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622

無敵與求敗


獨孤求敗是金庸小說裏一個非常特別的人物,雖然從未出場,卻魅力非凡,令人神往。相信不少讀者認為他代表了「無敵是最寂寞」的境界 ,連名字也表達了這個意思 --- 求敗,是因為無敵;無敵,所以求敗而不得;沒有匹敵的對手,因而感到孤獨。獨孤求敗在洞壁上用劍刻的幾句自述,似乎也應該這樣理解:

縱橫江湖三十餘載,殺盡仇寇,敗盡英雄,天下更無抗手,無可奈何,惟隱居深谷,以鵰為友。嗚呼,生平求一敵手而不可得,誠寂寥難堪也。(見《神鵰俠侶》第二十三回)

然而,無敵不是會給人很大的滿足感嗎?如果追求的是無敵,既已無敵,為甚麼還要求敗?武功無人能敵,大可橫行天下,耀武揚威,開宗立派,一生受盡武林中人敬畏崇拜,為何反而遺世獨立、隱居深谷?無敵,為何會寂寥難堪?

現實世界中真的有追求無敵的人,是在某範疇內追求,不一定是武學,例如弈棋和競技運動;試問這些人在達到無敵之後(就當成為世界冠軍等同無敵吧),是盡力保持無敵還是努力求敗?假如保持無敵,是退隱不爭還是享受無敵的風光?相信答案很明顯,就是他們大多盡力保持無敵和享受無敵的風光,否則追求無敵作甚?

我認為獨孤求敗追求的不是無敵,而是在武學上不斷更上層樓。他天資過人,潛心苦練後,武功已超凡入聖;他不只是無敵,而且遠遠勝過所有學武之人,假如有武林人士排行榜,他自然是第一,但排第二的不是僅次於他,而是大大不如。獨孤求敗到達的武學境界已不為其他人所了解,因而感到孤獨 --- 假如他用五成功力已可輕易擊敗對手,對手又如何有能力了解他的十成功力是怎麼一回事?

獨孤求敗不是為敗而求敗,他醉心武學,不斷努力提升自己的武學境界,他求的是匹敵的對手,因為只有這樣的對手才會了解他的武學,只有這樣的對手才有能力迫使他進一步改進自己的武功。一個匹敵的對手當然有機會將他打敗,不過,獨孤求敗既然求敗,那就不會害怕被擊敗;假如他真的敗了,他的反應不會是「我給打敗了,不再是天下無敵了」,而是「原來我這一招竟然有這樣的一個破綻,怎麼我以前沒想到?這下好了,我可以如此這般改正,這套劍法便可臻完善」,或是「我雖然敗了,總算有機會使出十成功力,也見識了從未見過的精妙武功,於願足矣」。因此,即使他依然無敵,但假如僅次於他的高手大有人在,他是不會覺得寂寞的;對於獨孤求敗,無敵不一定最寂寞。

如果獨孤求敗追求的只是天下無敵,那麼,即使他真的無敵,也不過是一個膚淺的武夫而已。現實世界中有些人不是(在某範疇)無敵,卻自大成狂,自以為無敵,那就更明顯是膚淺之極了。

20180618

中國最美的書店?


南京先鋒書店大名鼎鼎,過去幾年多次上了全球最佳或最美書店榜,包括 BBC 選的全球十大最美書店、CNN 選的全球最酷書店(共十七間)和 National Geographic 選的全球十大書店。南京有多家先鋒書店,其他城鎮也有先鋒書店(例如無錫和碧山),入選書店榜的是五台山總店。我平時已愛逛書店,這次遊覽南京,當然不會錯過機會,到達後的第二天便到先鋒書店逛了。

先鋒書店五台山總店是由地下停車場改裝而成,所以很有特色,要從一條向下的過道走才可進入書店,而且店內仍看得出這地方從前是地下停車場。


 進入書店後走不了多少步,便見到一列數十本外文詩集中譯本,這是我第一次在書店最當眼處見到大量詩集,可謂不同凡響!這裏的書夠多,質素也高,尤其是文學和歷史書(可惜余英時的書被禁了),文青到這裏消磨時間定必愉快;事實上,當日在店中所見大多是年青人。書店內人很多,但一點也不嘈吵,幾乎人人都在低頭看書或在書架上找書。不過也有例外的,我留意到一位少女在擺姿勢拍照,不是自拍,而是有一青年男子跟著她,她一擺好姿勢,男的便立刻舉起相機替她拍照,有點偷偷摸摸,好像不敢太公然地頻頻擺姿勢拍照。其實,那女的頗惹人注意,因為她個子高,樣貌甜美,而且穿著水手裝短裙 ,與店內其他人的衣著明顯不同。

書店內有幾張大枱和很多座椅,也有沙發和長椅,簡直是鼓勵顧客打書釘,而看來是在打書釘的人當真不少。店內任人飲食,但不見地上有垃圾,可見飲食者很自律。


跟其他大書店不同,先鋒書店也賣二手書,有幾個大書架之多,二手書的質素也不錯;不過,看二手書的人明顯比看新書的少。

這次主要是聞名而來,沒有多買書, 怕回美國時行李裝不下,最後只買了兩本:楊聯陞《中國文化中「報」「保」「包」之意義》和龔斌《陶淵明集校箋》,後者是精裝正體字本,印刷精美,只售六十八元人民幣,真是超值!這兩本都是好書,而且我最近打算多讀陶淵明詩,所以雖然只是買了這兩本,已經相當滿足了。


先鋒書店五台山總店當然值得去,但稱它為「中國最美的書店」(見 CNN 2013 年的一篇文章),我便未必贊同了。剛看了一條短片,介紹安徽黟縣的碧山書局,從短片看,我認為這書店比先鋒書店五台山總店美得多了,而且美的不止書店,還有管理書店的人。然而,碧山書局其實也是先鋒書店的分店,假如碧山書局是中國最美的書店,那麼,說先鋒書店是中國最美的書店,那便算是對的。



20180614

在中國所見之二三事有感


由西塘到烏鎮,我們乘計程車,只需一小時左右。兩件行李都大,車尾箱只能放下一件,另一件要放在乘客位,因此我要坐車頭位。坐下後我便立刻繫安全帶,誰知司機右手一揚,笑笑說:「不用繫安全帶喇!」我一面完成繫上安全帶的動作,一面回答:「習慣了,不繫不舒服。」這一程大部份時間在高速公路上行駛,不繫安全帶實在危險,我不明白司機為何建議我不繫,也許在這地區一般乘客都不繫安全帶?

