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917

回憶颱風


超級颱風山竹襲港,我在萬多公里以外平靜的加州小鎮,只能透過網上報道的影像知其梗概。雖然難以跟身處香港的朋友感同身受,但在報道的短片中見到天昏地暗,風橫雨狂,大小物件在空中亂舞,高樓窗碎墻塌,水淹處處,也夠觸目驚心了;今天見到颱風過後的照片,單看無數大大小小被吹斷倒下的樹木,便立刻想到「滿目瘡痍」四字。

自從到美國讀書和定居後,我已經二十五年沒有經歷颱風了,不過,我對颱風的記憶卻很深刻,那是我的香港記憶中不可磨滅的部份。

小時家貧,住在僭建木屋區,我家是一間極小的鐵皮頂木屋,只約一百平方呎,擠了一家六口,其侷促可知。對於這段童年生活,我的記憶不但極少,而且有的也大多很模糊;然而,我仍然記得每逢颱風,我們都要全家到親戚處暫住以避難,因為小木屋不夠紮實,有可能被吹倒。事實上,有一次鐵皮屋頂真的被大風吹走了!

另一個有關颱風的深刻記憶延續到遷上廉租屋後,就是每次打風都大吃平時很少機會吃到的罐頭食物,大人不識欣賞,說罐頭食物無益,我們小孩子卻覺得那是人間美味。不知道香港現在可以買到甚麼中式罐頭食物,我小時候則是種類繁多,還記得的有回鍋肉、五香肉丁、陳皮鴨、榨菜肉絲、豆豉鯪魚、梅菜扣肉,當然還有午餐肉,但有其他罐頭「美食」,那時我是「唔吼」午餐肉的,最愛的是五香肉丁和豆豉鯪魚。

我回憶中的颱風經驗有一種獨特的氣味,好像是罐頭食物和特別濃的飯香加上風雨的氣息,這氣味,給我難以名狀的強烈感覺,如要勉力形容,我會說那是飄搖中的幸福感。

20180901

哲學的未問津人


讀《熊十力論學書札》(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其中一封給劉靜窗的信,令我讀後有些感觸。這是一封很短的信,全信如下:

如不作學術研究,只隨便說做人的道理,或反諸自心有所悟得之處,或於天地萬物有所體會之處,皆可隨機與人便談。古人之語錄即如此。若作學術研究,則不只如此而已。其讀書的方法、用功的步驟,皆須長年循序漸進,雖上聖有廣長舌,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一九六一年十月七日)

熊十力這裏沒有用「哲學」一詞,但很明顯他談的正是哲學。一般人心目中的哲學,大抵不外是「做人的道理」,或是嘗試解答一些人生和宇宙大問題,例如人生的意義、如何面對死亡、萬物從何而來、有神還是無神;這個意義上的哲學,可以容許人「隨便說」,甚至是俗語說的「吹水」,各抒己見,無傷大雅。有些人悟性特高,或因人生體驗而領會出深刻的智慧,他們的哲學,如果「隨機與人便談」,大概亦於人有益。

與此對比的,是作為學術研究的哲學,這有「其讀書的方法、用功的步驟,皆須長年循序漸進」;這個意義上的哲學可不容許人「隨機與人便談」,因為一般人連你在研究的是甚麼問題也不明白,假如向他們解釋,最有可能的結果是:他們誤解你說的,並認為你研究的問題很無謂或是鑽牛角尖。這個說法至少符合我的經驗,我的博士論文寫的是知識論裏的懷疑論 --- 懷疑的是我們對外在世界的任何知識;這種懷疑是一般人難以明白的,更難認真看待(即英文說的 take it seriously)。因此,當年每有人問及我的博士論文題目,如果問者不也是研究哲學的,我都感到不知從何說起;勉強嘗試解釋,則往往得到上述的結果。

熊十力說「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這裏「未問津人」一語特別有意思。甚麼是未問津人?先明白了甚麼是問津人,這個問題的答案自顯。「問津人」指的不只是問者,否則我提到的那些問及我論文題目的人也是問津人了,而他們事實上是熊十力說的未問津人。「問津」的本義是詢問渡口在哪裏,廣義就是問路的意思;問津人已是上路之人,有目的地,而且大致知道該怎麼走,只是偶爾走錯了路,或是不確定某一特定的渡口在哪裏,才須要問津。哲學的問津人都是哲學研究者,向另外的哲學研究者問津;如果問者和答者是同路人(研究相同或接近問題的人),那麼溝通便容易;就算不是同路人,但各自的路上經歷有不少相似之處,至少大大減少了溝通的困難。至於未問津人,既沒有目的地,連路向的大概也茫然無知,指路便是無意義之舉了。

當然,其他學術研究也有未問津人,但由於這些學術研究不像哲學那樣有一個可以「隨便說」的「通俗版本」,未問津人不會以為自己對「嚴肅版本」也能輕易明白一二,因此研究者不必有「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之歎。

20180819

《湘西》• 沈從文 • 大端陽節


這幾天看了紀錄片《湘西》,共六集,每集二十多分鐘,一集一主題,把湘西拍得很美,鏡頭下民風純樸,生活與大自然緊密相連。片中看到色彩變幻的紅石林,傳說中的飛狐,漁人訓練鸕鶿捕魚,梯田農夫利用冰冷的溪水製造美味的魚凍,六十多歲的老人靠一條繩索攀爬峭壁採摘岩耳 …… 真是大開眼界。這一切也許都有點美化了,不過,即使現實的湘西只有這紀錄片呈現的七成之美,那已足以令人神往。



看了這紀錄片,不禁聯想到沈從文,他的故鄉正是位於湘西的鳳凰縣,筆下經常展現湘西一帶的風貌,看他的名作《邊城》和《湘西散記》便知。我不讀沈從文作品久矣,對上一次應該是大學時期了;數年前在北京王府井書店買了一本《沈從文作品精選》,一直放在書架上未翻閱過,這次受了《湘西》紀錄片的「刺激」,終於取出這本書來看了幾個短篇,每篇都感到一股淡淡的悲涼。

其中一篇是《湘西散記》裏的〈箱子岩〉,看後想起不久前《蘋果日報》某位專欄作者提過沈從文這篇散文,依稀記得是頗嚴厲的批評。上網找來一看,原來是余家強寫的〈推理救中文〉,其中幾句是這樣的:

當年會考有篇沈從文的《箱子巖》,寫賽完龍舟夜裏「好一輪圓月」!一早被挑出錯處,兜番話農曆五月十五謂之大端陽節,都得啖笑啦,中國文學往往順口開河,要虛心學習日本和歐美推理小說的邏輯性。這方面,果然外國特別「好一輪圓月」。

我不贊成「中國文學往往順口開河」一說,但不打算在這篇短文討論中國文學;我也不是沈從文的粉絲,卻感到不得不替他申冤。〈箱子岩〉第一段已寫明「那一天正是五月十五,河中人過大端陽節」,何來「兜番話農曆五月十五謂之大端陽節 」?在網上不難查到,湖南、湖北、貴州一帶,端午分成五月初五的小端午和五月十五的大端午;湘西在湖南,以往一般過的是大端午,即沈從文寫的「大端陽節」,十五而有「好一輪圓月」,完全符合事實,絕非信口開河。文章除了要講邏輯性,也要講事實的,否則,無論邏輯性多強,也可能淪為「得啖笑啦」。

20180814

見解與活魚


尼采在《人性的,太人性的》裏有一則將見解比作活魚,涵義豐富,值得細味:

一個人像擁有魚一樣擁有自己的見解 - 那是說,只要他擁有魚塘。他須要去釣魚,而且運氣要好 - 那樣,他就會得到屬於自己的魚,屬於自己的見解。我說的是活的見解,活的魚。其他人滿足於擁有一櫃子的化石 - 而在他們的頭腦內,即「確信」也。(第二卷,第二部份,§317)

這裏有兩個重點:屬於自己的見解和活的見解。甚麼是屬於自己的見解?你持有的見解不一定是真正屬於你的,因為那些見解可能是別人灌輸給你,而你未經仔細思考便輕易接受,甚至盲目接受;嚴格而言,那仍然是別人的見解,不是你的。換句話說,一個見解之所以真正屬於你,是因為那是你主動思考的結果,正如自己親自釣到的魚,才是屬於你的魚。去釣魚,未必釣到魚;是否釣到,有很多因素,尼采特別提到運氣,這是很重要的提醒 --- 人生之好事,很多時候取決於運氣,就算是主動思考,也要有點運氣,才可以得到屬於自己的見解。

至於活的見解,是相對於死的見解而言,死的見解就是那些一旦獲得之後便一成不變、死守不放的見解。腦袋要像個魚塘,放進像活魚一樣的活的見解,讓牠們在那裏游動變化。這些「活魚」有些會繼續生長,越長越大;有些會跟其他的魚交配,生出小魚;另一些可能不適合魚塘的環境,或者本身已有健康問題,不久便死去。死的見解則完全沒有這些變化,像是魚化石,腦袋像個放化石的櫃子,「魚化石」放進去之後,櫃子的門一關,便永永遠遠呆在那裏,沒有活動,沒有互動,沒有死生。


屬於自己的見解不一定是活的見解。你主動思考而得的見解,也可以成為你的確信;也許正正是由於你經過努力思考才得出這個見解,你更容易珍視它,而你一珍視這個見解,便不想它改變或消失,於是一塊「魚化石」便形成了。 最等而下之的見解,是既不屬於自己,也不是活的;不少人在宗教或政治上的確信,都是不屬於自己的「魚化石」。

20180804

老太太學彈琴


最近認識了一對老夫婦,兩人都年過七十,退休多年,三個兒女皆已成家立業,不與兩老同住,但孝順父母,經常問候,是少見的和諧家庭。上月我們到南加州遊玩,順道探望兩位老人家,在他們家住了三天。大家雖然背景少有共通之處,沒有很深入的溝通,卻也相處融洽,談笑甚歡。

我還不怕獻醜,在他們那裏表演了點廚藝,其中一天包辦兩餐,午餐是滑雞粥和豉油皇炒麵,晚餐弄了咖哩雞、蒜蓉炒菜心和XO醬蝦球會茄子三個小菜,另加香蔥臘腸粒雞蛋炒飯。在別人廚房,器具不就手,調味料不足,水準當然打折扣,只表現出七成功夫,但兩老不擅烹調,平日吃的味道不怎麼樣,我弄的這些味道較濃重,他們吃得津津有味,讚不絕口。

有些人退了休便無所事事,終日喊悶,這兩位老人家卻不同,退休生活多姿多彩,除了經常旅遊,留在家裏的日子也有不少消閒活動,樂在其中。我特別想談的是老太太學彈鋼琴,因為她的學習方法和態度都令我印象深刻。我也是「老來」學彈琴,到了三十歲才學,只學了兩三年,後來荒廢了,到最近幾年才再彈;資質不好,練得不勤,每天只彈三十分鐘,因此一直進步遲緩,但實在喜歡 making music,聊以自娛。跟老太太相比,我實在汗顏。

老太太年過七十才學彈琴,已彈得比我好得多了。我由於年紀太大才學琴,加上沒有天份,一直練不好視奏,要背譜才可以彈奏;老太太年紀比我大得多,卻彈了幾年已能視奏!最了不起的,是她沒有老師,憑自學而能彈出不少樂曲。她彈的曲很雜,有古典音樂,有流行曲,有中國小調,雖然都不是要求技巧高超的曲目,但她彈得有感情,有音樂感,若非音樂天份頗高和很享受彈琴,是不會有此表現的。

我問老太太:「你沒有老師,怎樣學懂看樂譜?」她說靠看書和問會彈琴的女兒。這聽來簡單,其實不然。老太太不和女兒同住,那問,很多時候就是打電話問了。試想想,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彈琴彈到看不明白樂譜某些符號,打電話給三四十歲的女兒提問,女兒耐心地解釋和指引(也許還透過電話傳來琴聲示範),老太太終於明白,放下電話, 高高興興回到鋼琴重新彈奏起來;這其中涉及的親情、興趣、毅力和耐性,是人世間難得的美妙結合。

老太太每天練琴兩三小時,如果不是退休,很少人能有這麼多的時間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然而,也有不少人空閒時間多得很,卻不知如何打發時間,生活無甚趣味。每個人都只有一生,每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時,選擇甚麼活動,如何分配時間,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人生的質素。

20180715

在美國吃菠蘿包和砵仔糕


雖然在美國居住了二十多年,生活很多方面已經美國化,但飲食口味始終基本上不變,午餐晚飯吃的幾乎日日中式,只有和朋友在外面吃時,才會吃西式。不是刻意不改,而是口味這回事,不是想改便改到的;其實,假如能隨心所欲改變飲食口味,也許我會將自己的口味改為西式,因為我的中式口味在這裏難以得到滿足。

「這裏」指的是我居住的只有約十萬人的小鎮。這裏沒有華人超級市場,最近的在沙加緬度,要開一個半小時車才到,不方便經常去;至於中式餐館,這裏沒有一間像樣的,不是自誇,與其到這裏的中式餐館吃,我寧可吃自己弄的,因為我做得比他們都好。其實,平時正餐吃的,由於我努力改進廚藝,現在自己煮的已頗滿意,只是有時想起一些香港餐廳酒樓食物,卻不懂得做,例如一碗上好的雲吞麵或一碟鑊氣十足的乾炒牛河,欲吃而不得,便自然思物而遙想故城了。此外,很多愛吃的香港地道零食或小吃,也是自己做不來的,例如雞蛋仔和老婆餅。

有一樣在香港屬於平平無奇的食物,卻是我的最愛,在這裏根本買不到,那就是菠蘿包了。沙加緬度的華人超級市場有菠蘿包賣,但做得不地道,那層「菠蘿」皮又薄又不脆,有形無實,真是枉稱「菠蘿包」。以前在柏克萊加大讀書時,就近三藩市,在唐人街可以買到做得很好的菠蘿包,我們每次到三藩市都買很多菠蘿包(至少買一打),回家後如果兩三天吃不完,便放進冰箱的冷藏格,遲些吃時,只要在小烤箱解凍和略焗,味道依然不錯。現在住得距離三藩市遠了,要開三個半小時車才到,因此不聞菠蘿包之香久矣。

相熟的朋友都知道我愛烹飪,家裏的正餐都由我負責,天天下廚。然而,不知怎的,我對做糕點和甜品完全沒有興趣,而這卻是我老婆的強項。她以前沒做過菠蘿包,我也沒有想過建議她試做;昨天她忽然說決定試做菠蘿包,我雖然口裏說好,心裏卻不敢期望過高,因為我總覺得菠蘿包很難做得好。誰知她做出來的菠蘿包竟然似模似樣,那層「菠蘿」皮的味道、厚薄和脆度都像極以前在香港吃到的菠蘿包;我連吃兩個,吃第二個時,還切了一大片牛油夾著來吃,菠蘿油也,味道好極了!


