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415

楊照論 (Malcolm Gladwell 論) PowerPoint


也許是由於近日網上多了關於 PowerPoint 的討論,昨天我在臉書見到一些朋友分享台灣作家楊照一年前在《立場新聞》轉載的文章〈我從來不用 PowerPoint。此文内容沒甚麼特別,不外是一些冠冕堂皇卻又過份簡化的「反 PowerPoint」理由,例如他說:

PPT強化了我們原本就不自覺對於視覺的依賴,相對地使人更加無法專注於「聽見」。視覺比聽覺更容易吸引注意,於是在有PPT的場合,很多人就不是真正在「聽」簡報或演講,而是盯著「看」螢幕上的文字或畫面。

「不自覺對於視覺的依賴」這個說法,用了「依賴」一詞,難免給人負面的印象。然而,另一個說法是「人類是視覺的動物」處理視覺資料最快速準確,而且有研究顯示六成半的人是視覺學習者 (visual learners) --- 提供視覺資料會令他們學習得更有效。此外,是不是 (對大多數人而言) 提供視覺資料就會障礙吸收聽覺資料,這需要大型和長時間的科學研究才可以得出較可靠的結論,不應該想當然或憑直覺判斷。

楊照又說:

在堅持 [不用 PowerPoint] 的過程中,我掌握到了如何讓聽者願意聽下去的關鍵 --- 邀請他們跟著我一起思考,讓他們好奇從這件事要聯繫到什麼樣的其他事上,又要如何連結。

我讀後不禁覺得奇怪:為甚麼演說和講學的技巧要透過堅持不用 PowerPoint 來掌握呢?假如世上沒有 PowerPoint,他不是也可以掌握這些技巧嗎?還有,要是他在學習掌握這些技巧時加入 PowerPoint,他便一定會學習失敗嗎?為甚麼不可以是掌握到了如何在使用 PowerPoint 時讓聽者願意聽下去的關鍵?如果你有能力吸引觀眾聽你說話,有能力刺激他們思考,用了 PowerPoint 也可以同樣吸引他們聽你說話,同樣刺激他們思考;如果你沒這些能力,那麼,即使沒有用 PowerPoint,你依然是個悶蛋講者。

PowerPoint 是工具,有善用者,有不善用者;用得不好,請不要先怪工具。當然,這不是說工具是完全中性的,不會影響人的行為和思想,但如何影響、那影響是好是壞 (或有好有壞),卻不是簡單的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PowerPoint 不但是工具,還是高科技的工具,而科技對人類思想和行為的影響,也許是更加複雜的問題,但即使是反科技的哲學家,也不會簡單地說科技對人類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海德格的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就是個好例子)。

楊照在文章裏說他是因為「讀過美國大記者 Malcolm Gladwell在《紐約客》上寫過的深度報導」才不用 PowerPoint,事實上,他的文章內容主要是複述這篇報道的一些具體內容;我好奇之下,到網上搜尋這篇 Gladwell 的報道,卻遍尋不獲。這可奇怪了,以 Gladwell 的大名,如果他在《紐約客》寫過這篇報道,應該很容易在網上找到。我找到了 Gladwell 在 《紐約客》發表的所有文章,但沒有一篇是專論 PowerPoint 的;《紐約客》有一篇文章專論 PowerPoint,而且內容與楊照在文章複述的有相似之處 (卻不盡相同),但作者不是 Gladwell。說不定是我搜尋得不夠仔細,可是,如果 Gladwell 並沒有寫過這樣的報道,是楊照搞錯了,他寫出來,卻沒有先查證一下,這馬虎的態度,真是不敢恭維了!

20170411

如何善用 PowerPoint 教學


我教書經常用 PowerPoint,效果很好,已經用了很多年,因此,每當見到有人說 PowerPoint 對教學沒幫助、甚至有壞處時,我心裏的即時反應是:「恐怕只是你不懂得善用 PowerPoint 吧!」

其實,PowerPoint 和古老的投影機 (overhead projector) 和更古老的黑板一樣,都不過是教學的輔助工具,可以用得其所,亦可以用不得其所。記得中學時有位老師每次上課時都把黑板寫得滿滿的,他大部份時間在寫黑板,間中轉過身來解說幾句,同學們就不斷地抄下他寫在黑板上的;每一課都悶得我發慌,但我責怪的是那位不懂得教學的老師,而不是那塊無辜的黑板。

我視教學為一種表演,要表演得吸引學生,不但講課的內容要充實有趣,還要在講解時繁簡恰宜、取捨有道,又要有適當的節奏,緩急停頓都不能亂來,連聲量語調也要跟說話的內容配合;不能欠缺生動貼切的例子,間中講一兩個與教學內容相關的笑話或親身經歷,也能令學生格外留神。PowerPoint 的使用,可以令課堂多一點姿彩和變化,學生因而更加容易集中精神和吸收;當然,如果用得笨拙,PowerPoint 可能有反效果。

何謂用得笨拙?這個問題不容易全面回答,我只能舉些例子來說明:一堂由頭到尾不斷放 PowerPoint slides,令 PowerPoint 成了主角,笨拙也;每一張 slide 上都寫得密麻麻的,要學生細讀才可以明白內容,笨拙也;教學的內容已經全部放在 slides 上,講課時基本上只是將 slides 讀出來,笨拙也;讓學生上課前有機會先看 slides,講課時假定他們已看了那些 slides,然後選擇性地隨便講解一下,笨拙也;要求學生抄下 slides 的內容,笨拙也 (我的做法相反,千叮萬囑學生不要抄寫,只須留心聽我講解,下課後他們可以下載那些 slides)

PowerPoint 主要只是輔助教學,大多數情況下不用也可以,不過,根據我的經驗,有些課題用 PowerPoint 來講解是效果最好的;換句話說,假如不用 PowerPoint,便不能達到同樣的好效果 (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以下是一個具體的例子,我相信很有說服力。教「批判思考」一課時,我要講解 Wason selection task;不用 PowerPoint,便要在黑板 (呀,現在用的是白板) 上畫圖,因為如果只是抽象地講解,恐怕有些學生跟不上,連問題是甚麼也不明白。用了 PowerPoint,不但省下畫圖的時間,而且 slide 上還可以有方便講解的提示;隨著講解的進度逐一顯示 slide 的內容,可以有效地引領學生思考。我首先讓學生看這幅圖:


稍為停頓後,我說:「這四張牌,一面印有一個英文字母,另一面印有一個數目字。」我按一下鍵盤,顯示了一個句子,然後說;「想想這個句子說了甚麼,我給你們十五秒。」


十五秒過後,我說:「好了,現在給你們一條問題,好好思考一下,然後寫下答案。」再按一下鍵盤,slide 上出了一條問題:


這次我沒有說給他們多少時間,待見到不少學生在筆記簿寫下答案後,我便問:「可以告訴我你們的答案嗎?」總有學生舉手回答,大多答錯;如果第一個回答的學生答對了,我會暫時不說他的答案是對的,先問有沒有同學反對,討論便這樣開展了。討論到有不少學生已明白那些不正確的答案為何不正確時,我便在 slide 上顯示正確的答案:


顯示答案後,我會將要點重述一次;這時,大部份學生都豁然明白了。假如你說我這樣用 PowerPoint 也是對學生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我可能會忍不住回應:「你呃人!」不過,也許更符合實情的是,你對 PowerPoint (甚至所有教學科技) 有嚴重的偏見。

20170406

「行屍走肉」新解


中文有「行屍走肉」一詞,意思大概是只知滿足當下的欲求、生活得渾渾噩噩的人。「行屍走肉」是文雅的用語,如果我們用粵語說某人只是「肚餓就食,眼瞓就瞓,急屎就疴,有愛就做」,其實形容的正是行屍走肉;不過,行屍走肉的欲求不限於食色和其他身體需要,那些機械性地「返學放學,上班下班,賺錢花錢」的人,也可以是行屍走肉。東晉王嘉《拾遺記》裏甚至有這樣的誡語:「夫人好學,雖死若存;不學者雖存,謂之行屍走肉耳!」如果要好學才不是行屍走肉,那麼這世上的行屍走肉可多了!

