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207

"Zero Tolerance"


十九今天又十九。此人筆下一向錯謬極多,但我時間有限,只能偶爾寫篇短文指出他較嚴重的錯誤,為改善公共空間的資訊質素出點綿力。他今天搞錯的,是關於在美國頗流行的用語 "zero tolerance":

「零容忍」(Zero Tolerance) 此一名詞之出處,自紐約前市長朱利安尼。這位新市長一上任,就聲稱對罪案「零容忍」,意即必動用一切警力,橫掃罪行。(見〈美式英語問題多〉)


(圖片來源:http://future-sync.com/)

朱利安尼 (Rudy Gulianni) 是 1994年至 2001年的紐約市市長,在他任期開始時,紐約市警察局局長 William Bratton 推行多項警隊改革,頗見功效,朱利安尼推許這些改革為警察對罪惡「零容忍」的典範 (the epitome of "zero-tolerance" policing)。然而,《紐約時報》早於 1972年已有文章使用 "zero tolerance" 一語,而在八十年代列根政府所謂「毒品戰爭 (The War on Drugs)」運動的宣傳和文件中,亦見到這個用語,朱利安尼只是使用了一個當時已開始流行的詞語而已。這些資料在網上可說不費吹灰之力就查到,只有不學無術兼懶惰的作者,才會寫出朱利安尼是 "zero tolerance" 「此一名詞之出處」這樣的錯誤。

順便也做一點簡單的概念分析吧。十九這樣寫:

但是崇洋該總歸有點底線。即使 Zero Tolerance,是美語,不是上佳的英文。英文一個 No字,已經代表 Zero。走進一家餐廳,裏面有告示:No smoking,不必說 Zero smoking。

他那混亂的頭腦想不到的,是 tolerance 跟 smoking 有一個重要的分別:smoking 乃非此即彼 (all or nothing) 之事,要麼吸煙,要麼不吸煙,有一條明確的界線,一邊是 Yes,一邊是 No;tolerance 有程度之分 (a matter of degrees) ,可以只是稍為容忍,可以是十分容忍,也可以是在兩者之間,"zero tolerance" 表達了這個「程度」的概念 (例如 zero to ten 便是一個 scale)。[註]

Anyway,我同意「崇洋該總歸有點底線」,至少要先搞清楚洋事物、洋資料的真相才好去崇,你看,崇洋崇到十九這樣錯漏百出便肉酸了。不要以為他只是搞錯美國的洋事物,英國的他也搞錯不少,有空我會再寫文章談談。


[註] 雖然 smoking 是 all or nothing,但說 "zero smoking" 也不是不可以:跟一些有指定吸煙區的地方對比,可以說這地方是 "zero smoking",而這對比就成為程度之分;另一個用法是指戒煙的進程,完全戒掉就是 "zero smoking",這裏也顯然有程度之分。

20171205

《論語》札記 (二)


(圖片來源:http://wap.kaiwind.com/)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論語泰伯》)

楊伯峻《論語譯注》這樣語譯:「狂妄而不直率,幼稚而不老實,無能而不講信用,這種人我是不知道其所以然的。」根本不通。

說「這種人」,意思是一種人了,可是,「狂妄而不直率」、「幼稚而不老實」、「無能而不講信用」分明是不同的品質,雖可為同一人所有,卻不一定,可以一人只有其一或其二。如果真的是三種品質,原文沒有任何地方足以支持「這種人」(即「同時擁有這三個品質的人」) 這個理解。

然而,我同意這裏孔子批評的是同一類人。準確點說,「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雖有不同,但孔子著眼的是三者共通之處;這共通之處,亦正正是孔子說「吾不知之矣」的理由。

「狂而不直」的「狂」,指的不是狂妄,而是不受約束 (包括外在約束和自我約束),與《論語•子路》裏「狂者進取」一句的「狂」同義。這種狂,不一定是率性而行,不一定是純真的表現,也可以是有計算的,也可以不過是達到目的之手段;如果是後者,就是「狂而不直」了。

「侗」的其中一義是「未成器之人」(見《康熙字典》),與「童」通,可引申為「幼稚」或「無知」之意,但我認為應該理解為「看似單純」或「天真無邪之貌」;「愿」是「正直、沒有機心」之意。「侗而不愿」就是看似單純,其實有機心。

「悾」,誠也 (見《康熙字典》);「悾悾」,可以理解為誠懇可信之貌。「悾悾而不信」,就是看似誠懇,其實是沒有誠信、不可靠。「悾悾而不信」一句,可以理解為與「狂而不直」和「侗而不愿」並列,也可以理解為概括這兩句的意思。

上面說的「同一類人」,就是看似率真或誠懇、骨子裏卻是狡詐之人。「吾不知之矣」的「之」是代名詞,這是很簡單的句子結構,「之」指的是前面三句談到的那類人。孔子為甚麼說「吾不知之矣」呢?因為他沒有這樣的機心,也不願意去猜度這些人的動機和想法。

20171202

十九技


「十九」,乃香港網上用語,諧音粵語粗口「濕㞗」;根據《香港網絡大典》,「十九」一語是用來「暗喻一些人,明明是低俗的,不重要的,卻常常刻意標榜自己重要、有料、有品味等」。然而,現在「十九」更常見的用法,是貶稱專欄作家陶傑;陶傑的粉絲視他為「香江第一才子」,但不喜歡陶傑的人卻愛稱他「十九」。這個稱呼的來源是多年前黃毓民給陶傑起了「十九才子」這個花名,用來概括他「陰陽怪氣」、「扮曬師爺」、「扮曬魚蝦蟹」、「老屎忽相」等特徵;花名可能只是隨口說出來的,但由於太傳神,遂得以流傳。

其實這些不是新資料,網上讀者大多知道。然而,直接使用「十九」在紙媒稱呼陶傑的,以我所知,馮睎乾是第一人;馮翁德高望重、溫文爾雅,這次「咁鬼惡死」,可見他真的是「把幾火」。馮睎乾評論的,是十九在臉書貼出的〈兄弟姊妹站出來〉,我不打算續馮翁之貂,就有關事件指出十九的不是。我想分析的,是一個現象:無論十九言論多麼十九,總會有很多人支持他,甚至留言替他辯解;例如這一次,馮翁也留意到,「陶先生鴻文〈兄弟姊妹站出來〉,like 數成千上萬,多到沒頂」。

當然,有些人是真心支持,也有盲目支持偶像的粉絲,但言論十九而得到這麼多人支持,單用這兩點來解釋是不足夠的。我認為十九之所以無論多麼十九也得到那麼多人支持,部份是由於他運用了一種特別的寫作技巧,可稱之為「十九技」。

十九寫文章,肯定是已先認清自己的目標讀者,投其所好。然而,僅僅是投目標讀者之所好,很多作者也會,不是絕技。十九技的要訣是:不論看似是義正詞嚴還是嬉笑怒罵的文章,都是焦點模糊,而且總留下一些線索,可以令讀者理解為他是運用了所謂的「曲筆」;至於曲筆該如何直解,那些線索卻不明確到可以幫讀者決定,因此,替他辯解的人可以各取所需,自由發揮。十九粉絲既多,他一使出十九技,走出來替他說話的人自然不會少了。此外,十九技也可以令他的一些粉絲得到「有能力解讀陶傑曲筆」的滿足感 (這些人很愛批評別人「理解力低」、讀不懂十九的文章),護十九就更加落力了。

就以〈兄弟姊妹站出來〉為例,文章的標題、影自己拿著印有 "Me Too" 文件的附圖、以及第一句「見到荷李活女明星個個玩得咁型」,都好像是開宗明義批評反性侵的 "Me Too" 運動;可是,十九接著說自己幼稚園時被女教師摸面「性侵犯性欺凌」的故事,卻又好像不是正經的批評。然而,他指出這件事「年代久遠」,然後又說「單方面貼張Selfie」,就可以令某人被視為性侵者,便是刻意令讀者聯想到呂麗瑤事件,又像是正經的批評了。不過,他筆鋒一轉,連問「荷李活處處色魔,香港體育界又咁淫賤,咁學界有冇教獸?宗教界有冇牧屍?香港影視娛樂圏,唔通又只係一個人人追求戲劇藝術進修的清淨天堂?」幾個問題,那麼,他究竟是不是旨在諷刺呂麗瑤,便又變得不那麼清楚了。最後那個 P.S. 提到前警務處處長曾偉雄如何回應記者問及梁齊昕在 Facebook 透露家暴,就是我說的「曲筆線索」,其實與全文關係不清;果然,有人就是執著這一段,肯定十九此文的目的是諷刺警方選擇性執行職務。

寫文章而要經常運用十九技,這本身就很十九。

20171201

世界會變得更好嗎?