 吃過這些菠蘿包後,我心想:「好了,以後隨時可以吃到菠蘿包!」這也許不是深刻的喜悅,但不失是難得的喜悅。

另一樣食物,其實味道不怎麼樣,我卻總是念念不忘,那就是砵仔糕 了。這裏當然買不到砵仔糕,要吃,也得自己做。砵仔糕不難做,我很多年前做過,味道和質感都做得不錯。老婆上星期做了些砵仔糕,卻陰溝裏翻船,做得不夠軟韌,不好吃。不過,我相信她下次一定會做得很好。

我念念不忘砵仔糕,大概是因為懷念母親。當年在屋邨居住,周末或假日不用上學的日子,母親一大清早便問我們四兄弟姊妹想吃甚麼早餐,然後逐一到不同的地方去買回來。其中一樣我經常叫母親買的食物,便是砵仔糕;她每次都不忘問清楚我要吃白糖的還是黃糖的,當時我不懂得感恩,有這樣好的媽媽,現在母親不在,我每想起砵仔糕,便感到有些慚愧。

20180630

熱狗水


輕信,是人類一個普遍的思想毛病,否則世上不會有那麼多各式各樣的神棍,不只神棍多,其中利用輕信心理而發達的也不少,上星期加拿大温哥華無車日(Car Free Day)活動的一個「健康飲品」攤檔便再一次見證人類可以輕信到甚麼程度。

這個攤檔售賣的是一種名為「熱狗水(hot dog water)」的飲品,聲稱飲後可令人減輕體重、增強腦部功能、看起來更年青和更有活力。當然,除了這些空泛的形容,攤檔還貼出一張較詳細的說明,上面有類似科學解釋,並附有兩個見證:

(圖片來源:https://hellogiggles.com/)

熱狗水售價是加幣 $37.99,約港幣 $225;一瓶健康飲品,這個價錢無疑是十分昂貴。那麼,熱狗水的成份是甚麼?不就是名副其實的熱狗和水(hot dog water = hot dog + water),即一瓶清水裏浸著一條熱狗:

(圖片來源:https://hellogiggles.com/)

有沒有人這麼笨,花加幣 $37.99 買一瓶浸著熱狗的清水?有的,而且不少;據檔主說,當天他賣出了約六十瓶熱狗水。從圖片看,這個攤檔確是有人問津的:
(圖片來源:https://www.usatoday.com/)

那些買熱狗水的人不都是受騙了嗎?可以這樣說,正如我們受失實廣告影響而買了貨不對辦的東西,算是受騙。然而,假如他們付款前細印在瓶上的所有文字,便一定不會買,因為那些文字包括以下幾句:「 熱狗水這荒謬之舉,是希望能鼓勵批判思考,令大家意識到產品推銷伎倆如何嚴重地影響我們的購物選擇。」

原來這不過是一個人類行為實驗,目的是看看有多少人會連「熱狗水」這麼荒謬的產品亦會相信可能有效(即使未必完全相信,但願意花相對昂貴的價錢一試,已表示沒有強烈的懷疑)。受騙的人是不是同時買了一個教訓?那要看他們是否知道受騙了,不過,就算知道,也不保證他們下一次不會落入類似的圈套。

20180622

無敵與求敗


獨孤求敗是金庸小說裏一個非常特別的人物,雖然從未出場,卻魅力非凡,令人神往。相信不少讀者認為他代表了「無敵是最寂寞」的境界 ,連名字也表達了這個意思 --- 求敗,是因為無敵;無敵,所以求敗而不得;沒有匹敵的對手,因而感到孤獨。獨孤求敗在洞壁上用劍刻的幾句自述,似乎也應該這樣理解:

縱橫江湖三十餘載,殺盡仇寇,敗盡英雄,天下更無抗手,無可奈何,惟隱居深谷,以鵰為友。嗚呼,生平求一敵手而不可得,誠寂寥難堪也。(見《神鵰俠侶》第二十三回)

然而,無敵不是會給人很大的滿足感嗎?如果追求的是無敵,既已無敵,為甚麼還要求敗?武功無人能敵,大可橫行天下,耀武揚威,開宗立派,一生受盡武林中人敬畏崇拜,為何反而遺世獨立、隱居深谷?無敵,為何會寂寥難堪?

現實世界中真的有追求無敵的人,是在某範疇內追求,不一定是武學,例如弈棋和競技運動;試問這些人在達到無敵之後(就當成為世界冠軍等同無敵吧),是盡力保持無敵還是努力求敗?假如保持無敵,是退隱不爭還是享受無敵的風光?相信答案很明顯,就是他們大多盡力保持無敵和享受無敵的風光,否則追求無敵作甚?

我認為獨孤求敗追求的不是無敵,而是在武學上不斷更上層樓。他天資過人,潛心苦練後,武功已超凡入聖;他不只是無敵,而且遠遠勝過所有學武之人,假如有武林人士排行榜,他自然是第一,但排第二的不是僅次於他,而是大大不如。獨孤求敗到達的武學境界已不為其他人所了解,因而感到孤獨 --- 假如他用五成功力已可輕易擊敗對手,對手又如何有能力了解他的十成功力是怎麼一回事?

獨孤求敗不是為敗而求敗,他醉心武學,不斷努力提升自己的武學境界,他求的是匹敵的對手,因為只有這樣的對手才會了解他的武學,只有這樣的對手才有能力迫使他進一步改進自己的武功。一個匹敵的對手當然有機會將他打敗,不過,獨孤求敗既然求敗,那就不會害怕被擊敗;假如他真的敗了,他的反應不會是「我給打敗了,不再是天下無敵了」,而是「原來我這一招竟然有這樣的一個破綻,怎麼我以前沒想到?這下好了,我可以如此這般改正,這套劍法便可臻完善」,或是「我雖然敗了,總算有機會使出十成功力,也見識了從未見過的精妙武功,於願足矣」。因此,即使他依然無敵,但假如僅次於他的高手大有人在,他是不會覺得寂寞的;對於獨孤求敗,無敵不一定最寂寞。

如果獨孤求敗追求的只是天下無敵,那麼,即使他真的無敵,也不過是一個膚淺的武夫而已。現實世界中有些人不是(在某範疇)無敵,卻自大成狂,自以為無敵,那就更明顯是膚淺之極了。

20180618

中國最美的書店?