美國哲學家 Harry Frankfurt 有一篇著名的文章,題目是 "Freedom of the Will and the Concept of a Person",那是我特別喜愛的哲學文章之一,也經常用作教材,讀過不下十次了。Frankfurt   在這篇文章裏用的一個概念,可以理解為「行屍走肉」;他將「行屍走肉」和「意志 (will)」這個概念關連起來,提出一個別開生面的看法。

當然,法蘭克福沒有用「行屍走肉」一詞,他用的詞語是 "wanton",本來是指縱慾的人,但在他這篇文章的語境,譯作「行屍走肉」是十分貼切的。跟  "wanton"  相對的是  "person"  (可譯作「人」,但 "human" 或  "human being" 的中譯也是「人」,而  "person" 與  "human being"  並不同義;下文用的「人」字,如果不是 "person" 的意思,我會標明 )。Frankfurt  這樣定義 "wanton"  (「行屍走肉」):凡沒有第二階意志 (second-order volition) 的,就是行屍走肉。 根據他這個定義,所有人類以外的動物都是行屍走肉,而某些人 (human beings)  也是行屍走肉。

甚麼是第二階意志?「第二階意志」這個用語看似是很嚇人,但表達的哲學概念其實也不太複雜。Frankfurt 首先分開「欲求 (desire)」和「意志 (will)」:你想做的事情就是你的欲求 (除了想做的事情,欲求的對象也可以想得到的東西,但 Frankfurt 的討論集中於前者),一個人有很多欲求,但不是每一個欲求都會付諸行動;付諸行動的欲求,Frankfurt 稱為「意志」。欲求之間可以有衝突,例如你想戒酒,也想喝下眼前主人家倒給了你的美酒,兩者不能同時付諸行動,結果你沒有喝那杯酒,那麼,「戒酒」這個欲求就成為你的意志了。

對於自己的欲求,你可以有看法和態度;對某個欲求,你可以歡迎、拒抗、或沒所謂,例如你可以歡迎「戒酒」的欲求,拒抗「飲酒」的欲求,對於「喝茶」的欲求則沒所謂,雖然戒酒、飲酒、喝茶都是你想做的事情。如果你歡迎自己的某一欲求,便可以說是對這欲求有欲求,Frankfurt 稱之為「第二階欲求 (second-order desire)」;例如「我想自己有戒酒的欲求」,這裏涉及兩個欲求,第一個是「戒酒」的欲求,這是第一階的 (first-order);另一個欲求由那個「想」字表達了,對象是「戒酒」的欲求,因此是第二階的。

Frankfurt 說的「第二階意志」,不只是想有某一 (第一階的) 欲求,還想這欲求成為自己的意志 --- 想這欲求最終能付諸行動。「第二階欲求」和「第二階意志」的劃分,主要是概念上的,因為除了在很特殊的情況下,第二階欲求往往也是第二階意志,例如你不會只想自己有戒酒的欲求 (有第二階欲求),卻不想戒酒的欲求能付諸行動 (沒有第二階意志)。

沒有第二階意志,就是任由自己被欲求推動,讓這些欲求「強者勝出」,不會對任何欲求有認同感;無論哪一個欲求最終能付諸行動,也沒所謂,總之欲求得到滿足便成了。這就是行屍走肉,和其他動物有甚麼分別呢?你家的小狗也有欲求,牠的欲求也可以互有衝突,例如想吃東西,但同時也想出去溜溜;如果這兩個欲求差不多強,最後哪一個欲求得到滿足,小狗是沒所謂的 (愛狗的朋友可能會有異議,要是這樣,請隨便改用其他動物做例子)。

有第二階意志的人則不同了,假如他的第二階意志得不到滿足,那麼,就算第一階欲求得到滿足,他還是感到意志不順遂,甚至覺得身不由己。這可以用上面「戒酒」和「飲酒」的例子來說明:你有「戒酒」的第一階欲求,也有「飲酒」的第一階欲求,但你只是想「戒酒」的欲求付諸行動 (即你有「戒酒」的第二階意志);結果你卻飲了酒,這明顯是滿足了欲求,可是,你會覺得自己受到酒癮控制,覺得飲酒的行動並不是你真的所願。正是由於有第二階意志,人才會有「我之為我」的自我認同感,才會有自我上的掙扎,才會力求改變自己,才有可能免於成為走肉行屍。

20170403

素食與道德


素食在西方富饒社會逐漸成為風尚,從前一般人想吃肉而不易得,現在豐衣足食的人有大量肉類供應,卻偏偏選擇不吃肉。

根據《衛報》在 2016年的一項報道,英國的純素食者在 2006年時只有 150,000人,十年後增至 542,000人,增加了三倍半!請留意,這報道指的不只是素食者 (vegetarian),而是純素食者 (vegan) --- 前者只是不吃肉類和海鮮,後者連任何來自動物身上的產品 (例如蛋類和奶類食物) 也不吃。另一點值得注意的是,《衛報》訪問的數百個純素食者中,34歲以下的佔近七成,而有六分一是十來歲的青少年。以往的人素食,大多是因為宗教或健康理由,但現在的年青人成為純素食者,卻往往是基於道德考慮。

如果只是為了健康,未必要戒絕肉食,有些人只須盡量少吃紅肉便可以維持健康了。至於宗教理由,最廣為人知的是佛教徒吃素,但其實早期佛教沒有禁止肉食,連佛祖是不是素食者,歷來也沒有定論,後來的一些佛教教派也容許僧人吃肉。漢傳佛教特別注重不殺生,因而主張戒葷食素;可是,「不殺生」和「素食」並非完全相同的主張 --- 素食者拍死一隻蒼蠅也是殺生,而食肉不一定要殺生,例如只吃自然死去或在意外中喪生的動物。事實上,有些容許吃肉的佛教教派也注重不殺生,只是對吃肉有所限制,只吃所謂「三淨肉」,即眼不見殺、耳不聞殺、不為己所殺之動物的肉。

佛教主張不殺生,這與「佛性」、「罪業」、「輪迴」等佛學概念有關,不容易講清楚;不過,如果只考慮慈悲為懷和「眾生平等」的看法,那麼,佛教不殺生和素食的理由可以算是道德的。上文說的基於道德考慮而決定成為純素食者的人,相信不會有很多是佛教徒,但有趣的是,他們也有類似「眾生平等」的看法:這些純素食者認為人以外的動物都有各種基本權利,例如生存權和活動的自由,宰殺動物以為食就是剝奪牠們這些基本權利,因此是不道德的;否認人以外的動物有這些基本權利,無異於歧視牠們,是物種主義 (speciesism),跟種族主義 (racism) 一樣不要得。還有,為了減低成本和增加產量,現代高科技的蓄養方式可說是慘無人道,令牲口受很多的痛苦,於是食肉便加倍不道德了。

然而,「眾生平等」這看法並非人人接受,更不是不證自明的真理;例如很多基督徒相信世上的動物都是神為人而創造,供給人類食用和奴役,這個以人為中心的生物觀當然也不是不證自明的真理,但接受這個生物觀的基督徒自然不會認為宰殺動物而吃其肉是不道德的。同理,由於儒家認為道德始於人倫,堅持「人禽之辨」,接受儒家思想的人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烹羊宰牛,最多是因為「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而「遠庖廚」而已 (《孟子•梁惠王上》)。殺生吃肉是否不道德,是個複雜的哲學問題,有些純素食者認為答案明顯是「不道德」,是將問題看得過份簡單了。

無論如何,就算是相信殺生吃肉並非不道德的人,只要見到那些被大量飼養的豬牛雞鴨所受到的種種痛苦,也應該同意那是極不人道的對待,而吃這些牲口的肉和產品,無可否認是間接參與了這些殘忍的行為。在現代社會,如果要吃肉吃得心安理得,恐怕要有類似佛教「三淨肉」的限制了。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4月號)

20170330

對博士研究生的刻板印象


廖詩颺〈讀博士如同修煉《葵花寶典》?一條七難八苦之學術路〉一文詳論讀博士學位的辛酸路,其中講到的不少難處確是事實,例如博士研究生 (以下簡稱「博士生」) 大多生活清貧、不容易完成博士論文、得到學位之後前途暗淡 (尤其是要找大學教席的);作者還提供了不少有關資料和數據,可以幫助讀者更具體地了解博士生的苦況。然而,文章有兩個地方卻嫌說得過份簡單,流於刻板印象 (stereotype),值得談一談。

