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331

莫走冤枉路

兒子明年升九年班,是四年高中的第一年;在美國的學校制度,由初中升高中是一個大轉變,因為功課會變得繁重,學校成績對升讀大學有影響,高中的校園環境亦複雜很多。

這兩個星期,兒子要升往的學校一共舉行了三次家長會,解釋選科事宜,甚麼 IB Program, AP classes, honors classes, pathways 等等,聽得我昏頭轉向,幸好老婆善於處理這類事情,我聽得糊塗時低聲問她:「你都聽明白了吧?」她說:「也不難搞清楚。」我聽她這麼說便放心了,因為兒子升學和選科的安排靠她便成(相信大家終於明白為甚麼做飯打掃家居等家務都由我負責了)。

我們這樣操心,可說都是為了不想兒子走冤枉路。回想自己的成長,完全沒有這種扶持;不是父母不關心,而是他們為口奔馳,而且教育程度低,想在學業上幫助我也沒有能力,最多在我成績不好時責罵幾句便是。因此,我的學業路是自己亂闖的,中小學從來都不用功,亦沒有志向,不被淘汰實屬萬幸。中學時,我連想也沒想過將來會讀大學,當然是做夢也沒想到最後會讀到博士的程度。自生自滅,奄奄一息,似死還生,然後生生不息,可謂我求學的寫照。

我是幸運,但我不能期望兒子跟我一樣幸運,兜兜轉轉幾條冤枉路後,始終還是迷途知返,走對了路。兒子的路,當然是他自己走,我們也沒可能替他鋪一條康莊大道,我們想盡量做到的,只是扶持他、指引他,幫助他減少絆倒和迷途的機會,幫助他確定自己的方向。

我不認為自己是望子成龍,但我的確是希望兒子將來會像我一樣,踏上一條喜歡而又適合自己的路,不知這算不算是奢望?

20110330

博士相輕

已寫過「文人相輕」這題目,今天談一談文人相輕中一個特殊的現象,就是博士相輕。我沒有蒐集過這方面的客觀數據,以下寫的是我這麼多年來跟很多擁有博士學位的朋友閒聊時所得的印象;不過,我不少朋友都同意有此現象,所以這也不純粹是我的主觀看法。

博士不全都是 Ph.D. 或 D.Phil.,還有 Ed.D.、D. Eng. 、和 D.Sc.等,但在美國大多數博士都是 Ph.D.,我和朋友間也甚少談到這些不同的博士銜頭的分別,因此,我要講的博士相輕現象,只是學科上的相輕,而不是銜頭上的相輕 --- 假如博士甲知道博士乙是某某學科的博士,便可能會看輕他的學術能力,或對他的研究嗤之以鼻。

其實,說博士相輕,是有點不準確的,因為情況不是每一個學科的博士大多看不起所有其他學科的博士,而是某些學科的博士看不起某些其他學科的博士。人文學科中,教育學博士便經常給其他人文學科的博士看輕;一些在較新興的學科 --- 例如婦女研究、文化研究、和非洲研究等 --- 拿博士的,也會給歷史、文學、和哲學等傳統學科的博士看不起。

為何會這樣呢?博士甲看輕博士乙,大概是因為他認為博士乙的學科:

A. 學術要求低、很容易拿博士學位
B. 只是一時的風尚、不是嚴謹的學科
C. 沒有實質內容、大多是得個講字(或曰吹水)
D. 以上至少兩項
E. 以上全部

至於為甚麼某學科的博士會對另一學科有以上的判斷,則有很多因素,難以一概而論;這些判斷可以是對的,也可以只是偏見,我在這裏只是點出現象,不進一步去辨別是非了。

我自己亦免不了間中有這種判斷。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知道一個朋友的丈夫拿的竟是 Ph.D. in Tourism,當時心裏的反應是:「Ph.D. in Tourism?不是吧?Tourism 有甚麼可以研究到 Ph.D. 程度的?」後來知道這朋友的丈夫做的研究大部份只是派問卷和分析問卷,而且他平時連書也不大看的,我便不把這個博士當是學術中人了。如果這是偏見,我到現在還有這個偏見。

那麼,哲學的博士會不會覺得哲學最有深度、特別難讀,因而看不起很多其他學科的博士?我不覺得有此現象,我留意到的倒是有些物理學博士十分看輕哲學;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物理學家 Richard Feynman,他不只是看輕哲學,簡直是鄙夷哲學,曾經批評大哲學家 Spinoza 的推論「極其幼稚」(”the most childish” ,見 Richard Feynman, The Pleasure of Finding Things Out, p.195)。我的同事 Z 有次到物理學系演講,講的是量子力學裏的一些哲學問題,我沒有出席,他回來後告訴我,有些物理學系的同事提問時的態度,令他覺得有點受氣。那些看不起哲學的物理學博士也許認為由 physics 到 metaphysics,是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一跳定必跌死!

20110329

想深一層

有些講法,一聽很有道理,如果不想深一層,便可能以後都接受了。例如解釋為何從前的人相信是太陽圍繞地球轉動,而不是地球自轉,一般的講法是:因為他們的視覺印象是太陽圍繞地球轉動。大多數人都會接受這個解釋,就算是受過高深教育的人,如果不想深一層,也是會照單全收的。我正在讀加拿大心理學家 Hank Davis 的新著 Caveman Logic,在 p.29 就看到這個解釋;Davis 寫這書時年近七十歲,這個解釋他定是已接受了幾十年。

讓我講一個關於維根斯坦的故事,以說明以上的解釋有何問題。有一天,維根斯坦見到他的學生 Elizabeth Anscombe,劈頭便問她這個問題:「為何人們說相信太陽圍繞地球轉動,比起相信地球自轉更自然不過?」Anscombe 答道:「我想,那是因為看起來是太陽圍繞地球轉動吧!」維根斯坦的反應是:「嗯,那麼假如看起來是地球自轉,我們看到的又會是怎樣的呢?」Anscombe 想了一想,用身體語言答他:她雙臂從及膝處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做打轉的動作,身體向後斜倚,臉上做出暈眩的表情。(見 G. E. M. Anscombe, An Introduction to Wittgenstein’s Tractatus, p.151)

從前的人相信太陽圍繞地球轉動,不只是因為他們的視覺印象,還因為他們相信如果是地球自轉,他們便會失去平衡和感到暈眩。假如他們相信地球自轉時是不會被感覺到的,那麼只要他們想一想,便會理解到無論是太陽圍繞地球轉動,還是地球自轉,他們的視覺印象都會是一樣的。

凡事想深一層,正是哲學的起點。

20110328

愈亂愈好?

一時好奇,走到陳雲的 Facebook 瀏覽一下,首先看到的是以下一條 status update:

「平民生活在香港,了無希望,猶如等死。愈亂愈好,中共吩咐香港警察大大力打擊抗爭,開槍打死示威者,更是好!大家合力搞爛香港,將中環的金融地位發還上海,由中共抵擋各種金融危機的風風雨雨。港人為中共充當金融盾牌,聯繫匯率不能脫鉤,金融霸權又包庇地產霸權,共同剝削香港人民。中共的蠻夷人民還討香港人的便宜,說香港人受了什麼國家照顧。多得你唔少就真。去你的金融中心,我一個仙好處都撈不到,我才不稀罕!」

這不是陳雲第一次發表類似言論,我沒有政治洞見,不去評他對中港政治關係和形勢的分析了,我只是懷疑他這個「香港愈亂愈好」論沒有甚麼理據。如果亂之後是玉石俱焚,那有甚麼好?如果亂之後只是大規模的破壞,卻仍可重建,有甚麼理由相信重建之後(更有機會)會比從前好?這兩個是一般的問題,對於任何大亂也可以問,陳雲的「香港愈亂愈好」論要言之成理,便要就香港的情況來回答這兩個問題,否則只是大放厥詞(我沒有讀過陳雲的所有文章,如果有讀者知道他曾回答這兩個問題,請留言告知)。

陳雲反中共,且反得激烈無比,諷刺的是,他跟共產黨一樣,大講階級鬥爭,說「香港面臨的是階級鬥爭」,並認為其中一條可行之路是「暴力的革命,推翻現行秩序,重建民主」(見〈反對壟斷,對抗複製〉一文)。這破舊立新之說,加上「香港愈亂愈好」論,竟像極了文革時期紅衛兵的講法!清華大學附屬中學紅衛兵(最早的紅衛兵組織)在 1966 年貼出的大字報裏,就有這樣的句子:「我們就是要掄大棒、顯神通、施法力,把舊世界打個天翻地覆,打個人仰馬翻,打個落花流水,打得亂亂的,越亂越好!… 殺出一個無產階級的新世界!」後來的確是打得亂亂的,但是否愈亂愈好,大家現在已知道答案了。