南京先鋒書店大名鼎鼎,過去幾年多次上了全球最佳或最美書店榜,包括 BBC 選的全球十大最美書店、CNN 選的全球最酷書店(共十七間)和 National Geographic 選的全球十大書店。南京有多家先鋒書店,其他城鎮也有先鋒書店(例如無錫和碧山),入選書店榜的是五台山總店。我平時已愛逛書店,這次遊覽南京,當然不會錯過機會,到達後的第二天便到先鋒書店逛了。

先鋒書店五台山總店是由地下停車場改裝而成,所以很有特色,要從一條向下的過道走才可進入書店,而且店內仍看得出這地方從前是地下停車場。


 進入書店後走不了多少步,便見到一列數十本外文詩集中譯本,這是我第一次在書店最當眼處見到大量詩集,可謂不同凡響!這裏的書夠多,質素也高,尤其是文學和歷史書(可惜余英時的書被禁了),文青到這裏消磨時間定必愉快;事實上,當日在店中所見大多是年青人。書店內人很多,但一點也不嘈吵,幾乎人人都在低頭看書或在書架上找書。不過也有例外的,我留意到一位少女在擺姿勢拍照,不是自拍,而是有一青年男子跟著她,她一擺好姿勢,男的便立刻舉起相機替她拍照,有點偷偷摸摸,好像不敢太公然地頻頻擺姿勢拍照。其實,那女的頗惹人注意,因為她個子高,樣貌甜美,而且穿著水手裝短裙 ,與店內其他人的衣著明顯不同。

書店內有幾張大枱和很多座椅,也有沙發和長椅,簡直是鼓勵顧客打書釘,而看來是在打書釘的人當真不少。店內任人飲食,但不見地上有垃圾,可見飲食者很自律。


跟其他大書店不同,先鋒書店也賣二手書,有幾個大書架之多,二手書的質素也不錯;不過,看二手書的人明顯比看新書的少。

這次主要是聞名而來,沒有多買書, 怕回美國時行李裝不下,最後只買了兩本:楊聯陞《中國文化中「報」「保」「包」之意義》和龔斌《陶淵明集校箋》,後者是精裝正體字本,印刷精美,只售六十八元人民幣,真是超值!這兩本都是好書,而且我最近打算多讀陶淵明詩,所以雖然只是買了這兩本,已經相當滿足了。


先鋒書店五台山總店當然值得去,但稱它為「中國最美的書店」(見 CNN 2013 年的一篇文章),我便未必贊同了。剛看了一條短片,介紹安徽黟縣的碧山書局,從短片看,我認為這書店比先鋒書店五台山總店美得多了,而且美的不止書店,還有管理書店的人。然而,碧山書局其實也是先鋒書店的分店,假如碧山書局是中國最美的書店,那麼,說先鋒書店是中國最美的書店,那便算是對的。



20180614

在中國所見之二三事有感


由西塘到烏鎮,我們乘計程車,只需一小時左右。兩件行李都大,車尾箱只能放下一件,另一件要放在乘客位,因此我要坐車頭位。坐下後我便立刻繫安全帶,誰知司機右手一揚,笑笑說:「不用繫安全帶喇!」我一面完成繫上安全帶的動作,一面回答:「習慣了,不繫不舒服。」這一程大部份時間在高速公路上行駛,不繫安全帶實在危險,我不明白司機為何建議我不繫,也許在這地區一般乘客都不繫安全帶?

在上海那兩天,我們也乘過計程車,由酒店到餐廳,短程的。這次我竟顧著說話,忘了扣安全帶,但車一開動,司機便簡潔有力地對我說出三個字:「安全帶。」意思當然是要我繫安全帶。他在開車前一定有注意我是否繫上安全帶,否則不會這麼快便出聲;見到我沒有繫上而立刻提醒我,這與西塘那位司機的做法相反。

後來我在網上查看,原來中國在 2008年5月1日開始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規定司機和乘客都必須繫安全帶,違者罰款。上海那位司機提醒我繫安全帶,守法而已;那麼,為何西塘那位司機竟建議我不繫?一是他根本不知道安全帶的法例,一是他知道這法例在西塘烏鎮一帶執行不嚴(甚至沒有執行)。從好處看,是大城市日漸進步,司機和乘客都養成了繫安全帶的意識;從壞處看,一條這麼容易遵守的法例,施行了十年,仍然未能全國嚴格執行。

烏鎮一景

在中國這十多天,到過不少地方,見到很多人,在兩大城市(南京和上海)及三水鄉(周莊、西塘和烏鎮),卻只見過兩次不文明行為。第一次在西塘,見到小孩子被母親抱著在路旁的草叢小便。第二次在烏鎮,古鎮的大旅遊車停車場旁有一小空地,被一些可移動的欄杆圍住,即不准泊車,一輛私家車駛到欄杆前停下,一婦人下車將欄杆移開,然後駕車者將車駛入小空地停泊,是明知故犯。這時一停車場工作人員走過來,對司機很有禮貌地說:「先生,這裏不准泊車。」駕車的男子竟然不理會,熄匙下車,剛才那婦人也下了車,隨即向停車場工作人員高聲說話,她說的不知是甚麼地方語言,我聽不懂, 但從語氣和態度判斷,似在「發爛渣」。另一工作人員看見這情況便跑過來,重複說了這裏不准泊車,這位工作人員比之前那位沒那麼友善,堅持司機要將車開走,但不算態度惡劣。爭持了大約五分鐘,司機死死氣上車,婦人跟著上車,仍然在高聲說話,似是在罵人,不過,車始終是開走了。

這一男一女的惡客,臉色黝黑,有鄉下人氣質,大概是暴發戶或土豪之類吧;中國應該仍有不少這樣的人,行為的不文明程度不一,但總是討厭,很容易想像他們出國旅遊時會是怎樣的一副德行。然而,大城市一般人都相當文明有禮,不見隨街大小便;我們在上海和南京到過的眾多食肆中(包括海鮮自助餐),都沒有見到食相很差或「搶食」的人,和在香港食肆見到的差不多。當然,這種正常的情況,沒有甚麼報道價值;像我這樣寫文章指出,說不定還會惹某些人反感哩!

20180607

南京行


上一次遊南京,已是三十年多前的事了,當年住的是落成不久的金陵飯店;今次重遊,雖然有眾多酒店可以選擇,我們還是訂了金陵飯店,算是懷舊吧。其實,金陵飯店多次翻新和擴建,再入住也沒甚麼舊可懷了,至於酒店四周的景物,更加是面目全非。無論如何,這個選擇還是對的,因為金陵飯店就在新街口地鐵站上面,而我們打算遊覽的地方幾乎全都是地鐵可達的,方便得很。

除了交通方便,新街口站有二十四個出口,通向多個大型商場,食肆數以百計,種類繁多,平的貴的,中的西的,任君選擇。我們抵達南京那天,便立刻到新街口站德基廣場的南京大排檔吃午飯,這店的鹽水鴨做得真好,軟中帶點韌性,介乎鮮肉與臘肉之間,鹹香而有鮮味;接著幾天在其他地方也吃了兩三次鹽水鴨,都及不上這店的。

南京大排檔的鹽水鴨

這次在南京留了六天,看得最多的是博物館,有些遊客必到的景點我們反而沒去,例如中山陵和玄武湖;雖然去了夫子廟和秦淮河,但那裏最吸引我們的不是各式店舖,而是位於秦淮河畔的中國科舉博物館。這個博物館規模相當大,建成不久,而且設計獨特,位於地下,共三層,有十一個展覽廳,詳盡介紹了中國歷代的科舉考試,對科舉制度有興趣如我者,定必看得十分過癮。

中國科舉博物館一角

遊覽南京的博物館,當然不能不去南京博物院。這裏展品豐富,有不少精品,以中國歷史為主線,仔細看的話,可以在這裏花一整天;我們不是每個展覽廳都看得仔細,所以只是逗留了一個早上。欣賞古代文物本來是風雅之事,可惜那天是星期日,不少父母帶同孩子來參觀,卻又不加管束,很多小孩子到處喧嘩笑鬧,跑來跑去,令我們遊興大減。