第一個刻板印象是:

投身其他行業,以讀研究院之時間去打拼幾年,或許難度更低,回報更佳。不過多年來,在下耳聞目睹一眾以此為志之青年,都不會被這些言論嚇退。他們不屑量化得失,總會侃侃而談形而上之回報。爾等老人家嘮嘮叨叨,滿口銅臭,俗不可耐,自不會明白少年追求真理之心。

這樣寫,給讀者的印象是博士生大多是醉心學術研究、為的是「追求真理」。也許作者所說只限於他「耳聞目睹一眾以此為志之青年」,然而,即使是這樣,如果「以此為志」的「此」只是指讀研究院,而不是指追求真理,那麼,我仍然認為他的這個描述不過是刻板印象。

我認識很多博士和博士生,不限於哲學,其他人文學科和自然科學的都有,其中不少來自歐美的頂尖學府。根據我多年的觀察,決定讀博士學位的人動機不一,當然有醉心學問、追求真理的,但也有不少只可以說是對攻讀的學科和研究的題目有興趣,卻未至於醉心的程度,也不一定相信其中有真理可尋 (這個「不一定相信其中有真理可尋」的態度在人文學科的博士生較常見) ,有些甚至一早已沒打算將來會投身於學術研究;這些人讀博士學位未必有明確的動機或目標,可以是由於自命不凡,可以主要是虛榮心作祟,可以只是為了一遂心願,可以是經濟條件容許自己追求甚麼也不必擔憂衣食。總之,人的心理很複雜,追求的東西也很難純粹,甚麼「侃侃而談形而上之回報」,就算在哲學博士生中也不常見。

第二個刻板印象是:

博士生的社交與家庭壓力,亦往往被社會忽視。研究院內充斥毒男剩女,可謂常見現象。不少人只懂埋首研究,不善交友,導致年屆而立依然孑然一身。最近英國傳媒報道,名校布里斯托大學 (Bristol University) 物理系的一位博士研究生哈勞特 (Christopher Harrold),竟在家中自瀆至死,十分悲壯。

先說 Christopher Harrold 這個例子,作者形容他是「自瀆至死」,實在誤導之極;根據 Bristol Post 的報道,Harrold 的死因是 auto-erotic asphyxiation,即是令自己窒息,從而在身體急速缺氧的情況下得到性快感 --- 他不小心,以致吊頸死了。此外,報道的第一句便說 Harrold 是「一位受歡迎的學生」("a popular student"),文中更形容他愛旅遊、打欖球、跑半馬等;用他來做「毒男」的例子,不是太不恰當了嗎?

事實上,「研究院內充斥毒男剩女」這個講法,與我的經驗完全不符。我在柏克萊加大那幾年認識的博士生 (包括系內和系外的),甚少可以稱為「毒男剩女」 --- 他們大多沒有任何交際問題,不時參加派對,主動相約喝咖啡或吃午餐,就算是在校園內碰上,也很容易便聊起天來或討論學術問題。不會是柏克萊那麼獨特,其他大學的研究院都「充斥毒男剩女」,唯獨是柏克萊例外?我不是說博士生中沒有毒男剩女,但用上「充斥」一詞,便難辭刻板印象之咎了。(至於博士生是否不容易找到伴侶,那是令一個問題,不必與「埋首研究,不善交友」的「毒」有關。)

最後要指出的一點是非常 minor 的,但也忍不住要指出:作者兩次稱 UC Berkeley 為「加州大學帕克萊學院」,正確的中譯是「柏克萊加州大學」或「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

20170325

智慧 --- 尋找一個恰當的比喻


曾經寫過一篇文章,這樣解釋「智慧」:「智慧是知道在甚麼時候應該做甚麼事和應該怎樣做,而且不只是知道,還能做到。」當時我已強調這不是定義,而只是「略解釋甚麼是智慧」;我現在仍然接受這個約略的解釋,可是,不得不承認的是,這個解釋不但過於簡單,還嫌片面,因為它只是 (約略) 解釋了怎樣才算是有智慧,但沒有觸及以下這些關於智慧的重要事實:

-          有些說話表達了智慧,但明白這些說話不等於得到了這些說話表達的智慧。
-          智慧不能直接傳授,至少不能像傳授書本知識或手工技能那樣,老師講解了,你明白後,接著做些練習,便可以充分掌握所學的。
-          從來沒有「智慧神童」(但有音樂神童、數學神童、繪畫神童等) 這回事,另一方面,一個人的人生經驗無論多豐富,也不保證能從中得到智慧,有不少人到年紀老邁時不但沒有智慧,甚至思想幼稚之極。
-          有些「智慧」你一早學了,以為自己已完全明白,然而,要待到某年某月某日,你才突然發覺,自己之前其實不明白,現在才是真正地明白。

這些事實都互有關連,也沒有甚麼爭議之處,不過,要抽象地解釋為何智慧有這些特質、怎樣才是「真正地明白」,我沒有信心能做到;退而求其次,如果可以給一個恰當的比喻,也許已足以將這些事實貫穿起來,幫助我們了解「智慧」。

先談一談個人的經驗。高深的道理不講,就是「一葉障目」、「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是非成敗轉頭空」等簡單的人生智慧,雖然我一早便聽過,但是到了中年以後才真正明白,才對我的思想言行有影響。此外,有時看到朋友在待人或做學問方面的缺失,好心告誡或給些建議 (例如「難懂的書或文章要慢慢讀,邊讀邊細想,不能只粗略快讀一遍;讀了而不明白,可說等於沒有讀過」) ,即使對方認為我說得有道理,多謝我提供的「智慧」,說會努力改善,可是,三五年後,再看他們,卻是依然故我,那些缺失絲毫沒有改正。也許有人會說當年的我和這些朋友都只是知而不行,但關於智慧,我認為還是王陽明的說法才對:「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傳習錄•卷上》) 未能身體力行的,不是智慧,只是空談。

Iris Murdoch 說:「正如柏拉圖在《斐羅德篇》結尾時指出,話語本身不含有智慧;話語在特定的時間向特定的人說,才可能產生智慧。」(The Sovereignty of Good, p.32) 她對《斐羅德篇》的詮釋可以有爭議,但她這樣理解「智慧」,卻是對極了 --- 話語可以用來表達智慧,但不是每個明白這些話語字面意思的人都會得到智慧;特定的人要在特定的時間才會真正明白這些表達智慧的說話,因而得到智慧。問題是:怎樣的人?甚麼時間?

我不懂得怎樣直接回答這兩個問題,而且仍然沒有說清楚怎樣才是「真正明白」。我在上文說要找尋一個恰當的比喻,其實我已想了很久,最近才想到一個算是滿意的比喻。「智慧」的說話好比地圖上的標誌,可以指示方向或地點,可是,這些標誌要放在特定的地圖上才有指示的作用,放在不同的地圖,會指向不同的方向或地點;此外,要對於已有一張地圖、並且會使用該地圖的人,這些標誌才會左右他們的行動。有些人的人生地圖起初比較粗略 (不一定是一張大地圖,也可以是多張大小不一的地圖),某些「智慧」的標誌放上去也沒有指示的作用,要等到地圖畫得細緻到某個程度了,這些標誌才有適當的脈絡,可以指導人生、改變思想和行為。至於那些人生組不成地圖、或有地圖而不用的人,無論年紀多大,任何「智慧」的標誌都不過是抽象的符號,不會影響他們的言行。

20170316

科學至上主義者看哲學


剛開始重讀 Peter Winch 的名著 The Idea of a Social Science and Its Relation to Philosophy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58),在第二頁便讀到以下精警的一段:

哲學 [...] 不應該是反科學的,假如哲學試圖攻擊科學,只會令哲學顯得可笑。這種攻擊不但徒勞無功和根本不是哲學,而且惹人討厭及有損尊嚴;但同樣地,基於相同的理由哲學也一定要防禦那不屬於科學本身的科學浮誇。由於科學是當今這個時代的一個主要示播列 (shibboleths) ,這樣對待科學,一定會令哲學家不受歡迎 [...] 不過,如果有一天哲學成為受歡迎的學科,那麼哲學家便要好好思考他在哪裏走錯路了。