陳雲在這個 status update 下還有幾個對讀者留言的回應,都是言詞激烈的,例如:「用屍體將對方薰死」、「我說得這些話,已經準備好死亡」、「只是看見香港平民如殭屍一般生活,心裡不忍。於是只好破戒,將抗爭的時機洩漏」、「反正我都準備死人,要說的就該說,不帶進棺材了」、「香港人不反抗… 香港也會變為蠻夷區,整個中華文化淪亡」。

不過,最能顯示他這個人的政治個性的,還是以下這一段,是他因為讀者留言中有反對和批評他的(不過他說已把其中一些刪去),有感而發:

「古人謙厚,會讚歎英豪,忘其小過,成全其大業,不會苛求挑剔。成就事業之後再論功過。今人高傲,自以為是,英豪初出,群起攻之,於是一事無成。我昨晚試驗了一回,你看我只是提出心裡之話,攻擊挑剔的言論有多少,便知道何以一百年來的民主運動,何以一事無成,終於迎來共產黨,令大家無話可說,無事可為。這是禍患自招,不要怪什麼中國文化。以前劉邦、劉備、朱元璋、孫中山私德不周,又嫖又飲,招搖撞騙,部下同志,一樣原諒他們。這叫做大氣度 --- 追隨者的大氣度,造就領袖的大氣度。不要怪中國文化,要怪就怪我們這群不肖子孫!」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毛澤東。

20110327

哲學合作

維根斯坦曾經將哲學討論比作搏擊,說不與人討論的哲學家就像是個從不上擂台的拳手,這個比方其實點出了哲學討論通常都有較量的意味,較量的是誰的見解高明、誰的論證有力、或誰的分析力高強。假如討論時相方已有明確和堅定的立場,那麼更容易有比併之勢,有時甚至會不客氣起來,出現火爆的場面。

這次跟 Z 合作處理一個哲學問題,才第一次充分體驗到沒有較量意味的哲學討論也可以給我很大的滿足感。當然,要找對了拍檔才會如此。Z 的專長是科學哲學,我的專長是知識論,有不少重疊之處(例如和 evidence, justification, explanation, probability, empiricism, naturalism 等有關的問題);我們對很多哲學問題的立場都相當接近,哲學能力相若,討論問題時的路數亦很合拍;還有,我們互相看重,可說惺惺相惜。

合作的第一步是商量一起看些甚麼書和論文,然後每次討論前都先看一些材料,但不會多看,最多是三、四十頁,並且做筆記。上星期三晚是我們的第一次討論,在我家裏,比起在大學或到餐廳自在舒適一些。我們拿出要討論的材料和筆記,我給 Z 和自己都倒一杯紅酒(以一杯為限,因為 Z 的酒量不好,超過一杯便會影響思路),大家也沒說閒話,便立刻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起來。

如果一般的哲學討論像賽跑,那麼這次討論給我的感覺可以用這個相對的比喻來形容:兩個迷路的人一起找尋出路,無須爭先,只要有商有量,彼此信任,互相依靠。假如要說有個對手,那便是我們一起處理的哲學問題。

一轉眼便討論了幾近兩小時,可見我們多麼樂在其中,更重要的是,我們都覺得有進展,澄清了一些重要的概念,並加深了對問題的了解。我們決定暑假前每星期討論一次,希望能得出一些創見,在暑假便可以分工合作寫論文了。

我和 Z 還有一個共識:即使寫不成論文,這種哲學合作也會令我們進步不少。

20110326

性交和恐龍

在傅柯的一篇文章(”Sexuality and Solitude”)裏讀到奧古斯丁這樣描寫性交:「性交時整個人都被這行為徹底而強力地佔據了,不只是肉體上,而且是情感上,結果是得到感官上至為激烈的滿足。當這感官刺激到達無以復加的地步時,思考和判斷能力便暫時全都喪失了。」這個描寫相當準確(奧古斯丁其實只是講男人,但他的描述也可應用在女人身上),不過,奧古斯丁強調的是性交如何令人不由自主,他甚至將性交比作痙攣。

奧古斯丁認為性交並非美好之事,可是,他卻不否認亞當和夏娃墮落前曾經性交。這對他來說應該是個難題,因為他相信人類墮落前這個世界一切都是美好的,也相信性交並非美好之事,假如他承認那時亞當和夏娃可能曾經性交,就是承認在一切美好的世界也許發生過不美好的事,那豈非自相矛盾?

這可難不倒奧古斯丁,他認為亞當和夏娃墮落前的身心狀態跟墮落後是不同的。假如他們在墮落前性交,只會是為了生育,而不是為了性樂趣,還有,他們會對自己的身體有完全的控制,可以在性交時說停就停,像控制手腳一樣。既然不是不由自主,而且只是為了生育,那就像是撒種,是美好的伊甸園世界的一部份。

奧古斯丁這個講法令我聯想到一些基要派的基督徒,他們不否認恐龍曾經存在,卻相信地球只有六、七千年歷史,而且相信人類曾和恐龍並存(你到美國肯得基州的 Creation Museum 看看,便知道這些基徒信些甚麼)。他們是這樣論證的:

1. 在人類墮落前世界一切都美好。
2. 死亡是不美好的。
3. 因此,在人類墮落前沒有死亡。
4. 在人類墮落前世界上有恐龍。
5. 因此,在人類墮落前沒有恐龍死亡。
6. 因此,人類曾和恐龍並存。

假如你接受 1 和 2,就一定要接受 3;假如你接受 3 和 4,就一定要接受 5;假如你接受 5,就一定要接受 6 --- 多完美的邏輯!

20110325

貪新

我貪新,是新奇的新、新鮮的新,不是新舊的新。舉個例子,我喜歡飲紅酒,因為貪新鮮,所以經常買不同牌子的酒來試(貴的就沒有錢試了,幸而好酒不一定貴)。這貪新的行為並不限於口腹之慾或其他物質上的滿足,例如我特別喜歡聽馬勒的《第二交響曲》和巴赫的《高登堡變奏曲》,前者我就先後買了十八個版本,後者更多至二十個,為的就是試聽不同的演繹。

為何貪新?應該是性格使然吧,但也可以說是我盡綿力令自己的生命多點變化、多點姿彩。老婆當然知道我貪新,假如不是太揮霍,她都會縱容我,所以我才買得滿屋都是書和 CD;酒她不喜歡我多買,卻不是嫌我貪新,只是不想我多飲傷身。

然而,老婆間中會用以下這個問題來「窒」我:「你這麼貪新鮮,卻只得一個女人,不是很難忍受嗎?」我通常都只是答:「怎會呢?」其實,我可以這樣答:「如果我只把你看成是一個女人,而我喜歡的是女人,那麼我可能會貪新;但對我來說你不只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獨特的個人,一個與我一起成長、同甘共苦、互相了解、彼此愛護關懷的人,根本沒有人可以替代,又何來貪新可言?」這是真話,但又囉唆又肉麻,寫出來還可以(雖然已足令讀者打冷顫),說出口老婆定會大叫「難頂」--- 不過,在這裏寫出來,也就等於說了!

20110324

也談民族性


日本人遇巨災而不亂,中國和香港卻有人搶購食鹽和奶粉,無災而先亂,有人認為這是不同民族性的表現,李怡昨天發表的〈中日民族性與社會基因的分野〉便是一例。文少不以為然,撰文反駁;他在文章裏說了很多東西,不過主要論點看來只有一個:談民族性只是以偏概全。(由於文少集中討論是否有所謂中國人的民族性,為行文方便計,以下主要用中國人做例子。)

假如這些談民族性的人只是因為見到某些中國人搶購食鹽和奶粉,便認為他們的行為出於自私和無知(或其他所謂的劣根性)從而推論出所有(或絕大多數)中國人都是自私和無知的,這便是以偏概全。可是,這些談民族性的人,未必都是這樣推論;他們可以是先有獨立的理由相信(大多數)中國人有某些特性,然後用這個看法去解釋某些中國人的行為。這樣的解釋即使是錯,也錯不在以偏概全。

李怡在文章裏提出的似乎正是這種解釋,例如他說「中國有兩千多年而且至今仍未走出來的專制傳統。專權政治的統治,就是對老百姓樣樣都管,人必須依附掌權者才會有出頭之日。而統治者的權力一旦放鬆一點,老百姓就像老鼠不見了貓似的,成為到處鑽空子的刁民」,如果這是對的,便可以用來解釋某些中國人到處鑽空子的行為。這不是以偏概全,亦不是說所有中國人都是這樣,絕無例外。

