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524

暫停更新

博主遊山玩水去也,五月二十四日至六月八日暫停更新,歡迎閱覽較舊文章,留言稍後回覆。

20120523

「道」,本來不是個難懂的字,它變得難懂,只是因為有人用它來說一些故弄玄虛的話。

假如有人說他在尋道,你不妨問他尋的是甚麼,他大概只能重複那個「道」字,說時或許加重語氣,以表示「道」是玄妙深奧、不可言詮的。

假如有人說他在修道,你不妨問他修的是甚麼,他也許能告訴你他具體在做些甚麼,例如打坐、練氣、或冥想,可是,假如你追問為何那些做法是修道之道,他大概只能重複那個「道」字,說時或許加重語氣,以表示「道」是玄妙深奧、不可言詮的。

「道」字的確有神妙的作用,例如有些人自稱「修道之人」或「貧道」,便會給人不是凡夫俗子的感覺;又例如「哲學」聽來已很高深,但有人說自創了「哲道」,聽起來竟令人覺得更有深度。

「道」字在「道可道,非常道」中可說是運用得最合道了,因為這兩句說話可以讓尋道、講道、悟道、修道者各自理解、各取所需;他肯定他的理解對,卻又不能證明你的理解錯,反之亦然,皆大歡喜。

有些修道的人生活並不快樂,是修道令他們不快樂,還是不快樂的生活令他們覺得要修道?也有可能兩者皆是,於是不快樂的人更不快樂。

假如你能夠不用「道」字而說清楚的,就不必用「道」字;假如你本來就說不清楚的,用了「道」字就會更加糊塗。

你一問「道是甚麼?」,便可能已墮入「道說」的虛妄。

20120521

欲加之罪

梁文道自從被一些愛港反共人士打成投共分子之後,似乎一寫及中港政治,便會給這些人解讀為媚共文章;例如最近的一篇〈其實不明白〉,就被指為「河蟹文」。

梁文道這篇文章說的「其實不明白」,不必特別用心讀,也可看出有兩方面:一方面是指那些替建制派叫陣的群眾根本不明白反拉布反的是甚麼;另一方面是指建制派這麼「低莊」、「肉酸」的動員手法,其實適得其反,卻竟然一用再用,令人難以明白;這兩方面的「不明白」是相關的 --- 被收買或利用的群眾越是無知,就越容易弄致「建制派的群眾動員都得遭人訕笑」,也就越令人不明白建制派為何仍要用這個方法,『難道他們不曉得其中埋藏弱點,早成媒體遊戲的慣性獵物?難道他們不曉得只要有幾個這樣的例子,建制派和「反智」、「無知」、「利益交換」這些字眼的關係便更形鞏固?』。

除非你先入為主,像那位無待堂主一樣,認定今天的梁文道「每寫到有關香港和中國政治的,都是妖文。每個字都妖氣沖天,每個段落都充滿了維穩氣」,否則,就算你認為他是在替那些「無知」的群眾開脫,你也不能否認他同時是在批評建制派的做法。批評建制派的文字是那麼清楚擺在那裏,竟能視而不見,只執著文章說的一方面而大加鞭撻,不是偏見者的盲目是甚麼?

無待堂主的文章無的放矢之處甚多,例如說梁文道『人民幣越升,他就越溫和、越會遊戲文字,散播著文人式的虛無主義。人民幣越升,他就越會取悅「庸眾」』,他怎知道梁文道是向錢看?是將心比己乎?接著說『既然梁文道把這些收錢反拉布的人說得那麼無知、對事理那麼「不明白」,那麼他就好應該利用他的文字地盤好好教育』,就更不知所謂!好好教育誰?那些收錢反拉布的人?他們會看梁文道的文章嗎?他說『在梁文道的筆下,這些人的所謂「無知」被放大了』,但他自己寫「這些師奶盲毛,雖然不殺正義,正義卻為他們而死」,豈非更加誇張?

不過,最能突顯無待堂主絮絮叨叨而頭腦簡單的,是這個類比:「好比一個妻子無知,誤將老鼠藥當成代糖毒死丈夫。雖然無心,在法庭也會被判作誤殺。」哪有這麼簡單啊!以下的不同情況不會有相同的判決:妻子根本不知道家裏有老鼠藥,而老鼠藥的包裝和代糖的十分相似;她知道家裏有老鼠藥,也知道老鼠藥的包裝和代糖的十分相似,卻沒有小心將兩者分開擺放;她有將兩者分開擺放,但家裏的傭人不小心將一包老鼠藥誤放在代糖中間;她知道家裏有老鼠藥,而老鼠藥的包裝和代糖的並不相似,要極度不小心才會將老鼠藥當成代糖。除非無代糖誤用了老鼠藥就等於下毒,否則我們是要看具體情況來判斷的。