哲學家中有沒有反科學的?也許有,但一定是極少數;我認識的哲學家和研讀哲學的朋友很多,我想不到任何一位是反科學的。Winch 說的「防禦那不屬於科學本身的科學浮誇」是一種反對態度,但反的不是科學,而是科學至上主義 (scientism,一般譯作「科學主義」,但譯作「科學至上主義」才可以表達其霸道之處;"scientism" 沒有精確的定義,scientism 也有程度之分,我說的「科學至上主義」是最極端的 scientism)。

科學至上主義者相信科學是認識任何事物的最有效和最可靠的方法,甚至是唯一的有效和可靠方法,其他學科或認知方式只能屈從於科學之下 --- 與科學有衝突的固然應該棄如敝屐,即使只是方法上不科學或不夠科學的,和科學相比都必然屬於次等、或次次等、或次次次等...  換句話說,如果某學科使用的不是「科學方法」,其研究結果都沒有科學研究的結果那麼可信,甚至是根本不可信。

Winch 認為反對科學至上主義會令哲學家不受歡迎,言下之意似乎是所有 (或大部份) 哲學家都反對科學至上主義。其實這不是 Winch 的意思,因為他肯定知道有些哲學家 (例如一些邏輯實證論者) 也是科學至上主義者;他的意思是哲學應該對抗科學至上主義,而由於這個時代有很多科學至上主義者,反對科學至上主義的哲學家自然不受歡迎。

至於那些自己也是科學至上主義者的哲學家,也許不會不受歡迎;不過,假如科學家對他們「為科學服務」的好意不領情,認為科學不需要哲學的幫忙,甚至鄙夷哲學,他們也只能忍氣吞聲了 --- 既然這些哲學家甘於讓 (自己的) 哲學成為科學的附庸,受科學家的氣不是活該嗎?

我不知道有多少科學家是科學至上主義者,但相信為數不少,尤其是物理學家,因為物理學家特別容易感到哲學家和他們「爭地盤」 (形上學不少課題都是科學的研究範圍,例如「時間」、「意識 (consciousness)」、「自由意志」、「顏色」、「聲音」) 。事實上,哲學和科學在研究同一事物或現象時,不是試圖解決相同的 (一組) 問題,即使有重疊之處,問題的性質也有很大分別。哲學家不會認為自己是在做科學研究、解決科學問題;那些鄙夷哲學的科學家恐怕根本不明白哲學家在處理甚麼問題,有些甚至認為自己的科學研究可以解答一些哲學問題,其實都是不甚美麗的誤會 (最佳例子莫如 Lawrence Krauss,有興趣的讀者可以看這篇 Scientific American 的文章:"Is Lawrence Krauss a Physicist, or Just a Bad Philosopher?")。

最可笑的科學至上主義者是以下這種:他們只識得一些科學皮毛,卻經常開口閉口「科學方法」、取笑別人不科學或不懂科學,好像自己是科學的代表!這些科學至上主義者很多都鄙夷哲學,其實對哲學連皮毛的認識也沒有;這種無知的狐假科學老虎之威罵哲學時,當然嚇不到研讀哲學兼對科學有認識的人,而只是向他們提供低級笑料吧了!

20170309

男女平等與日用倫常


世界經濟論壇 (World Economic Forum) 的《全球性別差距報告》評估男女平等在世界各國的發展情况,衡量的主要是教育程度、健康和生存、經濟機會、及政治權利這幾方面在性別上的差距,報告附有各國排名,2016年的排名包括了144個國家。美國排名 45,這不會讓人感到特別驚奇 --- 美國立國 240年,至今還未有一位女性總統;在 1920年之前,女性連選舉投票權也沒有。中國排名 99,這也沒有甚麼出奇之處,倒是日本和韓國的排名可能會令一些人感到意外,因為這兩個亞洲先進國家的排名比中國還低,日本是 111,南韓是 116。

中國傳統文化重男輕女,這是不爭的事實;「男女應該平等」這看法,可說是「舶來品」,問題是西化之後,傳統的重男輕女觀念還剩餘多少力量。重男輕女,在中國傳統社會是根深柢固的,不只表現在社會、政治、和經濟結構,就是連文字和日常用語,也多有看輕女性之處,不少負面的字以「女」為部首,例如「奸」、「妖」、「 妄」、 「 妒」 、「婪」、「奴」,成語亦有「婦人之見」和「紅顏禍水」之說,反映出對女性的歧視和敵意。然而,最容易見到的男女不平等現象,是在日用倫常之中 --- 中國以儒家思想為主的傳統文化有男尊女卑的偏見,由家庭倫理伸延到一般的人際關係,都可以看到這個偏見。正正因為男女不平等滲透於日用倫常,如果其中的倫理觀念不變,那麼,即使有外來思想的影響,這男女不平等的情況很難有根本的改變。

孔子有一句貶抑女性的說話,相信很多人都耳熟能詳:「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論語•陽貨》) 有些人試圖為聖人辯解,認為這句裏的「女子」不是說一般的女性,而是特有所指,但這些解釋都沒有甚麼佐證。其實,《論語》裏有另一處顯示出孔子輕視女性,那是較少人知道的:周武王說自己有十位賢臣,孔子的評論是「有婦人焉,九人而已」 (《論語•泰伯》),意思是十人中有一人為女子,所以只算有九位賢臣!孟子對女性的看法也不比孔子進步,有「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之說 (《孟子•滕文公下》) 。儒家歷代思想家,由孔子到宋明大儒都沒有特別尊重女性的,禮教變得越來越僵化,甚麼「三從四德」、「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女子無才便是德」等等,就更明顯是壓抑女權了。

這種對女權的壓抑,是在儒家倫理觀的實踐中形成的,不只是建基於抽象的理解,因此,其中的偏見不能單靠指出思想上的錯誤來消除;對於一個仍然實踐這種倫理觀的男人,即使你在論辯時以道理逼使他不得不承認「男女應該平等」,到他回到家裏,他對妻子那種男尊女卑的言行舉止大概不會因而改變了多少。日本和韓國在《全球性別差距報告》的排名那麼低,和他們的倫理實踐有莫大關係,尤其是韓國,倫理觀基本上仍然是儒家的 (韓國至今每年都有大型祭孔儀式) ,滲透於日用倫常中的男女不平等不會那麼容易隨其他方面的西化而消失。至於中國,在共產黨統治了六十多年之後,儒家倫理觀的力量已被削弱了不少,這在某些方面也許是壞事,不過,男尊女卑的偏見的確是沒有從前那麼嚴重了。

道家批評儒家倫理容易僵化,甚至有「絕聖棄智,民利百倍」之說 (《道德經》第十九章) 看來不無道理。那麼,道家在男女平等這個問題上的看法又如何?道家文獻並沒有這方面的討論,不過,道家既然主張「道法自然」和陰陽並重,說道家思想較容易發展出男女平等的觀念,也許不是太過份的猜想吧?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3月號)

20170304

記一個哲學閱讀的小歷程


在大學裏教書的哲學人由於 publish or perish 的壓力,要拼命寫期刊論文,閱讀亦因而受到限制,不得不盡量只看和自己的研究有關的著述,而且為了在論文的參考書目和註腳裏顯示充足的 scholarship,閱讀量要夠大,卻又沒有時間每一本書每一篇論文都讀得仔細和深入思考,難免間中要囫圇吞棗。相信大多數的哲學人都和我一樣,不喜歡這些限制,可是,在拿到 tenure 和升為正教授前,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當然,也有些哲學人不介意一直這樣閱讀和寫期刊論文,直到退休甚至老死)。

我在 2010年升為正教授之後,在閱讀哲學方面越來越「為所欲為」,只要我對某一個哲學問題產生了興趣,即使那不在我一向研究的範圍內,我也會花很多時間閱讀有關的著述,雖然最後沒有因而寫出期刊論文,但對那個哲學問題的了解加深了很多,知性上的滿足感已夠大,覺得時間是值得花的。