南京博物院展出的銀縷玉衣

內子愛讀《紅樓夢》(正在讀第四次),因此,南京有一個博物館她一定不會錯過:江寧織造博物館。這個博物館開放了不過幾年,規模不算大,但也有可觀之處。曹雪芹的曾祖父、祖父和父親都曾任江寧織造(官職全名是「江寧織造郎中」或「江寧織造員外郎」),《紅樓夢》裏的大觀園即以江寧織造府為原型;江寧織造博物館內有一個很大的展覽以曹雪芹和《紅樓夢》為專題,紅樓夢迷會看得很開心。

江寧織造博物館內有關《紅樓夢》的巨型動畫

南京另一個值得遊覽的博物館是六朝博物館。魏晉南北朝的三百多年是個混亂動盪的時代,造就了很多出色的人物;「六朝」指建都於建康的孫吳、東晉、和南朝的宋、齊、梁、陳,建康即今之南京,六朝博物館設於南京,當然是適合不過了。這個博物館的設計很有心思,對六朝的介紹分門別類,很有系統,鉤勒出一個很清楚的大圖像。參觀完這個博物館,我對魏晉南北朝的興趣大增。

六朝博物館內展出的一件精品:東晉銅鐎斗

本來沒打算參觀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全名是「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因為不想看太沉重的東西,但由於有充裕的時間,終於還是參觀了。果然是非常沉重,看後心裏不舒服,但展覽內容不算煽情,而且資料詳盡,有很多放大了的歷史圖片,不少是我們未見過的,總算是開了眼界。那天參觀的人頗多,但沒有人高聲談話或嬉笑,顯然是對受害者表示尊重。

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外巨型塑像

我們也參觀了明孝陵和南京城牆,但這兩個地方沒有甚麼特別值得寫的。值得寫的,倒是一個既非博物館,也不是古代建築的地方:南京圖書館。這個圖書館藏書及各種文獻一千一百萬餘冊,是中國第三大圖書館(僅次於中國國家圖書館和上海圖書館)。我們一進入這圖書館,便被裏面的設施吸引,例如一個介紹莎士比亞的大型展示版,圖文並茂,對象是中小學生;此外,館內有很多高科技設施,令查閱書籍和資料非常方便,有不少則是為了鼓勵小朋友多看書而設。

南京圖書館的設施之一

這六天在南京自由行,到過很多不同類型的地方和場所,乘過各式交通工具,走過不少大街小巷,我見到的南京市容整潔,充滿生氣;我刻意觀察南京市民的言行,亦多次問路,每次都得到友善的指引(所問者包括各式人等,例如街道的清潔工人),令我對南京市民的印象甚佳,覺得他們大都文明有禮。

我們離開南京後,遊了周莊、西塘和烏鎮三個水鄉,並在上海留了兩天。這些地方和南京一樣整潔,也見不到甚麼野蠻或不文明的行為;在上海和南京的地鐵,我多次見到年青人讓座與老人和小孩,一些老人家沒有接受讓座,很有禮貌地說自己不需要坐下。當然,我看到的只是片面,而且我不知道我見到的中國人的政治見解,但至少在行為上,他們是不斷進步。三十多年前我在北京和南京乘巴士時見不到人排隊,巴士一到所有人蜂擁而上,搶著上車,但現在大多數人都懂得排隊了(在地鐵尤其如此),這就是進步。

20180522

暫停更新

博主外遊,暫停更新至六月初,歡迎閱覽較舊文章,留言稍後回覆。

要略懂哥德爾,讀此書可矣


庫爾特•哥德爾 (Kurt Gödel) 是數理邏輯史上的巨人,他在 1931年、年僅二十五歲時證明的兩條不完備定理 (Gödel's incompleteness theorems) ,對邏輯、數學以至哲學都有巨大影響,而在此之前兩年,哥德爾已證明了一階邏輯是完備的 (即證明一階邏輯裏所有在邏輯上有效的公式都可以被證明),那也是了不起的成就,他往後對集合論的研究亦有重要貢獻。讀哲學的人應該對哥德爾有點認識,尤其是因為哥德爾不完備定理經常被人 --- 例如某些後現代主義者 --- 曲解,甚至用來故作高深、胡說八道。

今天剛讀完了 Richard Tieszen 的 Simply Gödel (New York: Simply Charly, 2017),這本只有一百三十多頁的小書寫得清晰精簡,易懂兼有趣,若想略為認識哥德爾的生平和學說,讀此書便適合不過了。


這本書的封面可能令讀者覺得這是本內容不嚴謹的通俗著作,事實上作者 Richard Tieszen 是聖荷西加州州立大學哲學教授,哥德爾專家,出版過專著討論哥德爾的數學哲學和邏輯哲學 (After Gödel: Platonism and Rationalism in Mathematics and Logic,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此書雖是入門書,因而寫得不深入,但作者舉手投足都顯出他對哥德爾的研究甚深,縱然只是提綱挈領式的介紹,已足令本來對哥德爾無甚認識的讀者獲益良多。

作者將哥德爾學說的介紹穿插於對哥德爾生平的敘述中,輕重相間,大概是一個為讀者設想的安排,效果很好。生平部份寫得活靈活現,雖然簡略,但哥德爾這個人已躍然紙上,沒有深厚的文字功力是辦不到的。學說部份可以說是寫得更好,因為這部份難寫得多,作者說這部份難寫之處是「要在簡化和過份簡化之間取得恰如其分的平衡」,我認為他做到了;例如討論不完備定理的那三章,雖然沒有具體說明哥德爾如何證明這兩條定理 (這在一本入門書是不可能做到的,因為涉及的邏輯太高深),但作者清楚交代了問題的背景,指出哥德爾用的證明方法的一些特點,解釋了 "Gödel numbering" 這個重要的概念,並說明了這兩條定理的重要性。

作者對一些基本的邏輯概念也解釋得言簡意賅,例如第二章有一節簡介謂詞邏輯,只短短七頁,已能讓讀者對謂詞邏輯有基本的了解,甚至連一階邏輯、二階邏輯和更高階邏輯的分別,也是只用了三兩個句子便解釋清楚。因此,讀這本書也可以學到一點邏輯。

作者還花了不少篇幅討論哥德爾的哲學立場以及他的哲學立場如何影響他在數理邏輯方面的研究。哥德爾對萊布尼茲和胡賽爾的興趣,對我來說特別引人入勝,例如他寫過一篇文章討論不完備定理與胡塞爾哲學的關係 (收入了 Kurt Gödel: Collected Works, Volume III),其中列出了各種哲學的世界觀的相互關係,我相信是很有趣的文章,遲些會找來看看。

全書較枯燥、也較難懂的是討論集合論那一章,對集合論不感興趣的讀者大可略過此章;另一美中不足之處是書後沒有索引,翻查內文甚不方便。

Tieszen 於 2017年 (即是這本書出版的同一年) 去世,享年六十六歲,早逝也,是哲學界的損失,謹以這小小的好書推介向他致敬。


20180513

間歇性禁食


上個月一位相熟的朋友說他正在實行間歇性禁食 (intermittent fasting),效果很好,我聽後不禁好奇心大起,決定一試,今天剛好實行了四個星期,可以報告一下經驗。

間歇性禁食有多種方法,主要分別在於禁食時間的長短和次數,最極端的是每周禁食兩天,即連續二十四小時只喝水、不吃任何食物,一周內實行兩次;我嘗試的是溫和得多的 16:8 方法,即每天禁食十六小時,只在指定的八小時內進食。


(圖片來源:https://www.healthline.com/)