現代科技進步之快,在過去二三十年,已達神速,就以我們隨身攜帶的手提電話為例:二十年前的手提電話機身已小至可以放進口袋裏,但功能也不過是電話,現在的手提電話不止機身更小更薄,而且名為電話,實質上兼具小型電腦、相機、攝錄機、全球定位系統導航器等功能。高科技帶來生活上的種種方便,沒有人會否認,可是,這是否表示世界比從前好得多,而且會變得越來越好?這個問題並沒有明顯的答案。

去年在科技方面的一大新聞是人工智能圍棋程式 AlphaGo 擊敗了圍棋世界冠軍李世乭,而更令人驚異的是,一年多後,這個人工智能圍棋程式的最新版本 AlphaGo Zero 已能在三天內自學圍棋,並連勝舊版本一百局!人工智能的發展將會怎樣,沒有人能肯定,但至少有些有識之士為此而擔憂,例如著名物理學家霍金 (Stephen Hawking) 便認為,人工智能繼續發展下去,會不斷提高能力,最後可能不受人類控制,懂得自我改進,超越和凌駕人類,甚至毀滅人類。從這方面看,科技的不斷進步可能令世界對人類而言變得更壞。人工智能的隱憂,也許已有點科幻的性質,然而,只要考慮到越來越逼切的全球暖化問題,便不難理解為何我們有理由相信將來的世界會是個惡托邦 (dystopia) --- 即使不像《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裏的高科技虛無世界,也很可能是《明日之後》(The Day after Tomorrow) 那樣的冰冷惡托邦。

不知道現在還有多少人相信人類在不斷進步,相信世界會變得越來越美好。其實,「人類 不斷進步」這個觀念是西方的,而且要到十七世紀的啟蒙時代才開始流行起來,主要是基於對人類理性的強大信心。三百多年後,我們所見人類在知識和科技上的進步,都是運用工具理性 (instrumental rationality) 的結果,可是,工具理性不能幫助我們決定價值取向。價值方面的問題,例如「人應該如何過活?」、「甚麼事物值得追求?」、「怎樣才是豐盛的人生?」、「人生有意義嗎?」,都不能只靠運用「目標-手段」式的思維來解答;因此,無論人類在物質生活方面的改善是多麼的大,在精神生活方面可以毫無改進,甚至是退步。換句話說,如果高科技的世界裏沒有恰當的價值,物質豐富而精神貧乏,那不見得比古代優勝 --- 尤其是古代那些精神生活特別豐盛的時期。

中國的思想家大多有崇古的傾向,早至孔子,已有復古的訴求,他特別崇拜周公,並說:「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論語•八佾》) ;孔子嚮往的,是周代的禮樂,禮樂不是外在的文飾,而是能確立人文秩序與價值的制度。中國思想家中清楚地表明相信人類不斷進步的,要等到清末的康有為,他在《大同書》裏論述了人類社會發展的三個階段,即由「據亂」進為「升平」的小康社會,再進而為「太平」的大同社會;不過,康有為的論述還是要訴諸古代著作《春秋》和《禮記》裏的理念,而且他著重的仍然是恰當的價值而不只是物質進步。對於價值和精神生活,我們有很多可以向古人學習的地方。

世界會變得更好嗎?如果問的是人類的知識、科技、和物質生活水平,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可是,如果問的是價值取向和精神生活,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現在的教育不斷強調工具理性和 STEM,不重視能培養恰當價值的人文學科 (humanities),只會令情況變得更壞。

20171125

《論語》札記 (一)


前言:最初對哲學產生興趣時,有兩三年我特別喜歡儒家思想,除了讀牟宗三、唐君毅、徐復觀等新儒家的著作,當然也讀《論語》和《孟子》等經典。我不大喜歡讀《孟子》,但《論語》則一讀再讀,其中很多段落我都細讀細想過。早兩天找到幾頁陳舊的筆記,原來是當年讀《論語》時寫下的一些疑惑和猜想,當然沒甚麼獨到之見,但其中幾則尚算有趣,值得整理和鋪排一下,寫成短文;一則一文,今天是第一篇。

(圖片來源:http://wap.kaiwind.com/)

子曰:「巧言亂德,小不忍則亂大謀。」(《論語衛靈公》)

「巧言亂德」與「小不忍則亂大謀」的意思都好像很顯淺,大多數《論語》的註譯書都將前者理解為「花言巧語能敗壞道德」,後者則理解為「小處不能忍耐,便會破壞大事」。然而,這兩句的不清楚之處其實頗多。

是誰的巧言?亂了誰的德?是說巧言者亂了自己的德嗎?還是「巧言」與「亂德」指的並非同一人,例如你的巧言亂了我的德?

「小不忍」和「亂大謀」的關係較合理的理解是指同一人。雖然做大事可以是合作性質的,但如果一群合力要成大事的人中任何一位因為小不忍而亂大謀,他亂的大謀必然也是他自己的大謀,否則他就不會是這群人的一份子。

既然「巧言亂德」與「小不忍則亂大謀」並列,我們不妨將「巧言」與「亂德」也理解為指同一人。一個人的巧言怎樣會亂了自己的德呢?花言巧語是向別人說的,卻會影響自己的品德。這不一定是因為巧言的內容不恰當甚至不道德,也不一定是因為巧言的動機不良 (可以純粹是讓聽者開心一下),而是因為巧言要隨對象和隨情況而變,沒有甚麼原則,更難以堅持說真話,可以說是「術」的一種。巧言說多了,未必變成壞人,完全敗壞了自己的品德,但至少會「亂德」。

這「亂」字,應該理解為「擾亂秩序」。品德要有一貫性,才成其為品德,可以說是一種精神上的秩序;「巧言亂德」就是說巧言會擾亂這種精神秩序,使其不穩。如果只是偶一不穩,品德尚存,但長期不穩就等於沒有秩序,是品德被敗壞了。巧言最初只是亂德,久而久之,就有敗德的後果。

這樣理解「巧言亂德」,可以幫助解答另一疑惑:為何「巧言亂德」與「小不忍則亂大謀」並列?「德」和「謀」有關係嗎?我認為「巧言亂德,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重點是說德,不是談謀;「小不忍則亂大謀」只是類比,這兩句的意思其實是「巧言亂德,正如小不忍則亂大謀」。大謀當然要有計劃,而計劃就是一種秩序;「小不忍」的「小」是沒有預計、突然發生的枝節小事,這些小事,如去理會,便會擾亂大謀的秩序。小不忍最初只是亂大謀,但太多的小不忍,終歸會壞大謀,令其失敗。這是很恰當的類比。

有趣的是,雖然孔子這兩句的重點是說德,不是談謀,但成為常用金句的卻是「小不忍則亂大謀」而不是「巧言亂德」。

20171123

吁!難言也


我在美國當了教授這麼久,也接觸過不少來自英國的學者,對英美學術界算是有些認識,可以大膽地講出一個判斷:英美學術界有名氣者大多有實力,名略過於實的當然有,卻絕少是完全浪得虛名的 (其實我連一個例子也舉不到)。反觀華語學術界,則不難找到浪得虛名者,也許未至於比比皆是,但明顯比英美學術界多很多。

為甚麼會有這個分別?這個問題涉及文化、社會、制度、風尚等各種因素,不容易解答,而我亦自問沒有能力解答這個問題。無論如何,每見到或論及我認為是浪得虛名之輩時,我都感到名氣的保護力量 --- 雖有心戳破浪得虛名之輩,甚至坐言起行,發言或為文批評,卻難以得到甚麼效果。此外,批評有大名的人,往往會引人猜疑,以為你不過是妒忌,或以為你是借批評名人而「上位」,總之是很少人會相信你的批評純粹是出於正義感。

關於這個現象,呂坤有一個我很有共鳴的感嘆:

無根本底氣節,如酒漢毆人,醉時勇,醒時索然無分毫氣力。無學問底識見,如庖人煬灶,面前明,背後左右無一些照顧,而無知者賞其一時,惑其一偏,每擊節歎服,信以終身。吁!難言也。(《呻吟語品藻》)

無學問而精於譁眾取寵或精於塑造「我超勁」的形象的人,可以吸引到不少崇拜者,這些崇拜者甚至「擊節歎服,信以終身」,成為一生一世的粉絲。對於這些成功的浪得虛名者,你只能跟英雄所見略同的朋友一起搖頭歎息,痛加批評;至於其他人,你的批評大多只會引人反感,還是沉默是金划算些。呂坤那句「吁!難言也」,道盡了其中的無奈。

20171122

也談 Epistemic Closure


剛看到一篇文章把知識論裏的 "epistemic closure" 譯為「知識封閉性」,這個譯法我認為不妥,因為容易令人望文生義,以為指的是在知識上故步自封,不願意接受新知識或不願意考慮對已有知識的質疑。

那麼 "epistemic closure" 應該怎樣中譯?首先要明白,epistemic closure 是 closure 的一種。"Closure" 在這裏的意思是「在 ... 之內」,指一個範圍,在範圍內的事物都有某一屬性;還有,這個範圍是基於這些事物之間的某一關係而劃成。 Closure 可以用這個句式來表達:

      P is closed under R.

