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530

愛國與愛國主義

支聯會一句「愛國愛民,香港精神」的口號,引起不少爭議,陳牛在〈他們早就沒在討論愛國了〉一文點出了一個重要的分別,而這分別是不少爭論者忽略了的:愛國不等同愛國主義;準確點說,愛國的人不一定接受愛國主義。

愛國主義不只一種,不全都是陳牛說的「把國置於一切之上,盲目去愛」,那是極端或盲目的愛國主義,有些愛國主義是較溫和、較講理性的。無論如何,愛國主義之為「主義」,是一種看法或主張:愛國主義者不但自己愛國,也認為所有國民都應該愛國,認為不愛國是不對的,好比對父母不孝,是一種道德錯誤。

愛國則是一種正面的情感,對象是自己的國家,愛國就是關懷自己的國家,因國家的盛衰而喜悲,願意為國家付出自己的資源。當然,愛國也有程度之分,像其他的愛一樣,可深可淺,不一定是陳牛說的「非常樸素的感情」,也可以是激烈的、義無反顧的,甚至是非理性的。

愛國的人不一定接受愛國主義,他們之愛國,可以與愛國主義全無關係,可以只是基於個人的經驗或情感傾向,也可以是出於對國家的歷史、文化、和各方面的成就之鍾愛和崇敬;他們不會因為自己愛國,就認為其他人也應該愛國。換言之,愛國者不一定是愛國主義者(英文的 ‘patriot’ 可以指愛國者或愛國主義者,‘patriotism’ 也有歧義,可以指愛國主義或愛國情操,但 ‘A patriot does not have to believe in patriotism’ 是甚麼意思,相信不難明白)

無可否認,愛國過激過烈者,容易陷入愛國主義,但兩者仍然是可以分開的。混淆了愛國和愛國主義的人,很容易因為接受了反愛國主義(anti-patriotism),而得出「愛國不對」的結論,李怡就是一個好例子。他在〈守護心智,避免愛國主義侵入〉一文,將 Samuel Johnson 的名句 “Patriotism is the last refuge of a scoundrel” 譯成「愛國是無賴最後的避難所」(也許不是他翻譯的,而是他接受了這個譯法),明顯是混淆了愛國和愛國主義,正確的譯法是「愛國主義是無賴最後的避難所」,意思是無賴會用「人人都應愛國」為藉口,以逃避指責或攻擊敵人。李怡接著說「愛國是當今普世價值所不容的東西,稱之為死老鼠絕不過份」,就是指愛國不對;然而,當今普世價值所不容的,應該是愛國主義,而不是個別的人的愛國情感和行為。

愛國主義難令人接受,是因為我們沒有理由接受不愛國就是罪,可是,沒有理由接受不愛國就是罪,並不等如有理由接受愛國就是罪。假如一個人真心真意愛國,卻不鼓吹愛國主義,認為愛不愛國是個人的事,可以有個人的理由,不必強加別人身上,這會是普世價值所不容的嗎?

當然,以中國的情況來說,「愛國」愛的是甚麼,愛的對象值不值得愛,都大有討論餘地,但肯定自己對「愛國」的理解以及反對愛國的理由都是對的,從而肯定愛國一定不對,跟那些認為不愛國是罪的人,恐怕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20130528

識英雄重英雄

在金庸小說裏,識英雄重英雄的最佳例子莫過於金面佛苗人鳳與遼東大俠胡一刀。胡苗兩家有世仇,苗人鳳甚至懷疑胡一刀殺了他的父親,他自稱「打遍天下無敵手」,為的就是要激胡一刀出來找他比武;然而,胡苗交手之後,惺惺相惜,互相佩服對方的武功和為人。他們比武了三天,不分勝負,到第三天的晚上,兩人秉燭夜談;金庸的描述(借閻基這個角色之口寫出),令人神往:

「這一晚兩人一面喝酒,一面談論武功。金面佛將苗家劍的精要,一招一式講給胡一刀聽。 胡一刀也把胡家刀法傾囊以授。 兩人越談越投機,真說得上是相見恨晚。 兩人喝幾碗酒,站起來試演幾招,又坐下喝酒。 [… 後來]兩人談論的已不是武功,而是江湖上的奇聞秘事,和兩人往日的所作所為。有時金面佛說在甚麼地方殺了一個兇徒,有時胡一刀說在甚麼時候救了一個苦人,說到痛快處,一齊拍掌大笑。」

苗人鳳和胡一刀能夠將自己的武功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對方,可見不但性情投合,互相敬重和信任,而且已經不再計較高下勝負,純粹是鑽研武功;武逢知己,將所學和盤托出,就是因為難得有了解自己武學高妙精到之處的人。(後來苗人鳳誤殺胡一刀,雖然是中了奸人之計,仍然非常自責,鬱鬱不樂,並在家裏供奉了胡一刀夫婦的靈位,稱他們為義兄義嫂。)

這畢竟只是小說家之言,世上識英雄重英雄到胡苗這個程度的人,就算有,相信是少之又少了。不過,一般的識英雄重英雄還是有的,例如佩服對方之餘,卻仍免不了幾分嫉妒;或擺脫不了爭雄之心,雖然真誠地稱讚對方,但在心裏還是有意無意之間抬高了自己一些、貶低了對方一點。

有些人連有限的識英雄重英雄也做不到,不一定是因為他們沒有識別的能力,而是因為狂妄自大的性格和好勝之心扭曲了他們的判斷,沒有恰當地運用識別的能力,沒有好好欣賞別人的長處或勝過自己的地方,眼中便只有自己是英雄了。假如苗人鳳真的狂妄到相信自己打遍天下無敵手,恐怕亦不會對胡一刀那麼識英雄重英雄,不會心悅誠服地說:「我苗人鳳一向自負得緊,這一回見了你,那可真是口服心服了。」

20130526

四美元一碟炒龍蝦伊麵?