例如最近兩三個星期,我便因為讀了 Peter Winch 一篇頗有名的論文 "The Universalizability of Moral Judgments" (收入了 Winch 的 Ethics and Action),對 Winch 在這個問題的立場很感興趣 (Winch 認為有些道德判斷是不能 universalized 的),因而一口氣讀了不少相關的論文。Winch 這篇論文約二十頁,不算難懂,我第一次讀時花了五六小時,這是我「認真地讀」哲學著述的一般速度 (如果是特別難懂的,一篇二十頁的論文我可能會花十多小時)。

讀後雖然認為自己掌握得不錯,但有幾段始終不能豁然通解,於是找了兩篇批評 Winch 的論文來看,是 Roger Montague 的 "Winch on Agents' Judgements" (Analysis 34: 161-166) 和 Michael Levin 的 "The Universalizability of Moral Judgments Revisited" (Mind  88: 115-119),誰知看後不但沒有解決之前的疑難,反而令我懷疑自己有些地方誤解了 Winch。於是再讀一次 Winch 的論文,然後重讀 Montague 和 Levin,終於更明白 Winch 的論點和論證,也判斷到 Montague 的批評有甚麼毛病 (Levin 那篇倒沒問題,只是提供了另一個角度)

然而,我意猶未盡,找了 Alasdair MacIntyre 一篇頗舊的論文來看,是 1957年發表的 "What Morality Is Not" (Philosophy 32: 325-335),因為在這篇論文裏 MacIntyre 也是主張有些道德判斷是不能 universalized 的。可惜這篇論文沒有 Winch 的那篇那麼有啟發性,而且 MacIntyre 似乎混淆了 blameworthiness 和 wrongness。

接著我讀了 Onora O'Neill 的 "The Power of Example" (收入了 O'Neill 的 Constructions of Reason: Explorations of Kant's Practical Philosophy),因為其中有一大部份集中批評以 Winch 為代表的 Wittgensteinian ethics。這篇論文很有趣,也逼使我重新思考是否應接受 Winch 的立場。讀了 O'Neill 的論文,我認為不得不讀 D. Z. Phillips 的 "The Presumption of Theory" (收入了 Phillips 的 Interventions in Ethics);Phillips 逐點反駁 O'Neill,文章也寫得有趣,而且大大加深了我對 Winch 立場的了解。

這個閱讀小歷程的最後一篇文章是 Raimond Gaita 的 "Ethical Individuality" (見 Gaita 編的 Value & Understanding: Essays for Peter Winch) 。這篇論文有三十頁,相當長,但由頭到尾都很精彩;Gaita 的立場和 Winch 的接近,但同中有異,相異之處都值得深思;比較兩者,令我對 Winch 的理解又加深了,而且更進一步明白 Wittgensteinian ethics 的精神所在。

哲學人之為哲學人,不一定要「製造」哲學,很多時候單是弄清一些自己關心的問題或概念,或被某哲學家的著作啟發而有開竅的感覺,或用心做一些整理讀後思緒的筆記,已是研究哲學的大樂趣。

20170226

不爭的愛


今天翻看王邦雄的《老子道德經的現代解讀》(吉林出版集團,2011),讀到他闡釋第八章結尾的「夫唯不爭,故無尤」,第一個判斷是作者借題發揮,但想深一層,既然他寫的是「現代解讀」,這樣借題發揮亦無不可:

就因為不與萬物爭,所以萬物也就無怨尤。人間恩怨交錯,愛恨糾纏,就在用最高貴的愛,跟自己所愛的人爭,看誰比較愛誰,看誰比較辜負誰,「愛」成了「爭」的利器,此所以人間相愛的人,彼此傷害最深。不執著,愛不會成為自我的負累,也不會造成對方的壓力,傷痛就此遠離,何止無怨尤,根本就可以修成正果了。(p.33)

《道德經》第八章講「上善若水」的「不爭」之道,全章大意不難理解,是《道德經》中較易懂的一章。然而,個別字句還是大可斟酌,例如「故無尤」的「尤」意思是「過失」還是「怨恨」?是誰的「無尤」?王弼注說「言人皆應於治道也」,即「不爭」的治道令人民沒有怨尤,與《河上公章句》說的「故天下無有怨尤」意思差不多;然而,如果「不爭」不特別指治道,而是指一般的人生態度,那麼,「不爭」與「無尤」就不一定有主客之別,可以指同一人,例如我不爭,我便無尤。

在王邦雄的「現代解讀」中,「不爭」與「無尤」卻必須是雙方的:我和我所愛的人都不爭,於是我和她都不會對對方有怨尤。假如只是一方不爭,另一方 --- 爭的一方 --- 先有怨尤,然後怨尤遲早感染不爭的一方,結果是互怨;如果雙方怨恨深化,不分手就是活受罪。

王邦雄說的愛情裏的「爭」,是「爭」誰更愛誰,可是,這是一種十分奇怪的「爭」,因為「勝」了的一方即使有勝利的滿足感 (「我愛你更深呀!」),也同時覺得很不好受 (「你愛我不夠深啊!」) 。其實,這個在「爭勝」中得到的「我愛你更深」的判斷,恐怕是自我推翻 (self-refuting) :如果你真的愛對方,便會想對方好,而「得到較多的愛」比「得到較少的愛」好,可是,你卻沒有因為對方得到較多的愛 (因為你愛他更深) 而替他高興,那便證明你愛他不夠深,甚至不是真的愛他!愛的「爭勝」,歸根結底不過是自我中心的表現 --- 你在意的,只是自己得到的愛有多少。

愛情還有一種等而下之的「爭」,就是在某 (些) 方面和所愛的人比較,例如樣貌、智力、學識、學歷、名氣、成就、財富,勝過對方則沾沾自喜,遜過對方則不是味兒。這樣的爭勝之心是個計時炸彈:如果對方忽然「反敗為勝」,在你著意比較的那個方面超越了你,令你非常難受,你便未必忍受得了跟他繼續在一起;另一個可能是你一直「高高在上」,久而久之便開始看不起對方,當初他吸引你的特點也 (因而) 逐漸失去魔力,這應該是關係終結的時候了。

夫唯不爭,故無尤,方是真愛。

20170219

「濠梁對話」試釋


阿捷〈【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與惠子誰辯贏〉一文令我想到自己的網誌雖以「魚之樂」為名,但我卻從未討論過莊子和惠子關於「魚之樂」的這段著名的對話;今天有興致,試釋之。我的理解跟阿捷的大相逕庭,同一段文字容許如此不同的解讀,並不是出奇的事,也許更顯這段文字有趣。

原文如下: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莊子•秋水》)

這段文字一般稱為「濠梁之辯」,不少人討論這段文字時總要判斷莊子和惠子誰勝誰負,但我認為莊子根本無意跟惠子辯論,如果讀者著眼於「辯」,反而容易錯失要旨;因此,我在上文稱這段文字為「對話」而非「辯論」。

先看惠子「安知魚之樂?」這一問,很多人理解為「怎知道魚是快樂的?」,可是,從問題的構詞看 (是「安知魚之樂?」而不是「安知魚樂否?」或「安知魚樂乎?」),惠子的意思應該是「如何知道魚的快樂是怎樣的?」或「怎會明白魚的快樂?」。這一點很重要,因為莊子最後說的「請循其本」和「已知吾知之」,都是指魚的快樂狀態。

莊子反問惠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並不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給對方一個辯論的難題,而是提醒惠子:「雖然你不是我,但你對我亦有所知,有所了解;假如不是我就對我一無所知,那麼,你亦不會知道我不明白魚的快樂。」

誰知惠子好辯,竟然回應說:「我不是你,雖未至於對你一無所知,其實是不了解你的;正如你不是魚,不會明白魚的快樂,而且那是徹底的不明白 (「全矣」) !」有些人認為惠子是自相矛盾,一方面說不知道莊子不明白魚的快樂,另一方面又說知道莊子不明白魚的快樂;這理解是不對的,因為惠子說的是「固不知子矣」,而不是「固不知子之不知魚之樂矣」--- 他可以在很多方面不知莊子,卻仍然知道莊子不明白魚的快樂。