我的做法是早上十一點早午餐同吃 (所謂 brunch 也),到黃昏六點半吃晚飯,晚飯後至翌日早上十一點禁食。這兩餐我都不會吃得特別豐富或特別飽,跟平時差不多,兩餐之間吃些水果和零食,但不多吃。起初我以為禁食期間一定會很餓,誰知並非如此,這四星期內,只有兩三次晚上有點餓,卻都不至於有「想吃吃不得」的捱飢抵餓之感。對我來說,16:8 間歇性禁食很容易實行,完全不辛苦。

朋友說的「效果很好」,指的是減了磅,人也比以前較精神利落。我一向天天做運動,每星期去健身室四次,從來沒有精神不振的問題,反而是充滿活力,因此,我感覺不到禁食對我在這方面有甚麼好的影響。至於減磅,那就很明顯有效,這四星期我減了六七磅。奇怪的是,最初兩星期磅數沒甚麼變化,到了第三星期,忽然減了三四磅,接著的一星期再減三四磅;如果繼續實行間歇性禁食 (我已決定繼續),不知會減磅到甚麼程度?據說有研究顯示間歇性禁食對身體有其他好處,例如降低膽固醇和減輕炎症 (inflammation),這個我沒有深究,姑妄聽之,下次做身體檢查時,看看膽固醇的水平和其他檢驗結果,也許會有一些可供比較的資料。無論如何,想減肥的朋友,不妨試用這個方法。

朝九晚五工作的朋友很難實行 16:8 方法,如果想嘗試間歇性禁食,恐怕只有用每周禁食一天的方法了;我沒試過,但可以想像這個方法比 16:8 辛苦很多。


20180509

略談 "Liberty" 的字義


上星期特朗普在美國來福槍協會年會演講,其中一句是 "We believe that our liberty is a gift from our Creator and that no government can ever take it away",香港無綫新聞在報道時將 "We believe that our liberty is a gift from our Creator" 譯為「我們相信我們的特權是來自法庭」,顯然是譯錯了: "from our Creator" 固然絕不應譯為「來自法庭」,而 "liberty" 在其他語境雖然可以有「特權」的意思,但在特朗普演講的這個語境,正確翻譯應是「自由」而不是「特權」。

有趣的是,有網民猜測無綫新聞的翻譯可能源自中國網站《百度翻譯》,因為《百度翻譯》除了將 "liberty" 譯作「自由」,也譯作「許可權」。這是大膽假設,卻不見得有小心求證;陸谷孫主編的《英漢大詞典》"Liberty" 一條就有「特權」一義,無綫新聞的翻譯為甚麼不可以是源自《英漢大詞典》而是源自《百度翻譯》呢?其實,無綫新聞為何錯譯得這麼離譜,除非有確實證據,否則任何解釋都不過是猜測而已。

更有趣的是,網民在《百度翻譯》有「開心大發現」,就是:

中國人把 Liberty 譯做「放肆、無禮、有權的、擅自、冒昧」,完全就係奧威爾在 1984/動物農莊內篡改字義的劇情。

這個「開心大發現」實在可笑,因為《百度翻譯》根本沒有錯,更談不上「篡改字義」 ---  "liberty" 的確有那些字義。就以「放肆、無禮」為例,這是 "liberty" 較不常用的字義,但英文字典有列,以下是 Cambridge English Dictionary 的解釋和例句:



這是 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 的解釋和例句:



還有  Macmillan Dictionary 的解釋和例句:



這不是 "liberty" 的常用字義,但是否十分冷僻呢?那倒不是,雖然美國人不會這樣用 "liberty" ,但英國人會這樣用,例如英國電視喜劇小品  The Catherine Tate Show 其中一個主要角色 Joannie Taylor 有句口頭禪,是她被人冒犯時會衝口而出的,就是 "What a fucking liberty!",看看以下片段:



報紙文章也會見到這個用法:


這個故事教訓我們,指責別人英文有錯時,還是小心點好,除非是自信心爆棚,否則先查查字典是免不了的。

20180503

宋欣橋可以休矣 --- 略論「母語」


香港大多數人的母語是粵語,這是不爭的事實,本來任何異議都不值一駁,但最近香港教育局網頁的一篇文章卻引起「粵語是否母語」的討論,文章題為 「淺論香港普通話教育的性質與發展 」,作者宋欣橋是中文大學普通話教育研究及發展中心榮譽專業顧問。該文開宗明義說:

香港人中絕大多數人的民族屬於漢族。那麼,有關香港人母語的較為確切的表述應該是:香港漢族人的母語是漢語。[...] 粵語屬於漢語,但通常我們不會用粵語 ---  一種漢語方言來代表漢民族的語言。明確地說,一種語言中的方言不能視為「母語」。因此,把「粵語」稱作「母語」,不是嚴格意義上「母語」的含義。

而這說法的理據是:

「母語」這個概念通常是相對外族語或外國語而言的,是指本民族的語言。早在 1951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就把「母語」稱為「本族語」。

「母語」這個詞語的日常用法是指從小學習以至能說的第一語言,不是指「本民族的語言」。宋欣橋偷天換日,用「母語」代替「本族語」,當兩者同義,不合日常用法,本來可以不理,當他自說自話好了;可是,他訴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The 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 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sation,簡稱 UNESCO) 的權威,那就不得不駁斥了。

宋欣橋那篇文章雖然列出了參考文獻,卻不包括任何 UNESCO 的文章,根據 1951 這個年份去查,他指的應該是 "The Use of Vernacular Languages in Education: The Report of the UNESCO Meeting of Specialists"。然而,這篇文章沒有把「母語」稱為「本族語」,而只是有 "a mother or native tongue" (p.8) 這樣的用語。此外,這篇文章討論的是 vernacular languages,即本地語;香港的本地語是甚麼?宋欣橋不敢說「不是粵語」吧!

其實,宋欣橋應該引用的,是 UNESCO 的另一篇文章 "Mother Tongue Matters: Local Language as a Key to Effective Learning",因為這篇文章專論 mother tongue,而且是 2008年發表的,比 1951年的舊資料更具參考價值。這篇文章的第六頁有一個詞彙表:


 "Mother tongue" 的定義相當清楚,就是孩童的第一語言;表中的另一個詞語是 "national language",指的是相對於外族語或外國語而言的本民族語言。中文「母語」一詞,應該用來翻譯 "mother tongue" 還是翻譯 "national language",那就不言而喻了。

在詞彙表提到的 UNESCO 2003 這篇文章 ("Education in a Multilingual World") ,"mother tongue" 的定義更加清楚:

The term 'mother tongue', though widely used, may refer to several different situations. Definitions often include the following elements: the language(s) that one has learnt first; the language(s) one identifies with or is identified as a native speaker of by others; the language(s) one knows best and the language(s) one uses most. 'Mother tongue' may also be referred to as 'primary' or 'first language'. (p.15)

根據這個定義,粵語肯定是大多數香港人的 mother tongue。宋欣橋要訴諸 UNESCO 的權威,就應該撤回「粵語不是母語」之說。

20180430

斯多葛提示


Massimo Pigliucci 在 How to Be a Stoic 的最後一章介紹了他實踐斯多各主義的練習方法,這些方法主要是為了訓練自己養成斯多葛式的思想習慣,一旦養成這些思想習慣,就能以控制心境來應對外物。Pigliucci 的其中一個方法是列出這些思想習慣的簡單提示,貼在經常看到的地方,不時看看想想,做些思想練習(例如想像自己處於不利的情況),久而久之,便能養成斯多葛式的思想習慣。


