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學期剛開始,便有一個學生在課堂裏不斷製造麻煩。那是哲學導論課,約有四十個學生,這位「麻煩學生」坐在最前的位置,經常舉手發問;一小時十五分鐘的課,他發問了超過十次。每事問會有好學問,學生發問,不是好事嗎?這樣說沒錯,而我教學時也鼓勵學生發問。然而,課堂上發問有規範,問的至少應該是教學內容,而不是自由聯想到的不相干問題。
這個學生正是自由聯想地發問,想到甚麼便舉手,有時甚至不是發問,而是發言——發表他的「重要思想」。不過,他也不是完全自由聯想,因為他的聯想百分百都在一個範圍內,就是他的基督教信仰。第一堂課,也記不起我在講甚麼了,這個學生突然舉手問:「教授,你有沒有讀過《聖經》?」我回應道:「為甚麼這樣問?這問題跟我說的有何關係?」他回答不了,於是我繼續講學;但過了不到十分鐘,他又突然舉手,問了另一個不相干的問題:「教授,你見過神蹟嗎?我經歷過一個神蹟……」我立即打斷了他,說:「我們在學期的下半會討論到神蹟這個題目,你把想說的留到那時才說吧。」他只好收口。
第一堂完結後,這個學生走過來對我說:「我經歷過的神蹟,令我對課程大綱裏包括的哲學問題都有了答案,我不知道是否還應該修這課。」我乾脆順水推舟:「既然你都有答案了,確實不必修這課。」他說:「好的,那我便退課了。謝謝您!」我聽後暗喜。
誰知第二堂赫然見到他仍然坐在最前的位置。我問:「你不是決定退課嗎?」他說:「我改變了主意,決定留下。」我當然沒說甚麼。於是,他依然故我,故態復萌,在課堂上多次舉手,問些不相干、卻總是與他的宗教有關的問題。由於指定的讀物提到邪惡難題(the problem of evil),我便簡略地解釋了這個問題;這時候,「好問」的學生又舉手了,說:「我知道怎樣解決邪惡難題。」然後竟然站起來,好像要演說般,高聲道:「這個世界有邪惡的事,是因為撒旦……」我一聽到「撒旦」,便立刻制止他說下去(我高聲說 "Stop!"),然後解釋這是哲學課,不是基督教神學課,沒有任何理由要討論撒旦的行為。
接著,我花了十分鐘說明我教授哲學導論,是為了讓學生經驗哲學作為一種特殊的知性活動(intellectual activity),學生要學習的,是如何 philosophize,而不是聆聽教授或其他同學提供答案。因此,我希望所有學生盡量保持思想開放(open-minded),就算他們認為自己的信仰是真理,也要學習暫時放開信仰,考慮其他的思考角度。
「好問」的學生那麼年輕(他告訴我他十八歲),思想卻已如此封閉,已到達宗教狂熱分子的程度,不知道還有沒有得救?無論如何,我的當務之急不是「拯救」他,而是想出一個有效的方法,令他不至於太過擾亂課堂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