在上海那兩天,我們也乘過計程車,由酒店到餐廳,短程的。這次我竟顧著說話,忘了扣安全帶,但車一開動,司機便簡潔有力地對我說出三個字:「安全帶。」意思當然是要我繫安全帶。他在開車前一定有注意我是否繫上安全帶,否則不會這麼快便出聲;見到我沒有繫上而立刻提醒我,這與西塘那位司機的做法相反。

後來我在網上查看,原來中國在 2008年5月1日開始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規定司機和乘客都必須繫安全帶,違者罰款。上海那位司機提醒我繫安全帶,守法而已;那麼,為何西塘那位司機竟建議我不繫?一是他根本不知道安全帶的法例,一是他知道這法例在西塘烏鎮一帶執行不嚴(甚至沒有執行)。從好處看,是大城市日漸進步,司機和乘客都養成了繫安全帶的意識;從壞處看,一條這麼容易遵守的法例,施行了十年,仍然未能全國嚴格執行。

烏鎮一景

在中國這十多天,到過不少地方,見到很多人,在兩大城市(南京和上海)及三水鄉(周莊、西塘和烏鎮),卻只見過兩次不文明行為。第一次在西塘,見到小孩子被母親抱著在路旁的草叢小便。第二次在烏鎮,古鎮的大旅遊車停車場旁有一小空地,被一些可移動的欄杆圍住,即不准泊車,一輛私家車駛到欄杆前停下,一婦人下車將欄杆移開,然後駕車者將車駛入小空地停泊,是明知故犯。這時一停車場工作人員走過來,對司機很有禮貌地說:「先生,這裏不准泊車。」駕車的男子竟然不理會,熄匙下車,剛才那婦人也下了車,隨即向停車場工作人員高聲說話,她說的不知是甚麼地方語言,我聽不懂, 但從語氣和態度判斷,似在「發爛渣」。另一工作人員看見這情況便跑過來,重複說了這裏不准泊車,這位工作人員比之前那位沒那麼友善,堅持司機要將車開走,但不算態度惡劣。爭持了大約五分鐘,司機死死氣上車,婦人跟著上車,仍然在高聲說話,似是在罵人,不過,車始終是開走了。

這一男一女的惡客,臉色黝黑,有鄉下人氣質,大概是暴發戶或土豪之類吧;中國應該仍有不少這樣的人,行為的不文明程度不一,但總是討厭,很容易想像他們出國旅遊時會是怎樣的一副德行。然而,大城市一般人都相當文明有禮,不見隨街大小便;我們在上海和南京到過的眾多食肆中(包括海鮮自助餐),都沒有見到食相很差或「搶食」的人,和在香港食肆見到的差不多。當然,這種正常的情況,沒有甚麼報道價值;像我這樣寫文章指出,說不定還會惹某些人反感哩!

20180607

南京行


上一次遊南京,已是三十年多前的事了,當年住的是落成不久的金陵飯店;今次重遊,雖然有眾多酒店可以選擇,我們還是訂了金陵飯店,算是懷舊吧。其實,金陵飯店多次翻新和擴建,再入住也沒甚麼舊可懷了,至於酒店四周的景物,更加是面目全非。無論如何,這個選擇還是對的,因為金陵飯店就在新街口地鐵站上面,而我們打算遊覽的地方幾乎全都是地鐵可達的,方便得很。

除了交通方便,新街口站有二十四個出口,通向多個大型商場,食肆數以百計,種類繁多,平的貴的,中的西的,任君選擇。我們抵達南京那天,便立刻到新街口站德基廣場的南京大排檔吃午飯,這店的鹽水鴨做得真好,軟中帶點韌性,介乎鮮肉與臘肉之間,鹹香而有鮮味;接著幾天在其他地方也吃了兩三次鹽水鴨,都及不上這店的。

南京大排檔的鹽水鴨

這次在南京留了六天,看得最多的是博物館,有些遊客必到的景點我們反而沒去,例如中山陵和玄武湖;雖然去了夫子廟和秦淮河,但那裏最吸引我們的不是各式店舖,而是位於秦淮河畔的中國科舉博物館。這個博物館規模相當大,建成不久,而且設計獨特,位於地下,共三層,有十一個展覽廳,詳盡介紹了中國歷代的科舉考試,對科舉制度有興趣如我者,定必看得十分過癮。

中國科舉博物館一角

遊覽南京的博物館,當然不能不去南京博物院。這裏展品豐富,有不少精品,以中國歷史為主線,仔細看的話,可以在這裏花一整天;我們不是每個展覽廳都看得仔細,所以只是逗留了一個早上。欣賞古代文物本來是風雅之事,可惜那天是星期日,不少父母帶同孩子來參觀,卻又不加管束,很多小孩子到處喧嘩笑鬧,跑來跑去,令我們遊興大減。

南京博物院展出的銀縷玉衣

內子愛讀《紅樓夢》(正在讀第四次),因此,南京有一個博物館她一定不會錯過:江寧織造博物館。這個博物館開放了不過幾年,規模不算大,但也有可觀之處。曹雪芹的曾祖父、祖父和父親都曾任江寧織造(官職全名是「江寧織造郎中」或「江寧織造員外郎」),《紅樓夢》裏的大觀園即以江寧織造府為原型;江寧織造博物館內有一個很大的展覽以曹雪芹和《紅樓夢》為專題,紅樓夢迷會看得很開心。

江寧織造博物館內有關《紅樓夢》的巨型動畫

南京另一個值得遊覽的博物館是六朝博物館。魏晉南北朝的三百多年是個混亂動盪的時代,造就了很多出色的人物;「六朝」指建都於建康的孫吳、東晉、和南朝的宋、齊、梁、陳,建康即今之南京,六朝博物館設於南京,當然是適合不過了。這個博物館的設計很有心思,對六朝的介紹分門別類,很有系統,鉤勒出一個很清楚的大圖像。參觀完這個博物館,我對魏晉南北朝的興趣大增。

六朝博物館內展出的一件精品:東晉銅鐎斗

本來沒打算參觀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全名是「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因為不想看太沉重的東西,但由於有充裕的時間,終於還是參觀了。果然是非常沉重,看後心裏不舒服,但展覽內容不算煽情,而且資料詳盡,有很多放大了的歷史圖片,不少是我們未見過的,總算是開了眼界。那天參觀的人頗多,但沒有人高聲談話或嬉笑,顯然是對受害者表示尊重。

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外巨型塑像

我們也參觀了明孝陵和南京城牆,但這兩個地方沒有甚麼特別值得寫的。值得寫的,倒是一個既非博物館,也不是古代建築的地方:南京圖書館。這個圖書館藏書及各種文獻一千一百萬餘冊,是中國第三大圖書館(僅次於中國國家圖書館和上海圖書館)。我們一進入這圖書館,便被裏面的設施吸引,例如一個介紹莎士比亞的大型展示版,圖文並茂,對象是中小學生;此外,館內有很多高科技設施,令查閱書籍和資料非常方便,有不少則是為了鼓勵小朋友多看書而設。

南京圖書館的設施之一

這六天在南京自由行,到過很多不同類型的地方和場所,乘過各式交通工具,走過不少大街小巷,我見到的南京市容整潔,充滿生氣;我刻意觀察南京市民的言行,亦多次問路,每次都得到友善的指引(所問者包括各式人等,例如街道的清潔工人),令我對南京市民的印象甚佳,覺得他們大都文明有禮。

我們離開南京後,遊了周莊、西塘和烏鎮三個水鄉,並在上海留了兩天。這些地方和南京一樣整潔,也見不到甚麼野蠻或不文明的行為;在上海和南京的地鐵,我多次見到年青人讓座與老人和小孩,一些老人家沒有接受讓座,很有禮貌地說自己不需要坐下。當然,我看到的只是片面,而且我不知道我見到的中國人的政治見解,但至少在行為上,他們是不斷進步。三十多年前我在北京和南京乘巴士時見不到人排隊,巴士一到所有人蜂擁而上,搶著上車,但現在大多數人都懂得排隊了(在地鐵尤其如此),這就是進步。