打個比方:假如幾個四川人上館子,全都點些麻辣的菜式,你用「四川人嗜辣」來解釋他們的行為,而你有獨立的理由相信四川人嗜辣(例如四川的氣候對四川人飲食口味的影響),這不是以偏概全,我們也不能只找出幾個不嗜辣的四川人來,便說這個解釋是錯的。

我不是說李怡的解釋就是對的,只是指出他不似是以偏概全。另一方面,談民族性即使不是以偏概全,也非全無問題。很多民族都有悠長的歷史,如果說這樣的一個民族的人有某些特性,即是說這個民族的人長久以來大多都有這些特性,然而,歷史悠長的民族在各方面都不斷有變遷,我們真的有理由相信他們有些特性歷久不變嗎?李怡亦只能講到兩千年,但中國卻遠不只兩千年的歷史。因此,與其談民族性,不如談某民族(或某國家)的人在某一個時期是否有某些特性(不過,怎樣分期又是一個問題)

談中國人的民族性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中國有五十多個民族;這些民族是否有各自的民族性?所謂中國人的民族性,是否就是這些民族共有的特性?但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些共有的特性真的存在嗎?因此,與其談中國人的民族性,不如談某些地方的中國人在某一個時期是否有某些特性

到頭來,文少仍然是對的:我們還是不談民族性為妙。

20110323

劣師出弱徒?

名牌大學出來的博士、教授、或學者(以下簡稱「學者」)不一定有料,這點很多人都贊同,因為大家都見過頭上有名校光環、肚裏卻墨水不多的學者。反之,非名校出來的學者可以質素奇高,不過這樣的例子較難讓我們看到,因為這些有料的學者沒有名牌護身,出頭的機會比較少。

由名校想到名師,那麼,名師是否一定出高徒(我仍然只是說學者)?如果「名師」的「名」只是指名氣,那麼跟名校的情況應該一樣,教出來的學者可以很不濟。假如是高明的老師又如何?「明師」是否一定出高徒?我看也是不一定的,「明師」甚至可以教出不少質素低劣的學者,因為即使教的用心有法,但學的卻不刻苦用功,結果也是徒然。

然而,我卻認為劣師大多出弱徒。所謂劣師,就是沒有料子兼教授無方的老師,這種老師教出來的學生絕少是學有所成的,因為除了不懂得教、沒有好的東西可教,劣師還會把一些不良的治學態度、方法、和習慣「傳授」給學生,陷他們於學術的萬劫不復中!

你可能會說我言重了,但我這樣說實是有感而發 --- 今天想起從前的一個朋友,他跟著的正是一個劣師(可以說是人所共知的劣師),結果他博士是拿了,學問卻無寸進,實在令我慨歎。他資質不錯,假如跟的是個高明而嚴格的老師,結果可能便大不相同了。

20110322

虛詞的虛實

陳雲是有心人,痛恨報章雜誌和政府公文常見的醜怪中文,除了為文列陳其非,也教人怎樣改正;他的《中文解毒》暢銷,令不少人醒覺到惡劣文字的害處,實功不可沒也。他昨天發表的〈文章要虛實分明〉,正是教人如何改善文章,討論的主要是虛詞。我大致同意這篇文章的主旨,以下講的是可以斟酌之處。

陳雲說:「虛詞純有語法意義,無實物所指,如:是、如何、怎樣、首先之類。」甚麼是虛詞,其實不容易搞清楚,我沒有研究過,一向的理解是虛詞只有語法作用而無獨立意義,例如文言的「之、乎、者、也、矣、焉、哉」和白話的「的、了、嗎、麼、卻、而、把」。虛詞的確無實物所指,但這不是說所有無實物所指的都是虛詞,否則形容詞便是虛詞了。因此,我不肯定「是」、「如何」、「怎樣」、和「首先」是虛詞,因為它們都有獨立的意義。

我對虛詞的理解可能是錯的,但這正正說明辨別虛詞不是人人可以隨便做到的事。陳雲說的「用字之虛實,卻可馬上得之,而令辭章大進」,似乎是誇張之辭了。其實,即使我們能輕易辨別虛詞,也不能凡虛詞便刪;正如陳雲所言,只要「刪削不必要之虛詞」。

既然虛詞不容易辨別,而要刪的只是不必要的虛詞,我們何不使用一個較直接的原則 --- 刪去多餘的字詞?管它是不是虛詞,多餘的便刪;假如刪去所有多餘的字詞,也就自然刪去所有多餘的虛詞了,很簡單的邏輯啊!

怎樣才算是多餘的字詞?凡是刪去了也不影響文句的意義和修辭作用的,都是多餘的字詞;例如「他對虛詞方面的各種用法進行過研究」便可刪成「他研究過虛詞的用法」。當然,不是所有情況都像這例子般容易判斷,要多練習,提高警覺,使用那「刪去多餘字詞」的原則時方能得心應手。

理解原則和應用原則往往是兩回事,即使是文章高手,也未必能完全遵守自己接受的寫作原則。陳雲說要刪削不必要之虛詞,但他這篇文章的頭兩句便仍有字可刪:「閱讀古文除了傳習儒門正道之外,古人也從中學得文辭之術」中,「之外」可刪(這是不是虛詞?)。這兩句還有一個問題:第一句沒有主語,初讀以為略去的主語是「我們」、「大家」、或「有些人」,讀到第二句才知主語是「古人」(我沒有讀錯吧?),有不順暢之感;如果主語置於第一句,便連第二句的「從中」也可刪,成為「古人閱讀古文除了傳習儒門正道,也學得文辭之術」,簡潔得多了。

文章要寫得好,真不是易事。

20110321

練功和實戰

去年年底在拉斯維加斯有一場擂台比武,號稱「少林第一武僧」的一龍對美國警員 Adrien Grotte。一龍出場威勢十足,一身橫練肌肉,看來非同小可;Grotte 則其貌不揚,肌肉有點鬆弛,不似武功高強。誰知在第二回合開始還不到一分鐘,一龍便被 Grotte 一記左勾拳擊倒,輸得很慘!先看看以下報導短片,可清楚看到一龍如何被擊倒:



此事引來網上不少討論,有人嘲笑少林武功浪得虛名,也人有為中國功夫辯護,據說連少林寺也出來澄清,否認一龍是少林武僧。不過,一龍無論是不是真的來自少林寺,也肯定是個勤練武功之人;這場比武,即使換上了是少林寺裏武功練得最好的,也未必會擊敗 Grotte,因為練功和實戰始終是兩回事。

實戰講經驗,練功時想像的種種打法,和實戰時的千變萬化相比,就顯得貧乏。對手的攻擊動作往往難以預計,不同的對手有不同的打法,而且絕不會像師兄弟練對拆時那樣互相遷就 --- 這就是為甚麼練功可以練得姿態優美、快慢節奏勁力皆恰到好處,實戰時卻會倉卒笨拙、進退失據,甚至扭打滾地(即使是高手,真打架時是絕不會像電影裏打得那麼漂亮的)。

有道「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我認為應續一句:「練功不實戰,始終差一線」。這令我聯想到維根斯對他的學生說過的一句話:「一個不跟別人討論問題的哲學家就像是一個從不上擂台的拳手。」("A philosopher who is not taking part in discussions is like a boxer who never goes into the ring.")哲學,也是需要實戰經驗才練出真功夫的。

20110320

為何留言會消失?

剛發現原來 Blogspot 有個自動的 spam filter,將疑是 spams 的留言自動過濾到 spam folder 去。我已將所有「無故消失」的留言復原,雖然與留言者後來再留的或有重複,也無所謂了。

以後留言再消失,請通知一聲,讓我先去 spam folder 找一找。

打虎?