P 是有關事物的某屬性,R 是有關事物的一種關係。如果 P is closed under R,那麼,只要兩件事物 x 和 y 有 R 的關係,並且 x 有 P 這屬性,則 y 也有 P 這屬性;換句話說,P 這屬性被 R 這關係鎖定了,任何和 x 有 R 這關係的事物都有 P 這屬性。[註]

(圖片來源:https://softonsofa.com/)

以上解說也許太抽象,讓我舉兩個例子來說明:

Truth is closed under entailment --- 如果命題 p 為真,並且命題 p 蘊涵命題 q,則命題 q 也為真。

Understanding is not closed under entailment --- 即使某人明白命題 p,而命題 p 蘊涵命題 q,這人並不一定也明白命題 q (因為命題 q 可以比命題 p 難懂很多)。

還有這個開玩笑的例子:

Being faithful is not closed under love --- 這是「兩人相愛,一方忠貞,卻難保另一方不出軌」的「學術寫法」。

Epistemic closure 是關於知識的 closure,在分析哲學家之間有很多爭論,比較多哲學家接受的 epistemic closure 是這個:

Knowledge is closed under known entailment --- 如果某人不只是相信 p,還知道 p,並且知道命題 p 蘊涵命題 q,則這人也知道 q。

好了,寫到這裏,應該回答「"epistemic closure" 應該怎樣中譯?」:我建議譯為「知識的鎖合」(那個「性」字可免了) "epistemic closure principle" 就是「知識的鎖合原則」。雖然「鎖合」是個有點古怪的詞語,但至少不會引起望文生義的誤解。[註二]

事實上,美國近年在政治的公共討論裏有些人用了"epistemic closure" 這個詞語,但與知識論裏爭辯的 epistemic closure 風馬牛不相及;這些人說的 "epistemic closure",是政治信念的系統性和封閉性,可以不顧證據,自圓其說。這種 epistemic closure,中文也不宜譯為「知識的封閉性」,應該譯為「信念的封閉性」。


[註] 這個解說不完全適用於數學裏的 closure,例如 "the positive integers are closed under addition",意思是任何兩個正整數相加,得出的仍然是正整數。

[註二] 有些中國大陸的學者將 "epistemic closure" 譯為「知識的閉合」,這個翻譯比「知識的封閉性」沒那麼容易令人聯想到「故步自封」或「態度不開放」,是個可以接受的翻譯。


20171117

邏輯課是學生的照妖鏡


學期快完了,可以大致總結我第一次教符號邏輯的經驗。雖然我的學術專長不是符號邏輯,但這個入門課只須包括命題邏輯 (propositional calculus) 和一階謂詞邏輯 (first-order predicate calculus) ,我可以應付裕如。假如要我每年都教這課,由於教學內容難有變化,我應該會覺得悶,不過,只教一次 (這個學期我只是代另一位同事教),倒覺得十分有趣。

我想特別談到的是學生的表現。這課可說是學生的照妖鏡,學生在其他課裏不那麼容易被教授看出的不當做法或態度,在這課裏都無所遁形。


其實,命題邏輯和一階謂詞邏輯都不難,任何大學生,只要留心上課,細心閱讀課本,做足功課和練習,有不明白的地方便提問,就能學懂,拿 A 也不難。當然,有些學生不強於抽象思考,也許開始的時候會感到吃力,但只要做到上述幾點,始終能趕上。

這班的一位年紀較大的學生便是最佳例子。她已年過三十,當年讀不完大學,最近才重返校園,總覺得自己的學習能力及不上正常年紀的同學;她先沒自信,加上符號邏輯對她來說是如此陌生,開始時便已認定那是很難的東西 --- 她有一次甚至對我說,覺得符號邏輯很「可怕」(她用的英文字是 "terrifying")。然而,這位學生沒有放棄,比班上任何同學都努力,功課上有不明白的地方,便到我辦公室提問。有一次,她一臉愁苦到我辦公室來,說其中一題演算做了三四小時,也不成功,不知如何是好。她說著說著,竟哭起來,邊哭邊說:「我已經很努力,但這條問題太難了!」我說:「這條問題其實不難,你先不要怕,否則心理上便有障礙,更不容易保持頭腦清晰了。」然後給了她一些思考的線索,叫她回去再花半小時,假如仍然解決不了,明天再來,我會詳細解釋如何演算。結果第二天她沒有到我辦公室來,功課交了,而且每題都做對,全班只有她一個人得滿分。

還有一位學生,可說是另一極端。他不但經常走堂,欠交功課,就算上堂,也不留心。幾星期前他到我辦公來「求救」,因為期中測驗不及格,幾乎「捧蛋」,終於意識到有可能要明年重修這課 (符號邏輯是哲學系必修課)。我跟他談了十多分鐘,問了他一些問題,都是關於這課的基本概念,最後發覺他連 "" 這個符號是甚麼意思也不知道,那真是太離譜了!於是我對他說:「現在學期已過了一半,課程裏的東西你好像幾乎完全沒學過,要趕上恐怕不易了。無論如何,這兩三個月我教過的東西,沒可能在短時間内教懂你,你明白嗎?」聽罷,他只好不情願地離去,那天之後便再沒有上堂了。

其餘的學生在這兩個極端之間,可是,著實用功的始終是少數。有一天,我忍不住說:「其他哲學課有可能馬馬虎虎便過關,甚至靠胡扯 (bullshittig) 拿到不錯的成績,但這課絕不可能這樣!答案是否正確,是可以清清楚楚說明的;你不給我正確的答案,便拿不到分數,就是這麼簡單。」我說時態度嚴肅,跟我平時愛說笑的風格不合,學生面面相覷;我這樣嚇一嚇他們,只是希望有些警惕作用,令那些只是稍為懶惰而有點跟不上的學生,能加倍努力,最後過到這個符號邏輯的關。


20171112

「不會白白地活著」


十多年前開始我已幾乎完全不看電視,家裏的電視機只是裝飾品;我也極少到網上看電視節目,朋友談到那些最流行的電視劇時,我只有聽的份兒。然而,最近我卻看了《琅琊榜》,那是兩年前播出的中國大陸電視劇;事緣真才子馮睎乾和我太太不約而同盛讚此劇精彩,加上我最近勤練普通話,想多聽一點,以改進發音,便決定看了。全劇共五十四集,我只花了十二天便看完,期間工作不比平日少,此劇是否好看,就不言而喻了。

這篇不是劇評,我想談的只是一句對白,就是由胡歌飾演的梅長蘇說的:「既然我活了下來,就不會白白地活著。」


雖然胡歌在中國很紅,但我在看《琅琊榜》前對他毫無認識 (也許聽過他的大名,但不會放在心上),看此劇時在網上查過他的資料,才知道他在2006年經歷過嚴重車禍,九死一生,容貌受損,整容後仍留有痕跡。那年他才二十四歲,剛紅了不久,如日中天,遭此巨變,是人生的大考驗。在《十年獨白》裏提到上述那句對白時,胡歌這樣說:「在《琅琊榜》裏的那句台詞,帶給我很大的震撼,就是我既然活下來就不能白白地活著。我想這句話,是過去這十年,我最重要的一個印記,人生的印記,也是我這一輩子,未來這一生的座右銘。」

車禍的經驗是否改變了胡歌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對他的行事為人有甚麼影響,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我想指出的是,對於這種險死還生的經驗,不少人都有過份浪漫的想法:險死還生的人都會看破世情,一方面不會像從前那麼執著,另一方面卻會活得更積極、更懂得珍惜生命,「不會白白地活著」,甚至由壞人變好人,由吝嗇變慷慨,由膚淺變得較有深度等等。事實是:有變有不變,有變好,也有變壞,因人而異。我便認識一個人,為人卑劣,機關算盡,愛播弄身邊的人,約五十歲時心臟病發,幾乎死去,只差分秒;可是,他病好之後依然故我,即使沒有變得更壞,也絲毫沒有變好。

其實,「不會白白地活著」對不同的人可以有截然不同的意思,取決於那人的價值觀和人生觀。險死還生的經驗未必能改變一個人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如果沒有這樣的改變,但險死還生的人卻立下「不會白白地活著」之志,那麼,他便只會更積極實踐本有的價值觀和人生觀 --- 享樂主義者盡量去享更多的樂,追求名利的更加出力追求,愛弄權者努力得到更大的權力...