莊子這時終於按捺不住,制止惠子繼續執一偏而作無謂的爭辯,要求他「循其本」,即是對有關了解 --- 莊子對「魚之樂」的了解 ---- 追本溯源。「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這兩句,是莊子直斥惠子好辯之不是,說他「安知魚之樂?」一問是多餘的 (「云者」二字表達了不耐煩的語氣) ,因為他根本就知道莊子明白魚的快樂。

莊子說的「我知之濠上也」,並不是惠子不知道的、要莊子告訴他才知道;這是兩人都明白的道理,亦即是「循其本」的「本」:莊子對「魚之樂」的了解,就是「出游從容」,這是魚的快樂狀態,是莊子在濠上見到的,惠子也見到,亦見到莊子見到。當然,「出游從容是魚的快樂狀態」這個了解,不可以只見過一次「魚之樂」便有;這個了解的「本」,在於對魚的觀察和有關魚的語言運用之相互影響,一旦形成這種了解,便可以對魚有更豐富的描述。

20170215

《甜味人間》裏的人生意義

【內含劇透】

早幾天在家裏看了去年上映的日本電影《甜味人間》,看時哭了兩次,其實電影本身並不煽情,只是感人,但我看電影看到感人處容易落淚 (如果是煽情的就更不在話下了),自小就是這樣。看罷,沒有多想那甜味,卻久久不能忘懷人間。



千太郎因犯事而欠豆沙包店東主的債,以主持店務的工作還債,日復一日早起製造和售賣豆沙包,不知何年何月才可還清欠的錢。可是,這工作單調沉悶,他自己也不愛甜食,從沒吃完一個豆沙包。千太郎是一個對生活死了心的人,全身散發一股消沉之氣;他對自己的生命絕望,雖然身在人間,心卻孤絕。

素未謀面的老太太德江毛遂自薦當幫工,千太郎起初拒絕,但嚐過德江自製的豆沙後,改變主意,因為那豆沙異常美味,連他這個不愛甜食的人也愛吃 --- 終於生平第一次吃了一整個豆沙包。德江每天大清早便到店子煮豆沙,要花數小時才煮好,店子改用她造的豆沙後,其門如市,每天未開舖便有一條長龍等候買豆沙包。

千太郎留意到德江的手指變形扭曲,但沒有多問,原來德江年青時曾患麻瘋,從此便住在痲瘋病院,大部份時間與外界隔絕。德江曾患麻瘋的消息終於傳開,美味的豆沙包很快便無人問津,千太郎被逼讓德江離去 ...

德江和千太郎形成強烈的對比:德江被逼與人隔絕,但在痲瘋病院裏自有一個人間,後來也主動走進病院以外的人間;千太郎身在人間,心卻不在,自我隔絕,實際上是孑然一人。其實德江是因為留意到千太郎的憂傷孤獨,才主動接觸他;一個被人厭棄隔絕的人,將一個自我隔絕的人帶回人間,這有點反諷意味,卻也顯出人與人之間連結的種種可能 --- 人間之為人間,正在於此。

電影中的另一個主要角色少女若菜也是在人間失落,生活沒有方向,和母親的關係疏離,沒有要好的同學,養著一隻金絲雀作伴,向牠說話。若菜雖然沒有千太郎的憂傷,但孤獨感相若,最後也是由於和德江及千太郎建立了關係,她的人間失落感才逐漸減弱,生命才變得有動力。

簡言之,這齣電影講的是 human connections,點出了人生的意義要在 human connections 裏追尋。德江老太太在煮豆沙的過程中也見到生命的意義,因為她不但將整個身心都放進製作的過程中,用心於每一個細節,甚至和紅豆說話,而且那些紅豆和豆沙把她和其他人連結起來,令她在人間有一個獨特的位置。

電影結尾時,千太郎仍然是賣豆沙包 (他學會了德江的豆沙製法),但不是困在小店,而是在人多的公園裏 --- 在此「人間」,他面露笑容,雙眼流露出生命的活力。

20170207

名校情意結


我太太常看韓劇,據她從這些劇集所得的印象,韓國人特別崇拜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從這兩所學府畢業的韓國留學生回國後像頭上有光環,在很多方面都有絕大優勢。為甚麼是哈佛和麻省理工而不是其他名校呢?我不知道;其實,即使我太太這個從看韓劇而來的印象並不準確,至少韓國人也和中國人、台灣人、印度人、新加坡人 (和香港人?) 一樣,非常崇拜英美某些名校,而且不出哈佛、耶魯、牛津、劍橋、史丹福、麻省理工、普林斯頓這幾間,有些可能會包括柏克萊和哥倫比亞,但連其他長春藤名校如康奈爾大學和布朗大學,也夠不上成為崇拜的對象。

這不外是將名牌大學再分等級,總是要標示出比「好」和「很好」還要好的級數,只有極少數才稱得上是「最好的」或「最頂尖的」。問題是,為何要分別出「最頂尖」的呢?我認為這樣做能滿足分級者的一些心理需要,雖然他們不是有意識地要滿足這些心理需要,而且視哪幾間大學為「最頂尖名校」或「真正的名校」,也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決定的,有不少外在因素。

很多人有膜拜或崇拜的心理需要,透過崇拜對象而得到存在感或生命的秩序感;他們膜拜鬼神、崇拜名人或傑出人士,名牌大學也成為崇拜對象。然而,崇拜對象不可以太多,否則分散了崇拜的專注力,所得的崇拜感因而減弱 (比較:滿天神佛都拜的人,比起只崇拜耶和華的人,崇拜感一定弱很多) ,崇拜的心理需要便較難得到滿足。因此,雖然稱得上是名校的英美大學有數十間,被人崇拜為「最頂尖的」名校通常在十間以下;有些人甚至只是崇拜三數間名牌大學,例如只崇拜哈佛和麻省理工,對於事實上不遜於這兩間大學的耶魯和加州理工,也視為「次一級」。

另一個心理需要是貶低別人或減輕自卑感 (很多時候這兩者是一事之兩面)。對,我的意思是,崇拜極少數「最頂尖的」名校,能讓人透過貶低別人來減輕自卑感;這個說法聽來奇怪,箇中道理其實不難理解。例如有些人開口閉口牛津劍橋,但他們自己可不是牛津劍橋的畢業生,連「次一級」的倫敦帝國學院或倫敦政經學院也沒讀過;可是,面對這些「次一級」名校的畢業生,他們本來有點自卑感,但可以用「到底不是牛津劍橋」來令自己好過些。當然,不是人人都會有這種自卑感,正如不是人人都崇拜少數「最頂尖的」名校。

為甚麼亞洲人崇拜的名牌大學大都是英美的?這說來話長,簡略言之,一來是因為英語不但是亞洲的主要外語,而且逐漸成為世界語言,二來是因為世界大學的排名向來都偏好英美大學,連歐洲一些歷史悠久、學術超卓的著名大學排名都不高 (這些排名大多很可笑,例如我見過一個排名竟將香港大學排得高過柏克萊加大!)。其實,就算是英美,很多一流名校都不為亞洲人熟悉,例如我有朋友連聖母大學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也沒聽過,可說是孤陋寡聞了。

20170204

陶傑妄論加州大學


香港專欄作家陶傑評論聖地牙哥加州大學 (UC San Diego) 邀請達賴喇嘛在今年的畢業禮致辭一事,一貫地大放厥詞;他平日的胡說八道我已沒興趣批評,但這次涉及我很有歸屬感的加州大學,便不得不戳破其謬論,以正視聽。

陶傑文章的第一段已不盡不實:

狂人上台做總統,奧巴馬說的Change,真的來了,加州聖地牙哥分校,竟然邀請西藏達賴喇嘛主持畢業禮,引致校內四千五百名中國留學生,即刻如見鬼魅,憤怒抗議。

首先,達賴喇嘛不是獲邀「主持畢業禮」,而是獲邀在畢業禮致辭,這樣的演講通常是十五至二十分鐘,畢業禮的其他事宜與他無關。對於達賴喇嘛獲邀在美國著名大學的畢業禮致辭,陶傑也未免太大驚小怪了 --- 達賴喇嘛早於1998年已在埃默里大學 (Emory University) 的畢業禮致辭,最近的一次是在杜蘭大學 (Tulane University),那是2013年。至於說「引致校內四千五百名中國留學生,即刻如見鬼魅,憤怒抗議」,也很誤導,說不定會令陶傑的忠實擁躉幻想有幾千「強國」留學生高舉橫額在聖地牙哥加州大學校園內叫囂抗議;所謂「憤怒抗議」,不過是中國留學生組織發出聲明反對邀請,沒有其他抗議行動,而且發出聲明的學生組織是否能代表大多數中國留學生,亦成疑問。