文少說我專打「文壇紙老虎」,雖非認真,也令我啞然失笑。事實上我既無打虎之心,文章亦無打虎之效,至於被我批評過的陳雲、沈旭暉、和林沛理,也不能以「文壇紙老虎」一語概之。

說無打虎之心,是因為我沒有先鎖定攻擊目標,只是無意中見到他們文章裏的問題,認為值得一談,興之所至,隨手成文,不過下筆無情,倒是有點「打」的姿態了。假如真的有心打虎,我便會多寫幾篇,連環痛擊才是。

說無打虎之效,是因為我的讀者不多,而這網誌的常客中,甚少是陳、沈、林的 fans,即使我對他們的批評都中肯對確,也不會令他們少了支持者。我的文章,可說對他們的「文壇地位」絲毫無損。

陳雲不少文章都寫得不錯,他那本《難忘香港食與色》便相當好看,內容豐富,見解獨特,筆法淳樸,讀之令人回味(雖然仍夾雜了一些反中共的言論)。只是他反中共反香港政府過激,寫政論和時事評論便容易說過了頭。他批評《來生不做中國人》的作者鍾祖康「事實詳盡,可惜推論欠善,史識畢竟局促,致其文章流於孤憤」(《難忘香港食與色》,p.112),其實,「文章流於孤憤」六字,用來形容陳雲自己的反中共反香港政府文章,亦庶乎近矣。

沈旭暉雖然文筆拙劣,故作高深,引用資料又往往粗心大意,但寫到本行的東西時,也偶有佳篇(指內容,不是文筆)。他的最大問題是有錯不認,心胸狹窄,在那篇〈一年筆戰重溫之「阿媽,錯得太遲」〉裏表露無遺。早兩天的那篇〈警報不是報告﹕日本黑色外遊警示的必須性〉本來是不錯的文章,卻在結尾突突兀兀地又用了「哲學學究的自慰」一語,顯是有心的,真是小器之極。

林沛理的文章我只讀過兩三篇,不能概評,只知他有一個特殊癖好,就是在文章裏有理無理括入很多英文字詞。不過,湊巧幾天前看到朋友(也是搞哲學的)貼在 Facebook 上的一篇長文,是批評林沛理的《破謬思維》的。此書大談邏輯,但據朋友的分析,林沛理根本對邏輯無甚認識;我看到朋友引的那句「任何合乎邏輯的陳述必包含符合事實的概念」(p.16)*,便不得不同意林沛理是邏輯的門外漢。由此看來,陳、沈、林三人中,最像文壇紙老虎的,可能是林沛理了。

有隻文壇紙老虎我倒是相當肯定的,那就是沈沛雲;假如此人再發表文章,我一定要將他打沉。


* 我沒有林沛理的書,不能查證,但相信朋友不會亂來。

20110319

飲食之樂

我的嗅覺和味覺都非常敏銳,如果吃東西時施施而嚼、慢慢而吞,給我一道美食,我是可以細味到裏頭的各種變化和精彩之處的。可是,從小到大,我吃東西都有囫圇吞棗的傾向,除非是刻意放慢,否則都是三扒兩撥把飯餸草草嚼幾下便吞下肚去;除了會引致消化不良,這也令我難以充份享受食物的滋味。

然而,飲酒和飲咖啡時,我卻自然會慢慢細嚐。自從喜歡上飲酒和飲咖啡,我就覺得這兩者不只是身體上的滿足,也是精神上的享受。這可能是因為我飲咖啡時通常都在看書,兩者像是渾然一體的活動;飲酒時則多是獨自沉思(對,我愛孤燈獨酌),也有這渾然一體的感覺。

現在年紀大了,則越發體會到飲食之樂本身就已值得好好欣賞和珍惜,不必扯到甚麼精神上的活動去。能夠有享受美酒佳餚的機會,已是天大的福氣;如果更有能力辨別千滋百味,則是福氣上再添福氣。不必暴飲暴食,重質不重量,每次吃喝時都盡情去享受其中的樂趣,這已是生命質素的提昇。在飲方面我已做到了,以後要在吃方面改善改善,慢吃多滋味,以免浪費了自己敏銳的味蕾。

由於這個體會,我很難同意朱子的說法:「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 … 學者須是革盡人欲,復盡天理,方始是學。」(《朱子語類卷十三》)人活著,不只是格物致知,如有機會享受一下飲食之樂,是絕不應錯過的啊!

20110318

搶鹽蠢不蠢?

兩個謠言,令部份香港市民搶購食鹽,推高鹽價,不只香港,大陸和澳門也有相同情況。謠言一,日本的核輻射可能波及鄰近地方,包括香港;謠言二,多吃食鹽可以抗輻射。這兩個謠言都有專家出來澄清,強調並不屬實;搶鹽的行為也被批評為愚昧無知、貽笑大方。

一向甚有高見的網友文少獨排眾議,撰文解釋為何搶鹽一點也不蠢,而且是民間智慧的表現;他所指的民間智慧就是「寧可信其有」和「執輸行頭慘過敗家」。以下是文少的主要論點(文少看來不似說反話,如有曲解,請指正):

- 一般市民沒有能力判斷專家學者的說法是否可靠。
- 食鹽這麼便宜,又可以存放很久,而且反正平時煮食也要用,多存也無妨。
- 如果專家說對了,大量存鹽者也沒甚麼損失;如果專家錯了,沒搶鹽的就悔之已晚。(這像極了 Pascal’s Wager!)

他的結論是:十元八塊,買個有備無患,是除笨有精。

這個推論看似有理,但想深一層,卻有以下問題。假如有另一謠言出現,說多吃食鹽會加強輻射在人體的破壞力,那麼,「寧可信其有」這民間智慧便失去指導作用了,因為我們不能同時相信食鹽抗輻射和食鹽加強輻射的破壞力。

文少可能會說,這另一謠言只是一個虛構的情況,根據我們實際上有的相關資料,搶鹽仍是上策。可是,我們有的相關資料又豈只是第一段所說的那兩個謠言和專家的澄清之言呢?至少以下這個也是相關資料:食鹽吃得太多對人體有嚴重損害,甚至致死。假如你相信這個(絕大部份人都相信的),同時又相信食鹽抗輻射,而你又不蠢,你便會問:要吃多少食鹽才有抗輻射作用?這有三個可能的答案:

1. 不須特別多吃,像平常吃的量就夠了。
2. 只需多吃一點點,但不會到損害人體的程度。
3. 要大量地吃,大量到損害人體的程度。

如果是 1 或 2,你便沒有需要儲存大量的食鹽,去搶鹽不但無必要,而且會推高鹽價,那就有點蠢了。如果是 3,你便要先選擇寧願受輻射而死還是吃鹽過量而死,不先想想這個就貿貿然去搶鹽,也還是有點蠢的。

(以上講的是純粹因為謠言而最先去搶鹽的人。假如搶鹽已成風,你家裏剛巧用光了食鹽或只餘少量,不趕快去買便恐怕短期內會買不到,這時去搶購,則合情合理。又或者你先知先覺,一聽到謠言即估計到很快會有搶鹽的情況,便立刻去買鹽,以防家裏沒有鹽煮食,這也不蠢。)

20110317

日本大地震和心理分析 --- 政治不滿的移情作用

(轉載)作者:沈沛雲


日本9級大地震和接連而來的巨型海嘯發生之後,香港各方輿論同聲一致讚好日本政府處理驚人災難(catastrophe)的表現,和日本民眾的冷靜內斂(calm and restrained)。例如資深時事評論員李怡就剛撰文大讚日本人,說「這個民族的文明素質,已給全世界提供了一個非常值得學習的典範」,李老的看法很能代表香港很多人在這次事件中對日本的高度評價。可是,這樣的看法會不會嫌太表面化(superficial)?在全球化的今天,資訊傳遞神速,但速度(speed)和準確度(accuracy)不一定有結構上的對應關係;還有新聞影像和文字作為一種文本(text)這一點,都好值得我們深思。但最值得反思的,反而是對日本的高度評價,會不會是大部份香港人政治不滿的移情作用(transference)?而這種移情作用,又會不會是港府和傳媒巧妙合作的結果?

資訊速遞的錯誤邏輯

假如資訊傳遞仍像古代一樣,一傳十,十傳百,由一處傳到千里之外,隨時便要好幾個月,又隔了這麼多層,自然要擔心傳到的資訊已經失真。到了科技(technology)發達和全球化的今天,千里之外發生的大大小小事情,我們幾乎可以立即知道,而且好像是直接傳到,沒有經過多層的扭曲(distortion),所以我們自然而然覺得傳到的資訊就是真相(the truth)。不錯,時間長和傳遞點多,會令被傳遞的資訊失準(inaccurate),但就此推論認為傳遞得快和幾乎沒有傳遞點,資訊傳遞即準確無比,那就是一個邏輯謬誤(logical fallacy),大學邏輯 101 都有教的,就是否定前件的謬誤(denying the antecedent)。哲學也非全無用處。

德希達和新聞文本

法國解構主義大師德希達(Derrida)教導我們,「一切都是文本」("Everything is a text"),新聞影像和文字屬於一切的一部份,所以也是文本。文本就要詮釋(interpret)和解構(deconstruct),文本不能只是被解讀成單一作者(single author)在傳達一個明顯的訊息,而應該被解讀為在某個文化或世界觀中各種衝突的體現(instantiation),容許許多同時存在的各種觀點,而這些觀點通常會彼此衝突。你在電視上看到日本人在災後冷靜內斂、優雅守法,日本政府應對有序,你這個看法已是一個詮釋,這個詮釋預設(presuppose)了無數你已假定為真的價值、信念、和意識型態(ideology)。總之,我們不能只停留在表面的觀察,永遠有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結構(structural structure)讓我們去探索。