我自己也有過險死還生的經驗,每次回想差點連人帶車衝下高山山坡那一刻,我都會心跳加速,慶幸自己仍然生存,而且沒受過甚麼苦。我肯定險死還生的經驗沒有改變我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只是令我更加珍惜自己關愛的人,更加努力善用時間,更加享受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 從我的價值觀和人生觀來看,我不是白白地活著。

20171106

從《隨想曲》看人生


二十多年前離開香港後,我已沒有聽粵語流行曲,因此,記憶中的廣東歌,全都是九十年代或以前的;這些歌,如果再聽到,必會勾起舊城人與事的種種回憶。早兩天偶然聽到徐小鳳的《隨想曲》,那是我很喜歡的歌,特別欣賞鄭國江填的詞。然而,年青時對歌詞只有字面的理解,抽象地覺得有理;現在重聽,已是人到中年,才真有少許體會。


「哲學」二字未免太沉重,以下對《隨想曲》歌詞的發揮,與其說是甚麼人生哲學,不如只視之為嘗試表達一種人生態度。

歌詞第一句「前望我不愛獨懷舊」已有深意,與祁克果 (Søren Kierkegaard) 在1843年的日記裏寫下的名句不謀而合:「正如一些哲學家說,人生必須藉著回顧來理解;這說得對極了,不過,他們忘記了的是,人生也必須是向前而活的。」不是不懷舊,不追憶似水年華 (因為回憶往事可以幫助理解人生),而是不獨懷舊,即不一味懷舊。歌詞是「不愛獨懷舊」,那個「愛」字十分重要 --- 假如不但一味懷舊,還樂此不疲,那就成為回憶的俘虜了。

「獨」還可以解作「獨自」,不愛獨自懷舊,意味著與他人一起懷舊倒無妨。是哪樣的「他人」呢?當然是與自己共同經歷過去的人,有這些可與一起懷舊的人,往事自有可珍惜的人情,是甘是苦,也值得回味。此外,一起懷舊時,各人的角度未必相同,也足以互相提醒和補充,免得無意中扭曲記憶或編造故事了。

歌詞有兩處表達了對名利的態度:「名利我可以輕放手」和「渴望是心中富有,名和利不刻意追求」。尋求知識學問的人自然是渴望心中富有,但心中的「財富」不限於知識學問,還有道德修養、愛心、正義感、社會關懷等。「名和利不刻意追求」裏的「刻意」兩字聽起來很奇怪,難道追求可以是不刻意的嗎?不刻意追求,那是追求還是不追求?我認為「不刻意追求」的意思是「既不追求,也不拒絕」:不追求名利的人可能在因緣際會下得到名利,既來之,則安之,不沖昏頭腦,也不故作清高;另一方面,由於不刻意追求,假如得到的名利隨即失去,也無所謂,故曰「可以輕放手」。

這種對名利的態度似乎是基於宿命論,即歌詞說的「是我的,雖失去他日總會有」,所以才「不慣全力尋求」。然而,這也可以不是宿命論。就算是不追求名利的人,也難免有其他追求,例如追求學問、追求愛情、追求自我完善、追求改進社會等等;若是全無追求,人生便談不上有何精彩可言,甚至是索然無味了。雖沒有接受宿命論、認命而不求,但也可以「不慣全力尋求」,而是抱著有彈性、有餘地的追求態度:不是不求,但不強求,在適當的時候放手,因為明白到不放手也還是不會得到的。

不強求,在感情上也應如此。情愛以真心至為重要,如果到了「難辨你的愛真與否」時,就要有「輕放手」的準備;如果決定「放手」,就要視為「緣盡」,明白到「想要留亦難留」,不放手不行。人間幾許愛情悲劇,就是因為死不放手而引致的。(當然,這不強求,是知易行難,但我沒有說容易做到啊!)

人生有喜亦有憂,有春自有秋,在這憂喜春秋中歷練過,有一天可能領悟到追求之道。到時,雖有追求,不真的是「心裏無欲無求」,但不為追求所囿,便能夠「擁有輕鬆的節奏」;「温馨的愛意」仍在,但不是劣質烈酒般的激情,而是深刻綿長,「好像醇的酒」。做到那樣,便離心靈的自由不遠矣。

20171101

反思與靈性


假如我說耶穌和孟子對食物與人生的關係有十分接近的看法,相信不少讀者會覺得奇怪,甚至認為我信口開河;然而,這說法是有經文和典籍支持的。耶穌說:「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馬太福音》4: 4) 孟子說的沒那麼簡潔:「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為其養小以失大也。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適為尺寸之膚哉?」(《孟子告子上》)  不過,孟子和耶穌的意思都是:人之為人的生活,與其他動物不同,不只是為了生存,否則有足夠的食物、能存活下去便可以了。

(圖片來源:http://www.mtxgx.com/)

當然,對於「除了食物,人之為人的生活還需要甚麼?」這個問題,耶穌的答案跟孟子的大相逕庭。耶穌說人活著「乃是靠神口裏所出的一切話 (《馬太福音》4: 4),他的答案是宗教的 --- 人要明白神的要求和旨意。孟子在上面引的幾句裏沒有提供直接的答案,但他既然批評只顧飲食的人是「養小以失大」,那麼,我們可以從他在同一章接著說的「先立夫其大者」找到答案:「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也。先立夫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孟子•告子上》)  人之為人的生活,在於反思應該如何過活,經過這樣的反思,便會明白單靠食物是不夠的。雖然孟子提到了「天」,但他的答案不是宗教的,不過是看來有些形而上的成份。

我們可以說,耶穌和孟子講的都是靈性 (spirituality) 的修養,分別在於前者訴諸超自然,後者限於人文世界。這個看法,也許有不少人會質疑,因為他們堅持儒家學說只是一套道德和人倫觀念,不包含「靈性」這個概念。這個質疑,大概是基於對「靈性」有過於狹隘的理解,總是將靈性和神秘主義 (mysticism) 拉上關係。

這個狹隘的理解,也反映在一些追求靈性修養的西方人士身上。尼采早在十九世紀已宣布「上帝已死」,雖然現在仍然有不少人有宗教信仰,但西方逐漸世俗化卻是不爭的事實。另一方面,不少西方人士在放棄宗教之餘,卻致力尋找宗教的代替物,由新紀元運動 (New Age Movement) 到環境保護主義 (Environmentalism) ,都或多或少有靈性修養的追求,亦因此而不能完全脫離神秘主義。

這些追求靈性修養的人士甚至向東方「尋道」,可是,吸引他們的始終是那些可以包含神秘主義的東西,例如道家思想和打坐冥想的修練方法;就算是瑜伽和太極拳,本來只是運動或武術,也要加上一些神秘主義的賣點,才會對這些追求靈性修養的人士有特別的吸引力。

事實上,儒家思想不只講道德和人倫,還是心性之學,對於人的心靈的了解,對於人如何超越動物性、如何修養心靈,都有很豐富的論述和指導。孔子說的「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論語•里仁》) ,顏回做到的「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論語•雍也》),孟子自述的「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以及宋儒陸九淵提倡的「存心、養心、求放心」(《陸九淵集•卷五》) ,都可以理解為靈性修養,而且是沒有神秘主義成份的靈性修養。

我特別強調儒家心性之學可以理解為靈性修養之學,正正是為了表明靈性和神秘主義是可以分開的。如果那些追求靈性修養的西方人士明白到靈性不必超越人間,而是可以徹頭徹尾納入人文主義,他們的追求便可能沒那麼不著邊際,更不會是雖無宗教之名、卻有宗教之實了。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11月號)

20171029

甚麼是悖論?