在《蘋果日報》看到李純恩《四蚊一碟龍蝦麵》一文,湊巧得很,在讀這篇文章的四、五小時前,我也在三藩市灣區的一間價錢一般的酒樓吃了一炒龍蝦伊麵;由於李文說的極之片面,我忍不住要寫幾句回應。

李純恩這樣說:

「前兩天跟陶傑吃飯,他剛去了一趟美國西岸,說美國現在開銷極是便宜,在洛杉磯唐餐館吃一碟炒龍蝦伊麵,只賣四塊美金。我聽了以為他說錯,追問,他說千真萬確,還出示拍的照片,果然一大碟。四塊美金只有三十多港幣,在倫敦吃一碟龍蝦麵,起碼付十倍的錢,兩下一比,美國開銷便宜得令人難以相信。」

美國的日常消費真的這麼便宜嗎?我吃的那碟炒龍蝦伊麵可不是四美元,而是十六美元!那不是一間豪華酒樓,只是中規中矩,那裏的點心和小菜價錢在灣區不算特平,但也絕對談不上貴。四美元一碟炒龍蝦伊麵,在美國不是沒有,不過,只有很少地方有(例如洛杉磯某些地區的唐餐館),這個價錢肯定不能代表美國的一般消費物價。

我在美國住了二十年,閒來愛旅遊,到過美國不少地方(至少十多個州,四、五十個大城小鎮),我對美國物價的判斷,應該比只憑四美元一碟炒龍蝦伊麵作判斷來得準確吧!這幾年我到過香港四、五次,在吃方面,總的印象是仍然是香港便宜一點,雖然距離已比十多二十年前拉近了很多。

那麼,陶傑在洛杉磯唐餐館吃到的那碟四美元炒龍蝦伊麵又該當如何解釋?香港也試過有「一蚊雞」,四美元一碟炒龍蝦伊麵應該只是招徠生意的噱頭,同一間餐館的一碟蒜蓉炒白菜,便隨時可能會貴過四美元。假如「四美元一碟炒龍蝦伊麵」反映了美國的日常消費,一碟蒜蓉炒白菜便應該不超過兩美元;到在美國吃一碟蒜蓉炒白菜只需一塊多美金時,我們才說「美國開銷便宜得令人難以相信」也還未遲

20130524

勇敢的無神論者

美國中西部在五月中有連環龍捲風,多處地方損毀嚴重,受到最大破壞的是奧克拉荷馬州小鎮摩爾Moore)。CNN 新聞主播 Wolf Blitzer 到摩爾採訪,當然少不免訪問倖存者,其中一段訪問播出後在網上廣傳,因為 Blitzer 替自己製造了一個尷尬場面。

Rebecca Vitsmun 抱著歲半的兒子接受訪問,她的房子被毀,幸而一家三口安然無恙;她在鏡頭前沒有愁眉苦臉,態度看來頗樂觀。訪問內容沒有甚麼特別之處 --- 除了最後二十多秒:



Blitzer 問:「你一定要感謝主了,對嗎?你感謝主嗎?」(“You’ve gotta thank the Lord, right? Do you thank the Lord?Vitsmun 的回答是:「我其實是個無神論者。」(“I am actually an atheist.”)這個答案令 Blitzer 感到尷尬,有點不知所措,看來他是假定了 Vitsmum 是信神的,料不到她竟然會這樣回答。

Blitzer 為何會假定 Vitsmun 信神?因為那裏是奧克拉荷馬州,在所謂的 Bible Belt 內,還是一個小鎮,居民絕大部份是思想保守的基要派基督徒。也許 Blitzer 假定的不是 Vitsmun 信神,而是沒有人會在這樣的一個地方敢公開說不信神、不感謝主。在這樣的一個地方,無神論者,就像同性戀者一樣,是不會隨便暴露身份的,因為一旦給鄰居、同事、或不太熟絡的朋友知道了,便可能給他們排擠或歧視。Vitsmun 答的時候有點遲疑,但也算答得直截了當;她明知自己面對鏡頭,答案給錄下,大有機會在電視新聞播出,那等於是公開了自己的無神論者身份,卻仍然這樣回答,真是勇氣可嘉

對美國不熟悉的讀者可能會認為我言過其實,不相信在二十一世紀的美國會有人因為不信神而受歧視或排擠。以下是幾年前的一個實例,也是發生在奧克拉荷馬州,一個少女因為表露了無神論者的身份,遭受同學及老師的無禮及不公平對待,最後因為忍受不了而退學;看到短片裏她哭訴時的激動,很難不相信她受到的心理傷害相當深:



此外,Vitsmun 的訪問播出後,有人發起一個名為Atheists Unite的籌款運動,表揚 Vitsmun 的勇氣,籌錢幫助她重建家園;原定的目標是六十日內籌到五萬美元,但不足十七小時便籌到此數。假如在 Bible Belt 內公開承認是無神論者是輕易和尋常之事,便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了。

20130523

無良書商

在大學教書,會經常收到出版社寄來的免費 desk copy(我每個學期都至少收到一兩本),大多是教科書(註);免費送出,當然是希望被採用,但這些教科書絕少合我心意,我一本也未採用過。

早兩天在辦公室裏隨手撿起一本免費教科書來看,是一兩年前收到的;跟其他的教科書不同,這本是薄薄的一冊,小開本,剛過二百頁,是給 Introduction to Philosophy 或類似的課程用的,書名就叫 Problems from Philosophy,作者是 James Rachels Stuart Rachels,兩人乃父子,父親 James Rachels 算是個有名的哲學家(已去世)。我看看目錄,已先有好感,因為此書選的哲學問題都是較容易能引起學生興趣的,例如 ‘God and the Origin of the Universe’, ‘Do We Survive Death?’, ‘Could a Machine Think?’, ‘Why Should We Be Moral?’, ‘The Meaning of Life’,還有一個附錄是 ‘How to Evaluate Arguments’;然後我揀了其中兩章來讀,好感不減反增,因為這兩章都寫得清楚流暢,內容紮實,言簡意賅,例子有趣,如果其餘各章都是這麼高的水平,這便是一本上乘的哲學導論了。

此書的印刷成本一定不會高,雖然這是教科書,而教科書商一般都牟取暴利,我估計這本書的售價最多是 US$35 吧;誰知到 amazon.com,原來這本書竟售 US$52.99,就算是 Kindle edition,也要 US$32.75,簡直是搶錢了

書商除了將書價定得不合理地高,還有另一個搶錢技倆,就是每兩三年出一個新版;假如教授們「合作」採用新版,學生便不能買舊書,只好硬啃貴價,無可奈何成為壓榨的對象。我的一些學生相當窮,教科書隨隨便便就是近百美元一本,對他們來說,這是相當沉重的負擔。

我教的哲學主修科都沒有教科書,只用期刊論文或重要的哲學著作;期刊論文,學生不用付錢,而哲學著作中較昂貴的,例如 Wittgenstein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Kripke Naming and Necessity ,平裝版也不過是二、三十塊美元而已。然而,教 Logic and Critical Thinking,我仍然是用了同事寫的教科書,一來是因為這本書的內容適用,二來是因為系內其他同事都用了,用共同的教科書在教學上可以較容易統一口徑和互相斟酌。

可是,這本教科書越來越昂貴,現在的售價已是 US$132.99了!早兩星期,我見到此書作者的兩位同事在校園內拍照,攝影師看來頗專業,我走過時靈機一動,高聲問們:「又出新版了?」其中一位同事回應說:「對,你可以當福爾摩斯!」果然,他們的書要出新版了,而上次的已是第十版,不過是兩年前的事而已,有必要兩年後再出一新版嗎?