20120520

少年十五

今天是兒子十五歲生日,下午會和他一起去看電影 The Avengers,然後到餐館吃晚飯,生日禮物則是一部新的 smart phone。這些都沒有甚麼特別,然而,他這一年的變化實在太大,令我覺得慶祝這個生日是特別有意義的。

兒子在初中那兩年有好些不愉快的經歷,讀書亦有點疏懶,學業成績只屬中上。我擔心他升上高中後情況會變得更壞,誰知高中和初中的環境竟然大異,兒子一進高中便如魚得水,不但自動自覺努力讀書,還主動參加不少課外活動,認識了很多新朋友。每次接他放學,我都感到他那天在學校裏過得挺充實愉快的。

兒子社交圈子之擴大,從他的 Facebook 可見一斑。不到一年前他只有幾十個 Facebook friends,現在已有二百多個,仍不算多,但已是很大的變化了。他的學業成績變化同樣大,現在是全級四百七十多人中排第一;不過,重要的還是他在讀書態度上的變化:他現在很緊張自己的成績,完全不須父母督促,甚至有幾次我們還要勸他不要溫習得太晚,以免睡眠不足,影響健康。更重要的是,他不只是為求拿 A 而努力讀書;他有理想,努力讀書是為了實現理想。

兒子可說是十五而有志於學,能否三十而立,當然要看很多因素,沒有人能保證甚麼。今天寫的這篇短文,只是記錄我作為父親的愉悅。

20120518

Geach 論定義

有讀者曾要求我寫一篇短文談定義,這不是一個容易講得深入淺出的題目,所以我一直沒有寫,最近隨手翻閱 P. T. Geach 的小書  Reason and Argument,其中一章是討論定義的,一讀之下,大叫深得我心。我不相信自己會比 Geach 寫得更好,以下就將他的幾個重要論點列出來(都在這一章的前半),省卻自己另寫文章的氣力;我不會直接翻譯,只是寫出大意,而且會用不同的例子:

論辯時,雙方對某一關鍵字詞的理解雖然未必完全相同,但往往有足夠的重疊,不會輕易有誤解;假如那字詞難有清楚嚴謹的定義(例如「道德」、「藝術」、「善良」、「天才」),要求先下定義反而會障礙討論,甚至令討論終止。

即使有誤解,也不必藉著對關鍵字詞下定義來澄清(例如你誤會我認為天才的智商一定異常高,我只要否認便是了,不必定義「天才」)。

就算是常用的簡單字詞(例如「紅色」、「晚餐」、「書桌」、「遊戲」),也未必容易下清楚嚴謹的定義;不懂得下定義,並不表示不清楚這些字詞的意思。

字詞難有清楚嚴謹的定義,是因為難以完全排除模稜兩可的例子;有時你認為自己的定義夠清楚嚴謹了,可能只是有些模稜兩可的例子你沒有想到而已。

一個字詞沒有清楚嚴謹的定義,並不表示它沒有清楚明確的例子。

你當然可以對某關鍵字詞先下定義,然後在論辯中堅守這個定義,不越雷池半步。問題是,在討論過程中,對方可能會提出一些例子,令你發覺這個定義不完全符合你的觀點;假如你要堅守定義,便不得不改變觀點了。

假如有人要求你對某字詞下定義,你不妨先要求他對「定義」下定義,他便可能意識到下定義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回事。

簡言之,不少人低估了下定義的困難,卻又高估了下定義在論辯中的作用。

20120516

晚春?

美國離婚率高,我認識的美國朋友中離過婚的確實不少,然而,結婚二十多年才離婚的,我只見過兩個例子。結婚多年,如果是婚姻美滿,當然不會離婚;如果是情淡如水,卻仍可以得過且過,便會有「捱埋佢啦」的心態,亦不會輕易生離婚之念。結婚多年而離婚的,一是由於特別事故(例如其中一方有外遇),令婚姻產生巨大裂痕;一是關係逐漸變壞,終於忍無可忍,無法繼續下去。

上面提到的兩個例子,都是我的同事,而且頗相熟。兩位男士離婚時已五十多歲了,離婚後卻都很快便開始找女朋友,其中一個還兩三年內換了幾次畫,是遲來的春天,卻是易凋的花朵。我相信兩人都沒有再婚的打算,他們追求的是怎樣的一種男女關係,我不大清楚;那樣的年紀,還追求愛情嗎?

