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331

意念的轟炸

每天,我都有很多意念(ideas),各式各樣、千奇百怪,有些當然是關於我正在寫的論文或看的哲學書,但更多的是無關痛癢、天馬行空,部份可以作網誌的題材,部份可以寫成詩,另一些可以記下,將來寫進武俠小說裏,但很多都不知如何安置,只好讓它們像點水的蜻蜓在我的腦海輕輕掠過。

這些意念,只有少數是我刻意思考的結果,大部份都是說來則來、全無徵兆,令我有一種被突襲的感覺。有時意念在很短時間內一個接一個而來,不停「襲擊」我,可形容為「意念的轟炸」,轟得我痛快淋漓。

最有趣的是,意念的轟炸通常在我不須用腦的時候發生,例如淋浴時、在跑步或舉重時、和在駕車時(尤其是在高速公路上!)。看來,我的腦袋不喜歡休息。

20100330

工心計的好人

我很怕與工心計的人打交道。二十多歲時當一份兼職,同事中有個很工心計的女人,令我吃了一些苦頭,至今猶有餘悸。

其實,工心計的不一定是壞人,好人也可以有這種能耐,因為工心計只是精於計算別人的心思以達到自己的目的,而那個目的未必是自私自利、傷天害理,甚至可以很崇高偉大。《三國演義》中諸葛亮就最工於心計,但這跟他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正面形象沒有抵觸。

可是,就算是工心計的好人,我還是敬而遠之的。面對著一個工心計的人,我很難肯定他的一言一行是發乎自然,抑或是機關算盡的結果,即使明知他不會害我,這也會令我有一種我在明、他在暗的不安感。此外,因為知道對方工於心計,我可能會不自禁也猜度他的心思,於是乎本來一句簡簡單單的說話,就可能會在我心裏千迴百轉,變成「假如我這麼這麼 說,他會不會那樣那樣想?假如他那樣那樣想,會不會是因為他有如此如此的目的?…」很辛苦呀!

當然,最工心計的人,是不會讓你知道他是工心計的。這種人,不只工心計,而且虛假,是好人是壞人,就不容易分曉了。

20100329

也是背影

記得中學時中文科有一課是朱自清的〈背影〉,文章主要是抒發惦記父親之情,雖不是絕世好文,在白話文發展初期的文章中,還是很不錯的。不過,這篇文章即使寫得再好,也很難感動我,因為我和父親由始至終都有很大的隔閡。小時候只有怕他,長大後則接受不了他的一些行為和性格缺點,時常頂撞他,父子兩人根本從來也沒有溝通過。

父親病逝時,我人在美國,還記得聽到消息後只覺一陣黯然,沒有母親去世時強烈感到的悲慟。當然,母親死得突然,父親則患病多時,心理的準備自是不同,可是,那種感情上的分別,我自己是很清楚的。

然而,父親的背影,對我還是有一點特殊的意義。

我們住的是廉租屋邨,我家的單位正對一條長長的走廊,父親離家上班時我都可以看到他從走廊步行到對面的升降機。有一天,是十七八歲時的事吧,父親拖著緩慢的腳步向升降機走去,我望著他的背影,心裏忽然感到難過。父親當時只有五十歲左右,不老,但背已彎,走路時沒有甚麼神氣。他大半生都是當小巴司機或的士司機,上班下班、吃飯睡覺、間中打麻將,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我那突然的難過,十分複雜:一方面是覺得即使父親有百般不是,總算是勞碌一生都是為了養活這個家;另一方面,我又覺得他勞碌一生不知所謂何事,隱隱覺得人生在世應該活得有意義一點。

我是個遲熟的人,不像一些哲學家十歲八歲便思考人生的問題;十歲八歲時我固然懵懂無知,就算到了十七八歲,仍然相當混噩。望著父親背影的那次,可算是我生平第一次比較明確的反思。

20100328

張五常的劣譯

翻譯不是易事,因為好的翻譯一定要靈活,不能硬譯,也不應流於意譯,以求準確達意而又地道;就算是兩種語言都精通,亦都未必能夠做到。就以張五常為例,他的英文一定相當不錯,中文則雖偶有沙石,但文章亦不乏精彩之處;然而,他以下的一段翻譯實在糟糕:

「與事實相符的準則是應該尖銳化的 --- 尖銳地堅持理論的含意要受可以觀察到的行為的審查。然而,不僅這些含意沒有被找尋及驗證,而還有的傾向是,當一個含意受到事實驗證的威脅時,理論就被修改,使驗證無效。經濟學者不渴望事實的挑戰。」(《科學說需求》,p.115)
(原文:The criterion of congruence with reality should have been sharpened --- sharpened into the insistence that theories be examined for their implications for observable behavior. Not only were such implications not sought and tested, but there was a tendency, when there appeared to be a threat of an empirical test, to reformulate the theory to make the test ineffective. Economists did not anxiously seek the challenge of the facts.)