我嘗試用這個方法練習,幾個月後,已有點成效。Pigliucci 的提示有十二項之多,對我來說太多了,寧願集中於我認為較重要的,於是在他那十二項中選了一些,另外自己加了一項,共成六項,寫在一張小紙條上;這紙條貼在書桌上一個雜物架邊,位於視平處,眼光離開電腦屏幕略為抬頭時便會見到。

我的斯多葛提示:

(1)   認清事情或問題,判別哪些方面是自己能控制的、哪些方面在自己控制之外,不多想後者。
(2)   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天長地久,一切皆如過眼雲煙。
(3)   成事不盡在人,順逆無跡可尋。
(4)   不順意甚至不幸的事隨時會發生。
(5)   在情緒即將翻騰時立刻停止思想和行動,深深呼吸三下,然後反覆思考 (1)-(4)。
(6)   睡前反省當天的思想和言行。

任何事物,如果令我們心境不平靜,那不是由於事物本身,而是由於我們對事物的看法,這是斯多葛主義的主要洞見;例如嫉妒別人的成就或所得,以致心有不甘,這心理痛苦之源頭盡在自己,可說是自討苦吃。上述斯多葛式思想習慣的練習方法特別能對治嫉妒之苦,實踐斯多各主義,這是個好起點。

20180423

叔本華詭辯三十八著


叔本華有一本小書,英譯本書名是 "The Art of Controversy" 或 "The Art of Being Right",講解的是詭辯之術,其中大部份內容是他去世後才出版的;此書行文不時帶有嘲諷語氣,因為叔本華的寫作目的不是傳授詭辯之術,而是戳破這些不光明磊落的伎倆,教人得以防備。書中列出了三十八個詭辯方法,不妨稱為「詭辯三十八著」。這三十八著也不是甚麼秘技,其中不乏司空見慣的,有一些表達得不夠清楚,也有重複之處;以下逐一列出,並略加說明,僅供讀者參考:

1.      擴大攻擊目標,如果對方的立場是 A,便將它歪曲成是 A + B + C;擴得越大,攻擊點越多。
2.      如果對方的論點中某(些)重要的字詞有歧義,而對方只是使用其中一義,便因應情況混合使用這(些)字詞不同的意思,以製造更多的攻擊點。
3.      對方談的只是個別例子或特殊情況時,你可以「替他」以偏概全,說成是關於整個類別,然後指責他錯了。
4.      不要過早說清楚自己的立場或結論,盡量模棱兩可,令對方不知道該如何攻擊你,而且會在論點上讓了步也不知道。
5.      只要是對方接受為真而對你有利的命題(前提或論點),即使你明知是錯誤的,也裝作接受為真;不管是真命題還是假命題,只要對自己立論有利的就是好命題。
6.      有技巧地竊取論點(begging the question),即神不知鬼不覺地假定了有待證明的論點。
7.      以大量而廣泛的問題轟炸對方,令他在回答問題時不知不覺間在論點上讓了步或說了對自己不利的話。
8.      激怒對方,令他方寸大亂。
9.      向對方提問時不要順著自己論點和論證的合理次序,令他感到難以捉摸甚至混淆。
10.  如果你觀察到對方總是「非你所是」和「是你所非」,你便要講些反話,或者令對方不能肯定你說的是「是」還是「非」。
11.  如果對方接受你的一些前提或例子,你便要不斷強調他已接受了這些,然後兜些圈子才提出結論,並裝作對方也已經接受這結論(儘管你的前提或例子不足以支持這結論)。
12.  如果在辯論中有些概念沒有固定的字詞來表達,便要發明對自己有利的字詞或比喻來表達這些概念。
13.  將自己的論點與一極端和明顯是錯的論點對比,令對方覺得如果不接受那極端的論點,便得接受你的論點。
14.  即使你在論點上沒有取勝,也要在語氣上表示自己佔上風,甚至單方面宣布勝利。
15.  如果你覺得很難證明自己的論點正確,便想辦法令這論點與一容易證明為真(甚至明顯為真)的論點掛鈎。假如對方接受這另一論點,你便當他也接受你的論點;假如對方不接受這另一論點,你便藉著證明這論點為真來攻擊他。
16.  不理會對方的有關論點是否為真,只攻擊他前言不對後語或言行不一致。
17.  如果對方提出反證,你沒能力駁倒,便對他的反證作無謂的分析,以轉移視線。
18.  如果你明知對方的論證成立,便要盡快阻止他達致結論,例如打斷他和改變話題。
19.  如果對方要求你回應他論證裏一個特定的論點,你卻無能為力,這時你便要將他的論點理解得較為空泛,然後攻擊這個版本。
20.  如果對方接受你的所有前提,那麼,無論你的前提是否足以支持你的結論,你都要自己說出結論,並說得好像對方也已接受了這個結論。
21.  當對方的論證膚淺或是詭辯時,你不必花工夫提出實質有力的論證來反駁;你應該提出同樣膚淺或也是詭辯的論證,因為重要的只是勝利而不是真理。
22.  如果對方要求你承認某一點,而你知道從這一點可以推出他的結論(即你不接受的結論),你一定要拒絕這樣做,並且指責對方竊取論點。
23.  對方大大小小的論點都要反駁,迫使對方遲早誇張某些論點,然後便集中攻擊這些被誇張了的版本,好像它們跟原本(即未被誇張)的論點沒有兩樣。
24.  用對方的論點推出荒謬的結論,即使推論的邏輯是錯的,你已將對方的論點與一個荒謬的結論掛鈎,可說已成功地抹黑了他的論點。
25.  如果對方的論點有普遍性,你便要提出一個反例;一個反例已夠,而無論這個反例是真是假,只要你不斷強調有反例,對方的論點便會看來被駁倒了。
26.  利用對方的論點,得出與對方相反的結論;這樣做難免要歪曲對方的論點,但可以令他的論證顯得無力。
27.  假如你某一論點令對方突然發怒,你便知道那是他的弱點,務必火上加油,令他更加憤怒。
28.  在議題複雜的辯論,如果有觀眾(或讀者),而這些觀眾對該議題認識不深,你便要提出簡單易明、卻似是而非的論證,讓觀眾覺得你是對的(如果能引得他們恥笑你的對手就更妙),而對方若要反駁你,便不得不提出複雜難明、觀眾聽不下去的論證。
29.  如果你覺得自己處於下風或很快會被駁倒,便應立刻引入另一話題,當作與討論的問題有關,其實無關,以達到轉移視線的目的。
30.  訴諸權威,尤其是對方尊重或崇拜的權威;當然,你大概要歪曲這些權威的說話,甚至無中生有。
31.  如果你無法回應或反駁對方的論證,這時候,最好是裝蒜,說不太明白,也可乘機扮謙虛,並要求對方盡量解釋清楚論證的內容,然後伺機而動。
32.  將對方的論點或立場歸入一些令人抗拒或厭惡的類別,例如「偏見」、「詭辯」、「迷信」、「神秘主義」。
33.  指責對方的論證是不切實際的空談,無論事實是否如此。
34.  假如對方迴避你的提問或不直接回應你的論證,你便應該知道已擊中他的弱點;這時候,你要就這一點步步進逼,即使你其實不知道他的弱點究竟是甚麼。
35.  與其反駁對方的論證,不如攻擊他的動機;假如你成功地將對方描繪成有不良動機,他的論證多強也變得沒用了。
36.  不妨裝腔作勢,誇大其辭,沒完沒了,令對方感到疲憊和迷惘。
37.  假如對方稍一出錯,你便要執著這個錯誤不放,好像只因這個錯誤,對方的整個立場都不成立。
38.  最後一著是出言不遜,人身攻擊,侮辱對方。