日日要交稿、怎也要找點東西來寫的專欄作家,如果只是無病呻吟、風花雪月、言之無物、或講來講去三幅被,那害不了人,搵食啫,情有可原;最令我受不了的專欄作家,是以下兩類:一、蠱惑人心,鼓吹某些嚴重的偏見或不合理的看法;二、不懂裝懂,胡說八道。第一類比第二類嚴重,但有專欄作家是同時屬於這兩類的,最要不得。

今天想談的是第二類的一個事例。某專欄作家筆下常出現「悖論 (paradox)」一詞,而且表明是哲學意義上的悖論,但受過哲學訓練的人可以立時看穿他根本不懂 --- 有時他說的「悖論」其實是兩難 (dilemma),有時不過是泛指思考上的難題。他想表達的論點,沒有必要用「悖論」一詞;用了,只是自暴其短。然而,無知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無知,這位專欄作家一而再、再而三侃侃而談「悖論」,也就不足為怪了。

(圖片來源:http://blog.usabilla.com/)

那麼,究竟甚麼是悖論?悖論乃由一組語句或命題 (propositions) 形成,而這些語句有以下的邏輯關係:

【P】  每一語句獨立來看都明顯為真,但它們合起來時,卻不能成為一組一致 (consistent) 的語句。

以說謊者悖論 (the liar paradox) 為例,你說:「我正在說謊。那麼,我說的這句話是真還是假?」,我用以下語句回答你的問題,而每一語句都明顯為真:

(1)  你說:「我正在說謊」。
(2)  如果你說的是真話,「我正在說謊」便為真。
(3)  如果「我正在說謊」為真,你便正在說謊。
(4)  如果你正在說謊,「我正在說謊」便為假。
(5)  如果「我正在說謊」為假,你便不是正在說謊。
(6)  如果你不是正在說謊,「我正在說謊」便為真。

可是,(1)-(6) 並不能成為一組一致的語句。如要清楚說明 (1)-(6) 如何不一致,便得做進一步的邏輯分析,我在這裏略過算了;讀者應該大致看得出 (1)-(6) 不一致,作為一篇短文裏的例子,這已足夠了。

「悖論」還有另一個理解,是 R.M. Sainsbury 在 Paradoxes (3rd edi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一書採用的 (p.1):

      【S】  從明顯為真的前提和明顯正確的推論,得出明顯為假的結論。

以下這個論證可稱為「禿頭悖論」(是 sorites paradoxes 的一例),能用來說明【S】:

I.       某某不是禿頭,有 x 根頭髮。
II.     如果某一數目的頭髮不是禿頭,這數目減少一根依然不是禿頭。
III.    因此,x-1 不是禿頭。(註)
IV.     根據 II,既然 x-1 不是禿頭,(x-1)-1 也不是禿頭。
V.       如此類推,即使某某的頭髮一根一根地減少,他也永遠不會禿頭。

I-IV 明顯為真,由 I-IV 推出 V,推論過程看來十分合理,可是,結論 V 卻明顯為假。

其實【S】是符合【P】的。如果一個語句明顯為假,它的否定 (negation) 便明顯為真;因此,【S】式悖論可以得出一組獨立來看都明顯為真、但合起來卻不一致的語句:論證的前提加結論的否定。然而,【P】不一定符合【S】,因為【P】式悖論裏的語句不一定能透過否定其一而組成一個【S】式悖論。【S】可以說是比【P】較狹義的理解。

有些被稱爲「悖論」的哲學難題未必符合【P】,例如 Newcomb's paradox,但這些難題是否真的是悖論,也往往有爭議 (Newcomb's paradox 便被稱爲 "Newcomb's problem",避免了有關 paradox 的爭議) 。無論如何,侃侃而談「悖論」而沒有【P】或【S】這樣的理解,大有可能是不懂裝懂,胡說八道。


(註) 「禿頭」是一含混 (vague) 的詞語,不可以用特定數字為標準 (例如以100條頭髮為界,101條就不是禿頭) ,但如果只有幾條頭髮,就肯定是禿頭,而有幾千條頭髮則肯定不是禿頭。

20171026

XX家


【舊文改寫】

曾經有位讀者不客氣指斥我自居哲學家,就這樣給了我一個好題目。

不錯,我在網誌裏不只一次自稱哲學家,但這「哲學家」三字,我只當作是英文 "philosopher" 的翻譯。"Philosopher" 的其中一個用法,是指經常從事哲學活動的人,這當然包括了花好幾年時間寫哲學的博士論文,然後當哲學教授並不斷發表哲學著作的人,例如本人。根據這個用法,一個 philosopher 不一定是像柏拉圖和康德那樣卓然成家的哲學家,美國哲學協會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的大多數成員都是哲學家。古往今來卓然成家的哲學家不超過百人,但美國哲學協會就有過萬成員,這過萬個哲學家,當然不可能個個都自成一家。

(圖片來源:https://athensinsiders.com/)

還記得我當年在港大讀哲學碩士 (M.Phil.),論文導師 Laurence Goldstein 向別人介紹我時,不止一次稱我為 "a young philosopher";我當時還未擺脫「哲學家」那個「家」字的傳統理解,想到自己遠遠未成一家之言 (到現在還是),不是卓然成家 (到現在還是),即粵語說的「未到家」(到現在還是),立時有愧不敢當的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幾乎臉紅了,現在每次回想起來都禁不住覺得可笑 --- 對於英美人士來說,只要你專心致志於哲學研究,即使只是讀碩士,也是個 philosopher 呀!

"philosopher" 譯做「哲學家」一樣,"musician" 譯做「音樂家」,"scientist" 譯做「科學家」,"writer" 譯做「作家」,"painter" 譯做「畫家」等,那個「家」字都沒有學識或技藝高超、自成一家的意思。有人捨「作家」而取「文字工作者」,那麼 "musician" 就是「音樂工作者」,"philosopher" 也應該可以叫「哲學工作者」吧?可是,"painter" 呢?總不成叫「繪畫工作者」吧。反過來說,寫詩的叫「詩人」,而詩人是有優有劣的,例如收入曾國藩《十八家詩鈔》的全都是卓越的詩人,我們是不是也要發明一個特別的詞語來稱呼他們,以顯出他們已「到家」、有別於平平的詩人?(難道應該稱他們為「詩家」?)

「哲學工作者」一詞我暫時還未見有人使用,如果要避免引起某些人敏感,我可以自稱「哲人」。然而,基於上述理由,我認為自稱「哲學家」是沒有問題的;留意,我說的是自稱,不是自居,因為自居者,多少有點配不上卻「死充」的意思,但我的而且確是個哲學家 --- a philosopher

20171023

身份認同的界限


英國首相文翠珊去年為英國退出歐盟的決定而辯護時,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如果你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你就是無何有之鄉的公民 (citizen of nowhere)。」她這句說話也許會有過半數英國人贊成,可是,根據英國廣播公司與民意調查諮詢機構 GlobeScan 合辦的一項多國調查,有 47%英國人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多於英國公民。文翠珊言下之意是「世界公民」與「英國公民」的身份認同有矛盾,但調查裏那 47%的英國人並沒有否認英國人的身份,只是同時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 --- 他們看來是對兩個身份都有認同感,只是「世界公民」的身份認同感較強而已。

問題是,這些人的「世界公民」身份認同感從何而來?有甚麼基礎?那「世界公民」的身份認同感,會不會其實只是源於一個美好的理念 (例如「世界大同」),而這理念令受訪者美化或理想化了對自我的理解?換句話說,受訪者說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可能只是表達了一個抽象而美好的自我形象,不一定能代表他們真實的身份認同感。值得留意的是,在同一個調查裏,中國人竟有 71%說認為自己是世界公民多於中國公民,這就是十分奇怪的事了,因為由於中國政府近幾十年落力推行的國民教育,令國內民族主義高漲,中國人大多有強烈的「中國人」身份認同感;這 71%之數,恐怕未能反映現實 (調查不包括日本,否則可能也有同樣奇怪的結果)。


對國家公民的身份認同感和對國家的歸屬感是一事的兩面,兩者的基礎主要都是「生於斯、長於斯」所經驗的日用倫常和文化特色。很難想像一個人對自己的國家有公民身份認同感,卻對國家沒有歸屬感;或是有歸屬感,卻無身份認同感。人類群居有不同形式,由家庭、族群、社區,到國家,都不只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居住,而是還有一些凝聚因素,例如血緣、傳統、習俗、宗教、道德觀,這些凝聚因素往往同時形成了身份認同的界限,這界限又反過來增強凝聚。「界限」有「與外人分隔」的含義,這分隔即使在空間上不能完全做到,在心理上依然可以很牢固;另一方面,這心理上的分隔不一定帶有自我優越感和對外人的歧視,而只是有「我們」和「他們」這個分別的強烈意識,拒絕將兩者合成一個更大的「我們」。

有些嚴限移民的國家,例如中國和日本,這樣的移民政策已是「與外人分隔」的表現,也令本國的文化難以多元化,於是分隔的意識亦難以減弱。事實上,就算是以文化多元稱著的美國,身份認同的界限依然存在 --- 那些凝聚美國人的因素,同樣也是「與外人分隔」的動力;移民美國的人一旦建立起「美國人」的身份認同和對美國的歸屬感,也很容易會將美國人的「我們」和非美國人的「他們」分開,而有不同的態度和對待。

這樣分別「我們」和「他們」是不是壞事?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勉強簡而言之,可以這樣看:如果這個「與外人分隔」的心理不涉及歧視,而只是群體凝聚意識的表現,那未必是壞事。然而,中國古人講的華夷之辨 ,將所有外人都貶為蠻夷,是基於文化優越感,可說是有歧視成份。這個華夷之辨的意識在後世逐漸減弱,但中國人的身份認同感並沒有邁向「普世化」,那是由於儒家道德哲學和倫理觀的影響 --- 儒家強調親疏之別,認為家庭和宗族的人倫關係是倫理道德的基礎,但普世卻不會成為有實質人倫關係的「一家」。相較之下,道家說的「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和佛家說的的眾生皆苦,都有普世的意味;可是,前者只是一種自然主義,沒有足夠的文化意識,後者則過於重視個人修行,都不足以支持「世界公民」的觀念。