譯文不但詰屈聱牙,而且有欠準確;原文的時態很重要,張五常都沒有譯出來。只看譯文,一定不知所云。

以下是我的翻譯,不算好,但勉強也表達了原文的意思,應該不會令人看得抓破頭:

「經濟學家早就應該定出一個更嚴格的準則,用來決定怎樣才算是與事實相符 --- 嚴格到堅持用可觀察的行為來檢定理論的含義。然而,經濟學家以往不但沒有探索理論的含義並加以測試,反而每當理論似乎受到經驗測試的威脅時,都傾向於把理論改動一下,以令測試對理論不會有任何作用。這些經濟學家都沒有熱切地尋求事實的挑戰。」

20100327

幸福如飲水

有個朋友,丈夫忠誠可靠,兒子聰明伶俐,自己則是個盡心盡力的妻子和母親,雖然也有一份全職的工作,但照顧一家的起居飲食都無微不至;在一般人的眼中,我這個朋友的生活就是幸福的寫照。

她可能真的很幸福,然而,這也可能只是一個表象。假如她其實不十分愛她的丈夫,跟他沒有深入的溝通,日常不是談及兒子,就是扯些柴米油鹽醬醋茶;假如她的工作很沉悶,上班純粹是為了賺錢,不能給她任何滿足或成就感;假如她沒有甚麼興趣和嗜好,也很少社交活動,工餘的生活非常單調,那麼,她是否幸福,就不十分清楚了。

不過,即使以上所有「假如」都是真的,她仍然可以很幸福,因為她可能從不冀求嫁一個自己深愛、跟自己有深入溝通的人;她對工作的理解可能從來就是工作只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滿足;她可能完全不介意生活單調,只追求平穩和規律。以上的「假如」遇上這些「可能」,便全不是問題了。

幸福如飲水,冷暖自知。

20100326

眼見未必真

昨天有個同事用電郵傳了一張演講的宣傳海報給我,我看到講者的名字印錯了,應是"Perelman",海報上卻是"Percelman"。於是我立即回電郵告知同事,誰知他說海報上分明印的是"Perelman",還順便指出其實我們的眼睛時常會作弄我們。我心裏不服,再看海報一次,噢,真的是"Perelman"!

我的專長是知識論,當然知道眼睛很多時候都不可靠,但我記得在回電郵給同事前已把海報看了幾次,每次見到的都是"Percelman",怎可能呢?不過,眼睛固然不可靠,但記憶比眼睛更不可靠;所以,除了眼睛騙我,另一個可能是我記錯了:雖然「明明記得」,事實上我並沒有把海報看了幾次。

眼見未必真,以下這個視覺假象是個絕佳的例子:


A和B兩個方格的顏色是否相同?如果你相信眼見的,你會答「不同,A格比B格深色」;那你便錯了,A格和B格的顏色完全相同。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把圖印出來,然後剪出A格和B格對照一下,便知我所言非虛。

20100325

夏蟲不可語冰

我沒有熟讀過《莊子》,只看過〈逍遙遊〉和〈齊物論〉等較著名的幾篇,但《莊子》裏的一些故事和語句我還是挺喜歡的,尤其是〈秋水〉的那句「夏蟲不可語冰」(註)。

當你向別人解釋一些事情時,由於對方受經驗、學識、智力、文化背景等所限,你怎麼說他也不會明白,這時,最適當的形容就是「夏蟲不可語冰」了。

間中會有人問我為甚麼喜歡哲學,有些則問我為何哲學問題總是沒有清楚明確、人人接受的答案,我往往都沒有能力令這些人明白哲學的趣味和哲學問題的難處;很多時候,我心裏會禁不住說了那句「夏蟲不可語冰」。(當然,問題可能是我的解釋能力不夠強,但我寧願相信,哲學這東西,你真是要試過認真讀它才會明白其中的苦與樂。)

最氣人的,是對方以為明白了,其實是不只不明白,還不明白自己不明白,隨時會變成「夏蟲不可語夏蟲不可語冰」!


(註)原文是:「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

20100324

失魂鳥命不該絕

我家的飯廳被窗三面環圍,中間兩塊玻璃特大,直望出後園,可以一邊吃飯一邊賞樹。後園不時有雀鳥出沒,或停歇,或覓食,其中冠藍鴉最多,羽毛薰衣草藍間著點點白色,煞是好看,飛行的姿態也美。

有一天,幾個朋友到我家小敘,大家正在談笑間,忽然「砰」的一聲,雖不至是巨響,也嚇了我們一跳。我四周巡視一番,只見一隻鳥死直直躺在後園草地旁的水泥地上,原來是剛才飛撞在飯廳前的大玻璃上,不知是撞暈了還是已經撞死。想來是那玻璃太光潔透明,這失魂鳥竟看不見,就那樣直飛過去。

那不是隻冠藍鴉,羽毛灰灰棕棕的,我認不出是甚麼鳥。有個朋友說鳥應該還未死,但脊椎一定是給撞斷了,不能飛動,始終還是一死。他建議我出去把鳥的頸捏斷,送牠到極樂世界,免牠多受痛苦。

殺螞蟻、蜘蛛、曱甴等小昆蟲,我每每心狠手辣,但要弄死一隻有毛有翼身體還暖暖的雀鳥,我真是下不了手。於是我慫恿朋友替我做,他怎也不肯,原來他只是得把口,殺生的膽量卻不比我大。最後我說等他們都走了後,我會把鳥放進膠袋裏焗死;沒有接觸,總容易些下手吧。

他們大約兩小時後才離去,那隻鳥就一直躺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們走後,我正要拿膠袋替小鳥施行安樂死,牠竟忽然翻身站了起來,向前跳了兩三步,然後振翼飛走了!