20180416

恰到好處地難懂


好青年荼毒室發表了倫理學 / 道德哲學入門書單,包括的都是好書,我只是奇怪為何列上 Bernard Williams 的 Morality: An Introduction to Ethics。這本書雖然名為 "introduction",而且是只有約一百一十頁的小開本,但初學者絕難看得懂;這除了因為 Williams 沒有像一般入門書作者那樣先將問題條分縷析、詳細解說,而是單刀直入即見真章,還因為他的行文風格是「言無不盡」的相反,話只說七分,其餘三分,讀者便得自己在字裏行間揣摸了。


無論如何,Williams 這本小書肯定是好書,很值得讀,只要夠程度讀便成了。這本書我看過三次, 先後相距幾乎二十年。第一次是完全看不懂,那是大學時期;第二次掙扎著看懂了,那是研究院時期;第三次看得頗輕鬆,那時已是教授了。最有滿足感,得著也最多的,是第二次,因為那次讀的時候,這本書對我來說可用「恰到好處地難懂」來形容 --- 不是難到沒可能看得懂,卻一定要看得非常慢、反覆仔細思考才會明白。

認真讀哲學的人,應該不時找些「恰到好處地難懂」的著作來讀,因為那樣做可以同時鍛煉耐性、理解力和思考力,而且能提醒自己不可不謙虛。讀很多本「一看即懂」的哲學書,當然可以增加哲學的知識量,但不容易有質上的改進,知多了,卻沒有特別深入的了解;「恰到好處地難懂」的書,有時只是讀一本,便足以令哲學程度大大提升。

回想起來,我在不同階段都讀過「恰到好處地難懂」的著作,如果只舉書做例子,除了上述那本小書,我記得的還有 Bernard Williams 的 Ethics and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Truth and Truthfulness、P. F. Strawson 的 Individuals、Stuart Hampshire 的 Thought and Action、Saul Kripke 的 Naming and Necessity、Stanley Cavell 的 The Claim of Reason、Richard Wollheim 的 The Thread of Life、Raimond Gaita 的 Good and Evil

Williams 的著作,我現在讀來已比當年輕鬆得多,但仍然很少是「一看即懂」的;不過,我喜歡在字裏行間揣摸他那未說的三分,有朋友說我是「自虐」,但這「自虐」的滿足感可大呢!

20180408

讀書而存終敵之心


有些道理,表面意思很容易明白,但沒有恰切的經歷和體驗以及深刻的反省,便難以心領神會並身體力行,而這經歷、體驗和反省所需的時日,則因人而異,有可能到老死那天依然障蔽未除。

有這番感慨,是因為今天在《十力語要》讀到以下這幾句:

讀書而存終敵之心,則必故意挑剔,故意存疑;而初讀時,未挾敵意,或有正解,轉因後之敵意而消失,豈不可痛?古今大智人,其於讀書所獲心處,恆反覆體認,愈印愈深,而後所見益六通四闢,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卷三〈答張君〉)

我年青時讀書確有類似的毛病,無論看的是甚麼書,總是先找錯處或寫得不好的地方,然後批評。為何有此毛病?一部份是性格吧,也許還有其他心理因素和個人經驗的影響,但我不打算進一步自我心理分析了。我到近年才逐漸擺脫這毛病,現在讀書,已做到多著眼於可觀之處,不「故意挑剔,故意存疑」;即使留意到錯處或寫得不好的地方,如果那可觀之處足夠可觀,便以「瑕不掩瑜」視之。

「讀書而存終敵之心」的毛病所在,是令讀書難有所得。如果讀的是壞書,無論是不是有終敵之心,亦不會有甚麼得著,因此,這裏說的「令讀書難有所得」,指的只是好書。讀好書而存終敵之心,便容易錯過書的種種好處,只知批評,不懂欣賞;假如你認為「敵」已被「終」了,你還會從這書學到甚麼東西嗎?這樣的讀書經驗,如果說有得著,極其量只是批判思考的練習,頭腦得到磨鍊而已。

讀書好比交朋友,如果遇到值得成為好朋友的人,便應好好珍惜和欣賞,人生亦因而更加充實和精彩。

20180330

哲學家的哲學家


安斯康姆 (G. E. M. Anscombe) 在 "Wittgenstein: Whose Philosopher?" (收入 Wittgenstein Centenary Essay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1) 裏將哲學家分為「普通人的哲學家」 ("an ordinary man's philosopher") 和「哲學家的哲學家」 ("a philosophers' philosopher"),並將維根斯坦歸入後者。這不是一個清晰嚴謹的劃分 (安斯康姆當然知道),但不失其趣味和洞見。

安斯康姆對這個劃分的解釋十分簡略:普通人的哲學家處理的問題,就算是對哲學沒有認識和不感興趣的人,都能夠明白為甚麼值得討論和須要解決;哲學家的哲學家處理的問題,普通人根本不明白問題所在,會認為是無關痛癢和自尋煩惱,只有讀過哲學或天生有哲學傾向的人才會認真對待這些問題。


除了維根斯坦,安斯康姆只舉了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為例子,認為柏拉圖是哲學家的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則是普通人的哲學家。這兩個例子也許會令不少人感到奇怪,因為柏拉圖的對話錄比起亞里士多德的著作有更多的普通讀者 (=不是讀哲學或對哲學沒有興趣的讀者) --- 柏拉圖的對話錄較有文學趣味,也沒有亞里士多德的著作那麼艱深 (至少表面看來是如此)。然而,安斯康姆的意思是亞里士多德處理的哲學問題是普通人都會視為重要的,而柏拉圖處理的哲學問題是哲學家才關心的;這個分別跟著作的深淺難易沒有一定的關係,也不表示哲學家的哲學家不會有普通讀者。

安斯康姆舉了一些柏拉圖討論的哲學問題為例子,以說明為何柏拉圖是哲學家的哲學家。假如她的例子不能說服大部份讀者接受柏拉圖是哲學家的哲學家,我們大可以用其他哲學家為例子來說明「普通人的哲學家」和「哲學家的哲學家」這個劃分。無論如何,安斯康姆認為維根斯坦是哲學家的哲學家,應該沒有人反對;她用作例證的是維根斯坦在《哲學研究》裏對「朗讀」這個概念的討論 (這個討論佔了十頁之長),普通讀者不會認為「朗讀」涉及任何哲學問題,難以明白為何這個概念值得這樣深入詳細地討論。

哲學家的哲學家討論的問題也未必被所有哲學家認真對待,維根斯坦正是好例子。無論是前期維根斯坦還是後期維根斯坦,都是哲學家的哲學家,但羅素只欣賞前期維根斯坦的哲學,對於後期維根斯坦的哲學,他嗤之以鼻,甚至公開說不明白為何有那麼多哲學家重視《哲學研究》,竟至成為一學派。

西方哲學史的其他大哲學家中,我能明確地歸入「普通人的哲學家」或「哲學家的哲學家」的不多,大概只有以下這些:

普通人的哲學家 - 奧古斯丁、洛克、休謨、霍布斯、叔本華、 穆勒
哲學家的哲學家 - 阿奎那、笛卡兒、斯賓諾莎、貝克萊、康德、黑格爾

順便一提,今時今日的哲學家絕大部份是哲學家的哲學家,這是哲學專業化後無可避免的,但對哲學和對世界來說,都不是好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