20180522

暫停更新

博主外遊,暫停更新至六月初,歡迎閱覽較舊文章,留言稍後回覆。

要略懂哥德爾,讀此書可矣


庫爾特•哥德爾 (Kurt Gödel) 是數理邏輯史上的巨人,他在 1931年、年僅二十五歲時證明的兩條不完備定理 (Gödel's incompleteness theorems) ,對邏輯、數學以至哲學都有巨大影響,而在此之前兩年,哥德爾已證明了一階邏輯是完備的 (即證明一階邏輯裏所有在邏輯上有效的公式都可以被證明),那也是了不起的成就,他往後對集合論的研究亦有重要貢獻。讀哲學的人應該對哥德爾有點認識,尤其是因為哥德爾不完備定理經常被人 --- 例如某些後現代主義者 --- 曲解,甚至用來故作高深、胡說八道。

今天剛讀完了 Richard Tieszen 的 Simply Gödel (New York: Simply Charly, 2017),這本只有一百三十多頁的小書寫得清晰精簡,易懂兼有趣,若想略為認識哥德爾的生平和學說,讀此書便適合不過了。


這本書的封面可能令讀者覺得這是本內容不嚴謹的通俗著作,事實上作者 Richard Tieszen 是聖荷西加州州立大學哲學教授,哥德爾專家,出版過專著討論哥德爾的數學哲學和邏輯哲學 (After Gödel: Platonism and Rationalism in Mathematics and Logic,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此書雖是入門書,因而寫得不深入,但作者舉手投足都顯出他對哥德爾的研究甚深,縱然只是提綱挈領式的介紹,已足令本來對哥德爾無甚認識的讀者獲益良多。

作者將哥德爾學說的介紹穿插於對哥德爾生平的敘述中,輕重相間,大概是一個為讀者設想的安排,效果很好。生平部份寫得活靈活現,雖然簡略,但哥德爾這個人已躍然紙上,沒有深厚的文字功力是辦不到的。學說部份可以說是寫得更好,因為這部份難寫得多,作者說這部份難寫之處是「要在簡化和過份簡化之間取得恰如其分的平衡」,我認為他做到了;例如討論不完備定理的那三章,雖然沒有具體說明哥德爾如何證明這兩條定理 (這在一本入門書是不可能做到的,因為涉及的邏輯太高深),但作者清楚交代了問題的背景,指出哥德爾用的證明方法的一些特點,解釋了 "Gödel numbering" 這個重要的概念,並說明了這兩條定理的重要性。

作者對一些基本的邏輯概念也解釋得言簡意賅,例如第二章有一節簡介謂詞邏輯,只短短七頁,已能讓讀者對謂詞邏輯有基本的了解,甚至連一階邏輯、二階邏輯和更高階邏輯的分別,也是只用了三兩個句子便解釋清楚。因此,讀這本書也可以學到一點邏輯。

作者還花了不少篇幅討論哥德爾的哲學立場以及他的哲學立場如何影響他在數理邏輯方面的研究。哥德爾對萊布尼茲和胡賽爾的興趣,對我來說特別引人入勝,例如他寫過一篇文章討論不完備定理與胡塞爾哲學的關係 (收入了 Kurt Gödel: Collected Works, Volume III),其中列出了各種哲學的世界觀的相互關係,我相信是很有趣的文章,遲些會找來看看。

全書較枯燥、也較難懂的是討論集合論那一章,對集合論不感興趣的讀者大可略過此章;另一美中不足之處是書後沒有索引,翻查內文甚不方便。

Tieszen 於 2017年 (即是這本書出版的同一年) 去世,享年六十六歲,早逝也,是哲學界的損失,謹以這小小的好書推介向他致敬。


20180513

間歇性禁食


上個月一位相熟的朋友說他正在實行間歇性禁食 (intermittent fasting),效果很好,我聽後不禁好奇心大起,決定一試,今天剛好實行了四個星期,可以報告一下經驗。

間歇性禁食有多種方法,主要分別在於禁食時間的長短和次數,最極端的是每周禁食兩天,即連續二十四小時只喝水、不吃任何食物,一周內實行兩次;我嘗試的是溫和得多的 16:8 方法,即每天禁食十六小時,只在指定的八小時內進食。


(圖片來源:https://www.healthline.com/)

我的做法是早上十一點早午餐同吃 (所謂 brunch 也),到黃昏六點半吃晚飯,晚飯後至翌日早上十一點禁食。這兩餐我都不會吃得特別豐富或特別飽,跟平時差不多,兩餐之間吃些水果和零食,但不多吃。起初我以為禁食期間一定會很餓,誰知並非如此,這四星期內,只有兩三次晚上有點餓,卻都不至於有「想吃吃不得」的捱飢抵餓之感。對我來說,16:8 間歇性禁食很容易實行,完全不辛苦。

朋友說的「效果很好」,指的是減了磅,人也比以前較精神利落。我一向天天做運動,每星期去健身室四次,從來沒有精神不振的問題,反而是充滿活力,因此,我感覺不到禁食對我在這方面有甚麼好的影響。至於減磅,那就很明顯有效,這四星期我減了六七磅。奇怪的是,最初兩星期磅數沒甚麼變化,到了第三星期,忽然減了三四磅,接著的一星期再減三四磅;如果繼續實行間歇性禁食 (我已決定繼續),不知會減磅到甚麼程度?據說有研究顯示間歇性禁食對身體有其他好處,例如降低膽固醇和減輕炎症 (inflammation),這個我沒有深究,姑妄聽之,下次做身體檢查時,看看膽固醇的水平和其他檢驗結果,也許會有一些可供比較的資料。無論如何,想減肥的朋友,不妨試用這個方法。

朝九晚五工作的朋友很難實行 16:8 方法,如果想嘗試間歇性禁食,恐怕只有用每周禁食一天的方法了;我沒試過,但可以想像這個方法比 16:8 辛苦很多。


20180509

略談 "Liberty" 的字義


上星期特朗普在美國來福槍協會年會演講,其中一句是 "We believe that our liberty is a gift from our Creator and that no government can ever take it away",香港無綫新聞在報道時將 "We believe that our liberty is a gift from our Creator" 譯為「我們相信我們的特權是來自法庭」,顯然是譯錯了: "from our Creator" 固然絕不應譯為「來自法庭」,而 "liberty" 在其他語境雖然可以有「特權」的意思,但在特朗普演講的這個語境,正確翻譯應是「自由」而不是「特權」。

有趣的是,有網民猜測無綫新聞的翻譯可能源自中國網站《百度翻譯》,因為《百度翻譯》除了將 "liberty" 譯作「自由」,也譯作「許可權」。這是大膽假設,卻不見得有小心求證;陸谷孫主編的《英漢大詞典》"Liberty" 一條就有「特權」一義,無綫新聞的翻譯為甚麼不可以是源自《英漢大詞典》而是源自《百度翻譯》呢?其實,無綫新聞為何錯譯得這麼離譜,除非有確實證據,否則任何解釋都不過是猜測而已。

