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說的武打描寫中,張三丰臨時教張無忌太極劍應敵的那一場,不能只用「精彩」來形容,可說是神來之筆,能令人回味不已。
張三丰遭暗算受傷,張無忌便假扮武當山小道士,替他應付趙敏帶來的絕頂高手。張無忌先後用太極拳和九陽神功擊敗兩位高手後,面對的第三位高手是當年的丐幫長老「八臂神劍」方東白,而方東白手握的竟是鋒銳無匹的倚天劍。張三丰即場將太極劍傳給張無忌以應敵,並在方東白面前教授,一套劍法演練完畢後,他問張無忌:「都記得了沒有?」張無忌答道:「已忘了一小半。」張三丰要他再想想,以領悟劍法,張無忌默想了一會,然後說:「已忘了一大半。」張三丰將劍法再演一遍,卻跟第一次演的沒有一招相同;張無忌看罷,說還有三招沒忘記,然後踱步沉思片刻,終於高興地叫道;「這我可全忘了,忘記得乾乾淨淨的了!」張三丰也讚道:「不壞,不壞!忘得真快。」張無忌就憑這套忘了劍招的太極劍法,以一柄木劍擊敗了劍術超凡的方東白。
金庸說張三丰傳給張無忌的是劍意而非劍招,要忘記劍招,才可以做到「以意馭劍,千變萬化」;這當然只是小說家之言,神化了武功,然而,這個學期我在教批判思考時卻有類似的體驗。
批判思考的教科書裏都有很多「招數」,甚麼甚麼的 fallacies 一大堆,每一個都有名堂,我用的那一本也不例外,而且似乎比一般的批判思考教科書有更多名目,例如 ad hominem 便細分成 personal attack ad hominem, inconsistency ad hominem, circumstantial ad hominem, poisoning the well, 和 positive ad
hominem。我以往跟其他同事一樣,都是依書直教(但我在堂上講的笑話相信比他們的多很多),要求學生強記所有「招數」,測驗時考的大多是把分得很仔細的「招數」應用在不同的例子。
我逐漸發覺這個教法效果不好,很多學生掌握不了太仔細的劃分,強記那麼多「招數」的後果是容易混淆和不懂得靈活運用。名堂是記了一大堆,但恐怕修完這課三、四個月後便十之八九會去如春夢了無痕,像沒有受過批判思想訓練似的。
這個學期我決定大大簡化學生要記住的 fallacies 名稱,ad hominem 就是 ad hominem,不再細分,而且起初的時候甚至不用他們記住 “ad hominem” 這個名稱,只用例子討論,假如例子裏有
ad
hominem,便只要求他們解釋問題所在,用不用 “ad hominem”
這個名稱並不要緊。昨天解釋甚麼是 red herring 和 straw man,也是用這個教法,解釋完後給他們兩個有趣的問題討論(「吃狗肉是否不當的行為?」和「一男一女能否成為純粹的好朋友?」),提出意見者要有論據或論證,其他同學可反駁,如發現任何 red herring 或 straw man,我便會點出來,卻不用這兩個名稱,只集中解釋為何那樣論辯是不當的。透過討論,他們逐漸分清楚不相干的論證(或命題)和被歪曲的論證有甚麼分別,用不用 “red
herring” 和 “straw man” 這兩個名稱也就不重要了(不過,明白這個分別後,這兩個名稱會變得易記很多)。
這不是無招勝有招,但可以說是少招勝多招,以理解馭批評思考,千變萬化,比起只記下一大堆批判思考「招數」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