他接著說的就更為可笑了:

由市場學來看,這家加州大學的中國留學生有四千五百人之眾,以每位繳交學費每年三萬美金計算,大學從中國人身上共賺入一億三千多萬元。許多人知道,美國許多州立大學都很商業化,加州大學面臨太平洋,尤其會做生意,顧客的情緒是要照顧的,你不會向一群阿拉伯人推銷豬肉,所以加州大學請來達賴喇嘛,極不明智。

是否有錢賺,要計成本的,即使收留學生可以賺錢,也不可能將學費全數計入「賺」內呀!加州大學的留學生學費其實不是每年三萬美元,而是約四萬美元;收四萬美元一位學生的確有錢賺,因為現在加州大學每年花在一位學生身上的金額已少於二萬美元,可是,聖地牙哥加州大學從留學生學費所得的收入,比起該校每年接近五十億美元的開支,可說是小巫見大巫。此外,留學生中的研究生,大部份是幾乎免學費的 (我在柏克萊加州大學讀研究院時,每年都只是繳費數百美元)。這算是「很商業化」嗎?

那「中國留學生有四千五百人之眾」一句,也屬可疑,因為聖地牙哥加州大學的留學生只有五千多,難道八九成來自中國?陶傑說「一家加州分校,竟有四千五百名中國人,數字也極為驚嚇,應該佔了全校學生至少三成」,也是一味靠估;就算他說的中國留學生數目準確,聖地牙哥加州大學有三萬多學生,四千五百不過是一成多而已。

陶傑說「加州各分校水準,大家都知道參差不齊」,那沒說錯,可是,接著那句的「真正的名校柏克萊」一語,卻顯出他根本不熟悉加州大學。除了柏克萊,洛杉磯加州大學也是舉世知名的大學;聖地牙哥加州大學也算名校,在一些世界大學排名排在二十名之內;就是聖塔芭芭 (Santa Barbara)、歐文 (Irvine)、戴維斯 (Davis) 等國際聲譽沒那麼高的分校,學術研究的表現也十分出色 --- 聖塔芭芭加州大學就有六位諾貝爾獎得主

我知道、我知道,陶傑的粉絲會說這些事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點出了「強國人」的橫蠻無理。其實,這些讀者得到的不過是心理滿足,只要這種讀者的數量足夠,陶傑還是會一星期幾天重重複複寫中國人怎樣怎樣的垃圾文章。說到「事實不重要」,我立刻聯想到 Kellyanne Conway 說的 "alternative facts",真係火都嚟!

20170131

也來解車公籤


馮睎乾今天在專欄解籤,解的當然是新界鄉議局主席劉業強年初二到車公廟為香港求的籤。籤文曰:

傳來信息果無差
轉運時來自興家
篤志雲程須着力
何天今日賜榮華

正如馮老弟所說,如果是事後解籤,「人人都可以是籤神」。不過,事前解籤其實也不難;如果只是要「解得通」,符合文句意思和所求之事便成了,難的是解說日後應驗。

我同意馮睎乾對第一句的理解:「消息」指的不是已知的消息,而是「今後兩個月內從中央傳到香港的消息」;「果無差」的意思就是「選舉結果亦必然符合這消息」。

馮睎乾認為第二句的重點是「轉運」,並說「車公這句已畫公仔畫出腸地告訴你:2.0不會當選」,因為如果林鄭當選,「下屆特首將延續梁振英路線」,香港就談不上是「轉運」了。我的理解不同:第二句沒有講實香港會轉運,只是說香港還有轉運的機會,如果運轉了,便自然會再次興旺 --- 這個解法較切合「時來自」三字的銜接意思。

第一和第二句都暗指林鄭當特首還未成定局,這個意思,在第三句才真是「畫公仔畫出腸」了。馮睎乾說「第三句是勉勵港人,要成功就必須努力,意思很簡單」,事實上最不簡單的就是這句。林鄭名「月娥」,嫦娥是要升天奔月的,第三句的意思是:月娥「篤志」「升天」成為特首,還有一段「雲程」要走,尚未成功,還需努力啊!

最後一句,我的解法也與馮睎乾的大異。他認為「何」字應是「荷」字之誤,「何天」不是「哪一天」,而是「荷天之恩」的意思;既然他認為第二句指林鄭不會當選特首,就不得不這樣理解第四句了。我同意「何天」的意思不是「哪一天」,也同意「天」指的是上天或神明,然而,我認為「何」是「哪一」之意,車公這句衝著的是林鄭早前說上帝要她參選:是哪位神明說今天要賜你榮華呢?

四句都是指林鄭未必會成為特首,因此是上籤;根據馮睎乾的解法,林鄭不會成為特首,那應該是上上籤才對。無論如何,假如林鄭當選,馮睎乾的解法便不應驗,我的解法則不容易否證,那才是解籤之道呀!


【補:網友指出籤文還有一句偈語:「月會花名秋夏好」。這句難解,我試解如下:「月會」乃成語「星離月會」的簡化,「星離月會」指經常分開,偈語中的「月會」乃「月離」之意,即月娥離去也。「華」之本義是「花」,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也說:「華,俗作花,其字起於北朝。」因此,偈語的「花」是指「華」,「花名」就是「華」得以正名。「秋夏」是新特首上任之際,如果到時「月會花名」,那就是好事了!】

20170122

兒子女友的爸爸


有網友問我為何這麼久沒有在網誌寫及兒子阿樂,我這樣回答:「阿樂入大學至今,不是沒有值得寫的事情,但他現在是成人了,我要問過他才可以透露他的私事;有時想寫,卻又忘記問他,拖了一會之後,便沒有興致寫了。」今天寫的是個例外,因為我即時問他,他說但寫無妨。

阿樂沒有跟我們到香港,留在家裏「歎世界」。威廉姆斯學院的新學期在二月初才開始,我們還有兩個星期的「家庭團聚」時間,這兩天一家三口聊了不少天;我們從香港回來後的第一天,阿樂便急不及待告訴我們一件「非常有趣和刺激」的事情。

阿樂已拍拖了,親友知道後,第一個問題總是:「是不是華人?」答案:「不是。」第二個問題便是:「是不是亞裔?」答案一樣:「不是。」這時候,親友的反應都有點失望或意外;我們倆老則完全沒有期望兒子的女朋友是華人或亞裔,只要是他喜歡的便成了。阿樂的女朋友是同校不同系的同學,美國人,猶太裔;他說的那件「非常有趣和刺激」的事情,是關於他女朋友的父親的 (以下簡稱「女友的爸爸」)。

原來女友的爸爸知道女兒的男朋友不是猶太人,十分介意,未見過阿樂,已先有反感。兩個多月前,他到威廉姆斯學院探望女兒,竟要求與阿樂見面!阿樂和女友都不大願意,但女友父命難違,多麼不願意也要應約;一頓晚飯兩個多小時,女友的爸爸問了阿樂很多問題,也論及政治、經濟、文學、歷史等,大有考較的意味。事後女友告訴阿樂:"You passed!"

那件「非常有趣和刺激」的事情在一星期多前發生。阿樂和女友正在用 Skype 談情,女友的爸爸突然現身,說要跟阿樂談幾句;女友勸走不果,爸爸的大頭「佔領」了顯示屏 --- 阿樂又要回答提問了!

女友的爸爸拿出一個家藏的俄羅斯套娃 (Matryoshka doll) ,說自己很好奇,想知道阿樂能否認得出套娃裏的所有俄羅斯政治人物。開頭五個都很容易,就是不熟悉俄羅斯歷史的我也能認出:戈巴卓夫、布里茲涅夫、赫魯曉夫、史太林、列寧;接著四個我肯定認不出,但難不倒阿樂:尼古拉二世、尼古拉一世、亞歷山大二世、彼得大帝。這套娃竟有十一個之多,接著的一個,阿樂也一看便認出了:伊凡四世 (Ivan the Terrrible) 。最後一娃不足一吋高,衣著服飾沒有甚麼特別,很難辨認,阿樂只能憑推理判斷那是誰:伊凡四世之前的重要俄羅斯政治人物只有亞歷山大 · 涅夫斯基,此娃必是亞歷山大 · 涅夫斯基無疑。猜對了!