政治情緒的反向移情

佛洛伊德心理分析(psychoanalysis)理論裏有個概念,叫「移情」,基本上就是將情感(feelings and emotions)從原來的對象轉移到另一對象,而且往往是不合適的對象。香港人對日本政府在地震應對方面的正面感情(positive emotions),會不會是對香港政府深層次矛盾的不滿情緒的一種移情?當然,這不會是一種直接的移情,不是將對港府的負面情緒(negative emotions)轉移到日本政府身上;這會是反向移情(reverse transference),即是將本有的情緒先易轉,由負面變成正面,再轉移到另一對象上,作為原本有的負面情緒的宣洩(venting)。

香港政府的財政獨裁政策,一直令香港人深感沒有民主、無話事權(no say)、任由政府和地產商魚肉;現在人人派 6000元,仍然是令人反感的派糖心態,市民對政府的負面情緒,當然容易理解。以上提出的那個反向移情的嘗試性解釋(tentative explanation),如果說對了,可又引發另一問題:會不會是傳媒故意幫政府,選擇性地播出日本人冷靜有秩序的新聞片,讓香港市民完成那反向移情的程序(process),宣洩了對港府的不滿情緒而不自知呢?如果政府真的和傳媒合作使用這些精妙的心理技法,香港人可能永遠也沒有覺醒(come to their senses)的日子了。

20110316

沈旭暉又亂來了

有朋友將沈旭暉昨天發表的〈日本9級地震的全球化危機 :香港2012的秘密〉貼在我的 Facebook,說他文中「哲學學究式自慰」一語可能又是指桑罵槐,這個我可無心深究了,不過,既然文章已貼在那裏,我便也把它看了一遍,一看之下,發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錯處,顯示沈君下筆極不小心。《香港雜評》轉載了沈君的文章,我到那裏留言,指出沈君的錯誤,誰知留了幾次也不成功,留言自動消失了;心有不甘,決定將留言貼在這裏:

『沈君這篇文章似乎又再一次顯出他下筆粗疏:文中說「美國作家 Gregg Braden 集合了二十多名由科學到社會科學、由瑪雅研究到蘇菲教派等不同學科的學者,出版《2012的秘密》一書而成為暢銷書」,但 Braden 只寫過一本關於 2012 的書,叫 Fractal Time: The Secret of 2012 and a New World Age,是他個人寫的,不是編集文章成書(可看 Braden 的個人網站:http://www.greggbraden.com/)。呀,還有,Braden 似個神棍多過學者。

沈旭暉指的應是大陸出版的這本《2012的秘密》,但看清楚了,是「格雷格 ‧ 布雷登等著」,不是「格雷格 ‧ 布雷登編著」。』

(補:讀者 Matt 指出《2012的秘密》可能就是 The Mystery of 2012: Predictions, Prophecies, and Possibilities,看來沒錯,《2012的秘密》是此書的中譯,不過,此書只收了 Braden 一篇文章,不是他編的,編者應該是寫序言的 Tami Simon。)

心理測驗

這是一個簡單的心理測驗,是英國心理學家 Richard Wiseman 在他的新書 Paranormality: Why We See What Isn't There 裏提出的;如果你有興趣跟著做,請先只看指示,下面的解釋在做完測驗後才看,以免影響結果。

指示:提起雙臂,伸直,與地面平行,張開手掌,掌心向地。閉上雙眼,想像右上方有一個很大的氫氣球,氫氣球垂下一條繩,繩的下端綁著你右手的手指,氫氣球的上升力因此將你的手向上拉。再想像你的左手手指也綁著一條繩,繩向下垂,另一端束著幾本很重的書,把你的手往下墜。

注意要想像得很具體,集中精神,讓想像持續十數秒,做完後張開眼睛,但不要立刻把雙手放下。好了,再看指示一次,記清楚做法,現在就做吧。

************************************************************

做完了,現在看看你雙手的上下距離。你開始時雙手是並排的,根據 Wiseman,假如現在你雙手仍然並排或只是上下相距兩三吋,那麼你便不容易受催眠和 subliminal messages (中文該怎譯?)等暗示方式影響;假如你雙手上下相距頗大,那麼要用暗示來影響你的思想和行為,便相當容易了。

這是個 suggestibility 測驗,有多可靠我不知道,只是看了覺得有趣,介紹一下,大家可以玩玩,但不必太認真。

20110315

讀書和閱人

徐復觀在〈我的讀書生活〉一文記述了他第一次跟熊十力見面時的情況,其中熊對徐說的兩番話值得細味。

徐復觀請教老先生應該讀些甚麼書,熊十力叫他讀王船山的《讀通鑒論》,徐說早年已讀過了,熊即說:「你沒有讀懂,應當再讀。」根據徐的敘述,熊是沒有考量過徐對該書的理解便這樣回答的;那麼,熊憑甚麼如此肯定徐沒有讀懂呢?徐當時未夠四十歲,他說早年讀過《讀通鑒論》,應該是指年青時讀過;熊的反應大概是因為他認為年青人不會看得懂該書。我沒讀過《讀通鑒論》,沒能力判斷這是不是一本年青人讀不懂的書,但我也認為有些書自己年青時是不會讀懂的,例如托爾斯泰的《安娜 • 卡列尼娜》和尼采的《道德譜系學》。

徐復觀也算聽教聽話,果真把《讀通鑒論》重讀一遍,然後再拜見熊十力。熊問他這次讀後有何心得,徐便說出自己不同意王船山的地方,誰知還沒說完,熊便破口大罵:「你這個東西,怎麼會讀得進書!任何書的內容,都是有好的地方,也有壞的地方。你為什麼不先看出它的好的地方,卻專門去挑壞的;這樣讀書,就是讀了百部千部,你會受到書的甚麼益處?讀書是要先看出它的好處,再批評它的壞處,這才像吃東西一樣,經過消化而攝取了營養。譬如《讀通鑑論》,某一段該是多麼有意義,又如某一段理解是如何深刻,你記得嗎?你懂得嗎?你這樣讀書,真太沒有出息!」徐視此為當頭棒喝、「起死回生的一罵」,從此讀書的態度就改了。

其實,熊罵徐的這番話不能僵硬地理解。世上壞書遠多於好書,有些書真的非常差,即使裏頭可能有一丁點好東西,也不值得花時間去讀。因此,熊說的「任何書的內容,都是有好的地方,也有壞的地方」,指的是好書或值得一讀的書;這樣的書當然亦有可堪批評的地方,但假如我們開始讀時便只著眼於書的不是之處,便容易先有反感,較難欣賞到書中對的好的妙的精彩的地方了。

我也有看書時先找東西來批評這個壞傾向,年青時尤其嚴重,現在已改善了很多,因而比從前較容易在看書時有所學習和領會。這一點令我聯想到閱人之道:我看人時亦傾向於先留意到缺點,這也是有問題的,因為多好的人都不免有缺點,先看缺點,便較難欣賞到別人的優點了。要快快改。

20110314

文字的效果

傅庚生在《中國文學欣賞舉隅》裏說「不源於深情,不出於至誠,而冀其作品能感人者,是東向而立,求見西牆也」,大底不錯,卻嫌過份簡單了。傅庚生的意思不是說只要深情至誠,寫出的文章就能感人;他當然也明白,除了真情實感,修辭鍛句也會影響文字的感染力。然而,感人的文字,不一定是基於作者本有的情感,只要作者寫時能投入,設身處地想像有那種情感的人心態如何、會怎樣表達情感,加上文字運用恰當,便可能有感人的效果。

其實,只要想一想一些小說裏感人的文字(例如某些角色「寫」的書信),便知我所言非虛。小說家自己不必有角色的情感,但只要他寫時投入角色,那麼寫出來的東西(例如某角色的遺書),亦可以動人心弦。至於這樣表達的情感是否真實,則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說不是,因為那不是作者自己事實上有的情感;說是,因為那角色假如是個真人,他的情感的確是自然而然可以這樣表達。

可是,如何才寫得感人,實在很難拿捏,有些感人的文字之所以感人,正在於它完全沒有令人覺得要故意感人,例如李密〈陳情表〉「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幾句,平平道來,不似是寫來要人感動,卻有感動人的效果。