除了牟利,我想不到任何其他不斷出新版的動機。我正考慮連這本教科書也不用了,自己寫一套講義,免費給學生用,一於跟無良書商對抗。


(註)我間中也會收到非教科書的學術著作,例如 Michael Dummett Thought and Reality Simon Blackburn Truth: A Guide

20130521

本有 + 自居 + 人捧 > 本有

張申府筆集《所思》裏這樣:「人之才幹能力一部份是本有,一部份是自居,一部份也在人捧。 」假如這說的是一般人,那未必對;至少,一般人都沒人捧,而人間自卑者亦多。然而,這幾句說話應用到很多有名氣的人身上,雖不中亦不遠矣。
(圖片來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71b70b9f0100quk2.html

「人之才幹能力」一語,假如寫得準確點,應是「人之才幹能力的形象」,這幾句可以改寫成「人之才幹能力的形象,一部份是基於本有的才幹能力,一部份是基於自居,一部份也基於人捧」,當然,這一改寫,便失去雋語的味道了。

因才幹能力而有名者,或本來已自信頗強,或由於成名而自信起來(或自信心強),自我容易隨名氣之增大而膨脹,發展至過於自信,高估了自己的才幹能力。此外,成名者或多或少會受人吹捧,既是吹捧,自然有誇大的成份(雖然吹捧者可以是真心相信而非故意誇大),受吹捧者即使還未自我膨脹,但只要吹捧不斷,久而久之,難免失守,漸覺飄飄然乎,不知不覺間已膨脹得向上高昇了。

自我膨脹者因為自信心強大、自我形象佳美,相由心生,舉手投足之間容易有一股懾人之氣,更加迷倒吹捧者;就算那自信已經變成狂傲,在一眾吹捧者眼中,那也是恰當的。越狂傲越吹捧,越吹捧越狂傲,而成一惡性循環矣。

浪得虛名者,就更明顯是「本有 + 自居 + 人捧 > 本有」了:這種人本有的才幹能力很低,可是,他們的「自居 + 人捧」卻是個大數,「本有 + 自居 + 人捧」也因而是個大數;浪得虛名之浪與虛,就在於「自居 + 人捧」和「本有 」的相差之大。

名之為害,又得一證。

20130520

十六歲

今天是兒子十六歲生日,家裏沒有怎樣慶祝,只是晚餐我特別用心弄了他愛吃的煎三文魚和焗雞翼(還有他不愛吃也得吃的青菜);生日禮物他還未選定,惟有給他一張 rain check。倒是在學校的午飯時間,一班好同學簇擁他到附近的店子,合資買給他一個巧克力蛋糕,慶祝他生日,並「夾手夾腳」當場把蛋糕吃了。他拍下了照片,回家後給我和媽媽看,顯得很開心。看見兒子在學校有這麼多好朋友,跟他老爸少年時的孤寂大不相同,我很替他高興。

然而,我今天卻感到一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惆悵。十六歲,還有兩年,兒子便入大學,不會在家裏住了,甚至不會留在加州,到東岸去也。過去一年他的思想成熟了很多,由十五歲到十六歲,彷彿一年間便變成了大人;加上他快學駕車了,令我更加意識到他不久便會展翅高飛,闖入一個我不能像從前般保護他的世界(香港環境不同,青少年到中二、三便和朋友同學到處去;在美國,在學懂駕車之前,青少年到哪裏也要靠父母接載,沒多少活動的自由)。

我當然早知這一切都會發生,但是到了今天 --- 兒子的十六歲生日 --- 這個認識才突然由抽象的了解變成可感的現實,好比看見雞蛋殼突然破裂,才相信這一動不動的小東西裏真的有隻小動物。

兒子臨睡前到我的書房說了聲特別溫馨的 ‘thanks dad’,還輕輕拍了我的肩膊一下,卻看不出老爸今天多愁善感,想到他的將來,心裏便千迴百轉、患得患失。

(邊寫邊聽蕭邦、啖紅酒,三分酒意,記下十分關懷。)

20130518

梁文道論臉書

梁文道寫了一篇短文解釋他為何不用臉書,讀後我總覺得他只是表面上在談自己,實質上是點出一些在不少臉書用者間相當普遍的現象。

梁文道說他害怕臉書的「速度太高」,其實,準確點說,他認為「速度太高」的,是看到臉書內容後的情緒反應,以及隨之而來的行為:

「每看到一個 ‘like’ 就開始計較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地位,每收到一段不客氣的留言就會無名火起。然後我還可以即時回應,幾乎是不經思考地放縱本能,盡情釋放自己的各種情緒。搞不好一下子就演變成了駡戰,而非有理有據的思想討論,把雙方都捲進一場情緒的風暴,無法自拔。」

這裏他沒有將即時的情緒和接著的行為分開來談,似乎是指那速度太高的情緒(見讚即喜或見貶即嫌),大多會導致那速度同樣太高的行為(互相吹捧或惡言相向)。要做到完全沒有即時的情緒反應,需要非常高的修養,而不少臉書用者的確經常因即時情緒而產生相應的即時行為;然而,情緒和行為之間「緩衝區」的大小,正正反映了一個人反省力的強弱:反省力越強的人,越不容易被即時情緒控制行為,因為在行動之前,他們會先反省自己的情緒是否恰當,而這一反省,亦有冷靜的作用;如果反省後的結論是自己的情緒並不恰當,加上已冷靜下來,便不會那麼容易有不合理的回應了。