更有趣的是,網民在《百度翻譯》有「開心大發現」,就是:

中國人把 Liberty 譯做「放肆、無禮、有權的、擅自、冒昧」,完全就係奧威爾在 1984/動物農莊內篡改字義的劇情。

這個「開心大發現」實在可笑,因為《百度翻譯》根本沒有錯,更談不上「篡改字義」 ---  "liberty" 的確有那些字義。就以「放肆、無禮」為例,這是 "liberty" 較不常用的字義,但英文字典有列,以下是 Cambridge English Dictionary 的解釋和例句:



這是 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 的解釋和例句:



還有  Macmillan Dictionary 的解釋和例句:



這不是 "liberty" 的常用字義,但是否十分冷僻呢?那倒不是,雖然美國人不會這樣用 "liberty" ,但英國人會這樣用,例如英國電視喜劇小品  The Catherine Tate Show 其中一個主要角色 Joannie Taylor 有句口頭禪,是她被人冒犯時會衝口而出的,就是 "What a fucking liberty!",看看以下片段:



報紙文章也會見到這個用法:


這個故事教訓我們,指責別人英文有錯時,還是小心點好,除非是自信心爆棚,否則先查查字典是免不了的。

20180503

宋欣橋可以休矣 --- 略論「母語」


香港大多數人的母語是粵語,這是不爭的事實,本來任何異議都不值一駁,但最近香港教育局網頁的一篇文章卻引起「粵語是否母語」的討論,文章題為 「淺論香港普通話教育的性質與發展 」,作者宋欣橋是中文大學普通話教育研究及發展中心榮譽專業顧問。該文開宗明義說:

香港人中絕大多數人的民族屬於漢族。那麼,有關香港人母語的較為確切的表述應該是:香港漢族人的母語是漢語。[...] 粵語屬於漢語,但通常我們不會用粵語 ---  一種漢語方言來代表漢民族的語言。明確地說,一種語言中的方言不能視為「母語」。因此,把「粵語」稱作「母語」,不是嚴格意義上「母語」的含義。

而這說法的理據是:

「母語」這個概念通常是相對外族語或外國語而言的,是指本民族的語言。早在 1951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就把「母語」稱為「本族語」。

「母語」這個詞語的日常用法是指從小學習以至能說的第一語言,不是指「本民族的語言」。宋欣橋偷天換日,用「母語」代替「本族語」,當兩者同義,不合日常用法,本來可以不理,當他自說自話好了;可是,他訴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 (The 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 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sation,簡稱 UNESCO) 的權威,那就不得不駁斥了。

宋欣橋那篇文章雖然列出了參考文獻,卻不包括任何 UNESCO 的文章,根據 1951 這個年份去查,他指的應該是 "The Use of Vernacular Languages in Education: The Report of the UNESCO Meeting of Specialists"。然而,這篇文章沒有把「母語」稱為「本族語」,而只是有 "a mother or native tongue" (p.8) 這樣的用語。此外,這篇文章討論的是 vernacular languages,即本地語;香港的本地語是甚麼?宋欣橋不敢說「不是粵語」吧!

其實,宋欣橋應該引用的,是 UNESCO 的另一篇文章 "Mother Tongue Matters: Local Language as a Key to Effective Learning",因為這篇文章專論 mother tongue,而且是 2008年發表的,比 1951年的舊資料更具參考價值。這篇文章的第六頁有一個詞彙表:


 "Mother tongue" 的定義相當清楚,就是孩童的第一語言;表中的另一個詞語是 "national language",指的是相對於外族語或外國語而言的本民族語言。中文「母語」一詞,應該用來翻譯 "mother tongue" 還是翻譯 "national language",那就不言而喻了。

在詞彙表提到的 UNESCO 2003 這篇文章 ("Education in a Multilingual World") ,"mother tongue" 的定義更加清楚:

The term 'mother tongue', though widely used, may refer to several different situations. Definitions often include the following elements: the language(s) that one has learnt first; the language(s) one identifies with or is identified as a native speaker of by others; the language(s) one knows best and the language(s) one uses most. 'Mother tongue' may also be referred to as 'primary' or 'first language'. (p.15)

根據這個定義,粵語肯定是大多數香港人的 mother tongue。宋欣橋要訴諸 UNESCO 的權威,就應該撤回「粵語不是母語」之說。

20180430

斯多葛提示


Massimo Pigliucci 在 How to Be a Stoic 的最後一章介紹了他實踐斯多各主義的練習方法,這些方法主要是為了訓練自己養成斯多葛式的思想習慣,一旦養成這些思想習慣,就能以控制心境來應對外物。Pigliucci 的其中一個方法是列出這些思想習慣的簡單提示,貼在經常看到的地方,不時看看想想,做些思想練習(例如想像自己處於不利的情況),久而久之,便能養成斯多葛式的思想習慣。


我嘗試用這個方法練習,幾個月後,已有點成效。Pigliucci 的提示有十二項之多,對我來說太多了,寧願集中於我認為較重要的,於是在他那十二項中選了一些,另外自己加了一項,共成六項,寫在一張小紙條上;這紙條貼在書桌上一個雜物架邊,位於視平處,眼光離開電腦屏幕略為抬頭時便會見到。

我的斯多葛提示:

(1)   認清事情或問題,判別哪些方面是自己能控制的、哪些方面在自己控制之外,不多想後者。
(2)   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天長地久,一切皆如過眼雲煙。
(3)   成事不盡在人,順逆無跡可尋。
(4)   不順意甚至不幸的事隨時會發生。
(5)   在情緒即將翻騰時立刻停止思想和行動,深深呼吸三下,然後反覆思考 (1)-(4)。
(6)   睡前反省當天的思想和言行。

任何事物,如果令我們心境不平靜,那不是由於事物本身,而是由於我們對事物的看法,這是斯多葛主義的主要洞見;例如嫉妒別人的成就或所得,以致心有不甘,這心理痛苦之源頭盡在自己,可說是自討苦吃。上述斯多葛式思想習慣的練習方法特別能對治嫉妒之苦,實踐斯多各主義,這是個好起點。

20180423

叔本華詭辯三十八著


叔本華有一本小書,英譯本書名是 "The Art of Controversy" 或 "The Art of Being Right",講解的是詭辯之術,其中大部份內容是他去世後才出版的;此書行文不時帶有嘲諷語氣,因為叔本華的寫作目的不是傳授詭辯之術,而是戳破這些不光明磊落的伎倆,教人得以防備。書中列出了三十八個詭辯方法,不妨稱為「詭辯三十八著」。這三十八著也不是甚麼秘技,其中不乏司空見慣的,有一些表達得不夠清楚,也有重複之處;以下逐一列出,並略加說明,僅供讀者參考:

1.      擴大攻擊目標,如果對方的立場是 A,便將它歪曲成是 A + B + C;擴得越大,攻擊點越多。
2.      如果對方的論點中某(些)重要的字詞有歧義,而對方只是使用其中一義,便因應情況混合使用這(些)字詞不同的意思,以製造更多的攻擊點。
3.      對方談的只是個別例子或特殊情況時,你可以「替他」以偏概全,說成是關於整個類別,然後指責他錯了。
4.      不要過早說清楚自己的立場或結論,盡量模棱兩可,令對方不知道該如何攻擊你,而且會在論點上讓了步也不知道。
5.      只要是對方接受為真而對你有利的命題(前提或論點),即使你明知是錯誤的,也裝作接受為真;不管是真命題還是假命題,只要對自己立論有利的就是好命題。
6.      有技巧地竊取論點(begging the question),即神不知鬼不覺地假定了有待證明的論點。
7.      以大量而廣泛的問題轟炸對方,令他在回答問題時不知不覺間在論點上讓了步或說了對自己不利的話。
8.      激怒對方,令他方寸大亂。
9.      向對方提問時不要順著自己論點和論證的合理次序,令他感到難以捉摸甚至混淆。
10.  如果你觀察到對方總是「非你所是」和「是你所非」,你便要講些反話,或者令對方不能肯定你說的是「是」還是「非」。
11.  如果對方接受你的一些前提或例子,你便要不斷強調他已接受了這些,然後兜些圈子才提出結論,並裝作對方也已經接受這結論(儘管你的前提或例子不足以支持這結論)。
12.  如果在辯論中有些概念沒有固定的字詞來表達,便要發明對自己有利的字詞或比喻來表達這些概念。
13.  將自己的論點與一極端和明顯是錯的論點對比,令對方覺得如果不接受那極端的論點,便得接受你的論點。
14.  即使你在論點上沒有取勝,也要在語氣上表示自己佔上風,甚至單方面宣布勝利。
15.  如果你覺得很難證明自己的論點正確,便想辦法令這論點與一容易證明為真(甚至明顯為真)的論點掛鈎。假如對方接受這另一論點,你便當他也接受你的論點;假如對方不接受這另一論點,你便藉著證明這論點為真來攻擊他。
16.  不理會對方的有關論點是否為真,只攻擊他前言不對後語或言行不一致。
17.  如果對方提出反證,你沒能力駁倒,便對他的反證作無謂的分析,以轉移視線。
18.  如果你明知對方的論證成立,便要盡快阻止他達致結論,例如打斷他和改變話題。
19.  如果對方要求你回應他論證裏一個特定的論點,你卻無能為力,這時你便要將他的論點理解得較為空泛,然後攻擊這個版本。
20.  如果對方接受你的所有前提,那麼,無論你的前提是否足以支持你的結論,你都要自己說出結論,並說得好像對方也已接受了這個結論。
21.  當對方的論證膚淺或是詭辯時,你不必花工夫提出實質有力的論證來反駁;你應該提出同樣膚淺或也是詭辯的論證,因為重要的只是勝利而不是真理。
22.  如果對方要求你承認某一點,而你知道從這一點可以推出他的結論(即你不接受的結論),你一定要拒絕這樣做,並且指責對方竊取論點。
23.  對方大大小小的論點都要反駁,迫使對方遲早誇張某些論點,然後便集中攻擊這些被誇張了的版本,好像它們跟原本(即未被誇張)的論點沒有兩樣。
24.  用對方的論點推出荒謬的結論,即使推論的邏輯是錯的,你已將對方的論點與一個荒謬的結論掛鈎,可說已成功地抹黑了他的論點。
25.  如果對方的論點有普遍性,你便要提出一個反例;一個反例已夠,而無論這個反例是真是假,只要你不斷強調有反例,對方的論點便會看來被駁倒了。
26.  利用對方的論點,得出與對方相反的結論;這樣做難免要歪曲對方的論點,但可以令他的論證顯得無力。
27.  假如你某一論點令對方突然發怒,你便知道那是他的弱點,務必火上加油,令他更加憤怒。
28.  在議題複雜的辯論,如果有觀眾(或讀者),而這些觀眾對該議題認識不深,你便要提出簡單易明、卻似是而非的論證,讓觀眾覺得你是對的(如果能引得他們恥笑你的對手就更妙),而對方若要反駁你,便不得不提出複雜難明、觀眾聽不下去的論證。
29.  如果你覺得自己處於下風或很快會被駁倒,便應立刻引入另一話題,當作與討論的問題有關,其實無關,以達到轉移視線的目的。
30.  訴諸權威,尤其是對方尊重或崇拜的權威;當然,你大概要歪曲這些權威的說話,甚至無中生有。
31.  如果你無法回應或反駁對方的論證,這時候,最好是裝蒜,說不太明白,也可乘機扮謙虛,並要求對方盡量解釋清楚論證的內容,然後伺機而動。
32.  將對方的論點或立場歸入一些令人抗拒或厭惡的類別,例如「偏見」、「詭辯」、「迷信」、「神秘主義」。
33.  指責對方的論證是不切實際的空談,無論事實是否如此。
34.  假如對方迴避你的提問或不直接回應你的論證,你便應該知道已擊中他的弱點;這時候,你要就這一點步步進逼,即使你其實不知道他的弱點究竟是甚麼。
35.  與其反駁對方的論證,不如攻擊他的動機;假如你成功地將對方描繪成有不良動機,他的論證多強也變得沒用了。
36.  不妨裝腔作勢,誇大其辭,沒完沒了,令對方感到疲憊和迷惘。
37.  假如對方稍一出錯,你便要執著這個錯誤不放,好像只因這個錯誤,對方的整個立場都不成立。
38.  最後一著是出言不遜,人身攻擊,侮辱對方。

20180416

恰到好處地難懂


好青年荼毒室發表了倫理學 / 道德哲學入門書單,包括的都是好書,我只是奇怪為何列上 Bernard Williams 的 Morality: An Introduction to Ethics。這本書雖然名為 "introduction",而且是只有約一百一十頁的小開本,但初學者絕難看得懂;這除了因為 Williams 沒有像一般入門書作者那樣先將問題條分縷析、詳細解說,而是單刀直入即見真章,還因為他的行文風格是「言無不盡」的相反,話只說七分,其餘三分,讀者便得自己在字裏行間揣摸了。


無論如何,Williams 這本小書肯定是好書,很值得讀,只要夠程度讀便成了。這本書我看過三次, 先後相距幾乎二十年。第一次是完全看不懂,那是大學時期;第二次掙扎著看懂了,那是研究院時期;第三次看得頗輕鬆,那時已是教授了。最有滿足感,得著也最多的,是第二次,因為那次讀的時候,這本書對我來說可用「恰到好處地難懂」來形容 --- 不是難到沒可能看得懂,卻一定要看得非常慢、反覆仔細思考才會明白。

認真讀哲學的人,應該不時找些「恰到好處地難懂」的著作來讀,因為那樣做可以同時鍛煉耐性、理解力和思考力,而且能提醒自己不可不謙虛。讀很多本「一看即懂」的哲學書,當然可以增加哲學的知識量,但不容易有質上的改進,知多了,卻沒有特別深入的了解;「恰到好處地難懂」的書,有時只是讀一本,便足以令哲學程度大大提升。

回想起來,我在不同階段都讀過「恰到好處地難懂」的著作,如果只舉書做例子,除了上述那本小書,我記得的還有 Bernard Williams 的 Ethics and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Truth and Truthfulness、P. F. Strawson 的 Individuals、Stuart Hampshire 的 Thought and Action、Saul Kripke 的 Naming and Necessity、Stanley Cavell 的 The Claim of Reason、Richard Wollheim 的 The Thread of Life、Raimond Gaita 的 Good and Evil

Williams 的著作,我現在讀來已比當年輕鬆得多,但仍然很少是「一看即懂」的;不過,我喜歡在字裏行間揣摸他那未說的三分,有朋友說我是「自虐」,但這「自虐」的滿足感可大呢!