假如我兩小時前就去把鳥放進膠袋裏,不知牠會不會醒來;如果牠仍然昏迷,便會枉死在我手下了。也算這鳥命不該絕。

20100323

母親的如煙往事

母親已去世多年,我現在已沒有像初時那樣經常在夢裏見到她,但想念母親,還是不時有的。

在我成長的那個年代,父母和子女很少溝通。子女的想法自然是父母甚麼也不懂,思想落後;做父母的也往往只知嚴管,不善表達關懷。我成長時發生的很多事情母親都不知曉,因為我沒有告訴她;她的事情,尤其是她的童年和青少年時代,我亦不甚了了,因為我沒有問她。

母親已不在,我現在想問也無從了。有一次,就只此一次,母親不知怎的跟我們幾兄弟姊妹說起她的往事;可惜事隔多年,她當時所說的我已忘掉了不少。只記得母親告訴我們她當過童養媳,是後來才改嫁父親的,但已記不起她有沒有說她為何要做童養媳,外公外婆是否早死等等。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說到自己年青時和幾個姊妹走私(真沒用,竟忘記她說走私的是甚麼,雖然肯定不是毒品或軍火),遇上緝私隊兼下著傾盆大雨,她們躲在江邊蘆葦叢中,半身浸著水,頭上頂著貨,就這樣捱過了大半晚!依稀記得母親講到這段幾十年前精彩的經歷時,有點眉飛色舞,好像那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有時我會想像母親會多識點字,還留下一本手書的、不厚不薄的自傳,讓我們看,也讓我們的子女看。這只是幻想;母親的往事如煙,已如煙散去了。

20100322

XX家

昨天有個讀者不客氣指斥我自居哲學家,就這樣給了我一個好題目。

不錯,我在網誌裏不只一次自稱哲學家,但這「哲學家」三字,我只當作是英文"philosopher"的翻譯。"Philosopher"的其中一個用法,是指經常從事哲學活動的人,這當然包括了花好幾年時間寫哲學的博士論文然後當哲學教授的人,例如本人。根據這個用法,一個philosopher不一定是像柏拉圖和康德那樣卓然成家的哲學家,美國哲學協會(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的大多數成員都是哲學家。古往今來卓然成家的哲學家不過百人,但美國哲學協會就有過萬的成員,這過萬個哲學家,當然不可能個個都到家。

跟"philosopher"譯做「哲學家」一樣,"musician"譯做「音樂家」,"writer"譯做「作家」,"painter"譯做「畫家」等,那個「家」字都沒有技藝高超、自成一家的意思。有人捨「作家」而取「文字工作者」,那麼"musician"就是「音樂工作者」,"philosopher"也應該可以叫「哲學工作者」了;但"painter"呢?總不成叫「繪畫工作者」吧。

「哲學工作者」一詞暫時還沒有人使用,所以我只好仍自稱哲學家。是自稱,不是自居,因為自居者,多少有點不配不稱的意思,但我的而且確是個哲學家。

20100321

鳥、魚、限制、自由

我從前愛鳥,尤愛鷹,愛牠在天空翱翔的姿態,每見之必昂首而望,認為自由者莫過於此矣。籠中鳥,那就是失去自由的最佳象徵。

我現在則更愛魚。魚,被限制於水中,出水必死,而且沒有手腳,限制大得似乎連縛手縛腳也不如。然而,魚仍可有自由,在水裏游來游去的自由,在水裏覓食交配的自由,在水裏展現自己精彩之處的自由。

是魚,讓我領略到任何東西都有它的限制,物如是,人亦如是;是魚,令我看清楚我們的自由必然是在限制中的自由。有很多限制我們都不能衝破,但在這些限制中我們依然可以有所作為;嘗試衝破自己的限制,衝不破,則不要忘記在限制內可能還有偌大的空間。

其實,鳥的自由多少是個錯覺。鳥不也是被限制於空氣中嗎?鳥的自由,始終是限制中的自由,只是限制不明顯吧了。莊子的〈逍遙遊〉由鯤寫到鵬,大概是指鵬比鯤逍遙自在;不過,即使鵬能飛得極高極遠,也不過是飛到天池而已;那天池,仍然是一個界限。

20100320

信靠神,何罪之有?

最近俄勒岡州有對夫婦因宗教理由拒絕替生病的兒子找醫生治理,結果兒子病死了,他們被控疏忽引致他人死亡,罪名成立,法官判他們入獄十六個月。

這對夫婦所屬的教會叫"Followers of Christ",是基督教的基要派教會,主張有病時只能信靠神,病好病壞、是生是死,都由神去作主。他們認為有病找醫生是信心軟弱的表現,不但自己有病時不看醫生,連孩子有病時也如此,只一味祈禱唱聖歌。病好了,他們自然感謝神;病死了,那是神的旨意,他們也會感謝神。由於嬰兒和小童的免疫能力較弱,容易染病,這教會的墳場裏,葬的竟大多是孩童。

從這對夫婦的信仰角度看,他們一點也沒有做錯。假如你信靠神,相信一切都有神的安排,相信萬事都互相效力,叫愛神的人得益處,那麼你是否生病,生甚麼病,病後如何,都全在神的手中, 無須你操心去找個醫生來干預。

為甚麼不可以是神的旨意叫你去找醫生治病?假如你這麼想,那麼凡事你都可以去猜度神的心意。你會知道甚麼時候猜中、甚麼時候猜不中嗎?到頭來,你可能只是將自己的欲求投射到神的身上,甚至會被魔鬼引誘你這樣做,令你越來越偏離神,那是很危險的事。

還有,Followers of Christ信眾的做法,是有《聖經》經文支持的,請看〈雅各書〉5:14-15:「你們中間有病了的呢,他就該請教會的長老來,他們可以奉主的名用油抹他,為他禱告。出於信心的祈禱,要救那病人,主必叫他起來,他若犯了罪,也必蒙赦免。」

法官大人,你是否判錯了呢?