我不大相信梁文道是那種容易被「捲進一場情緒的風暴,無法自拔」的人,至少我就沒見過他多少場罵戰或筆戰,也甚少見他直接回應別人的批評(即使批評是苛刻且不合理)。不過,就算他自己不是如此,他描寫的那種臉書用者事實上為數不少,而他在文中提到的相關現象,也相當普遍:

「又由於自我太大,便連人家一段可能很有意思的話都看不下去。草草略讀,就想判斷它合不合自己的意思,是不是自己的立場,然後迅速回應,似乎我的表態要比人家的分享重要得多。所以偶而會有東西還沒看過, ‘like’ 了再說的情況。」

這裏,梁文道更加不似是在夫子自道了,不過,讀過的人不妨反省一下,自己在臉書的行為是否符合這個描述。

趁此機會,讓我略談自己用臉書的經驗。我最初用臉書,是為了跟遠方(主要是香港)的親友保持較緊密的聯繫,在網絡上天涯若比鄰。後來寫了網誌,開始有不認識的人要求成為我的臉書朋友;我臉書上最私人的也不為過是一些旅行照片,因此,對於 friend requests,我少拒絕。現在我的臉書朋友中便有約一半是我從未見過面的,這些人之中有很多與我的立場接近(主要是政治和宗教的),但也有不少經常提出異議。這些「異見分子」不但沒有(至少是在我的記憶中沒有)與我罵戰,而且能幫助我反省自己的立場;即使最終我們的立場都沒有改變,至少我的眼界是開了,我的戒慎恐懼之心亦隨之而增強了。對於這些臉書朋友,我要說聲「多謝」。

20130516

愛的理由

《碧血劍》是金庸作品中較為失色的,情節不算引人入勝,間中還有悶場,主角袁承志性格毫無突出之處,被沒正式出過場的「金蛇郎君」夏雪宜搶盡風頭(註)。夏雪宜之女夏青青倒性格鮮明,卻不是個討人喜歡的角色:她出場時便盡顯心狠手辣、詭計多端,後來愛上袁承志,兩人相好,但所作所為都離不開因争風呷醋而耍小性子,袁承志身邊的任何美貌女子她都懷疑過,任性的行為更幾乎壞了大事。夏青青沒有阿紫那麼討人厭,但卻也不比郭芙可愛。

夏青青愛上袁承志,可以理解,因為袁承志救過她,而且武功超凡,為人忠厚老實,和她在溫家堡自小見慣的奸惡之徒相較,是清泉比於濁流。然而,袁承志為何會喜歡夏青青?阿九公主無論樣貌和性格都勝過夏青青,且深愛袁承志,還表明愛意,袁承志卻依然是選擇了夏青青,何解?他有愛青青的理由嗎?

有些人認為愛一個人是無需理由的:愛乃自然而生,甚至會有莫其妙的一見鍾情,愛者無法解釋自己為何會愛上對方,說不出對方有甚麼優點或吸引人之處,總之愛就是愛,情既已生,便不由自主。

也許真的有這樣的愛,可是,假如愛可以無緣無故而來,也可以無緣無故而去。當天你突然愛上了她,沒有理由,不能解釋,只憑心裏能感到的一股愛意,便認定自己愛她;可是,如果今天那股愛意突然消失呢?那是否表示你已不再愛她?不要說你肯定那股愛意不會突然消失,因為你沒有理由那麼說 --- 你根本不了解你的愛意。

那麼,是不是能指出愛的理由,只要那些理由一日存在,愛就會持久呢?不一定。如果你指出的理由是其他人都可以符合的,例如「我愛她是因為她美」、「我愛她是因為她溫柔善良」、「我愛她是因為她對我很好」等,你的愛人便可能是可以替代的:假如你遇到一個比她更美(更溫柔善良、對你更好)的人,而對方亦對你有意,你的愛便可能會轉移對象了,因為你更有理由愛這個人。

能令愛持久的愛的理由,應該是持續存在,而且是其他人不可以符合的(或極少人會符合的),例如獨特的性格、表達愛的獨特的方式、相互了解心意相通之深、兩人一起成長和同甘共苦的經歷等。世上有這種愛的理由的情侶似乎不多,因此離離合合,司空見慣。

袁承志最初也許沒有愛青青的理由,也許只是被她的美貌吸引,但到他拒絕阿九的愛時,他應該已經有愛青青的理由,而且是能令他的愛持久的理由 --- 他們生死與共、互相關懷的經歷。


(註)金庸在《碧血劍》的後記說「真正主角其實是袁崇煥,其次是金蛇郎君,两個在書中没有正式出場的人物」,並承認「袁承志的性格並不鲜明」;然而,故事的情節畢竟是環繞袁承志而發展,所以他實質上仍是第一主角。

20130514

清除了語癌,清不掉謬論

安祖蓮娜祖莉(Angelina Jolie)為防癌而切除乳房的消息一出,「自然療法醫師」黃偉德立刻撰文評論,內容除了推銷甚麼「家庭系統治療」,還就他在《維基百科》看到的「Jolie 的生平」大造文章,指她的父母和成長「充滿了癌症的條件」,她的經歷「顯示了她的死亡意願」、反映了她在潛意識裏希望「追隨母親而死」;黃醫師最後更預言祖莉切除乳房後「得某種癌症而死亡的機會,仍然是很高的」,而他的文章標題正是:〈切除了乳房,切不掉死亡〉。

這篇文章語意不清之處甚多,可說已到達「語癌」的程度:例如「更深層的心靈上烙印」、「在靈魂上吸收了母親的遺傳」、「未化解的情緒會窒礙身體經絡能量流動」、「潛意識裡,我們卻在無數的個案中看到相同的模式」、「堅定觀照自己的死亡意願」、「才能真正的超越」等,都不清楚是甚麼意思。然而,相信有人會認為自己明白這些文字要表達的是甚麼,假如我不厭其煩地分析其不清之處,恐怕會被指責為咬文嚼字、錯失要旨。

因此,我不妨假設文中的語癌可以清除 --- 那些語意不清的語句經改寫後,意思會變得清楚。可是,清除了語癌,清不掉謬論,黃醫師此文仍然是爛中之爛,沒得救。由於這篇文章似乎頗受歡迎(已有過千個 Facebook likes),恐怕會有人誤信黃醫師謬論,以下容我簡略地分析文中錯謬之處,以正視聽。