20180408

讀書而存終敵之心


有些道理,表面意思很容易明白,但沒有恰切的經歷和體驗以及深刻的反省,便難以心領神會並身體力行,而這經歷、體驗和反省所需的時日,則因人而異,有可能到老死那天依然障蔽未除。

有這番感慨,是因為今天在《十力語要》讀到以下這幾句:

讀書而存終敵之心,則必故意挑剔,故意存疑;而初讀時,未挾敵意,或有正解,轉因後之敵意而消失,豈不可痛?古今大智人,其於讀書所獲心處,恆反覆體認,愈印愈深,而後所見益六通四闢,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卷三〈答張君〉)

我年青時讀書確有類似的毛病,無論看的是甚麼書,總是先找錯處或寫得不好的地方,然後批評。為何有此毛病?一部份是性格吧,也許還有其他心理因素和個人經驗的影響,但我不打算進一步自我心理分析了。我到近年才逐漸擺脫這毛病,現在讀書,已做到多著眼於可觀之處,不「故意挑剔,故意存疑」;即使留意到錯處或寫得不好的地方,如果那可觀之處足夠可觀,便以「瑕不掩瑜」視之。

「讀書而存終敵之心」的毛病所在,是令讀書難有所得。如果讀的是壞書,無論是不是有終敵之心,亦不會有甚麼得著,因此,這裏說的「令讀書難有所得」,指的只是好書。讀好書而存終敵之心,便容易錯過書的種種好處,只知批評,不懂欣賞;假如你認為「敵」已被「終」了,你還會從這書學到甚麼東西嗎?這樣的讀書經驗,如果說有得著,極其量只是批判思考的練習,頭腦得到磨鍊而已。

讀書好比交朋友,如果遇到值得成為好朋友的人,便應好好珍惜和欣賞,人生亦因而更加充實和精彩。

20180330

哲學家的哲學家


安斯康姆 (G. E. M. Anscombe) 在 "Wittgenstein: Whose Philosopher?" (收入 Wittgenstein Centenary Essay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1) 裏將哲學家分為「普通人的哲學家」 ("an ordinary man's philosopher") 和「哲學家的哲學家」 ("a philosophers' philosopher"),並將維根斯坦歸入後者。這不是一個清晰嚴謹的劃分 (安斯康姆當然知道),但不失其趣味和洞見。

安斯康姆對這個劃分的解釋十分簡略:普通人的哲學家處理的問題,就算是對哲學沒有認識和不感興趣的人,都能夠明白為甚麼值得討論和須要解決;哲學家的哲學家處理的問題,普通人根本不明白問題所在,會認為是無關痛癢和自尋煩惱,只有讀過哲學或天生有哲學傾向的人才會認真對待這些問題。


除了維根斯坦,安斯康姆只舉了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為例子,認為柏拉圖是哲學家的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則是普通人的哲學家。這兩個例子也許會令不少人感到奇怪,因為柏拉圖的對話錄比起亞里士多德的著作有更多的普通讀者 (=不是讀哲學或對哲學沒有興趣的讀者) --- 柏拉圖的對話錄較有文學趣味,也沒有亞里士多德的著作那麼艱深 (至少表面看來是如此)。然而,安斯康姆的意思是亞里士多德處理的哲學問題是普通人都會視為重要的,而柏拉圖處理的哲學問題是哲學家才關心的;這個分別跟著作的深淺難易沒有一定的關係,也不表示哲學家的哲學家不會有普通讀者。

安斯康姆舉了一些柏拉圖討論的哲學問題為例子,以說明為何柏拉圖是哲學家的哲學家。假如她的例子不能說服大部份讀者接受柏拉圖是哲學家的哲學家,我們大可以用其他哲學家為例子來說明「普通人的哲學家」和「哲學家的哲學家」這個劃分。無論如何,安斯康姆認為維根斯坦是哲學家的哲學家,應該沒有人反對;她用作例證的是維根斯坦在《哲學研究》裏對「朗讀」這個概念的討論 (這個討論佔了十頁之長),普通讀者不會認為「朗讀」涉及任何哲學問題,難以明白為何這個概念值得這樣深入詳細地討論。

哲學家的哲學家討論的問題也未必被所有哲學家認真對待,維根斯坦正是好例子。無論是前期維根斯坦還是後期維根斯坦,都是哲學家的哲學家,但羅素只欣賞前期維根斯坦的哲學,對於後期維根斯坦的哲學,他嗤之以鼻,甚至公開說不明白為何有那麼多哲學家重視《哲學研究》,竟至成為一學派。

西方哲學史的其他大哲學家中,我能明確地歸入「普通人的哲學家」或「哲學家的哲學家」的不多,大概只有以下這些:

普通人的哲學家 - 奧古斯丁、洛克、休謨、霍布斯、叔本華、 穆勒
哲學家的哲學家 - 阿奎那、笛卡兒、斯賓諾莎、貝克萊、康德、黑格爾

順便一提,今時今日的哲學家絕大部份是哲學家的哲學家,這是哲學專業化後無可避免的,但對哲學和對世界來說,都不是好現象。

20180323

《影響孩子一生的慢思妙答》推薦序


人文學科普遍被認為是不實用的學科,而哲學往往更被視為虛無縹緲的玄談或空談,換句話說,不但不實用,簡直是沒用。可以想像,如果一位年青人對父母說決定考入大學後主修哲學,父母大概會力阻或力勸,理由無他,就是讀這沒用的學科必定前途黯淡,即使畢業後找到工作,也不會是高薪厚職,飛黃騰達的機會就更是渺茫了。

哲學真的這麼沒用嗎?最簡單直接的答案是:「當然不是!」然而,對於那些認為哲學沒用的人,這樣的答案是沒用的。除了這樣回答,我可以講些「無用之用」或類似的哲理,但這就更沒有說服力了,因為只會令那些認為哲學沒用的人更加覺得哲學只是玄談。要說服這些人,就不得不用他們接受的「有用」標準。

先說工作和薪金吧。在美國,哲學系畢業生不難找到工作,至少不會比其他人文學科的畢業生困難。此外,根據數年前的一個調查,在人文學科中賺錢最多的,是哲學系畢業生,而在「賺錢榜」的總排名,哲學高過市場營銷管理 (marketing management)、商業經濟學 (business economics) 和工業科技學 (industrial technology) 等實用學科。這些資料應該令很多人大跌眼鏡。

當然,以上資料只能顯示美國的情況,而其中一個重要因素是美國不少哲學系畢業生繼續讀上去,例如入讀法律學院或研究院,然後成為律師、教授或其他專業人士。與此有關而不得不提的是,哲學系畢業生在 LSAT (法律學院的入學試) 和 GRE (大多數研究院都要求申請者考這個試) 的平均成績都是最高的。