20100319

放心不下

我的健康一向很好,無病無痛,食得瞓得,可是,幾年前卻發覺心臟有點問題:心律不齊。正常的心跳是平均的「卜卜卜卜卜卜 …」,我的則會突然停了一下,例如「卜卜卜 ---卜卜 …」,而且發生時通常可以感覺到。

我看了兩個醫生,做了兩次心臟檢查,其中一次還做得很徹底;兩個醫生都說我的心臟沒有大問題,很多人也有這種心律不齊,成因不一,叫我無須擔心。可是,這個心,我就是放不下。

記得小時候父親告訴我們有一個同行猝死的事,我聽了後幾晚睡不好,因為怕父親也會猝死;後來又經常聽人談到李小龍暴斃的各種傳說,自此以後猝死或暴斃這種死法便在我心裏成為一個揮之不去的幽靈,令我恐懼自己或心愛的人會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突然死去。其實我不怎麼怕死,卻怕猝死,因為這種死法最令家人朋友傷心,而且自己也完全沒有機會了卻一些未了的心願。

不知怎的,我總是把自己的心律不齊跟猝死聯想在一起,時常禁不住想像那「卜卜卜 ---卜卜 …」會變成「卜卜卜 --------」。我沒有理由那麼想,但即使是最理性的人,也有非理性的時候。

20100318

小城困局

我已談過哲學教席是如何的難找,事實上其他的人文學科(歷史、文學、藝術等)都有這個情況,因此,這些博士們只要在教席爭奪戰勝出了,無論那是間甚麼大學位處美國那個角落,大多都會先接受了,寧可騎牛揾馬,總好過失業無收入。

這隻牛,一騎可能就是幾年,甚至要以後騎下去,加上美國很多大學都位於只有數萬人的小城市或小至人口數千的小鎮,對於兩類人,這可能會令他們處於一種困局。

第一類是單身人士。單身自然想找伴侶,但在校園裏的選擇不多(很多已婚,學生免問);校園外的,除了難有學歷興趣匹配者,還有一個問題:人文學科的博士教授多是自由派,而美國小城鎮的居民卻保守派為多,自由碰上保守,絕少會擦出愛的火花。我的大學有很多單身同事來時只有三十出頭,現在已年近四十,男的孤家寡人,女的雲英未嫁,心裏乾著急,亦只有無可奈何花落去。

第二類是已婚的。已婚的有甚麼問題?問題在夫妻兩人也是搞學術的,或另外一個是專業人士,不能在同一地方找到教席或工作,沒有工作的只好陪有工作的一起搬到這小城鎮來。可是,沒有工作的那個往往一直沒有工作,幾年過後,便會覺自己的事業前途漸漸萎縮,雖然不至鬧離婚,卻可能心生怨懟;不必牛衣對泣,亦有坐困愁城的感覺。

我很幸運,妻子在我們搬來後的兩三年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否則,我們可能也會覺得自己是在一個小城的困局裏掙扎。

20100317

晚境悽涼

今天駕了五小時車到灣區探望一個老朋友,回來後不禁有點感慨。

說她是老朋友,不只是因為認識了十多年,還因為她年紀比我大很多,已年近七十。她是我們初到美國時的鄰居,和丈夫兩人都很熱心助人,幫了我們不少忙,大家很快成為好朋友,這麼多年來我們一直保持交往,互相關心,實屬難得。

他們夫妻兩人都有博士學位,丈夫更曾是柏克萊加大的教授,後來厭倦教書和研究,決定出來搞生意闖天下。起初他的生意做得頗成功,過了一段風光的日子;可惜最終還是失敗了,欠債破產,生活便從此一年不如一年。

我的朋友因為丈夫當年收入不錯,所以一直沒有正式工作過;到丈夫破產,她也必須工作掙錢時,由於五十多歲又缺乏經驗,即使有博士學位,已沒有條件找到好的工作。他的丈夫年紀比她更大,雖然破產後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但那只是兩三年的合約,之後便一直沒有固定的工作。他三四年前因癌症病逝,患病期間更耗盡積蓄醫病。

我的朋友現在也患了癌症,想工作也不能,只好靠政府救濟過活,十分拮据;我們已不時找藉口給她點錢,但總不能不斷供給,而且她的心裏也不好過。

看著她這樣高的學歷,晚境卻如此悽涼,難免令我有人生無常之歎。

20100316

我不喜歡說英語

在美國已生活了十多年,我仍然不喜歡說英語,雖然天天要說,但都有終隔一層的感覺,狀態不好時甚至會舌頭打結、辭不達意。

我敢說自己學習寫英文學得不錯,可是,寫和講是兩種不同的能力,我就是沒有講外語的天份,到現在英語還說得不好,有很重的廣東話口音,發音不準,而且不時會犯不小心的文法錯誤(寫時錯了可以改,但話說出了口卻不能收回)。我講書時的英語頗流利,可以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那是因為講慣講熟了,然而,一走出課室,我的表現便會差一大截。

當然,這麼多年來我是進步了不少的。初到美國時,簡直像個啞巴,有口難言,經常要先在心裏組織好句子才說出來,而且出了口人家也未必明白。現在不會像個啞巴,但有時說得不好,也會像個笨漢。

我之所以知道自己進步了,還有一個線索。我妻子講外語的天份比我高很多,我以前覺得她的廣東話口音很輕,奇怪的是,她的廣東話口音卻漸漸重了;她既有天份,又在一個英語環境生活,怎麼會退步呢?後來我才明白,是因為我自己的廣東話口音輕了,在我的耳中她的口音便相對重了。

美國人口頭上十分慷慨,很容易稱讚外來的人英語說得好。有個朋友的英語顯然有廣東話口音,有一次他跟一個美國人交談,對方讚他的英語說得地道,還說聽不出他有任何口音;我的朋友竟信以為真,沾沾自喜。自知之明,永遠是重要的。