黃醫師首先聲明了他不是疾病的基因測試專家,不過,他在文末卻又說「從家庭系統去推測【患癌機會】的命中率,會比癌症基因檢測的高」。除非家庭系統的推測是百分百準確,否則,黃醫師也要知道癌症基因檢測的準確程度(不會是百分百),才可以比較兩者,以定高下。他沒有列出數據,只是說自己相信家庭系統的推測較準確;假如只是講「相信」,大家也不必討論了,你信你的,我信我的,像宗教那樣(如要比較,就永遠是我的宗教對,你的宗教錯)。

祖莉在公開信裏說,手術後她患乳癌的機會由先前的 87% 跌至低過 5% ; 跟黃醫師不同,這不只是祖莉相信的數字,而是她的醫生們根據現在的醫學作出的估計。黃醫師預言祖莉切除乳房後「得某種癌症而死亡的機會」仍然很高,假如他是對的,那些醫生的估計便有非常大的誤差(除非黃醫師說的「某種癌症」一定不包括乳癌);黃醫師要人信服,可不能就這麼說一句,要拿出數據來啊!西方醫學也許有不少弊端,但這不表示西方醫學全不可靠;要批評,總得有事實根據。

黃醫師說幾乎「所有癌症、絕症背後的心結」都是「愚愛替代」的「死亡意願」,即是在潛意識裏希望自己能追隨一生受苦的母親而死。對於這個奇怪的病源「學說」,相信稍愛思考的人都會有以下的問題:

- 為甚麼「愚愛替代」的是母親而非父親?(黃醫師在文中有四處提到「父母」,但論「愚愛替代」時卻只談母親。)
- 那些母親還在生的人是否大多不會患癌?
- 那些母親一生快樂的人是否大多不會患癌?
- 那些連母親的臉也沒見過、對母親一無所知的人是否大多不會患癌?

黃醫師可能會認為我的批評只是基於我對家庭系統治療的誤解,但我的要求其實很簡單:請提出一些理據支持你的說法。無論你的理論是甚麼,這都是一個非常合理的要求。

20130513

維根斯坦的虛榮心

人生的智慧,要有所領悟已不容易,要貫徹實行便相當困難,而難乎其難的,是將那智慧融會到生命和人格裏,成為自然而然的一部份,不須強迫自己去實踐,而是舉手投足間都能表現出來。

就算是哲學家,可以講出滿有智慧的說話,啟迪眾生,也有不少只是說得漂亮,卻沒有相應的行為,更遑論生命和人格的改變了。

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的虛榮心是一個好例子。維氏是哲學界公認重要(甚至是最重要)的近代哲學家,脾氣古怪,不擅與人相處;不過,從他的筆記和書信看,他是個反省力很強的人。據他的學生 M. O’C. Drury 記述,維根斯坦憎惡知識份子的虛榮心,認為擺脫虛榮心比起在哲學上得享大名來得重要。他曾經對 Drury 說:「受損的虛榮心是世上最可怕的力量,是極度邪惡的根源。」還說:「哲學家不應比水喉匠更受人尊敬。」(見 Rush Rhees (ed), Recollections of Wittgenstein, p.77

然而,維根斯坦始終是過不了虛榮這一關。他非常重視自己的哲學研究成果,引以為傲,並因此而動輒懷疑其他哲學家盜用了他的研究成果。他的《哲學研究》(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在他死後才出版,但他生前曾經想過盡快出版此書,就是因為他擔心別的哲學家先他一步,發表了類似的觀點,令他得不到應有的賞識。

他曾經為《哲學研究》寫過幾個不同的前言,其中一個有以下幾句:

「我不得已而知悉我的研究成果(我在課堂、草稿、和討論中傳達的)被人多番誤解、或多或少歪曲了或者弄得顯淺,而且正在流傳。這傷害了我的虛榮心,令我感到不能自已。」(見 Ray Monk, Ludwig Wittgenstein: The Duty of Genius, p.413

維根斯坦不是不知道這是虛榮心作祟,卻仍然是不能自已!後來他變本加厲,指名道姓懷疑另一知名哲學家卡爾納普(Rudolf Carnap 抄襲他,甚至酸溜溜地說:「遲早我的著作會被認為是抄襲卡爾納普的。」(見維根斯坦在 1932年給 Moritz Schlick 的一封信)

說卡爾納普抄襲維根斯坦,實在是冤哉枉也;他的確是受維根斯坦影響,但那跟抄襲是兩碼子的事(詳情可見 David Stern, “Wittgenstein versus Carnap on physicalism: a reassessment”)。假如維根斯坦虛榮心輕一點,便不會那麼容易錯怪卡爾納普;事實上,他不但指責卡爾納普,甚至在多年之後,仍然防範卡爾納普,劍橋的學生問他拿講義或筆記時,他也會力求那些講義或筆記不會落入卡爾納普的手中(見卡爾納普的自述)。

這個故事教訓我們的是:哲學家也不過是凡人,不要對他們的品德修養望過高。

20130511

自大與自在

金庸在《俠客行》裏描寫了一個自大成狂的角色,雖然著墨不多,而且有點誇張,卻將自大狂的狂性刻劃得非常生動。

那角色是雪山派掌門,外號「威德先生」的白自在。雪山派武功的長處是劍術而非內功,但白自在因為有奇遇而內力大增,加上精妙的劍招,在西域一帶稱雄數十年,從無敵手,於是變得狂妄自大起來;他的妻子史小翠便這樣說:

「他自三十歲上當了本派掌門,此後一直沒遇上勝過他的對手,便自以為武功天下第一,說到少林、武當這些名門大派之時,他總是不以為然,說是浪得虛名,何足道哉。」

白自在的狂妄自大,平時只是狂在心裏,最多是表現在倨傲的態度上,不會口出狂言,自稱武功天下第一;然而,他後來因為妻子出走,加上妻子往日的追求者丁不四上門挑撥,令他精神大受刺激,自大狂的狂性竟然不受約束地爆發出來,強令弟子稱讚他是「古往今來劍法第一、拳腳第一、內功第一、暗器第一的大英雄,大豪傑,大俠士,大宗師」,弟子有不順從者,甚至只是稱讚得不合他心意,他便立刻痛下殺手,毫不留情。