說到這裏,台灣 (或其他華人社會) 的讀者也許會反駁說:「在我們所處的社會,哲學確實是沒用的,哲學系畢業生確實前途黯淡;無論美國或其他西方國家的情況如何,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如果這真的是台灣現在的情況,那不表示這是不可改變的,更不表示這不應改變。要改變這個事實,首先要改變一般人那「哲學沒用」的偏見。

我寫這篇序文推薦的《影響孩子一生的慢思妙答》(究竟出版社, 2018),正是一本可以推動這種改變的書;一本書的作用雖然有限,但重大的改變可以由一小步開始。這本書的原名是「Philosophy for Kids: 40 Fun Questions That Help You Wonder about Everything! 」,中譯書名並非直譯,卻更能點出這本書的作用 ¾ 如果你的孩子從小開始學習哲學思考,他的一生將會受用無窮。


事實上,兒童哲學教育不是甚麼新鮮事,美國的兒童哲學促進學會 (Institute for the Advancement of Philosophy for Children) 早於1974年成立,過去數十年,有關兒童哲學教育的書不斷出版,而《維基百科》也有「Philosophy for Children」 一條,簡稱「P4C」,其中說明了兒童哲學的教育對象年紀可以小至小學一二年級。由此可見,兒童哲學教育是大有可為的。

說哲學可以影響一生,絕無誇張。美國哲學界在 2017 年有一則要聞,各大報章都有報道,就是富豪威廉•米勒 (William H. Miller) 捐了七千五百萬美元給約翰•霍普金斯大學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的哲學系,理由是他在那裏讀過的哲學課程對他有重大影響,哲學令他得到的「分析訓練和思考習慣 (analytical training and habits of the mind)」是他一生的成功要素,他是心存感激而捐此巨款的。當然,哲學不會教你賺錢,讀哲學的人也極少成為富豪,重要的是米勒指出的「分析訓練和思考習慣」。

這個看法與另一美國富豪馬克•古賓 (Mark Cuban) 最近在一個訪問中所說的不謀而合。古賓在訪問中宣稱:「我預言未來十年內,哲學學位的價值會比電腦程式設計學位的價值高。」他說的價值是經濟價值,而他的理據是:很多傳統的工作將會被科技 ¾ 尤其是人工智能科技 ¾ 取代,即使不被取代,也會受到嚴重威脅;將來一定需要人 (而不是機器或科技) 去做的工作,都是講求創意、批判思考和思想彈性的工作,而哲學在這些方面是最能夠給人足夠訓練的。

我在大學當哲學教授已超過十五年了,根據我的教學經驗,學生到大學才接觸哲學,是遲了一點,至少是不容易在思想上重新鍛煉出彈性來。英國大哲羅素 (Bertrand Russell) 說:「當今之世最壞的事,大都是源於過份的確信。」因為很多「過份的確信」是錯誤的,沒有理據支持,卻能支配人的行為,令人做出不合理或極端的事。這些「過份的確信」,可以是宗教的、政治的、道德的,或是關乎世界和個人其他的重要方面,涉及的信念大多很早便形成,很快便僵化,極難改變。

大學的哲學課有重新鍛煉思想彈性的作用,令人提高警惕,不敢武斷;然而,正如我剛才所說,上到大學才接觸哲學恐怕是有點遲,最好是從小接受哲學訓練,就像身體的柔軟度,如果從小拉筋壓腿,便能一直保持柔軟。哲學教育有不同程度,低至小學程度的哲學教育也有,無論程度高或低,目的卻是一致的,就是訓練學生思考得正確、思考得獨立、思考得有創意。

《影響孩子一生的慢思妙答》的原作者大衛•懷特 (David A. White) 有豐富的哲學教學經驗,這本書寫得生動有趣,以哲學問題為主導,包括了知識論、形上學道德哲學和邏輯學裏好些主要的問題,刺激讀者 (或學生) 思考;另一方面,這本書也介紹了很多哲學家的思想和學說 (包括孔子!),令讀者對哲學史有初步的認識。至於這本書的程度,我認為初中至高中都合適,可以作教科書用,學生自己讀亦會得益不淺;這本書也可以當哲學導論來讀,假如你對哲學剛產生興趣,卻沒讀過任何哲學書,這本會是很好的入門書。

最後談一談翻譯。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批評台灣一位很有名的中譯者,措辭十分嚴厲,因為我對好書被劣譯所害是感到非常氣憤的。《影響孩子一生的慢思妙答》的文字令我喜出望外,那是第一流的譯文,譯者陳信宏先生功力深厚,譯文不但準確表達出原文的意思,而且讀起來是流暢的中文,沒有生硬歐化之病。讀這本中譯,比起讀英文原著,在哲學上所得的應該沒有甚麼分別。

20180318

科學與自由意志 --- 推介 Alfred Mele, Free: Why Science Hasn't Disproved Free Will


有些人 --- 其中不少是科學家 --- 認為科學實驗已證明人類沒有自由意志,佛羅里達州立大學哲學教授 Alfred Mele 這本不足一百頁的小書 Free: Why Science Hasn't Disproved Free Will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說明為何這個看法是不對的。


Mele 是研究自由意志的專家,除了在這個題目著作等身,數年前還獲得四百四十萬美元研究撥款,主持一個名為 "Big Questions in Free Will" 的大型跨學科研究。這本書的副題可能令人以為作者是站在哲學的立場對抗科學,讀過內容後便知完全不是這回事。Mele是位重視科學的哲學家,這在他大量的著作中可以明顯看得出 (Mele 著有十一本書和超過二百篇論文,編了六本書);他不是要論證科學根本上不能證明人類沒有自由意志,他在這本小書要說明的只是:到目前為止,沒有科學實驗能證明人類沒有自由意志,而且是「距離證明很遠」,並非「有頗強的證據,只是未到證明的程度」;至於將來會不會有科學實驗能證明人類沒有自由意志,Mele 的態度是開放的。

Mele 討論的科學實驗來自神經科學和心理學,前者當然包括著名的 Libet 實驗,全書共六章,第二章整章討論 Libet 實驗。Libet 實驗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做的,現在的科技已大為進步,過去十多年有科學家用較新的科技做類似的實驗,實驗結果跟 Libet 的大同小異,也被一些人認為證明了人類沒有自由意志;第三章討論的就是較新的神經科學實驗。這些新舊的神經科學實驗都在實驗對象身上找到以下兩者的關連:

N  某些不能為人所意識的腦部活動,
A  某一有意識地決定做的動作。

A 指的是先有意識地決定做那動作 (稱這有意識的決定為 D),然後做出動作。D 發生先於 A,而 N 則先於 D;在實驗裏,研究員可以用 N 來可靠地預測 A。有些科學家認為這證明了 D 不是 A 的真正原因,N 才是,而由於 N 是我們意識不到的,這證明了 A 不是運用自由意志的結果。這些實驗的具體內容比以上的簡述複雜得多,但在這篇短文無法詳述,有興趣的讀者看過 Mele 這本書後便能有較深入的瞭解,因為他的解釋清晰兼準確,卻又沒有過多的技術細節。