20100315

性、愛、自我

友人囑我談一談性、愛、和自我的關係,以進一步說明我在〈答友人一個關於性的問題〉一文的觀點,我就長話短說,希望不會寫得太抽象複雜吧。

我這裏所說的「自我」,是指一個人怎樣看自己之為自己,英文的 "self-identity" 較能表達其意。我的 self-identity 就是我自己對這個「我」的界定,這包括我的一些身份、作為、好惡、和性格;以本人為例,以下是我部份的self-identity:哲學家、中國人、我兒子的父親、反宗教迷信、愛音樂文藝等。Self-identity當然不是永遠不變,但要有穩定性,才會成為identity。

一個人的思想行為、對人對事的評價、及如何計劃將來等,都受到self-identity的指導和限制;例如我之所以決定寫這篇文章,這樣的寫法,就是因為我視自己為哲學家。因此,self-identity對一個人生命的面貌和取向來說,是十分重要的,每個人都應該有充分的自由去建立self-identity。

好了,現在就來談性和愛。先說性。一個人的身體及其功能和表現可以構成self-identity的一部份,然而,不是身體每一部份在這方面都同等重要;腦部的功能、樣貌、及跟性有關的特徵(例如性傾向、性能力、性行為的模式等)都是一般人self-identity的一部份。這當然和社會文化的結構及價值觀有關,但至少就性來說,那是有生物學上的基礎的。要將性從self-identity中完全剔除,並不容易;正因為這樣,我們有理由對未成年的人在性方面多點保護,以免他們self-identity的形成過程受到扭曲。

至於愛(情),則比較難說清楚,因為那是個比性複雜很多的概念,這裏我只能粗略地談談。對大多數人而言,愛情關係是他們的self-identity很重要的一部份,這個不必多說了。性是愛的自然表達,這也是有生物學上的基礎;因此,性和愛不只是self-identity的兩個構成因素,而且互相關連。我們對未成年的人在性方面的保護,於是又多了一個理由:假如他們因為性而扭曲了self-identity的形成過程,那麼他們將來在愛方面的self-identity亦可能會受到嚴重的影響。

以上我只討論了self-identity的重要及其與性和愛的關係,雖然簡單了一點,但應可說明為何性交跟做暑期工或打壁球有這麼大的分別。

20100314

化而不散

廣東話有句「做人做到化」,另一句是「睇化晒」,通常出自老人家之口,年紀不太大的,則多數是經歷劫難或遭逢巨變的人,說時的語氣都有點消極,神情亦帶幾分滄桑。

化,其實是個很高的境界。化就是不執著、不計較、不強求、看淡名利、得失成敗無所謂、是是非非不上心。

然而,說「做人做到化」或「睇化晒」的人,往往是放棄了積極的追求,生活缺乏強大的動力,凡事無可無不可,因為他們的化是被逼出來的,不是修養的結果。可以說,他們是給自己的生活和經驗磨撞得散了、萎頓了;他們的化,只是散的副產品。

我力求達到的,就是那化而不散的境界。

20100313

答友人一個關於性的問題

William,

你在一篇文章裏稱那位利誘多名十四五歲少女肛交的會計師為「性的革命烈士」,認為「我們的社會有特殊的生產方式,婚姻制度和法律建制,這種的建制, 當然亦是對人類心靈和肉體的一種控制, 崔姓會計師最大的錯, 就是他對這種性的純真有近乎盲目的執著,違反了社會的清規, 變成階下囚」。有讀者留言認為你這是「歪理」,我也覺得你是美化了一個sex offender;我知道你不服,讓我在這裏嘗試解釋清楚為甚麼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歸根結底,你提出的問題是:會計師和那些少女是在你情我願下交易,一方得到金錢,一方得到性滿足,是個雙嬴的局面,為何會計師應受到法律的制裁、道德的譴責?法律的問題可以擱下不談,就簡單地假定法律在這方面只是反映了大多數人接受的道德判斷。那麼,你提出的問題就是:會計師的行為錯在哪裏?

首先,我同意你所說的「性的問題很複雜,而社會的處理是很片面的」;可是,單單反對這種片面的處理,這反對本身也可以很片面,你的看法正有這個毛病。我們要反對不合理的性的限制和禁忌,但這不等於我們要贊成在性方面不應有任何道德約束。甚麼約束合理,甚麼約束不合理,我恐怕沒有能力說清楚;然而,像這個會計師的行徑,我應該還可以講一點道理的。

你的讀者已指出少女的年齡是個關鍵,但正如你所說,「十四五歲者,是既非兒童亦非大人,我在這個年齡也在工廠打過暑期工,唔見得有乜問題」,如果我們指不出性交跟做暑期工或打壁球有何本質上的分別,便不算解答到你提出的問題。以下我會指出一個重要的分別。

我們都知道男女(或同性)相愛相悅,在正常情況下最自然最直接最強烈的表達就是性交。性不等於愛,但將性和愛截然分開,是一種知性的了解;如果形成了這種了解後更身體力行,那便是一個實踐上的決定。一個經常有一夜情或召妓的男人很可能是有這種了解和實踐,跟他有一夜情的女人或給他召的妓女亦如是。這種了解和實踐會大大影響到他們怎樣看待自己及自己和別人的關係;但他們都是成年人,應該有能力形成這種了解和決定自己的行為,可以後果自負。

十四五歲是身體和心智都仍在成長的年齡,你認為一個年紀這麼小的少女有能力在知性和行為上將性和愛截然分開嗎?我們有理由相信十四五歲的少女沒有這種能力,因此,我們不應容許任何人用金錢或其他方法引誘她們性交;這是保護她們,而不只是將社會的性約束強加在她們和引誘者的身上。試想像,被會計師引誘的其中一個少女長大後深愛一個男人,而這時她的了解是性應該是愛的表達,那麼,她和會計師的經驗便成為她痛苦的回憶,甚至會影響她和那個男人的關係;我們可以隨便說,那是她當年自己的決定,與人無尤嗎?