文字的效果是不會完全受作者控制的,這不只是說作者想達到的效果未必能達到,也是說有時作品會產生作者沒有刻意要達到的效果。這些意外的效果往往都不是好事,例如英文說的 unintentional humor,又如明明旨在議論,卻令人覺得是在說教。不過,意外的好效果也會有的,例如我曾讀過一個網誌的多篇文章,覺得作者的文字有一種獨特的節奏,這種節奏並不適合每一篇文章,但有一次讀到一篇是遊記兼寫景的,便覺得那節奏和內容配合得妙到毫顛;這個效果可算意外,因為作者的文章大多有那節奏,不是在這篇裏故意運用。(很可惜,那網誌已關閉了。)

幾天前我在英文網誌裏貼了一篇文章,並連結到 Facebook,有個早兩年畢業的學生讀了,在我的 Facebook 留下這樣的評語:"Something about the way you write makes it easy to take very personally - like you're writing to each reader, individually - that makes it very poignant. (That's a good thing.) Am I the only one who’s noticed this?" 這個學生的意見當然不代表我的文字對其他人也有同樣效果,不過,假如真的有,那是個意外,因為我寫時根本沒有想過要達到這個效果。

20110313

假如我是個傳道人

我不只一次跟學生開玩笑,說自己對基督教認識不淺,亦了解一般教徒的心理,假如我冒充傳道人,應該不會被人識破,甚至有能力當一個成功的傳道人。每次說後,都有學生提議我即場示範講道,我通常都一面笑一面搖頭拒絕,只有一次興起例外,模仿了幾句,還手舞足蹈、七情上臉,引得學生哄堂大笑。

昨天有朋友在 Facebook 論及基督徒在日本大地震後寫的公開禱文,說他十分懷疑是否有可能「寫到受苦者不會覺得你風涼或旁觀,同時又要說上帝在掌管」,我一時多管閒事,寫了以下一篇禱文回應:

『神啊,今天我懷著滿腔的悲痛向你祈禱,雖然受著沉重苦難的不是我,而是遠在日本無數我不認識的人,但我們同為天父你的兒女,而我心裏有主耶穌的愛,又怎能不為他們而悲痛莫名呢?主啊,我得承認,我的悲傷中夾雜了疑惑,不明白你為何容許這麼多人受如此折磨人的痛苦。假如我現在面對著一個劫後餘生的人,我真的會啞口無言,沒有勇氣向他說神愛世人。我只能自己憑著信心,相信神的愛;我只能祈求神給予苦難中的弟兄姊妹同樣的信心,並拯救那些不信的。有一天,我們都會明白這一切,但在這時刻來臨之前,求主你堅固我們的信心。奉主耶穌的名,阿們。』

這篇禱文我只花了不足五分鐘便寫成,莫笑我自吹自擂,我實在覺得是篇上好的禱文,老婆看了也讚好,朋友的反應亦正面,說「禱文至少在字眼上和心理上沒有觸碰一些無法解下去的東西,也沒有傷害受難人士的感受。那麼,人們就會因其良善動機而忘卻別的」。假如我在公眾場合這樣祈禱,又有誰會估到我是不信的呢?

較有意思的一點是,這樣的禱文,我相信自己在仍然是基督徒時是寫不出的,因為當時對不信者的感受和想法不夠敏感,亦不太在乎,要到現在旁觀者清,眼光不像從前般狹隘,才了解到甚麼講法合理,甚麼講法不合理。

假如我是個傳道人,我會用以上那篇禱文;但我既是不信的,又不會真的去冒充,這篇禱文寫了也不會用。然而,假如我仍然信耶穌,便可能仍然寫不出這樣的禱文。結論:我不應再寫禱文了。

20110312

從不理解到不必理解

看到日本大地震的新聞短片和圖片,真是觸目驚心,只是影像而已,便足以令人感受到這場浩劫帶來的人間苦難是如何的深重,假如親臨實境,能不仰天痛哭?

從前還有信仰的時候,看見地震海嘯山泥傾瀉洪水氾濫死傷無數的天災時,雖然會把疑惑遏抑,其實心底深處是不理解為何會有這些事情發生。不理解,不是不知道事發的原因(cause),而是不明白事發的理由(reason)--- 準確點說,是不明白神有甚麼理由容許這麼多的人受這麼深重的苦難。後來看了不少神學和宗教哲學裏討論這問題的書,始終沒有一個解釋能完全釋去我的疑團,最後惟有不去想了。

我現在當然沒有這個問題,因為我已沒需要去尋找理由;將神從這個世界剔除,這些天災便只有原因,沒有理由。天地不仁,卻沒有對人特別不仁;一場發生在城市的大地震,跟一場發生在森林的大火,都不過是大自然的現象。我們對前者特別覺得可悲可痛,只因為我們是人。

並不是要論證甚麼,只是一時感觸,回溯一下自己的心路歷程。

20110311

數字具體化

今年大學人文學中心(Humanities Center)的主題是 "Chance",今天下午有一個演講,是主題活動之一,請了兩位數學系的教授來講解概率的歷史和一些有趣的概率問題(包括我曾介紹過的 Monty Hall Problem)。演講的內容沒有甚麼特別,倒是有個小插曲值得一提,可以說明抽象的數字被具體化後可能造成的心理分別。

其中一個講者在說明數學事實可以如何出人意表時,在一個手提袋裏拿出了十五本書,一本一本把它們疊起來。他叫觀眾望著那疊書,然後問道:「把這十五本書這樣排疊起來,總共有多少個不同的排疊組合?」不懂得計算方法的,可能會認為區區十五本書不會有很多排法;正確的答案是 15 x 14 x 13 x 12 …. x 3 x 2 x 1 = 1,307,674,368,000。這是個極大的數字,已夠出人意表了,但觀眾聽後的反應不算大,可能因為數字始終抽象,很多人都不能掌握到這個數字有多大。

講者接著將數字具體化,問了這個問題:「假如你能一秒完成一個排法,你知道要用多少時間才可以窮盡所有排疊組合?」答案是:四萬一千多年!他一說出這個答案,觀眾裏便有人立刻舉手發問,問者是個歷史系的教授:「我明白理論上這個數字是怎樣計出來的,但實際排疊這些書時,不會真的要四萬多年才可以排完吧?」顯然,歷史教授在數字被具體化後,才真正明白那是個多麼大的數字,因而覺得難以接受:假如說要用我一整生的時間才可以窮盡這十五本書的所有排疊組合,那已夠荒謬了,更何況說四萬多年!

講者的回應是:「數計對了,就需要那麼長的時間,這沒有理論和實際的分別;要說實際,你一秒沒可能完成一個排法,實際上你需要的時間比四萬多年還要長!」歷史教授聽後臉上仍有疑惑的神色,卻沒有再問下去了,只是皺眉思考,似是在想像那十五本書的種種排疊組合。

20110310

開眼界

今天晚上大學裏有一個研討會,題目是 "The Future of Science and Religion",主要是討論科學和宗教的關係,有八個講者,來自不同的學科(生物學、哲學、神學、心理學等),每個講者短講大約十分鐘,然後是觀眾發問。我對這題目有興趣,而且有兩個朋友是講者,所以一早已決定出席。昨天跟兒子提起這個研討會,他竟說也想去;今天他的功課不多,又在晚飯前練了小提琴,我便帶他同往研討會,以開開他的眼界。

到了會場,有同事和學生不約而同問兒子是不是被我強拉來的,我便用略帶自豪的語氣答道:「是他自己決定來的!」全場大約二百個觀眾,便只有兒子一個年紀這麼輕(未到十四歲),所以不少人 --- 尤其是我的學生 --- 留意到他,不過他倒淡定自然,還懂得在適當時候自我介紹。

事前我囑兒子要留心聽每個講者的論點,如有疑問,可以記下來發問。我看他的確全神貫注地聽,大部份講者亦言之有物、莊諧並重,但即使是講得有點沉悶的那兩個講者,兒子亦一樣聽得留心。到發問環節,我低聲問兒子有沒有問題,他說沒有;我不知他是真的沒有,還是沒膽量發問,於是我便舉手向其中一個講者問了一個問題,算是向兒子示範該怎樣在這種場合發問。

研討會幾乎三小時長,兒子的耐性比我想像的好,不但由始至終正襟危坐,而且相當投入。完場後我們要走好一段路到泊車的地方,兒子主動告訴我他對幾個講者的看法;我們一路走一路討論,不似父子交談,卻像同儕對話。如果街燈亮一點,又或者今晚不是淡月朦朧,兒子講得興高采烈時,轉過頭來望我,便會看見我眼裏泛著的那一絲滿足的神色。