有一次跟老婆談起這兩位同事,她順勢給了我一個「難題」:「假如我突然死了,你會再娶嗎?」我說:「不會。有老婆很麻煩的。」這答案前半是真話,後半是調侃(不過也有兩分真,老婆有完全不麻煩的?)。

20120515

明人之迷

今天翻閱呂坤的《呻吟語》時,看到以下幾句說話,頓然感到那是對自己十分恰切的提醒:

迷人之迷,其覺也易;明人之迷,其覺也難。

迷人之迷,如墮薄霧之中,起初或許意識不到自己看不清周遭的事物,但不難逐漸發覺視野有點模糊,於是提高警覺,以免迷路。明人之迷,則如摸象的瞎子突然開眼,卻仍然只是集中注意力於面前的大象的一小部份;由於現在不只是靠雙手的觸覺,還有雙眼看得一清二楚,因此對自己那片面的判斷更加有信心,不會質疑了。

做學問的人,尤其是讀哲學的,很容易墮入明人之迷,即使自己的理解仍然難免片面,卻以為對研究的問題已經審察和分析得透徹明白,甚至認為至矣盡矣、蔑以加矣,不同意者只是糊塗或愚笨而已。

既然其覺也難,要擺脫明人之迷,便非要加倍反省警惕不可!願與所有哲學愛好者共勉。

20120514

學院派對

學期最後的一兩個星期除了忙於改文和應付學生的「求救」,通常也忙於出席大大小小的派對 --- 退休派對、送別派對、升職派對、慶祝新書出版派對、和沒有名目但求一聚集體吃喝玩樂的派對。上星期在我家裏就搞了兩個派對,其他朋友搞而我有出席的則有四、五個,老婆說我是交際花(她不太喜歡這種聚會,除非是很熟的朋友搞的,否則一概不去),其實跟很多同事比較,我出席的派對絕不算多,屬於正常的數量。

我以前也不喜歡出席這些派對,因為怕跟不相熟甚至陌生的人寒暄,然而,久而久之,我便逐漸習慣了,small talk 的技巧亦進步不少,有時即使遇上不是特別有趣的人物,我也能令交談不致太乏味;遇上投契的,加上酒意,我便很容易談笑風生,樂在其中矣!

這種學院派對,也是增廣見聞的好機會,因為可以見到很多其他學系的同事,聽他們談談正在研究的題目、或學科裏最新的理論、或新近看的好書、或旅遊過的地方、或經歷過的奇聞怪事,一夜間便可以吸收很多新資料。

美國的大學教授們平時娛樂不多,學期尾派對密集,「玩到盡」,相信不難理解吧。

20120512

崇人絮語

三十歲前對自己佩服的人若神明,也許只是少年夢幻世界的延續;三十而立,到了三、四十歲仍然擺脫不了個人崇拜,就是心靈力量不夠強的表現了。

個人崇拜的盲目,可遠比崇拜不存在的神的盲目更盲目。

崇拜神,是為了得到心靈慰藉;崇拜人,也是為了得到心靈慰藉。

崇拜神,可能會自覺渺小;崇拜人,卻可能令自我膨脹。

寧可因為不崇拜一個人而錯失了向他學習的機會,總好過因為崇拜他而放棄獨立思考。

受人崇拜的人可能會說自己不需要別人崇拜,但這不表示他不享受崇拜。

受人崇拜,像吸毒一樣,是會上癮的,但跟吸毒者不同,被崇拜者通常都不意識到自己已上了個人崇拜的毒癮。

當你被崇拜你的人包圍著時,你便連照一照鏡子的機會也沒有了。

極權統治者為何都喜歡搞個人崇拜?因為個人崇拜可以扼殺獨立思考。

假如你崇拜一個教你獨立思考的人,以致你喪失了獨立思考的能力,這豈不是對獨立思考的一大諷刺?

20120510

更嚴格的標準?

間中會收到哲學期刊評審論文的邀請,雖然評審論文很花時間,而且沒有報酬,我大都不會拒絕邀請,因為我認為那是應份的(除了一次,雖然是 Mind 的邀請,也要拒絕,因為那篇論文長達九十頁,我真的沒有時間細讀)。昨天又收到邀請,這次是 Philosophical Studies 的,在邀請的電郵裏有一個特別顯眼的句子,因為全用大寫:

BECAUSE WE CURRENTLY HAVE A LARGE BACKLOG OF ACCEPTED PAPERS, I AM ASKING REFEREES TO USE ESPECIALLY STRICT STANDARDS.

我在其他的邀請裏從未見過這樣的要求。這是我第一次收到 Philosophical Studies 的邀請,無從比較,但我相信這要求是新加的。Philosophical Studies 的評審不會比 Mind 更嚴格,可是,Mind 以往的評審論文邀請裏並沒有  “please use especially strict standards” 的要求(說不定最近已加了);現在的情況應該是各大期刊收到的投稿越來越多,被接納的論文也相應多了,於是有嚴重的 backlog 問題,Philosophical Studies 是帶頭「明示」評審者盡量不接納評審的論文,相信有些期刊會效尤。

假如期刊論文是學術遊戲,那便是一個越來越難玩的遊戲了。

(我的一位同事的反應是  “I think we need a few more philosophy journals”,但另一位說的可能更對: Maybe there are just too many goddamn philosoph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