我長篇大論只說明了一點,但這是很重要的一點,假如仍不能說服你,我們可以繼續討論。

20100312

「你離題了!」

閒談可以無所不談,天南地北,東拉西扯,甚至風花雪月言不及義也無妨,只要大家講得興起投入便成了。討論問題則不同,因為那個被討論的問題就是中心,討論的目的是了解或解決問題;這個中心劃下了談話的範圍,一走出這個範圍,就難以達到目的,浪費大家的時間。

可偏偏很多人討論問題時都不懂得集中在問題上,反而由一點引到另一點再到新的一點,如此這般,三五分鐘後,大家便可能在爭辯一些和原本的問題無關的東西了。假如我是參與者,那又會是我得罪人的時候,因為無論是誰帶大家在討論中遊花園,我都會直接指出:「你離題了!」說一次人家可能不介意,但我次次如是,如果對著的是同一人,那人必會覺得我討厭。

我這是有感而發的。這個學期我和幾個其他學系的同事組成了一個讀書會,一起讀Ian Hacking的The Emergence of Probability,希望可以多了解一點probability這個概念的歷史。在第一次的討論裏,有個經濟學系的同事三番四次帶我們遊花園,我頗不耐煩,對他說了幾次「你離題了」,令他有點沒趣。我真不明白,他受過嚴格的學術訓練,已出了幾本書,為甚麼似乎連集中討論問題的能力也沒有?

20100311

得罪人的說話

我一向直腸直肚,不吐不快的說話大多會第一時間吐出來,所以經常得罪人。以下是記憶所及的幾個例子,寫在這裏,以為戒。

大學時有個同學跟我說他在看一本書,打算和我討論一下書的內容,我卻說:「怎麼寫得這樣差的書你也看?」

有個朋友個子矮小、其貌不揚,卻自命風流,而且真的有長長的所謂艷史,我忍不住對他說:「真不明白為甚麼會有女孩子喜歡你。」

朋友完成了碩士論文,我看過論文的一部份後對他說:「如果我是你的導師,我會給你不及格。」

梁燕城當年在香港基督教圈子很紅,有次我和一個很崇拜他的基督徒朋友談起他,我毫不客氣地說:「梁燕城的哲學水平很低,只能騙騙外行人。」

有個讀哲學的朋友,已拿了博士,英文卻仍寫得不好;他問我投稿學術期刊有甚麼成功之道,我說:「你要先改善你的英文,否則就是有再高妙的哲學思想,也不會有期刊會接納你的文章。」

有個親戚的女兒非常揀飲擇食,有次跟他們一起吃飯時,我看不過眼便說:「怎麼你可以容許女兒這麼揀飲擇食?你不怕她發育會受影響嗎?」

有個朋友的丈夫為人木訥、不苟言笑,我對她說:「你老公真是一個悶蛋。」

對一個只見過幾次面的中年女性朋友,我竟說:「你最近看來胖了不少。」

20100310

請不要把愛簡化

一談到愛,基督徒必會搬出〈歌林多前書〉十三章四至八節: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愛是永不止息 。」

他們認為這段經文表達了對愛最正確和深刻的了解,是愛的真諦。這個看法真是把愛太簡化了。首先,即使這段經文所說是對的,它也只是道出了某種愛的一個理想境界,而不是愛的定義,否則人間便沒有多少愛。愛有深淺強弱,不必要達到理想的境界才算是愛。

此外,這段經文是關於博愛的愛、愛人如己的愛,不是愛情的愛、戀愛的愛。King James版《聖經》的翻譯就是用"charity"而不是"love"。(註)我以下寫的,跟〈歌林多前書〉所講的多處不合,但似乎更能表達男歡女愛這種複雜的愛:

「愛不是容忍,愛超越恩慈,愛你才會嫉妒,愛是把你誇耀、只為你在人前張狂、只與你一起作害羞的事、視你為自己的一切益處,你受人欺侮我必定大怒、替你計算人的惡,不是為正義真理,只因為那是你。不必再講包容,不是關乎相信,即使一無盼望,有你便能忍耐 。愛不在乎天長地久。」


(註) 可參看這文章

20100309

萍水相逢亦隨緣

昨天,我們學院的人文學中心請了一位歷史學家來演講,因為我是中心的委員,所以要陪他到處走走兼吃晚飯。他想去看看附近一間當年華人採金礦工(大多是被「賣豬仔」者)興建的廟宇,我便和另一位同事跟他一道去。這位歷史學家研究的是歐洲文化史,對中國的東西無甚認識,那普通之極的中式廟宇,他也問這問那,看得津津有味。

我對此君印象十分好。他平易近人,說話態度誠懇,卻又不失風趣幽默,完全沒有一般學者教授的造作。晚飯時他談笑自若,席上各人都或多或少被他的風釆吸引。他的演講也很充實有趣,我本來對他講的題目興趣不大,但一路聽下去,絲毫不覺得沉悶。

他演講後便飛返東岸,來如風雨,去若輕塵;我們學科不同,我亦甚少會到東岸,以後再見的機會很微。我想,假如我跟此人在另一種情況下相遇,可能會成為好朋友。現在即使是相見甚歡,也不過是萍水相逢;人生相遇相分,大多是由不得你强求控制。我不信佛,但「隨緣」二字,我還是有一點體會的。

