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23

意外發現的一本政治哲學小書


這本小書,不是有人推薦沒看過書評,作者也非大名鼎鼎,純粹是意外發現。話說那天跟研究歐陸哲學的同事聊天,談起傅柯 (Michel Foucault),頗有興味回到家裏,記起幾年前讀過的一本簡介傅柯的小書 How to Read Foucault (Granta Books, 2007) ,作者是 Johanna Oksala,書的內容已忘掉八九,沒忘的是當時讀後的印象甚好。然後上網搜尋 Oksala 有沒有其他論述傅柯的書,結果找到兩本(Foucault on FreedomFoucault, Politics, and Violence),但同時見到 Oksala 著有一本政治哲學導論 Political Philosophy: All That Matters (McGraw-Hill, 2013) ,是 McGraw-Hill 出版社 All That Matters 系列的其中一本。好奇之下,在網上看了這本小書的開首幾頁,讀到作者就古羅馬哲學家塞內卡 (Seneca the Younger) 有關奴隸的一句引文加以發揮,登時叫好,於是二話不說,訂購了這本書。


書幾天後到手,果然是小書,正文 130頁,小開本,一個下午便看完了。書中所述幾乎沒有甚麼不是我本來就認識的,但我仍然看得津津有味,因為 Oksala 的文筆簡潔有力,而且對所論述的哲學家、哲學問題和理論往往抓著最核心、最關鍵之處,以極其精煉的方式表達出來,經常有一語(或兩三語)中的之妙;最佳例子莫如她用以下這句概括康德的政治哲學:"Being law-abiding, obeying one's own rational mind and being wholly free amount to the same thing." (p.72) 這就是功力,顯出作者對康德的哲學有深入的了解。

這本書的結構是順歷史時序介紹主要的政治哲學家和經典,所以可以當作一本政治哲學簡史來看,但作者著重的是哲學理念,而不是歷史發展。另一方面,Oksala 在引言解釋甚麼是政治哲學時,點出了政治哲學與政治哲學史的密切關係:「在政治哲學裏,當今 (the present) 與歷史是不可分割的。很明顯,政治在歷史的脈絡中發生,經常隨時代而有極大的變化。跟天體物理學或數學不同,政治哲學沒有超越時間的普遍定律;我們今天如何思考政治,乃直接受以往發生的事件所模塑,而我們在理解政治時運用的概念、想法和論證,都必然是承傳而來的。」(p.3)

書中論述的哲學家包括那些大多數政治哲學導論都會介紹的:柏拉圖、亞里士多德、霍布斯、洛克、盧騷、康德、米爾、馬克思、羅爾斯。有趣的是,Oksala 用了一整章講馬基雅維利 (Niccolò Machiavelli),卻只撥出半章不到給羅爾斯,作為盧騷社會契約論的後續討論。由於作者有歐陸哲學背景,書中介紹了傅柯對政治權力的看法、阿多諾 (Theodor Adorno) 與霍克海默 (Max Horkheimer) 對啟蒙精神 (enlightenment) 的批判、以及哈伯瑪斯 (Jürgen Habermas) 的「溝通理性 (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理論。這些歐陸哲學部份寫得跟書的其他部份同樣清楚,而且在內容上是融貫的。由於作者有女性主義哲學 (feminist philosophy) 背景,書中有一章先講萼蘭 (Hannah Arendt) ,然後講女性主義。最後一章是展望,探討 global democracy 的可能性,也是值得深思的大題目。

總括來說,這本書古今兼備,不囿於分析哲學與歐陸哲學的門戶之見,清晰簡要地論述了西方政治哲學裏最重要的人物、著作和理論,而且寫得饒有趣味,肯定是值得推薦的政治哲學導論。我未見過有人談論這本書,寫這篇文章,多少是出於不忍見滄海遺珠的心態。

好了,最後說回我在開始時講到的那句塞內卡引文:"Remember, if you please, that the man you call slave sprang from the same seed, enjoys the same daylight, breathes like you, lives like you, dies like you. You can as easily conceive him a free man as he can conceive you a slave." (p.1) 塞內卡是在勸喻他同時代的人應該善待奴隸,因為奴隸也是人,可是,正如 Oksala 指出,塞內卡並沒有提倡廢除奴隸制度。為甚麼會這樣?是塞內卡的思想有矛盾嗎?Oksala 的解釋是:這不是思想上有矛盾,而是在於如何看待一個問題的性質;塞內卡將「應該怎樣對待奴隸?」視為個人道德的問題,而不視為政治問題。然而,奴隸制度的存廢不只是道德問題,還是政治問題。Oksala 說得好:"What Seneca's example shows, however, is that if we are unable to think of slavery as a political problem, then we have no hope of even beginning to act for its abolition." (p.2) 對,政治問題,我們先要理解為政治問題(而不只是社會問題、經濟問題、教育問題、道德問題),才有望能開始著手解決。

14 則留言:

  1. 想請問王教授三條問題。
    你認為何秀煌的《思想方法導論》寫成怎樣?
    你認為李天命的書值不值得看?
    你對張海澎有什麼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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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你認為何秀煌的《思想方法導論》寫成怎樣?
      - 沒看過。

      你認為李天命的書值不值得看?
      - 看也無妨,但不要以為看了就等於掌握了思考方法。

      你對張海澎有什麼印象?
      - 只看過他一篇網上文章,內容已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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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多謝回答。忍不住想問多三個問題。

      那你認為如何才算掌握思考方法?以及如何掌握?自學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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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希望你再抽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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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那你認為如何才算掌握思考方法?