20110309

亂貼標籤

早兩天討論林沛理的文章時,提到他稱 Blaise Pascal 為「犬儒哲學家」,我說有點不明所以;後來我再翻一些書和到網上查證,還是找不到任何支持這個稱呼的資料。結論:林先生亂貼標籤。這有點諷刺,因為他指責《蘋果日報》的正是亂貼標籤。

給人貼標籤,其實是頗危險的事,因為這樣做不但容易得罪人(壞標籤會得罪被標籤的人,好標籤則可能會得罪被標籤者的敵人)和將相關的事情過份簡單化,標籤貼錯了更自暴無知、成為笑柄。亂貼,是沒搞清楚便給人貼標籤(但也可以撞中);貼錯,就是張冠李戴,給人貼上完全不適合的標籤。

亂貼標籤的人不一定不學無術,然而,只要貼標籤時走出了自己的知識範圍,便隨時會貼錯。例如張五常,他是有學問的人,但在文章裏稱 Karl Popper 為「邏輯學高手」(見《賣桔者言》〈思考的方法(中)〉),就是貼錯標籤了,顯示他根本不知道 Popper 的專長並非邏輯學。再舉一例,也是張五常的,他在《經濟解釋 ‧ 卷一》裏稱 Rudolf Carnap 為「邏輯哲學大師」,這個標籤不算錯,可是,他在這之上再加一個標籤:「整個二十世紀無出其右」(p.18),則是外行人的誇張話;如果他認識二十世紀邏輯哲學的發展,便應該不會隨便給 Carnap 貼上這麼誇張的標籤了。

給人貼錯標籤,壞的固然有被抹黑的效果,即使是漂亮的標籤,也可能會被人誤會是你自己在假冒,因此應連忙否認,以示清白。好像季羨林,有人稱他為「國學大師」,他便說「我對哪一部古典、哪一個作家都沒有下過死工夫,因為我從來沒想成為一個國學家… 我連國學小師都不夠,遑論大師!」他的專長是語言學、文學翻譯、梵文、和巴利文,的確不是國學,而他拒絕接受「國學大師」這個標籤,大家不會小看他,反而對他更加尊敬。

「國學大師」令我聯想到「大師」。和尚及風水師都有時會被稱為「大師」,但我最近才知道有人稱陳雲和劉天賜為「大師」,而他二人既非和尚,也非風水師,這個「大師」的標籤為甚麼會貼在他們身上呢?應該是開玩笑吧,否則真是莫名其妙了。

20110308

沒電視的家

我以往也有看電視,主要是新聞和政治評論的節目,間中會看一些科幻劇集,不過,大約年多兩年前開始,我便幾乎完全不看電視了,新聞和政治評論都在網上看,有些我喜歡的電視節目,例如 The Daily ShowThe Colbert Report,已有網上版,要看也不必開電視機了。終於,在白白付了電視頻道的費用一段長時間後,我決定停止使用電視服務,每個月省下三、四十美元,錢不多,但白付總是笨了,省回來買幾本書也好。

你可能會問,你太太和兒子不也就沒電視看了嗎?這完全不是問題,因為他們根本不看電視。太太對美國的電視節目從來就沒有興趣,要看中、港、台、日、韓的電影劇,在網上看或買 DVD 便成了。兒子則從小都沒有看電影的習慣,絕不會主動開著電視機;他看過的電視節目,例如 The SimpsonsThe Big Bang Theory,都是我一套套 DVD 買回來給他看的。家裏沒有電視頻道,對我們三人的生活一點影響都沒有。

其實,只要看看我家裏的電視機,便知道我們不是「電視精」--- 我們有的仍是那部幾乎是十年前買的古老電視機,碩大無朋,而且不是平面的,現在很少人家裏會有的了。假如我們把這電視機也扔掉,便貨真價實是個沒電視的家了。

20110307

《蘋果日報》反智嗎?

林沛理撰文痛斥《蘋果日報》『傲慢地對待它的讀者,侮辱他們的智慧,「軟銷」反智,日復一日地削弱讀者獨立思考、明辨是非的能力』,相信這不是他今天才有的看法,他這次出擊,是受了《蘋果日報》的一篇報導刺激。該報導的標題是「女煙民捱撞捲電車底危殆」(最終不治),而「女煙民」正是林沛理認識了二十五年的老朋友。

對林沛理來說,他的朋友當然不能用「女煙民」三個字來概括(即使她真的經常吸煙),但《蘋果日報》用了這個標籤,便可以配合報導裏所說的「現場遺下香煙和(打)火機」及「只顧吸煙,沒留意轉燈衝出路面肇禍」,而令讀者覺得對事件的前因後果有一個清楚明確的理解。林沛理認為這是「亂貼標籤、製造刻板形象、附和社會偏見,以及將揣測裝扮成推理」;尤有甚者,是報導裏的「女煙民」這個標籤,「把一個飛來橫禍、遭到大不幸的人的僅有尊嚴都要奪去」。

林沛理的切膚之痛,不難明白,他的指斥亦大多理直氣壯,然而,對於他認為《蘋果日報》反智,則值得商榷。不錯,林沛理沒有說《蘋果日報》提倡反智,只是說它軟銷反智,但問題在那個「反」字,那是一種立場,而《蘋果日報》的報導手法根本不反映它有反智這一立場,亦不反映它推銷這個立場。說《蘋果日報》迎合讀者的口味和能力以增銷量,庶幾近矣;說它反智,則難以成立,而且將主要問題岔開去了。

不像美國,香港沒有反智的風氣,很少人會懷疑知識和理性的價值、甚至認為那只是知識份子的玩意。香港人不反智,《蘋果日報》無須因商業考慮而標榜反智,亦沒有其他理由要軟銷反智。這裏有幾個問題可以問:《蘋果日報》不是反智,但為甚麼還要採取那些低智的報導手法?假如《蘋果日報》的低智報導手法是基於它對大多數讀者的口味和能力的估計,而它的銷量很高,我們應該說它侮辱讀者的智慧,還是應該說它準確估計讀者的智慧?林沛理說《蘋果日報》「日復一日地削弱讀者獨立思考、明辨是非的能力」,這其中的因果關係是不是那麼直接呢?會不會其實是一個互為因果、惡性循環的關係?

我不是要為《蘋果日報》開脫,只是想指出:《蘋果日報》低智報導手法的問題,並不只在於一份報章應負甚麼社會責任那麼簡單。

題外話:林沛理這篇文章不時在中文詞語後面括上一個英文對應詞語,其實大多都不必要(尤其是「瞥伯」後面那個 "peeping Toms",真是多餘)。此外,稱呼 Blaise Pascal 為「犬儒哲學家」,也有點不明所以。

20110306

余英時論科舉

昨天讀了余英時早幾年發表的〈試說科舉在中國史上的功能與意義〉,覺得實在精彩,不能不推介一下。這是篇概論式文章,而且余英時說「在預定撰寫期間,別有他事相擾,不克從容著筆。本文是在忙亂中擠出時間寫成的」,然而,讀畢全文,我仍有大開眼界之感。

余文有三個論點令我印象特別深刻:

1. 科舉制度始於漢朝開科取士,將政權向士開放,但那不是漢朝政府由於特別開明而構想出來的政策,而是士階層的社會及政治力量一步步迫出來的。

2. 科舉不只是為了通過考試以選拔最優秀的治國人才,否則取士便應只有「唯才是擇」這一標準,但事實上歷代取士大都依從地區均衡分配的原則,由此可見科舉制度兼涵地方代表性。

3. 很多人認為兩千多年的科舉制度都是被儒家思想支配,這個看法並不妥當。例如漢武帝接納董仲舒的建議,設立五經博士於太學,一般都說那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政策,其實儒在漢代仍是百家之一,也在罷黜之列;五經被視為古聖先王的政典,而非儒家的經書。至於漢代特尊孔子,也不是由於他開創儒家,而是由於他在整理這些聖王政典方面有莫大的功勞。

如果你想對科舉考試這個中國歷史上極其重要的制度認識多一點,余英時這篇文章便不可不讀了。

20110305

智力和毅力

最近才知道美國靚仔演員 James Franco 原來是個非比尋常的人物。十多年前 Franco 考進 UCLA,主修英文,讀了兩年便不理父母反對輟學當演員去了;他的演藝事業相當成功,但他卻不斷追尋新的路向,在 2006 年決定重返 UCLA 完成學位。他沒有放棄演戲,這學位是他在當演員的同時完成的,而且只花了兩年。說到這裏,也沒甚麼特別的,Franco 的驚人之處是在拿了 UCLA 的學位後,接著一面當演員,一面同時攻讀四個學位,其中一個還是碩士,而且都是在一流的大學。四個學位中他在 2010 年完成了哥倫比亞大學的碩士,並隨即成功申請入讀耶魯大學,成為博士生。除了演戲和讀書,Franco 還寫作,剛出版了一本短篇小說集。