20100308

〈速寫之一:UC Berkeley校園〉

鐘樓敲了十二響
一陣清風
吹來廣場那邊的
一把略有走調的二胡
和幾個沒有和聲的口號

找一片樹蔭坐下
木板長凳上有裂紋和葉影
在樹蔭下看陽光
看你在陽光下找樹蔭
看樹蔭在陽光下等你

鐘樓又響了
我從來時的小徑走
那些松鼠仍在那裏
我來時牠們沒有理會
我走時牠們也沒有


後記:此詩寫於十多年前,當時仍在Berkeley做研究生。校園內的Sproul Plaza龍蛇混雜,除了學生,還有傳教、賣藝、叫口號者各式人等,非常熱鬧。其中有一個華人老伯經常在那裏拉二胡討錢,但音準不好,頗為刺耳;那老伯看來已年過七十,木無表情,我時常想像他一定有個悽涼的故事。

20100307

我的啟蒙老師


我讀大學時不是主修哲學,但也上了兩三個哲學課,其中一課的老師是個很特別的人,我被他的風采吸引,課餘會到他的辦公室和他閒聊。畢業後我一直和他保持聯絡,就是他令我對哲學越來越有興趣,也是他替我打好讀分析哲學的基礎。(我知道他不會喜歡我指名道姓談他,所以在這裏姑諱其名,稱他為T。)

T 講書時喜歡坐著,幾乎從不用黑板,講到艱深之處,總會用姆指托住顴骨,食指和中指合併按在眉額之間,眉頭深鎖,甚至會沉默良久,像在苦苦思索。我已記不起他當年講書的內容,只記得他喜歡講維根斯坦,也記得自己其實不明白他在講些甚麼,只覺得他很有型有深度,很想向他學習。。

後來我決定讀哲學了,便經常拿自己寫好的東西給T過目。無論我寫的是甚麼、是長是短,他從來不會看超過一頁 ---- 一次也沒有!他只會指著第一頁上的這句那句,問我很多問題,要我澄清這、解釋那,說這個字不應該那樣用,這兩句斷了連繫等等。他只看第一頁而不看其餘,用意不言而喻:第一頁已寫得這麼差,其餘可以想見矣。我雖然心高氣傲,但因為佩服T,所以欣然受教;就這樣給他指點了三四年,到上港大讀碩士時才停止。

T 沒有直接教過我甚麼哲學史、哲學家的思想和理論等,然而,是他幫助我建立思考和寫作的良好習慣;這個,我是永遠銘記感謝的。

20100306

苦難和深度

很多很多年前,和一位對哲學也有興趣的朋友談到怎樣才可以把哲學讀好,可能是自尊心受到傷害了,他當年所說的話我到現在還記得。他說:「要經過苦難的人才能夠成為有深度的哲學家。我受過很多苦,你卻沒有,所以我對哲學的理解一定會比你深刻。」我沒有駁斥他,因為雖然聽了心裏不舒服,我當時認為他是對的。

結果呢?他的哲學沒有讀得比我高明,事實上,他是讀得一榻糊塗,更談不上甚麼深度了。我不敢說自己有深度,但自信對一些花過長時間研究的哲學問題的了解已是相當深刻,而這些了解是建基於苦讀苦學苦思,與受過苦難與否全無關係。

無可否認,苦難能夠磨練人的心智,令人更加堅強、更能看透世情、更易擺脫執著、更能成熟地處事待人。然而,如果「深度」是指對事物了解的深入程度,那麼苦難和深度便沒有一定的關係;柏拉圖、笛卡兒、康德、黑格爾等大哲都沒受過甚麼苦難,入過納粹集中營的Viktor Frankl並不見得比沒受過這些苦的Erich Fromm更有深度。

其實,即使苦難可以增加深度,我還是寧願無苦無難。你就叫我是一個膚淺的哲學家好了。

20100305

我想學(而沒有學)的東西

1. 中醫:自從讀過《倚天屠龍記》裏怎樣描述蝶谷醫仙胡青牛的神妙醫術,我便對中國醫學有點神往。雖然現實裏從未遇過醫術高明的中醫,但我仍然幻想世上真有神醫(神醫一定是中醫而非西醫),幻想如果自己學中醫,即使不成為神醫,也至少像(徐克電影裏的)黃飛鴻那麼高明。

2. 漫畫:不是《龍虎門》、《風雲》或SupermanTintin那種連環圖,而是《老夫子》、《牛仔》、或Peanuts那種用三四格就能捕捉人生百態的漫畫。如果我能夠寥寥數筆就畫出人和動物的種種表情和姿態,教書時就可以大派用場,不會像現在這樣連講解Zeno’s Paradox時畫一隻簡單的龜都給學生笑畫得不似樣。

3. 釀酒:原來紅酒和白酒是可以在家裏自釀的。有一次一個朋友的朋友帶了兩三瓶自釀的紅酒來赴會,我喝了一杯,嘩,乖乖不得了,原來自釀的紅酒可以有這樣高的質素!試想想,跟好酒識酒的好朋友一邊品嚐自己釀製的美酒,一邊談哲學論文藝,不是風雅到極致嗎?

