王充是一個怎樣的人,這可靠嗎?恐怕我要讀過《論衡》全書才能回答這個問題。不過,我這樣說,便表示我同意可以從文字認識作者的性情人格,只是認為那不是容易的事罷了。其實,就算是親眼「見為人」,亦不一定容易判斷作者的為人 --- 文字可以作假,行為何嘗不可以?

寫到這裏,不禁聯想到在網絡爭論裏,有些人能瞬間判斷作者的人品,看你一篇文章,就肯定你人格低下等等;骨子裏,那不過是立場先行的人身攻擊而已。

20140423

舌毒


王充《論衡》〈言毒〉篇談到四毒:

「故美味腐腹, 好色惑心,勇夫招禍,辯口致殃。四者、世之毒也。 辯口之毒,為害尤酷。[...] 口舌之毒中人病也。人中諸毒,一身死之;中於口舌,一國潰亂。[...] 故君子不畏虎,獨畏讒夫之口。讒夫之口,為毒大矣!」

美味未必腐腹,饞嘴多吃,才會有害。好色的確惑心,但只要不是「性上癮」(sex addiction),終日雲雨巫山,甚或成為地鐵色魔,那麼即使好色,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至於勇,可以是美德,招禍的,只是衝動盲的血氣之勇。四毒之中,毫無疑問有大害的,是口舌之毒 --- 簡稱「舌毒」;有舌毒者,可稱為「毒舌」。

王充說的舌毒,不只是惡毒的言辭,而是藉著言語(或文字),引致傷害他人及擾亂社會的結果;出自毒舌的,固然可以是辱罵和咒詛,或刻薄怨懟之言,但更常見的是搬弄是非,裝著講道理其實是歪理連篇,卻又似是而非,往往還夾雜些甜言蜜語,所以能蠱惑人心。

毒舌不一定是以傷害某人(或某類人)或擾亂社會為目的,但往往有自私的動機,或為名,或為利,或為權,為了達到這些目的,即使言辭會傷害他人及擾亂社會,亦在所不惜。稱這些人為「毒」,並不為過也。

四毒的頭三毒都只是害到自己,唯獨是舌毒,主要是害人。當然,舌毒用得不高明者,可能會害人終害己,但這世界可有不少成功的毒舌;他們對社會沒有甚麼建樹,只憑一條毒舌,便已名成利就。

在古代,毒舌多為「讒夫」(向君主進讒言的人),因為只有蠱惑君主,才會引致「一國潰亂」。現在則不同了,毒舌要蠱惑的,是大眾,因此,最多毒舌出沒的地方是網上 --- 那簡直是毒舌的溫床。

20140421

「逢人只說三分話」


小時候的娛樂之一,是飯後看報紙,父親看完才輪到我,當然看的不是新聞,而是副刊,主要看武俠小說和漫畫。那時父親看的是《快報》,裏面有連載的武俠小說,我清楚記得有一次在諸葛青雲或臥龍生(不肯定是哪一位)的小說讀到這兩句說話:「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清楚記得,因為那對當時年紀小小(十一二歲)的我而言,是一個非常新鮮的說法,令我感到疑惑 --- 只說三分,不是太少了嗎?何必這樣不信任別人?

到現在,我仍然是不接受這個說法,不但認為「只說三分」太虛偽,而且相信不必「逢人」都如此做,就算那只包括陌生或不相熟的人。當然,人長大了,領教過人心險惡,吃過虧,受過傷,防人之心自然增強了;然而,我還是寧願考驗自己的判斷力,因人而異,不想過於防範和猜度別人,這樣做人會輕鬆自在一點,運氣好的,還可以碰上一見如故、相逢恨晚的人。終日爾虞我詐的生活,太沉重,我是受不了的。

相信不少人都有我這個態度。另一類人,也許是少數,不但嚴守「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的金科玉律,甚至享受爾虞我詐,因為他們視之為一種爭競或鬥智的「遊戲」,講求勝敗:你中了我的計,便是我勝了,除了從中得到的利益,還有那「我醒過你」帶來的滿足感。

我有一位朋友的前夫正是這種享受爾虞我詐的人,做生意的,每次佔了人家便宜或「鬥贏」對手,都沾沾自喜,有時更開口自誇醒目過人,嘲笑對手愚笨。然而,據我這位朋友說,這種享受是要付代價的 --- 她的前夫經常失眠,平時也放鬆不下,因為終日機關算盡,又怕別人棋高一著,終歸會輸。這樣看來,就算是享受爾虞我詐,也是難以輕鬆地享受的。

說不定有人喜歡爾虞我詐兼且手段高明,揮灑自如;因為勝多敗少,所以沒有甚麼壓力,快活自在。這種人,我會用「可怕」二字形容,希望永遠不會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