到目前為止,「世界公民」只是一個理想的概念。各國的人雖然同處地球,也有很多共通之處,可是,這些共通之處未能發揮足夠的凝聚力,令所有地球人成為一個「我們」,而消弭現在各個「我們」和「他們」的分別。沒有「他們」作為對比,那個「我們」的意識是不會強烈起來的;說不定要等到外星人侵襲地球,地球人成為一個「我們」, 才會對「地球人」有身份認同感和對地球有歸屬感。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10月號)

20171020

莊子的涯與尼采的海


《莊子養生主》是我中學時的中文科課文,要背誦默寫的,當年背得滾瓜爛熟,琅琅上口,到現在雖然已記不到全篇,但不少句子仍能隨口背出,尤其是「庖丁解牛」那一段抑揚頓挫,背誦過後不容易完全忘記。當然,記得最清楚的,還是開頭幾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除了因為這是文章的開始,背得最多次,記憶特別深刻,還因為那時覺得這幾句是至理名言,很有深度,便牢牢記住了。

一直以為這幾句的意思是:人生有限,知識無窮,苦苦追尋知識,如汪洋中一葉永不能抵岸的輕舟,終歸徒勞,何苦來哉?記得那是老師的解說,意思好像清楚不過,我自然接受了;然而,心底裏其實有疑惑:莊子是不是叫人不要追求知識?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莊子豈非反智?我隱隱然覺得這個答案不妥,相信追求知識始終是好事,莊子不應反對。雖有疑惑,但沒有細想,不了了之。

今天翻看尼采的 Daybrea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7),讀到其中一段,忽有所悟:


這段不易譯成中文,我在網上找到劉小楓編的《尼采注疏集》(華東大學出版社,2007) 裏的翻譯,姑且引用如下:

思想者的聚會。- 在無邊的生成之海洋 (Ozeans des Werdens) 的深處,我們這些探險家和候鳥,在一個比一隻小船大不多少的小島上醒來,向四周張望一番:既緊張又好奇,因為也許一分鐘之後,一陣大風就會把我颳跑,或一陣巨浪就會把我們和小島一起吞沒!- 然而,在這片小小的土地上,我們遇到了另外的候鳥,並聽說了更早來過的候鳥,- 這使我們又是扇翅膀,又是鳴唱,度過了一刻短暫的認識和發現的美妙時光,然後振奮地飛向海洋更深的地方,豪邁如滄海。

那「生成的海洋」,同時是知識的海洋,因為人之生成 (英譯「becoming」) 必包括知識的增長。尼采這裏形容的,是知識的追尋,但知識海洋之無邊和人生之無常及短促並沒有影響他追尋的熱忱,因為他在意的是這個追尋過程的精彩處:既有種種令人滿足和興奮的經驗,還有共同追尋者互相鼓舞和分享經驗,即使只是「一刻短暫的認識和發現」,那依然是「美妙時光」;況且在死去之前,還可以「振奮地飛向海洋更深的地方」- 不是為了要飛到岸邊,而是為了享受更多、更深的追尋經驗。

其實,莊子只是說「以有涯隨無涯,殆已」,沒有說追尋知識一定是「以有涯隨無涯」。如果能於汪洋中忘卻無涯,輕舟蕩漾豈無樂趣?看一本書,就享受從那本書得到的知性滿足,而完全沒有在意還有千千萬萬本沒有時間和機會看的書,那便不會「殆已」。

管他有涯無涯,讀書求知問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何妨盡力且逍遙?

20171015

哲學導論與哲學普及


學期剛過了一半,我教的哲學導論也講完了第一部份的「大哲學家 (Great Philosophers)」,下星期開始講第二部份的「哲學大問題 (Big Questions)」。這是重新編排的課程,選的教材比我以往用的深很多 (例如維根斯坦《哲學研究》§§1-32),學生未必受得住,我是抱著實驗心態來教的;猶幸到目前為止,學生的反應比我預期的好很多,不但出席率高,留心上課,而且樂意發問和參與討論。


「大哲學家」我選了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笛卡兒、休謨、康德、尼采、維根斯坦,昨天教完維根斯坦後,我問學生在這八位哲學家中他們最喜歡哪一位,結果是蘇格拉底最受歡迎,其次竟是維根斯坦!我原以為會很吸引學生的尼采,卻沒有多少學生表示喜歡,也許是因為指定讀物《道德系譜學》裏的觀點太「嚇人」了吧!學生除了對這幾位哲學家有好惡,還有能力解釋自己為何特別喜歡某一哲學家;例如一位學生說他喜歡休謨,因為休謨令他第一次強烈意識到自己太過輕信,而且休謨的論證很清晰有力 (他們讀的是《人類理解研究》裏〈論神蹟〉一章)。

一星期講一位哲學家,當然不可能講得深入,但講得淺白是恰當的,因為這畢竟只是導論。我自覺的任務有三:一、向學生灌輸基本的哲學知識 (例如介紹一些大哲學家的生平和主要思想);二、讓學生體驗哲學思辨是甚麼一回事 (課堂上的講解和討論);三、刺激學生反思一些重要的信念 (課後的影響)。要達成這三個任務,首先是引起學生的興趣,而要引起他們的興趣,就至少要讓他們聽得懂。假如一開始便講得「很哲學」,雖然避免了過份簡單化,自己也講得過癮點,但學生恐怕會感到太抽象複雜,一下子便給嚇怕了,接著便聽不下;另一個可能是逼使學生自欺欺人,聽不懂而自以為懂,學了一些哲學術語而用來胡說八道,那就加更害人了!

「大哲學家」部份我比較著重任務一,下星期開始講的「哲學大問題」,我會轉而集中達成任務二和三;仍然力求淺白,少用術語,但會多分析些論證,因此難免較為抽象和複雜,希望有了「大哲學家」部份的預備,學生能跟得上,保持到興趣。

以上說的是如何教授哲學導論,如果我要搞哲學普及,也會用同一進路。我對哲學普及的看法是:它的目的不是令更多人(稍為)認識各種抽象複雜的哲學理論或學說,而是令更多人對哲學思辨感興趣,並因而多加反思自己一些重要的信念,過一個 examined life。

早幾天有網上媒體邀請我寫一篇關於 epistemic contextualism 的哲普文章,我婉拒了。這個題目,我的確有研究,還發表過論文,然而,如果用中文寫,我不習慣,況且我早已對 epistemic contextualism 生厭,現在的研究都和這個題目無關。不過,即使沒有這些理由,我仍然會拒絕邀稿,因為我不認為哲學普及有必要介紹這個只是在分析哲學裏流行了二三十年的專門理論。假如我寫了,相信只會嚇怕人,而不會達到我心目中哲學普及的目的;或是讓一些人多了點胡說八道的資源,那就罪過罪過了!

20171006

好書推介-Julia Annas, Ancient Philosophy: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牛津大學出版社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系列裏的書,我讀過十多本,大多是好書,very short 而內容充實,深入淺出,兼且寫得有趣味,充分達到導論的效果。這學期為了預備哲學導論一科古代哲學那部份,最近重讀了這個系列裏講古代哲學的那本,覺得此書實在好得不可以不寫篇文章推介。


這裏說的「古代哲學」,是指西方古代哲學,即古希臘至古羅馬時期的哲學。作者 Julia Annas 是亞利桑那大學哲學教授,研究古代哲學已超過四十年,著述豐富,是專家無疑。然而,專著有專著的寫法,導論有導論的寫法,不是每一位專家都能寫出上佳的導論書;從這本書看,Annas 顯然充分掌握了寫導論書的竅門 。

一般的古代哲學導論都由前蘇格拉底哲學 (Presocratic philosophy) 講起,介紹一大堆蘇格拉底之前的哲學家,逐一簡略介紹他們的學說。問題是,這些前蘇格拉底哲學家 (the Presocratics) 都沒有完整的著述傳世,從現存的斷簡殘章,不可能對他們的思想有全面的認識;我們讀到的,往往是令人摸不着頭腦的宇宙論或形上學,正如 Annas 所說:

很多人懷著期望開始探索早期的古希臘哲學,到頭來發現他們讀到的第一位哲學家 - 公元前六世紀的泰利斯 (Thales) - 似乎是認為「萬物皆水」;這個發現所引起的困惑,是任何教授古代哲學的人都須要應付的。(p.94)