4. 唱歌:其實我很喜歡唱歌,可惜聲底差音域窄,只敢一個人躲著唱(例如洗澡時),以免令人毛骨悚然甚至嘔吐大作。有個唱男低音達職業水準的朋友告訴我,即使聲底差音域窄,經過訓練之後也可以唱得動聽;我半信半疑,因為實在很難想像自己唱歌不難聽。

5. 家庭電器水喉等的維修:學會了,便不必再被那些電器技工、水喉匠等無理收費,家裏甚麼東西壞了,三兩下手勢立刻修理好,可以在老婆面前威風一陣。

20100304

精讀的兩個理由

梁文道在一篇文章裏談到古人注重精讀,現代的讀者則大多習慣泛讀,而他「老是懷舊,總覺得最愉快的讀書時光還是上大學的時候,跟着老師讀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存在與時間》,一學期結束了還没翻到第八十頁」。其實古代的讀書人多數是為了做學問而讀書,不精讀便做不成學問,加上可讀的書不是無窮無盡,即使本本花大量時間精讀,也不會覺得因而錯失了很多其他值得一讀的書。我們的情況不同,很多人讀書只是為了消閒,消閒書大多易懂,不精讀亦無妨;況且現在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書出版,即使只有一成是好書,也足以令愛讀書的人忍受不了泛讀的誘惑。

然而,我們仍有兩大理由精讀某些書。讀艱深難懂的書,例如句句令人抓破頭的《存在與時間》,精讀是唯一的讀法;不精讀,便會完全不明白,就算你有耐力硬把全書翻完,那和沒有讀過的分別不大。我從上學期起在Philosophical Methods 一課裏採用了維根斯坦的《哲學研究》做讀本,為的就是要教學生如何精讀。跟《存在與時間》不同,《哲學研究》句句文字顯淺,但你就是不知道維根斯坦為甚麼要說那些話、在處理甚麼哲學問題、如何處理等等。怎麼辦?只有慢慢讀、細細讀,正如維根斯坦自己說: "Sometimes a sentence can be understood only if it is read at the right tempo. My sentences are all supposed to be read slowly." 我經常跟學生花一整堂的時間討論一個只有六七行的小節,一學期結束了,都是讀了八十頁左右而已。

另一個精讀的理由是那本書可以幫助你建立一個重要的基礎。不一定是學問的基礎,也可以是道德的基礎、藝術的基礎等,你要把書仔細反覆地讀,觸類旁通,基礎方能建立起來。假如你認為《聖經》是你人生的基石,你不是應該把它精讀嗎?我的論文導師有一本關於懷疑論的書,我當年精讀了幾遍,成了我哲學基礎的一部份;另一例子是Essays of E. B. White,這不是本難懂的書,散文集而已,我也精讀過,就是為了打好英文寫作風格的基礎(這本書我到現在還經常翻看)。

如果你只會泛讀,從未精讀過一本書,那有點像朋友中只有君子之交而沒有知心好友,恐怕是一種缺失。

20100303

Facebook上的前世今生

最近和一個中五以後便沒見過面的舊同學在Facebook聯絡上了,有種很奇怪的感覺。當年我和他有一段時間過從頗密,因為大家住得近,經常和另一個同學三人行,在屋邨內吃喝遊蕩,會考前還一起溫習,雖然不是甚麼推心置腹的知己,也算是自己少年十五二十時較要好的一個朋友。後來我們之間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會考後他也去了外國讀書,此後便再沒有通訊或見面。

我有那種很奇怪的感覺,是因為我的主要發展都是在中五以後的事;可以說中五以前是我的前世,中五以後才是我的今生。中五以後,我不但開始對知識有興趣,智力也好像突然飆升,連性格的某些方面也逐漸變了(應該是變好了)。有時候我回想中學和中學以前的事,會很強烈覺得那記憶中的自己是另一個人 --- 那是「他」而不是「我」。

這個我前世的舊知,並不知道我今世的種種;Facebook上雖然有很多我的資料和相片,但不能令他真正認識中五以後到現在的我。他就像是我今生前世之間的牽連,他屬於我的前世,卻在我的今生出現,令我禁不住要思索自己的輪迴。

20100302

分裂

有人一天到晚談愛你的鄰居,不知道最愛的還是自己。

有人以為替朋友的成就高興,其實心底深處是在妒忌。

有人貪財好名,竟然相信自己是澹泊名利。

有人在人面前眼高於頂,內心其實十分自卑。

有人處處要表現內涵,最注重的始終還是外在美。

有人口口聲聲講公道,骨子裡是蠻不講理。

有人愛指人家胡說八道,偏偏聽不出自己也在放屁。

有人懂得教人面對現實,自己卻做不到腳踏實地。

有人看見別人戴著的一張張面具,卻不意識到自己也在演戲。

有人勤 讀佛經以求人生智慧,卻一點改變不了日常的醉生夢死。

20100301

學好中文讀金庸

我的兒子在美國出生,但他在五歲之前不會說英語,因為我和妻子在家裏是全廣東話對白。他小時候廣東話字正腔圓,我還記得當時教他唸了《三字經》開頭的幾十句,他「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一路唸來,朗朗上口,雖然不大明白字句的意思,也很快便能背誦了。

他上學後開始說英語,起初還有廣東話口音,但不出一年,他的英語發音已十分地道。然而,這是有代價的:他的英語說得越好,他的廣東話便越退步。到現在,他幾乎一開口便是英語,每次都要我們提醒,他才會轉回中文台,即使講,也都是夾雜著英文字詞,而且發音已沒有從前純正。

幸好他對中國歷史和文化有興趣,並不拒抗學習中文。幾年前我們開始教他閱讀中文,一來中文的確難學,二來我們一直都是斷斷續續地教,所以他的進展緩慢。不過,我們還是會堅持下去的,不奢望他可以讀懂《詩經》、《楚辭》,但願他有朝一日能看金庸的武俠小說,到時我們一家三口大談令狐沖如何打敗江南四友的琴棋書畫、或張無忌如何神功大成在光明頂力戰各大派,不亦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