Mele 認為這些實驗遠不能證明人類沒有自由意志,他的論證整體而言很有說服力,在他眾多論點中,我認為以下三點最強:一、實驗中的行動,都是一些即時決定的小動作 (例如擺動指頭),與我們生活中那些經過思慮和審算而決定做的行為分別很大,因此,即使實驗證明這些小動作不是運用自由意志的結果,也不能支持一個概括人類所有行為的結論;二、所謂「可以用 N 來可靠地預測 A」,準確度最高也不過是 80%,有時低至 60%,這樣的數據,連證明實驗中的小動作不是運用自由意志的結果,也嫌不夠強;三、N 發生先於 A,並不保證 N 是決定 A 的原因,例如 N 可以只是運用自由意志有意識地決定行動前的腦部預備活動。

第三和第四章討論的是心理學實驗,這些實驗大多都很著名,例如史丹福監獄實驗和米爾格倫實驗 (Milgram experiment) ;Mele 對這些實驗的描述同樣是生動有趣,就算是早已認識這些實驗的讀者,讀時也應該不會覺得悶,甚至會發現一些以前不知道的細節。其實這些心理學實驗比起上述的神經科學實驗更加不能證明人類沒有自由意志,這裏我不複述 Mele 的解釋了,一言以蔽之,就是實驗對象的行為不見得是不由自主的 (至少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或有可能自主)。

除了介紹這些實驗和解釋為何實驗未能證明人類沒有自由意志,Mele 還釐清了「自由意志」( "free will")  的不同意思,尤其重要的是分開了 "modest free will" 和 "ambitious free will",前者指有意識地作出行動的決定、並因而行動,後者指即使行動前的所有情況一樣,也可以單憑有意識的決定而不一定那樣行動。上述實驗企圖證明人類沒有 modest free will,Mele 解釋了為何實驗不能證明這點,而且更進一步說明我們為何有理由相信人類有 modest free will。然而,有 modest free will 並不保證有 ambitious free will,對於「人類有沒有 ambitious free will?」這個問題,Mele 的答案是:「懸而未決。」("The jury is still out.")

如果你對自由意志的哲學及科學問題有興趣,卻不認識或沒有深入思考過書中討論的神經科學和心理學實驗,這本有趣的小書肯定值得一讀。

20180315

古德明先生請勿誤會


古德明先生今天在《蘋果日報》的文章結尾加了個小啟:

拙文《王教授,算了吧》發表之後,王偉雄即上網更改其大作,將「古先生所引『牀前明月光』」改為「古先生所引『牀前看月光』」。讀者不知,將謂古某血口噴人。特此奉告。

其實昨天看到古先生的《王教授,算了吧》(發表於香港時間 3月15日),我已在臉書澄清,只是懶得寫文章回應:

他引「牀前看月光」一句,我最初的確誤寫為「牀前明月光」,但隨即在《魚之樂》網誌改正;《立場新聞》有轉載這篇文章,我也囑編輯改正這句,而編輯幾乎即時改了。

即是說,那在古先生發表《王教授,算了吧》幾天前已改正。以下是我和《立場新聞》編輯通訊的截圖,以為憑證:


我的文章在美國時間 3月8日 9:19pm 於網誌發表,9:46pm 傳給《立場新聞》轉載;我在同日 11:57pm 通知《立場新聞》編輯有錯字,其時我已在網誌將「牀前明月光 」改為「 牀前看月光」,即 「牀前明月光 」一句在我的網誌只出現了兩個多小時,古先生竟然在這短時間內看到,以致產生誤會,也算是我運氣不好了。

王某就算學問如何不濟,做人一向光明磊落;古先生這小啟,有污我名,故不得不特此澄清,亦期望古先生明天在專欄再寫小啟還我清白,方堪稱君子。


【後記一:朋友跟我打賭一頓飯,他認為古德明不會應我要求,澄清我沒有偷改文章,我認為他會。為了保證古德明看到我的解釋和證據,我託《蘋果日報》編輯將我文章的連結告知古德明,並替我表明希望他還我清白。我對編輯這樣說:「看來他真的相信我偷改,是誤會,所以我不怪他,只希望他會澄清,否則他就真是個小人了。」

誰知古德明這樣回應:Please tell Wong that I have had enough of him. Let the readers judge the rights and wrongs. There is no need for any "clarification".


【後記二:古德明先生在 3月19日 (香港時間) 的專欄文章再登小啟:「 日前接《論詩句的斷章取義》作者來信,謂其文三月十五日之前已改正,今聊志之,免糾纏也。」雖然沒有明言我有確證,但總算是澄清,故本人決定刪去「真小人」之論,此事告一段落。】


20180311

讀饒宗頤《文化之旅》小記


雖然我本科讀的是中國語文及文學,在大學時期已知饒宗頤大名,但一直沒有讀過他的著作;後來轉攻西方哲學,與饒宗頤的研究世界就距離更加遠了。上月饒公去世,林道群兄在專欄發表了一篇悼念文章,提到《文化之旅》一書,我看過文章後,在臉書分享了,並表示對這本書很感興趣;林兄得知,立刻慷慨寄贈一冊。我一星期後收到書,每天抽點時間出來看約十頁,昨天終於讀完。這是一次有點奇怪的閱讀經驗。


 《文化之旅》是文集,不但沒有主題 (「文化之旅」太空泛,表達不出甚麼主題,只是一個方便的書名),而且所收文章的體裁和論題都很雜,包括地理、考古、人物、文學、 語言學 、 遊記、 書評、序言。有些文章我讀得津津有味,例如談六朝文學、瑜伽安心法、戲文與語言發展的關係這三篇;有些則悶得我要速讀,即使細讀也必如過眼雲煙,例如〈高雄縣潮州鎮〉和〈法門寺一:有關史事的幾件遺物〉。然而,這本書內容之雜正好反映了饒宗頤興趣之廣和學問之博,讀者在字裏行間不難感受到一位大學者在學問研究上的獨特意趣。

書中有幾處我印象特別深刻,大概是由於意想不到吧,例如「朱子講學之外,亦兼營印務  [...] 學問上的成就與出版事業很能相配合」(〈朱子晚歲與考亭〉) 和「頭梳三髻的全真教主王重陽寫出大量的講修鍊倚聲的新作」(〈武夷山憶柳永〉) 。以下一段,我贊同之餘,難免有點感慨:

今天我們研究傳統與現代關係這一課題,主要貴在於知彼知己的原則下,做出認真和深入的探索,然後方有建設性的結論。過去那些過度的、無謂的、自我誇張和任意的自我貶抑的各種言論,實際是出於不正確的認識與一時的愛、憎的情緒,都是不必要的。(〈一眼與雙眼〉)

既然引了這段文字,不得不提饒公的白話文不時寫得頗累贅,竟至有不通順者,例如這長長的幾句:

「距離」的縮短,把整部歷史活像縮地術般輸入了磁碟之內,好像警告那些尚停留在侷促於時間觀念之下甘願做它的俘虜,去尋找科學上荒謬的時差,辛辛苦苦所得到的只是失望與恐怖。(〈維也納鐘錶博物館〉)

內容上的錯誤,我學力所限,就算有也未必看得出;我能肯定的錯誤只有一處,就是〈法門寺二:論韓愈之排佛事件〉提到《荀子•正名》裏的「三惑」時,將其中一惑誤為「用意以亂名」,其實應該是「用實以亂名」。當然,我不會據此就斷定饒老讀不懂《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