      - 這很難回答得清楚,大致可以這樣說吧:掌握思考方法不只是明白了那些重要的思考原則、邏輯謬誤等等,還是培養出一種判斷力和敏感度,讓自己在思考和論辯時不容易犯錯,並看出別人的錯處。

      以及如何掌握?

      - 因人而異,也要講天份;不過,如能多讀書、多思考、多練習,並保持開放的頭腦和謙虛的態度,一定會有進步。

      自學可不可能?

      - 可能,但如有名師指點,那就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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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王教授,想請問應該要如何避免自大?
    我發覺我自從學了批判思考之後,自大了很多,因為我認為自己見到人地見唔到嘅野。
    例如普通人,可能睇一段嘢覺得冇問題,但我可以找到有幾個不清晰的地方和邏輯謬誤。
    但現在,很多身邊的人都覺得我自大,例如當我批評一些著名文章時。我要如何解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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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這是個有關修養的問題,沒有一定的答案,因人而異,恐怕我不能提供甚麼方法。我年青時也頗自大,但經歷、反省和學識的增長終於令我真正明白自己所知非常有限;或者你日後讀書更多了,也會有此覺悟。現在你能做的,是態度和行為上盡量收斂,對別人的批評可以留在心裏,必要時才出口。此外,也許還可以經常提醒自己,世上比你高明的人一定不少,你勝過你的朋友,不表示你真的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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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匿名君,

      如果你認爲心法可以外求,然後一悟永悟, 你可能會誤進外道。你求的道有可能是葵花寶典,害人誤己。

      中大的段王爺掌握思考方法嗎?哪港大的張掌門功力也深厚吧?同樣的事情,他們的結論爲何不一樣呢?

      論辯來論辯去,你會發現你跟對手辯無可辯,論無可論。到了最後, 你會give up。。。 道不同不相為謀。

      你看到的真相,是你心裏想看到的真相, 所謂思考, 只是self justification.

      你看這篇文章,兜了一大圈,老王還是原來的老黃。如果以後老王不要作老黃了, 外境事實沒變,思考方法還是一樣,那是老王心境變了。

      用佛家的方法去觀自己的起心動念,你會更加了解自己,了解真相。

      佛(ie 真相)在靈山莫遠求, 靈山只在汝心頭。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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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多謝王教授回應了我關於自大的問題,你說的東西,我會付之實行的。

      另外,不好意思,我還有個問題:是不是任何事物都一定有充分條件和必要條件?

      事關我幾天前和朋友講到必要條件和充分條件,他問我女人性高潮的充分條件是什麼,我說不知道,之後他問我是不是一定有充分條件。我只答了我認為的答案:一定有,只是人類的智慧有限,不知道而已。我再想了一想,似乎連必要條件也不一定有,例如人生意義的必要條件。所以想請問王教授你這條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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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如果這個宇宙是 deterministic 的,即一切事物都受因果律決定,那麼任何事物都有其因,而某因必導致某果,那麼任何事物的因都可理解為它的充分條件。不過,根據量子力學(更準確地說,是根據量子力學的某些詮釋),這個宇宙不是 deterministic 而是 probabilistic 的,至少在 subatomic level 是這樣,那麼便不是任何事物都其充分條件。

      即使這個宇宙是 deterministic 的,但由於不同的因可以導致相同的果,那些因都不是這個果的必要條件。因此,determinism 並沒有給我們理由相信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必要條件。

      其實充分條件和必要條件很難講清楚,因為涉及「必然」和「可能」這些模態概念(modal concepts),上面都是很粗略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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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好感謝王教授能在百忙之中再次抽空回答!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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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看到王Sir在頁面右邊「分甘同味」裡《也談割席》一文,文內提到『「不割席」之下有句「次口號」:「核爆也不割席!」』,
    想起二次大戰日本軍國獨裁統治者試圖以武力統治人民並挑起亞洲地區衝突戰爭,並「消滅」了反對獨裁的美國珍珠港太平洋艦隊,導致了亞洲地區衝突全面升級。美國與中國等同盟國被迫反擊,最終真的是發生了廣島長崎的「核爆」。
    那是真正的核爆,不是形容詞的「核爆」。反擊戰爭的同盟國有與真「核爆」的美國「割席」嗎?沒有。倒是世界各國都與發動獨裁戰爭的德國國家民族社會主義統治者「納粹」(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7%BA%B3%E7%B2%B9%E4%B8%BB%E4%B9%89 ,「納粹」音譯自 Nazi,本身是縮寫,來自德語的「國家民族社會主義」:Nationalsozialismus),以及與日本軍國主義獨裁統治者割席。戰後就連德、日兩國自己的人民也與其「國家民族社會主義」的統治者割席而不是與「核爆」的美國割席。
    這相信也是即使是真「核爆也不割席!」之原因所在。

    當然,一場有數百萬人參與的反擊獨裁抗爭是不可能100%無暇,有極個別的「過火」行為相信並不能夠成為可以全盤否定反擊獨裁抗爭所具之合法性,就像如果有一塊是99.99%是金的金屬,你就能夠以不是100%是金為由去否定那塊不是金而與之「割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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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群衆的眼光是雪亮的:一群蒙面黑衣人,以民主之名,行fascist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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