Annas 別出蹊徑,在這本導論最後一章才講到前蘇格拉底哲學家,可是,她也不是先講蘇格拉底或柏拉圖。她從稍後於亞里士多德的斯多葛學派 (Stoicism) 講起,但第一章的主題並不是斯多葛學派,而是古希臘哲學家如何理解自我、理性、和內心掙扎之間的關係。Annas 先講斯多葛學派的看法,部份是由於那是我們較難接受的看法,可以讓我們立刻感受到古代哲學與我們的距離;她接著解釋柏拉圖對同一問題的看法,指出那雖然與我們的理解較接近,但比表面看來複雜很多,可以向不同的方向發展。斯多葛學派與柏拉圖的看法既有衝突,不可能兩者都對,Annas 介紹他們的爭議,是要帶出很重要的一點:

有些人將古代哲學講授為一列偉大人物,認為學生應該接受和仰慕這些人物的見解,這個做法實在大違古代哲學的精神。我們翻開古代哲學的著作時,看到的大多是正在進行的論爭 - 而我們正被邀請參與其中。 (p.17)

Annas 在最後一章才講到前蘇格拉底哲學家,正是因為我們不知道這些哲學家的論證 - 他們之間談不上有論爭,而我們亦沒可能「參與其中」。這一章還解釋了為何蘇格拉底是西方哲學傳統發展的真正起點 (因此他以前的哲學家都統歸為「前蘇格拉底」),因為蘇格拉底是第一位強調論證的哲學家:

從蘇格拉底開始,合理的論證成為了哲學的命脈,因為只有透過互相提出論證,我們才可以對自己所持、並希望向別人提出的立場有所領會。(p.100)

以上是頭尾兩章的重點,接著我不會逐一簡述中間四章的內容,只是介紹書中一些「亮點」,吸引讀者看這本好書:

-          Annas 花了頗長篇幅討論歷史上各時期的學者對柏拉圖《理想國》的不同解讀,特別指出了視此書為政治哲學著作是嚴重的誤讀。
-          書中有很多有趣的比較,例如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對知識的看法、亞里士多德的邏輯學與斯多葛學派的邏輯學、皮浪主義 (Pyrrhonism) 的懷疑論和近代哲學的懷疑論、斯多葛學派的設計論證與基督教思想家的設計論證、亞里士多德與現代科學對自然世界的理解。
-          解釋了古代哲學裏知識 (knowledge) 和智慧 (wisdom) 之別。
-          有一整章討論古代哲學裏快樂和美好人生的觀念。

順便一提,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系列裏講柏拉圖那本也是 Annas 寫的,同樣精彩,也不要錯過。

20170930

反芻式閱讀


這個學期我教的哲學導論在下星期將講解尼采《道德系譜學》的第一章,雖然我已看過這本書兩次 (第一次是 Kaufmann 譯本,第二次是 Clark & Swensen 譯本),但為了備課,我還是重看了序言和第一章。這第三次讀《道德系譜學》的序言和第一章,理解深入了很多,於是決定將全書再讀一次。

一本書看三次,其實是很奢侈的事;人生苦短,能看的書很有限,一本書看三次,等於少看兩本書 (當然是指長度和內容深淺相若的)。然而,有些書需要反芻式的閱讀才能掌握得好:只讀一次,所得甚少;隔一段時間再讀,帶著上一次閱讀所得的模糊理解,加上有關的知識增長,明白的地方便多了、深入了;再隔一段時間讀第三次,便應該對全書有充分的掌握。值得這樣反芻式地閱讀的,當然是自己很想讀得好的書,或是對自己的思想成長很重要的書,看三次的得益和滿足感比另看兩本書大得多。

這個反芻式閱讀方法,我在求知的過程中很早便學會應用,不過,我看過三次的書不多,立時想到的只有以下幾本:Barry Stroud 的 The Significance of Philosophical Scepticism,Bernard Williams 的 Morality: An Introduction to EthicsEthics and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P. F. Strawson 的 Skepticism and Naturalism: Some Varieties。然而,我讀過三次或以上的哲學論文則不勝枚舉,有些甚至讀過十次八次,都是為了反芻的有益效果。

有趣的是,尼采在《道德系譜學》序言的結尾,也談到反芻式閱讀:

(Clark & Swensen 譯本)

"Ruminating" 兼有「反芻」和「反覆思考」的意思 (德文原文 "das Wiederkäuen" 也有這雙重意思 ),真好!誠如尼采所言,懂得或願意運用反芻閱讀法的人越來越少了;他說的是一百三十年前的情況,現在當然是更糟 --- 不要說反芻式閱讀,現在的人連囫圇吞棗式閱讀也懶得了。

20170927

醫學 • 科學 • 形上學


在華人社會或社區,大如中國,小至香港以及一些歐美城市裏華人聚居之處,仍有不少人有病會看中醫;有些人是先看西醫、治不好才看中醫,有些則相反,有極少數的甚至只看中醫。不熟悉中醫的西人也許會有這樣的疑問:在西方,現代醫學已取代了從前流行的民間療法;可是,古老的中醫在東方卻仍然大行其道,這不是很奇怪嗎?

這疑問大概是假定了中醫不外是一些代代相傳的民間療法 (和草藥),缺乏科學根據,而且大部份沒有多大療效。這些假定即使不是全錯,都是過份簡單。

西方的民間療法被現代醫學取代,是因為那些民間療法的效果不可靠、且不成系統,到有系統性的現代醫學有長足的發展後,療效明顯地勝過民間療法 ,自然便取而代之了。相比之下,中醫不只是一堆民間療法,而是有悠久歷史的醫學系統,其中有一套複雜的理論,歷來亦有不少論著說明和發展這套理論。因此,西方的民間療法被現代醫學取代,可以說是同一個傳統內的變化或進步;可是,要西醫取代中醫,那就是一個傳統取代另一個傳統,同時是一套理論取代另一套理論,可沒那麼容易。



(圖片來源:http://site.6park.com/chan1/)

然而,的確有不少人反對中醫,中文《維基百科》甚至有〈廢除中醫運動〉一條;這運動的主要理據是中醫不科學,在療效方面遠遠及不上西方現代醫學。廢除中醫運動可以上溯至清代考據學家俞樾的《廢醫論》,他認為中醫跟古代迷信的巫醫根本沒有甚麼分別,因而說:「世之人賤巫而貴醫,不知古之醫巫一也,今之醫巫亦一也,吾未見醫之勝於巫也。」他這裏說的「醫」,指的當然只是中醫。

說中醫不科學的人,除了批評中醫沒有科學驗證的支持,也批評中醫含有太多神秘主義。中醫肯定在古代沒有經過科學驗證,因為這種要求和做法是現代科學發展後才有的;問題是,到了今時今日,要用科學方法來檢驗中醫理論,也是難乎其難的事,極其量只能做到測試中醫療法和草藥的效用,但這不等於測試中醫理論的對錯。其實,即使只是測試療效,由於中醫對療效的理解跟西醫不完全一樣,測試的結果未必會得到中醫師的認同。

中醫對療效的理解,是中醫理論的一部份,與中醫理論的其他部份息息相關。單是講人體,中醫的看法便充滿了陰陽五行的形上學,五臟六腑都有陰陽調合的關係,並與天地萬物的陰陽五行相連互動。中國最早的醫書《黃帝內經》便有這個概括的說法:「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於本。」由於中醫對人體的理解有很重的形上學成份,而西醫的理解則純粹是生物學的,兩者說的五臟六腑,雖然表面相同,事實上有很大分別;此外,中醫認為人體有的經絡和精氣,西醫是否認其存在的 (或至少是極度懷疑),這應該也是形上學理解與生物學理解之別。

批評中醫有太多神秘主義,其實就是批評中醫有太多形上學。西方文化當然亦有形上學,例如相信人除了身體,還有非物質的靈魂。然而,現代西方醫學已是自然科學的一部份,排除了形上學 --- 醫生只會醫治你那完全是物質的身體;就算你和你的醫生都相信身體之外還有靈魂,假如你認為自己的靈魂「有病」,你們都知道能「醫治」你的是神父或牧師,而不是醫生。

有些人倡議的中西醫學結合,不過是醫藥方面,理論方面的結合是不可能的。西醫加入了中醫的形上學,便不夠科學;中醫放棄了陰陽五行學說和精氣說等形上學,餘下的便只是可供科學研究的醫藥 (即俞樾主張的「廢醫存藥」),那便不再是中醫了。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9月號)

20170924

超能與人間


近年荷里活的超級英雄 (superhero) 電影大受歡迎,每年都有幾部,賣座的居多,這反映出很多人對超能力和英雄的著迷及心理需要:世上有太多不公義的事,我們感到無力和無助,只能想像有英雄出來警惡除奸;可是,情況實在太壞了,普通人力範圍內的英雄相信也無能為力,因此,我們自然會想像出具有超能力的英雄。