套娃的其中幾個有些特別的飾物,女友的爸爸也問阿樂知不知道那些東西的歷史,阿樂依然一一答對了。阿樂圓滿解答所有問題後,女友的爸爸只好說:"Wow. Very good!" 女友在旁也做了個「得戚」的手勢,肉緊地說了聲:"Yes!" 阿樂老實,對女友的爸爸說他特別熟悉俄羅斯的歷史,因為他在中學時的一個學術比賽 (Academic Decathlon) 須要專門讀關於俄羅斯的問題;假如那套娃是法國政治人物,他便未必能全部認得。

女友的爸爸好像還要問下去,這時家裏的網絡突然斷線了,阿樂才得以「脫苦海」。阿樂雖說這件事「非常有趣和刺激」,但那大概是因為他答對了所有問題;假如他給難倒,便未必會覺得有趣了。老實說,我對這位爸爸沒甚麼好感;假如我以同樣的方式和態度考較他的女兒,不知他會有何感想?

20170109

有緣千里的晚飯


我愛用臉書,其中一個理由是可以藉此結交到一些有趣的人、甚至是奇人異士。《宗哲對話錄》能夠成書,是因為我在臉書認識了劉創馥,向他建議合作,然後透過臉書的私訊功能寫成此書。這次回港,我約了創馥及封面設計師顏倫意吃晚飯;本來是我和創馥合請顏倫意,以答謝他義務設計《宗哲對話錄》的封面,不過,最後創馥堅持由他一個人請,我就樂得「反主為客」了。

得到顏倫意之助,也是臉書之緣。他是《魚之樂》的讀者,後來成為我的臉書朋友,但跟我的很多其他臉書朋友一樣,我只知其名,不識其人。當他知道我為書的封面而煩惱(當然是因為我在臉書表達過),便請纓為我們設計,並說清楚是義務的。我對他的背景一無所知,因此沒有立刻接受;後來上網查過,知道他曾在一個全球大賽中奪得「未來設計師大獎」,而且是擊敗近4,600份作品才勝出,便決定讓他設計封面。結果我和創馥都很滿意顏倫意的設計,很多朋友亦大讚封面簡約而有深意。

這頓飯談得頗投契,話題一個接一個,雖是初次見面,卻沒有隔閡,也沒有多少客套話,由瘋癲的陳雲談到幼稚的極左膠,由鍛煉身體談到教養子女,由先天後天之別談到高不可攀的神人,大家都是有話直說,不必互相同意,只要坦誠就好。顏倫意工作繁忙,想不到他在工餘看了不少書,我們單是談 Steven Pinker 的書便談了好一會;最後大家都同意一個應該沒有人會反對的結論:看書很重要,但看的一定要是好書。

還有另一頓有緣千里的晚飯可以談一談。我和馮睎乾也是在臉書認識的,我覺得他起初對我沒甚麼好感,但後來不知怎的發展為互相欣賞。我佩服他的博聞強記和古典學學識,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討教於他,他神速地回答了我的問題:我讀到錢鍾書《巴黎咖啡館有見》一詩,有「角張今夜星辰是,且道宵深怨與深」之句,我不肯定該怎樣理解「角張」,在網上只查到吳均《食移》一篇的「綺窗半卷,屏風角張」,但這裏「角張」的意思不合錢詩意;我透過臉書的私訊請教馮睎乾,他即回:「角張,該是五角六張,可查一查。喻事不順心,故後句云怨。」我連忙道謝:「應該是了,我竟然不懂這個成語,真是慚愧!謝謝。」

這次晚飯說好是我請的,補祝馮睎乾新婚之喜。吃潮州菜,馮太太也一同來,大家暢談甚歡;沒討論甚麼學術問題,反而是大談怪力亂神,也互相透露了不少往事,一頓飯之間竟感到交情深了不少。結帳時的數目比我預期的小很多,後來馮睎乾告訴我,原來他太太故意點些不貴的菜,替我慳錢 ---「慳妹」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20170103

樂觀與悲觀之間


最近經常聽到這個問題:「特朗普成為美國總統,世界會變壞嗎?」特朗普的支持者當然說「不會」,但就算是反對特朗普的人,也不一定答「會」,因為他們可以樂觀地認為特朗普在美國政治制度下不能胡作非為,最多只是在政策的大方向有些影響。然而,悲觀的人則相信特朗普是狂人,手握世上最大權力之後,會對美國和全世界造成嚴重破壞,然後他們會以小布殊和伊拉克戰爭為例,說明美國總統的破壞力可以有多大。

這兩個答案反映了相反的世界觀:樂觀的和悲觀的。有些人總是認為明天會更好,人生滿希望;另一些人卻相信世界只是表面上不斷進步,人類其實是將世界弄得越來越糟,逐漸步向自我毀滅。西方文化的世界觀大抵上是樂觀和積極進取的,美國文化尤其如是,就以上述問題為例,即使是那些認為特朗普會令世界變壞的美國人,也極少悲觀到相信美國會因為特朗普掌權而開始衰敗。

東方文化的世界觀沒那麼單一,如果以儒、釋、道這三個主要思想體系來說明,可以看到它們形成一個對稱的比較:儒家是樂觀的,佛教是悲觀的,道家則介乎樂觀與悲觀之間,可以稱為「達觀」。雖然中國傳統文化是儒家主導,但佛教和道家思想也有相當影響,因此,中國文化的世界觀可說是受約束的樂觀,亦可能是由於這樣而沒有西方文化那麼積極進取。

儒家強調個人的道德修養和自我完善,鼓勵入世的關懷,內聖外王,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裏有兩個基本的看法:一、人是可以教化的;二、有些人有能力令世界變得更好。也許有人認為這是基於儒家的性善論  --- 人性的美好,是創造美好世界的必要條件。事實是,儒家樂觀的世界觀不必建基於性善論。荀子就是個好例子,他是儒家的主要思想家,但主張性惡論;荀子之為儒家,是因為他仍然深信人可以教化,深信人有能力建立理想的政治和社會秩序,他的性惡論與樂觀的世界觀並無矛盾。

佛教認為人世充滿憂悲苦惱,提供出世的逃避,或至少是擺脫慾望束縛的方法。這樣的世界觀當然是悲觀的,也自然沒有改造世界的理想,只重個人修行,不鼓勵入世的積極參與。弔詭的是,佛教追求個人的解脫,可是,假如人人都是佛教徒,沒有人努力建立理想的政治和社會秩序,這個世界很可能會變得更壞,人的生存條件變差,人的煩惱會因而更多,更難達致個人的解脫。

至於達觀的道家世界觀,沒有將人世看成充滿痛苦,但著眼於各種制度和俗見對人的束縛,認為這些束縛是可以擺脫的,追求的是自由 --- 主要是心靈上的自由。達觀的世界觀基於達觀的人生態度,「達」,是通而無礙的意思,達觀就是看通人生世事,無論經歷與際遇如何,心靈上仍然是自由自在,不為所礙。《莊子•養生主》有兩句說話,很適合用來說明這種人生態度:「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達觀的人了解到世事無常,大多事情都不由自己掌握控制,但他們仍然會在順境時感到愜意,會在逆境時感到挫敗,只是自然而不過份,適可而止;因此,達觀的人不是沒有哀樂,只是「哀樂不能入」,不會被哀樂支配。達觀的世界觀跟積極參與改造世界是相容的,但那是能入亦能出的參與,只要一感到自己的心靈自由受到威脅,便會退出,逍遙而去,到時機適合,又可以再次參與。

這三種世界觀,如果只從個人的角度看,我認為達觀最好,但從群體的角度看,應該是樂觀最好。悲觀的世界觀不是一無可取,例如可以令我們做事更小心謹慎,亦有較強的能力接受失敗;不過,說到改善世界,創造更美好的政治和社會秩序,實不宜有悲觀的世界觀。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