這樣的行為是瘋了,不過,這瘋是源自他自大狂的狂。史小翠重回雪山派凌霄城後,見到白自在的情況,便這樣想:

「這老兒說他發瘋,卻又未必。他見到我和劍兒、阿繡,一個個都認得清清楚楚,只是狂妄自大,到了難以救藥的地步,這便如何是好?… 老混蛋自以為武功天下無敵,在凌霄城中自大稱王,給丁不四一激之後,就此半瘋不瘋。常言道:心病還須心藥醫。教他遇上個強過他的對手,挫折一下他的狂氣,說不定這瘋病倒可治好了。」

其實,「自以為武功天下無敵,在凌霄城中自大稱王」這兩句的次序應該調轉 --- 白自在是在凌霄城中自大稱王久了,才越來越肯定自己武功天下無敵;他的師弟和弟子武功跟他相差太遠,不只對他恭恭敬敬,而且是打從心底裏佩服他,他的狂妄自大便只有變得越來越嚴重了。

金庸給了這個角色「白自在」這個名字,真是適合之至:一個人要在完全受不到挑戰的自在環境,才可能自大到「威德先生」白自在的程度;可是,因為這種自在會強化了自大,令人自滿,於是缺乏力求進步、更上一層樓的動力,到遇上強中更有強中手時,那自在,便顯得是白自在了。

白自在跟石破天較量,才驚覺自己的內功竟遠遠不及「眼前這小子」,登時萬念俱灰。他後來在俠客島見識了兩位島主及其弟子的神妙武功,更知道自己不但內功不是天下第一,在武學的任何一方面都不是天下第一。俠客島,就是一個令白自在不自在的地方;假如他當年不自限於西域和凌霄城,一早闖入不自在的環境,他便不會那麼狂妄自大,但武功卻可能比現在高強得多了。

20130510

美而無趣的女人

唐君毅說「女人一般老了便毫無趣味,以一般女子都缺靈魂深度故也」(見《致廷光書》),可是,如果缺乏靈魂深度是沒有趣味的原因,為何(缺乏靈魂深度的)女人到老了才毫無趣味?在這兩句之前,唐指出「身體的美與年俱衰,只有丰度的美與年俱進」,他的意思也許是:假如一個女人年青時有身體的美,便總算還有點趣味,到年老色衰時,連僅有的趣味也沒有,便是毫無趣味了。

問題是,一個女人的趣味,如果是單靠身體的美,真的能維持到年老色衰時才消失嗎?這裏的所謂「有趣味」,我的理解是:在某些方面令人與其相處時感到樂趣。身體的美給人的樂趣,雖然有可能純粹是美感的欣賞,例如視一個美麗的女人為天然的藝術品,是美的化身,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然而,對大多數凡夫俗子來說,那樂趣主要還是情慾的。

身體的美在短時間內不會有多大的變化,可是,情慾的滿足卻容易生厭;假如一個女人的趣味只在於她身體的美,那麼,除非她在裝扮上力求多變,或者不隨便滿足男方的情慾,令其渴求持續,否則,男的因為日久生厭而見異思遷,可說是意料中事。到那個時候,雖然女人跟從前一樣的美,在那男人眼中,她已經成為一個美而無趣的女人了(當然,對其他人來說,她的身體之美仍然可以饒有趣味)。

其實,以上所說的不只適用於單靠身體美的女性,應用到單憑外表吸引人的男性,一樣有效。不過,世上只問情慾的女人比男人來得少,因此,被視為俊而無趣的男人,應該比被視為美而無趣的女人少得多。

20130508

唐君毅論女人

隨便翻閱唐君毅的《致廷光書》(那是唐寫給太太謝廷光的書信集),讀到兩句泛論女人的說話,明顯是偏見,一個學貫中西的一代思想家有那樣的偏見,相信很多人會覺得難以接受。

那是唐君毅跟謝廷光結婚前寫給她的其中一封信,寫於一九四一年。信中他談到「靈魂的美」和「丰度的美」:

「我希望你有更多的靈魂的美,有更闊大的胸襟,溫純的氣象,同有更美的丰度。丰度的美是最高的美,這是靈魂的美的表現於態度者。身體的美與年俱衰,只有丰度的美與年俱進。」

這幾句雖然有點長者教誨後輩的口吻,而不似情人的話語,但陳義高遠、循循善誘,算是無可厚非。接著他說:

「許多男子的白髮長髯,而年輕女子愛他,因其有丰度之美也。」

現代有白髮長髯的男子不多,假如唐君毅的說法是基於觀察,他的意思應該不是:許多男子有白髮長髯,仍能吸引年輕女子,是因為他們有丰度之美;而是:許多白髮長髯的男子(而這樣的男子不多)能吸引年輕女子,是因為他們有丰度之美。就算是第二個意思,也未必有證據支持,是否真確頗成疑問,可能只是唐君毅一廂情願的浪漫想法。這一點不進一步批評了,正題是緊接的以下兩句:

「女人一般老了便毫無趣味,以一般女子都缺靈魂深度故也。」

這個看法毫無根據,是對女人的莫名其妙的偏見。也許唐君毅見過的老女人大多毫無趣味?但他是個愛思考的人,應該懂得避免以偏全啊!他說的「靈魂深度」,指的是甚麼,不很清楚,就當是思想感情的深度吧;他又憑甚麼判斷一般女子都缺乏「靈魂深度」?

唐君毅對女人的偏見,令我想起德國大哲叔本華更離譜的看法:

「女人最適宜照顧和教育幼兒,理由很簡單,因為她們本身幼稚、愚蠢、和短視 --- 一言以蔽之,她們一生都是長不大的孩子,介乎兒童和成人之間,而嚴格來說,只有男人才是成人。」(見 Arthur Schopenhauer, “On Women”,我的中譯)

哲學講理性、重反思,然而,哲學家亦受時代和個人心理的限制,難免有偏見,而且一有偏見,可能比一般人的來得頑固,因為他們往往對自己的思考能力和見解特別有信心,不容易認錯也。

20130506

愛書的基因?