有趣的是,超能力本身是中性的,不但好人可以有超能力,壞人也可以有;在超級英雄電影裏,除了有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往往也有邪惡的超級壞蛋 (supervillain)。當然,為了滿足觀眾的心理需要,電影裏的超級英雄最終都會打敗超級壞蛋,化險為夷。然而,假如世上真有超能力,誰能保證最終勝利的一定是超級英雄而不是超級壞蛋?超能力的存在,說不定會令世界變得更加不公義啊!有些人相信「邪不能勝正」,這是一個十分正面的信念,卻恐怕只是一廂情願;此外,假如這信念是正確的,我們便也許根本不應該感到需要有超級英雄了 --- 不正義的事只是暫時的,正義始終會得到伸張。

更有趣的是,就算是超級英雄而不是超級壞蛋,他們的超能力一方面令普通人著迷神往,另一方面卻也會令引起普通人的恐懼和忌憚。換句話說,即使你是大好人大英雄,一旦有了遠遠超乎常人的能力,世人便會擔心你可能會濫用超能力,同時會視你為異類,不能完全信任。「人間需要超能人,超能人卻難容於人間」,這是不少超級英雄電影都會觸及的主題,其中以「超人」(Superman) 和「變種特攻」(X-Men) 電影系列最為明顯。

其實,「遠遠超乎常人的能力」是有程度之分的,去到某個程度,擁有超能力才會被視為異類。哪個程度?最合理的標準就是看有關能力是否仍然在人類生物特質的可能範圍。電影裏的超級英雄之所以被視為異類,是因為他們的能力 --- 例如飛天、隱形、透視眼 --- 已超越了這個範圍。有些人的能力可以被稱爲「遠遠超乎常人」,但仍然是在人類生物特質的可能範圍,例如奧運選手的跑步或游泳速度和數學天才的心算能力;這些「超人」不但是真實存在的,還會受人尊敬崇拜,因為他們始終被視為人類。

相對於中國傳統,我們現在看得眉飛色舞的超級英雄故事全都是「帕來品」,中國民間故事和傳說都沒有這種超級英雄。中國傳統文化當然有一些奇人異士的故事,但只要翻看《劍俠傳》、《獨異志》、《太平廣記》等記載這些故事的書籍,便可以見到它們大都有以下特點:一、所得異能來自神仙道僧,有超自然成份;二、運用能力時,極其量只是幫人渡過難關或在鄉里間鋤強扶弱,不會是拯救天下蒼生這樣的大作為;三、只有一兩個故事,而不是一系列的。這三點,尤其是第二和第三點,已足以將中國的奇人異士和西方的超級英雄分別開來 (第二和第三點也大致適用於後來出現的武俠小說裏的英雄俠客)。

為甚麼中國傳統文化沒有超級英雄的故事?這不容易解釋,需要深入的研究,這裏我只能提出一個粗略的猜想:中國人不相信世上的不公義可以透過一些擁有超能力的人來消除,因為問題出在人心,超能人只可以治標,不能治本;能夠令這個世界變得公義的,只有聖人的道德教化。也許可以這樣說吧,在中國傳統裏,聖人才是真正的超級英雄。


(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7年8月號) 

20170923

略談村上春樹《沒有女人的男人們》


剛讀完村上春樹最新的短篇小說集《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全書共七個短篇,每個故事都能吸引我看下去,但整體而言略嫌單調。我讀的是英譯,書名是 "Men without Women" (跟海明威的第二本短篇小說集同名,不知是否巧合);村上春樹短篇小說的英譯集只有四本,之前的三本 --- The Elephant Vanishes, After the Quake, 和 Blind Willow, Sleeping Woman --- 都比這一本多姿采。


這也許是因為《沒有女人的男人們》是一本有主題的結集。根據中譯本的介紹,這本書的主題是「失去女人」,並引述了村上春樹的解釋:「本書的動機就像書名《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從寫第一篇開始,這句子不知怎麼就一直卡在我的腦子裏。我就是把這句子當成一根柱子,試著以圍繞這根柱子的形式,寫出一連串的短篇小說。」然而,說這本書的主題是「失去女人」,未免過於狹窄,因為故事中的男人有些不是失去女人,而是沒有得到,或是在找尋,另一些則迷失於得到與失去之間。

我認為這本書的主題不是「失去女人」,也不是「沒有女人」,而是「愛情之難以理解」;用大家都熟悉的一句,就是「問世間,情為何物」。各故事或透過角色的對話,或直接描述角色的狀態,表達出愛情是沒有邏輯可言、非理性的:"There is no logic involved" (p.40); "It's beyond logic" (p.91); "obsessed by love to the point where he became a shriveled mummy" (p.106); "It was all rather confusing" (p.123); "My mind wasn't working properly" (p.129)。這個主題表達得最直接的,是〈獨立器官〉("An Independent Organ") 這一篇,主角整型醫師渡會被形容為有一個獨立的愛情器官,支配他的愛情,不受他的意志控制,愛得離奇,也因為愛而受苦得離奇。

其中兩個故事 --- 〈雪哈拉莎德〉("Scheherazade" ) 和〈木野〉("Kino") --- 可能給讀者「爛尾」的感覺,那明顯是作者故意的,也是間接表達了愛情之非理性、沒邏輯、未必有始有終。全書只有〈戀愛的薩姆沙〉("Samsa in Love") 有魔幻現實的色彩,那是將卡夫卡的《變形記》反過來寫 (蟲變成人) ,但仍然是寫愛情之「莫名其妙」。

愛情真的是非理性、沒有邏輯可言嗎?答案應該不是簡單的「是」或「否」。


20170920

腐乳


不知從哪時候開始,我愛上了吃腐乳,一星期至少吃兩三次,大多是吃晚飯時「加餸」。明明已有兩三道美味菜餚,我還是想吃腐乳,夾一磚放在自己那碗白飯裏,獨自享用;太太間中忍不住會問:「怎麼又吃腐乳?」我要不是回答:「好吃嘛!」便是說:「很想吃啊!」兩個答案顯然有關係:好吃,所以很想吃。

這麼多年來我的教學時間都編排在早上,因此午餐通常是一個人在家裏吃,當然只是弄點簡單的東西下肚。如果雪櫃裏有隔夜飯,我會在微波爐弄熱一碗白飯,放上一磚腐乳,再淋少許腐乳汁,那是辣腐乳,白飯頓時染上點點辣椒紅,飯香加上腐乳香,隔夜飯有嚼頭,腐乳甘鹹微辣;一碗簡單不過的腐乳白飯,已是色香味口感俱全了!


小時候家裏清貧,卻反而少吃腐乳,亦不愛吃。平時午餐晚飯都不會吃腐乳,母親也甚少用腐乳炒菜,偶爾煲白粥吃,說是「清腸胃」,那時候我們才會想到腐乳,覺得腐乳送白粥很好味。腐乳十分便宜,我從小便將腐乳和貧窮聯想到一起,認為那是沒有錢買餸的人才逼著要吃的;大概是由於這樣,所以心理上有點拒抗腐乳 --- 事實上是窮人,卻不想做窮人。就是到現在,一談起腐乳,我便想起一位親戚的「腐乳悲慘史」:這位親戚年少時當學徒,在店舖裏食住,晚飯餸菜不多,吃的人卻多;老闆和較大的員工欺他年紀小,經常在晚飯期間差他到附近的雜貨店買腐乳加餸,到得他買了腐乳回來時,餸菜都給吃清光了,他只有腐乳可吃!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從哪時候開始愛上了吃腐乳,卻肯定是到了美國之後的事。為甚麼會有這個改變?我也不肯定。如果你猜是因為我想念中國文化(是否稱「華夏文化」才對?),那就錯了!沒那麼複雜。假如是想念中國文化,我書房裏的唐詩宋詩古文,廚房裏的臘腸鹹蛋滷水包,都夠止住我的想念了,為何特別要愛上吃腐乳?我相信是由於年紀漸大,對食物的要求不同了,我開始懂得欣賞低廉食物的美好之處,而腐乳事實上是非常美味的食物。

腐乳味道複雜有層次,上佳的腐乳要滑而不軟,不宜過鹹,辣的勝過不辣,啖後口有餘甘,令人食慾大振。在美國不難買到腐乳,尤其是像灣區那樣多華人居住的地方;然而,我現在住的小鎮沒有華人超級市場,最近的在沙加緬度,也要駕一個多小時車才到。每次到華人超級市場,我必定買兩瓶腐乳,以保證家裏不會「缺貨」。我試過不同的牌子,最喜歡的是台灣的黃日香,幾乎完全符合我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