Franco 的智力肯定不會低,但他的多項成就,單靠智力是不能達到的,還需要有過人的毅力。這令我聯想到同事 Z。Z 應該是我所有朋友中智商最高的,我這可不是憑空說 --- Z 在小時候做過兩次正式的智力測驗,結果都是智商超過 160(本人的智商應該不會超過 135)。可是,Z 卻是個毅力不足的人,做事容易懶散下來,甚至半途而廢;這不只是我的看法,他自己也承認是如此。其實Z 也不是個全無毅力的人,否則也不會在頂尖學府拿到博士學位,然而,假如他有 Franco 的毅力,便很可能別有一番天地了。

我和 Z 剛決定合作研究,一同處理一些關於 explanation 的哲學問題。往後這幾個月我們會閱讀相同的材料,各自做筆記,然後定時定候討論,希望能有所發明,一起寫兩三篇論文。對於他和我,這都是毅力的考驗。

20110304

用金錢換時間

閱讀這個網誌已有一段時間的讀者,大多都知道我除了教書和做學術研究外,還要應付很多日常事務,例如預備兒子的早餐和午餐 、接送他上學放學、打掃家居、到超級市場買餸菜、燒菜弄晚餐、洗碗碟、教兒子打功夫、打理前園和後園(包括剪草、除野草、掃樹葉、修剪花卉樹木)等等。除此之外,還要抽時間做運動、練拳、和看雜誌及閒雜書;過去一年多還天天寫一篇文章貼在網誌,而且要回應讀者的提問或評語。

我的工作效率還算不錯,可是,最近實在忙得透不過氣來,於是把心一橫,決定用金錢換時間。怎個換法?就是僱人去做一些自己要花不少時間去做的事。然而,在眾多事務裏,只有一項是我樂意僱人去做的,那就是打理前園和後園了;這工作很花體力和時間,效果又往往不理想,如果花錢僱人做了,自己因而多一點時間用,我認為是化算的。

我們的鄰居一直有僱人打理花園,可以叫做他們的「花王」吧,我們也不往別處找了,便問鄰居的花王有沒有時間也給我們打理前後園。我們只要他每兩星期來打理一次,他的價錢亦合理,於是一拍即合。他第一次來做的時候,我見他三扒兩撥便把滿佈草地上的落葉打掃得一乾二淨;如果我自己做,便要多花兩三倍的時間了。

我在屋內喝咖啡看 Scientific American,偶然望出窗外花王打掃落葉的情況,忽然覺得自己很小資產階級,那感覺,原來是有點怪怪的,很難形容。

20110303

英文是否比中文精準?

有讀者在〈繁瑣和複雜〉一文下留言問我,用中文寫哲學是否及不上用英文,我回答說「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英文的確比中文較容易表達得精準」,有人見了可能會覺得我揚英抑中,今天我想多說幾句澄清一下。

說某一語言比另一語言精準(precise),意思是在大多數情況下用這兩種語言表達同一意義時,前者比後者較容易表達得精準。這樣的一個論斷很難證實,因為它不只是關乎兩個語言裏字詞意義的劃分,還在於它們文法的鬆緊和語句結構的變化,要在這幾方面來個全面的比較,當然是不容易了。

其實我沒有斷言英文比中文精準,我只是談自己的寫作經驗。我有用中文寫作,也有用英文寫作,而我的中文比英文好很多;可是,如果要表達一些複雜或抽象的論點,我大多會寧願用英文,因為英文中的長句和插句較容易安排得清楚妥貼;假如用中文寫,即使寫出了,也往往不流暢,比用英文難理解一點。這可能是我個人的問題,但我也有理由相信這是兩個語言的特質所引致。

因為文化上的差異,中文和英文都各自有些字詞的意義分得比較仔細,例如中文的親戚稱謂和英文的顏色字。中文的文法是否比英文的較寬鬆,由於我對這兩種語言的文法分析認識不足,不敢胡說。然而,在句子結構方面,我可以憑經驗大膽說英文的確比中文較容易寫出長而不亂的句子,尤其是英文裏插句的運用,可以幫助我們清楚準確地表達複雜而互相扣連的意思。

我隨便在書架上抽出一本英文書(是 Bart Ehrman 的 Misquoting Jesus),隨便揭一頁,便可以找到像以下這句的例子:

"It is a radical shift from reading the Bible as an inerrant blueprint for our faith, life, and future to seeing it as a very human book, with very human points of views, many of which differ from one another and none of which provides the inerrant guide to how we should live." (p. 13)

五十三字的句子,算長吧,全句有幾個意義扣連的部份,但整體仍然非常清楚準確。假如要用中文來表達相同的意思,便不那麼容易能做到這個效果了;讀者如不同意,不妨試試。

20110302

修道和求道

「道」這個字在中國思想史裏的用法頗多,有些沿用至今,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不打算在這裏專講這個字。我只是因為見到有人用「修道」和「求道」來形容兩個人,有些想不通的地方,便決定將自己的疑問寫出來。

第一個人是陳雲。梁文道在一個訪問裏說陳雲在修道,陳雲不但承認,還說已修完了。我想問的是,他修的是甚麼道?怎樣修法?陳雲雖自稱「貧道」,卻不真是個道士,所以他之修道,應該不是道教的煉丹養氣。可能他有打坐練氣功吧,但假如這與道教無關,就叫「打坐練氣功」好了,因為說是修道並沒有增添任何意思(道教有所謂煉內丹,大概也是氣功,不過目的是修練成仙而達至長生不老,可以說這個目的就是道)。還有,無論他怎樣修法,修道的目的是甚麼呢?是得道?但怎樣才算得道?是悟道?但為甚麼要修才能悟?不能頓悟嗎?陳雲說自己修完了道,因為已「修到可修、可不修的地步,覺得這種事已不是必要做的了」;對修道的人來說可修可不修的道,是哪一門子的道?

第二個人是個搞哲學的朋友。曾有人形容這朋友是在求道,說時有褒意。我這朋友不打坐練氣功,平時吃飯睡覺拉屎都與常人無異,很難用「修道」來形容他,所以我們不妨假定求道者不一定是修道人。然而,我到現在還是弄不清楚為甚麼他可以被形容為「求道」。他不過是讀讀哲學書,寫點哲學論文,在網誌裏發發牢騷、評論時事、淺談人生問題、間中自揭瘡疤,難道這就是求道了?這樣的「求道」,沒有甚麼特別值得讚賞的吧!劍道、茶道、政道、治道、交友之道、養生之道、烹調之道等等特殊的活動或認識,都有一個理想的境界,是求才能得之的,可是,那個一般的道又是甚麼呢?怎樣求法?或曰「道」指終極真理,這亦無不可,但要怎樣做才算追求終極真理,也還是不清楚的。

假如某人被形容為「修道」或「求道」,會令人有超然脫俗的印象 --- 這兩個詞語都有美化的作用。有人喜歡美化人,有人喜歡被人美化,這兩個詞語,無論意義怎麼不清楚,相信還是繼續會有人用的。不過,請勿用在我身上,我會打冷顫的。

20110301

創作的滿足

創作給我很大的滿足感,尤其是作品得心應手的時候。自從我「開竅」,意識到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我的生活裏都有一些創作的活動。寫詩、寫雜文、寫論文、刻印章、自創菜式、構思演講內容、設計舞獅動作等等,這些活動都很不相同,但給我的創作滿足感卻有相通之處。這種滿足感很難形容,我只能這麼說:創作了一件自己滿意的作品後,人覺得飄飄然之餘,心胸卻又異常充實,感到這件作品令自己的生命美好了一點,也因而令人間美好了一點。

因此,我很明白弟弟為何在工作和家務兩繁忙時,仍會抽時間作曲 --- 他追求的就是創作的滿足。弟弟有音樂天份,雖然沒有受過正規的作曲訓練,卻仍有能力寫出相當複雜、水準不俗的樂曲來。得先進電腦軟件之助,他現在作了一曲之後,便可以立刻聽到演奏的效果;在以往,如果你寫的是管弦樂,那可要自僱一個樂團來演奏你的作品了(除非你是有名的作曲家)!

弟弟不是職業作曲家,作品只能傳給親友聽,或放在有關的網站公諸同好,然而,假如他寫了一首自己滿意的樂曲,他的生命便美好了一點,人間也因而美好了一點,這種滿足感,人生難得幾回有呢?

弟弟早陣子寫了首 tone poem (還未定名),我聽了頗喜歡,大家如有興趣,可以試聽這較短而活潑的一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