昨晚請了英文系一位同事全家四人來吃晚飯,我下廚,也沒有燒甚麼特別的菜式,只是雞豬牛海鮮青菜都有,共六道菜。由於這是他們第一次嚐試阿王廚房的製品,有驚喜;同事的小兒子尤其欣賞那碟香煎大蝦,一碟二十多隻大蝦,他吃了一口覺得好味,聽我說「吃甚麼,吃多少,隨你的便」,竟然吃了三隻後再夾了五、六隻,我惟有將自己的那一份暗地裏讓了他。

這小子只八、九歲,口齒伶俐,詞能達意,卻又不失天真,加上一頭金髮,面目清秀,很討人喜歡。他的姊姊比他大不少,已是高中生,沉默寡言,拘束內斂,跟他形成一強烈的對比。然而,兩姊弟有一共通點,就是酷愛閱讀,書不離手。

我留意到金髮小弟弟帶著一本厚厚的書來(至少有四、五百頁),晚飯一完,他見大人們在傾談一些他聽不懂的話題(例如政治),便走到客廳那邊看起書來,不一刻便沉緬在那本書的世界裏。

我問同事他的兩個子女是否都很喜歡看書,他說是;我笑著高聲說:「他們有你的愛書基因呀!」他的回應很「正路」:「唔,先天是一個因素,但是後天的家庭環境也有決定性的作用。」我當然同意後天環境的重要同事是個小說家,天天都寫作和閱讀,風雨不改,很有自律他的太太也是個愛讀書的人,兩個孩子耳濡目染,喜歡閱讀是自然不過的事(我兒子的情況亦類似)。

有些父母相信孩子多讀課外書會對學業有幫助,於是千方百計要孩子養成閱讀的習慣 --- 帶他們到圖書館、晚晚讀書給他們聽、甚至強迫他們參加閱讀比賽等。可是,這些父母很多是自己幾乎從不沾書頁的,閒來只會逛街、看電視、打麻將,就是不看書;家裏沒有書的文化,加上電視機經常開著,電腦遊戲和玩具比書本多,要孩子養成閱讀的習慣,談何容易

「愛書的基因」是個開玩笑的講法,然而,好奇心強的人應該較容易愛上閱讀,因為書本裏的知識能滿足好奇心,而根據一些科學研究,好奇心是有先天因素的。我家四兄弟姊妹從小就有閱讀的習慣,除了因為所住的屋村有一間公共圖書館和父母禁止我們經常看電,還可能因為我們遺傳了父親的好奇心。

我從小和父親溝通不好,雖然一向知道他教育程度很低過兩三年私塾卻愛讀報章,但是到了他晚年退休後我才發覺他好奇心相當強,因為他竟要求我介紹一些儒家的經典他閱讀!我還記得介紹給他看的其中兩本書鵝湖出版的《孟子義理疏解》和《大學中庸義理疏解》。

不過,現在互聯網上幾乎甚麼資訊也可以找到,就算是好奇心強力人,也很可能不會像從前那樣覺得書本那麼吸引了。

20130504

從一本哲學小書說起

今天執拾書房,整理書架時,隨手拿起 Bernard Williams Morality: An Introduction to Ethics,翻開第一章 ‘The Amoralist’,短短的只有約十頁,坐下來一口氣讀完了,閱畢禁不住在心裏讚嘆:「寫得真漂亮!」

這本不到一百二十頁的小書,我已讀過三次:第一次是在大學裏初接觸哲學時,第二次是到美國讀博士的第二年,第三次是當了教授不久;先後相距幾乎二十年,而第三次閱讀到今天,也有八、九年了。這本書,可說見證了我的哲學成長之路,掩卷望著書的封面,突然有一陣恍如隔世的感覺。


第一次讀,因為是啟蒙老師 T 指定的讀物,那時我的英文和哲學程度都夠不上,勉強讀完了,根本不明白,可算是白讀。T 在課堂上講解得十分投入,不時讚好,雖然他講的我都不懂,但已認定這是一本了不起的書,下定決心將來程度高一點時再讀。

在柏克萊加大的第二年,終於有機會上 Bernard Williams 的課,修了他教的一個 graduate seminar,講的主要是相對主義(relativism)。Williams 沒有提到這本小書,但我趁機重讀了一遍,然後到他的辦公室,問了他一些書中我不大明白的地方,他對每一點都只是三兩句點撥,雖然沒有令我茅塞頓開、豁然貫通,但已幫助不少。臨走時我說很喜歡這本書,他說他也喜歡;我接著說覺得他寫得深,不應叫 “an introduction to ethics”,他笑答說:「是的,這本書寫得緊湊了一點。」(“Yes, this book is a little dense.”

這第二次讀時,英文和哲學程度比起大學時期已高出很多,然而,雖然大底上是看得懂,但仍然看得有點辛苦,要讀得很慢,想得很著力,才肯定自己明白。到第三次讀時,則不可同日而語了,那時已拿了博士學位,當了兩三年教授,這本 “a little dense” 的書已能讀得頗輕鬆;不過,我依然堅持當年的看法,認為這本小書對初學者而言太深了,不應叫 “an introduction to ethics”

從這本小書我想到另一本書,就是 Kripke Naming and Necessity。我在研究院的後期才讀 Naming and Necessity,讀得頗仔細;五、六年前重讀了一遍,也是讀得相當仔細,瞭解加深了,自問對這本書掌握得很不錯。去年用了這本書作課本,自然要再讀一遍,還讀了一些其他哲學家對此書的評論。就是這些評論,令我驚覺自己沒有注意的問題可多著呢,雖然之前的確讀得仔細,但疏漏難免;想到這裏,就更加不敢自滿了。

20130502

略說學院哲學

現代的哲學家絕大部份是大學裏的哲學教授,所謂「學院哲學」,就是這些教授們做的哲學研究。大學教授除了教書,還得有學術著作,才可以保住教席,而在學術出版制度化之後,能幫助他們保住教席的學術著作,就一定要是學術期刊的論文或是由學術出版社出版的專書;不獨哲學一科如此,其他學科亦然。

還有,不只學術出版制度化,學術交流也制度化了,現在的哲學家除了可以於師友間討論問題,還可以參加由大學或學術組織舉辦的大大小小、本地或國際、定期或非定期的學術會議或研討會,或發表論文,或評論別人的論文,參與者不必事前相識,交流後也不一定保持聯繫。

任何制度都必有其弊端,哲學在專業化和制度化後,產生了一些可稱為「論文生產機器」的哲學家;這些哲學家為了增加自己的期刊論文數量,以保住教席或升職,便不管是否對打算寫作的題目有興趣,也不管題目是否重要,只要認為寫成的論文被期刊接納的機會較高,便會花時間和精力去研究了。由於有這些「論文生產機器」,哲學期刊裏有不少論文是跟風之作;有些只顯作者聰明,其實小眉小眼,在無謂的枝節上大做文章;另一些則為了擺出功架以示嚴謹,結果流於繁瑣,只見樹不見森林。

然而,根據我在英美哲學界十多年的經驗,我不認為大多數英美哲學家是「論文生產機器」(歐陸哲學家的情況我不大清楚)。首先,我自己就不是:我從不跟風,絕不研究自己沒有興趣的題目;雖然我不疏懶,但是旁騖太多,因此也從來沒有專注於盡量增加期刊論文的產量(我亦絕少參加學術會議,嫌其拘謹)。其次,我認識的英美哲學界同輩中也甚少是「論文生產機器」,大多是跟我一樣,只研究自己有興趣的題目。至於是我師長輩的著名哲學家,我敢說一個「論文生產機器」也沒有。

也許有人會質疑,既然拿 tenure 和升職都要看期刊論文產量,在這樣的壓力下怎能不妥協?對這個問題我有三點回應:一、妥協而成為「論文生產機器」者當然有,我指出的只是他們不是大多數;二、只研究自己有興趣的題目,也可以在申請 tenure 或升職前出版了足夠的期刊論文;三、不少大學,尤是頂尖的,對教授的著作是重質過於重量,例如我的老友 B 在芝加哥大學拿 tenure 時,就只得四、五篇期刊論文和與我(及另一位朋友)合編的一本書。

李天命對學院哲學家嗤之以鼻,認為『以往的哲人,由整個皇貴階層或士庶階層或知識分子階層的廣大範圍內產生,卓然挺立,啟迪眾生,在社會上光芒四射。晚近的「哲學家」,由小小校園內的哲學教授當中產生,在小圈子裡互相安慰,在社會上無聲無息。其上焉者多屬學究,其下焉者俱為學混。』(見《哲道行者》)單就西方哲學史來說,他對「以往的哲人」的看法是浪漫化兼過份簡化;只要讀一讀 D. W. HamlynBeing a Philosopher: The History of a Practice,就會知道哲學家這一身份的種種歷史變化,並了解哲學專業化是如何產生和利弊何在。

以往的社會環境不同,哲學家的身份、活動、和影響力自然跟現在的有異,但以往的哲人並不是大多「在社會上光芒四射」,例如斯賓諾莎(Spinoza),他在生時就是「在社會上無聲無息」,康德(Kant)亦不見得是「啟迪眾生」(試問有多少人看得懂他的著作?),分析哲學的鼻祖弗雷格(Frege)也是死後才有影響力,而且只限於英美分析哲學家和數理邏輯家的小圈子。

學院哲學家中固然有「論文生產機器」,可是,以「其上焉者多屬學究,其下焉者俱為學混」這兩句說話企圖來個一網成擒,顯然是醜化兼過份簡化了。事實上,學院哲學現在是百花齊放,各師各法;有人專研一項、越鑽越深,有人兼容並蓄、既精且博;有些研究抽象或形上(例如邏輯哲學和分析形上學),有些則關乎日用倫常或現實制度(例如應用倫理學和法律哲學)。

哲學到了今天,沒有變成了死哲學,反而是更蓬勃多樣化了。當然,哲學從來都是小眾的興趣,以往是小眾,現在也是;以往的哲學不是死哲學,現在的也不是。

20130501

花鐵幹時刻

《連城訣》裏我特別喜歡的,是血刀老祖在雪地大戰「落花流水」四俠(陸天抒、花鐵幹、劉乘風、和水岱)那一場,不但因為情節和武打描寫都精彩,還因為其中的人性刻劃相當深刻。

花鐵幹先錯手殺死了劉乘風,後見陸天抒被血刀老祖斬去首級,再見水岱雙足齊膝而斷,雖然花鐵幹知道血刀老祖是使了詐,也知道自己的武功不亞於血刀老祖,但是他早被嚇得魂飛魄散,全無鬥志;血刀老祖已是強弩之末,可是,單憑威勢和言詞,竟令花鐵幹跪地求饒,接著點了他的穴道。

花鐵幹知道中計後,即時仍反省到「自己是成名數十年的中原大俠,居然向這萬惡不赦的敵人屈膝哀懇,這等貪生怕死,無恥卑劣,想起來當真無地自容」,然而,他後來的行徑卻變得越來越無恥卑劣,而且沒有半點自責不安。金庸這樣描寫花鐵幹的改變:

「只是今日一槍誤殺了義弟劉乘風,心神大受激蕩,平生豪氣霎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再受血刀僧大加折辱之后,數十年來壓制在心底的種種卑鄙齷齪念頭,突然間都冒了出來,幾個時辰之間,竟如變了一個人一般。」

花鐵幹的閃電式改變,自有它的根源 --- 他的真性情並非那麼純潔,心底其實有種種卑鄙齷齪的念頭,只是遏抑住了,平時見不出來,連自己也意識不到,自以為俠義之士;然而,在要緊的關頭(例如生死繫於一線),這被遏抑的真性情便湧現出來,之前遏抑得越厲害,湧現時便越澎湃,可能一發不可收拾,終於豁出去了,索性做個卑鄙小人。

花鐵幹不像岳不群,他不是個假裝俠義、自知為小人的偽君子;他真的行俠仗義,他真的相信自己是俠義之士,假如不是經過那個逼出他卑鄙齷齪一面的「花鐵幹時刻」,他可能到死也能保持俠義的自我形象,別人亦會一直推崇景仰他為花大俠。

這世上通不過「花鐵幹時刻」的人多的是。有些人以為自己不貪財,平時也真的疏爽不計較,可是,待到金額大至一定程度時,為了得到那筆金錢,他們便會做出言而無信、裝虛作假、出賣朋友等以前不會做的惡事。有些人以為自己早看破名關、視浮名為虛幻,平時的表現也很低調的,不過,當他們遇上建立名聲的好機會,或是已出名的覺得自己的大名可能受損,便會突然表現得幼稚不堪,為的,原來不過是名而已。

任何人的自省能力都有限,未必可以透過反省而肯定自己能否通過「花鐵幹時刻」,亦未必有能力強化自己的人格,以保證有能力通過;也許我們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自己一生也不會遇上「花鐵幹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