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126

清堅決絕 • 生趣

張愛玲在〈燼餘錄〉一文(收於《流言》)有幾句說話,我當年讀時完全沒有留意,今天重看,也許是年紀大了漸入佳境,竟有頗深的體會:

『清堅決絕的宇宙觀,不論是政治上的還是哲學上的,總未免使人嫌煩。人生的所謂「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

張愛玲不是讀哲學的,她說的「宇宙論」,未必就是 cosmology,可能只是籠統地指對宇宙人生的看法。我覺得特別有趣的,是那「清堅決絕」四字,用來形容堅持己見、過份強調冷靜客觀分析的人,不只準確,甚至可以說是音義兼備。這種人容易不近人情,得理不饒人,自以為在知性上高人一等,不斷將自己的「重要」見解澄清又澄清推演再推演,務求對方同意或折服,當然是「未免使人嫌煩」了!

讀哲學的人,尤其是分析哲學,不少都是這樣「清堅決絕」的。我也有這毛病,年青時病情嚴重,反而不知道這是問題,惹人煩厭;現在年紀大了,銳氣減了,比從前收斂不少,很多事情都看得開,才清楚見到這「清堅決絕」之病。可見人生的體驗和修養,沒有速成,只能慢慢累積沉澱。

張愛玲說「不相干的事」那句,也很有意思。做人負起太多責任,太注重勝敗得失,大著力於成就大事業或大學問,確是較難享受人生之趣的;那些有「清堅決絕的宇宙觀」的人,也可能會將人生看待得太嚴肅。這些人不會欣賞不相干的事,而相干的事,卻又不好應付,會不時帶來壓力和挫敗感。

回首前塵,我不得不同意,最能令我感受生趣的,往往是些不相干的事:跟朋友風花雪月飲酒吹水,三十歲忽萌奇想學了三年鋼琴後來又幾乎打回原形,上臉書跟三九唔識七的人論戰甚至只是抬槓,無無聊聊整蠱一下老婆和兒子等等。要玩世,才好玩。

有些不幸的人,因際遇或性格,特別難享受生趣;張愛玲那句的「生趣」二字放入了號、前加「所謂」,實耐人尋味。當然,人生還有其他方面,不能一味玩和追求生趣,否則也會生厭和失去平衡。

12 則留言:

  1. 你年少時沒有過來人指點你,才會不知收放。不說追求速成,但身邊有人指點一下,修養已經能比同輩人好。

    回覆刪除
    回覆
    1. 有人提點會有點幫助,但要靠自己領會,才會深刻,從而改變。

      刪除
  2. 查國語辭典,「可圈可點」指表現突出,值得嘉許、肯定, 王教授有沒有用錯詞?

    回覆刪除
    回覆
    1. 謝謝指正。我一直以為「可圈可點」是「可以有得不同理解」的意思,原來錯了!改為「耐人尋味」應沒問題。

      刪除
  3. 清堅決絕....分析哲學...
    兩個一樣音調@@""...
    回題=w="
    只要唔假設自己手持絕對真理
    其實都唔算會不近人情掛=0=

    回覆刪除
    回覆
    1. 小子, I agree with you, "只要唔假設自己手持絕對真". When I was young, I always thought Christianity is the "right" religion. It annoyed and offended people. Now as I am much older, I don't argue anymore. I only said, "go search your own path."

      I don't insist on something trivial or some principles anymore. I believe that I respect yours and you should respect mine. I need personal space rather than agreement or argument. However, as Professor Wong said, " 有些不幸的人,因際遇或性格,特別難享受生趣." and it is so true. My husband is such a person that will over burden himself on the politics, job security and children's future. Not sure how I can help to let him know we should let go sometimes and learn to feel the moment.

      Rosemary

      刪除
    2. 小子,

      //只要唔假設自己手持絕對真理
      其實都唔算會不近人情掛=0=//

      - 不斷解釋澄清,也夠不近人情的了。

      刪除
    3. 其實王前輩可唔可以再仔細講一下
      清堅決絕既壞處?
      只要大家其實唔係起到尋找真理的話
      只係閒談抒情 只係為左雅興
      咁我澄清解釋 有時又真係掃人地興
      但係如果宜家係處於搵真理既場合(例如現在呢一刻)
      解釋澄清呢類有助尋找真理既方法
      我做左其實又有咩問題?

      刪除
  4. 「....不斷將自己的「重要」見解澄清又澄清推演再推演,務求對方同意或折服,....」其實可能只是像「....上臉書跟三九唔識七的人論戰甚至只是抬槓,無無聊聊整蠱一下....」那樣而已,可能不是「清堅決絕」而只是「些不相干的事」「生趣」而已? :)

    回覆刪除
    回覆
    1. 有可能,所以要看情況判斷。

      刪除
  5. 有些不幸的人,因際遇或性格,特別難享受生趣;張愛玲那句的「生趣」二字放入了引號、前加「所謂」,實耐人尋味。當然,人生還有其他方面,不能一味玩和追求生趣,否則也會生厭和失去平衡。-->劉紹銘教授於《文字的再生》裏憶述張愛玲不少逸事,内有提及她幾乎不懂待人處事,得罪太多人(尤其在美國那個她想成名的異鄉),甚至連對她有恩的人也可愛理不理(反之她遭遇困難時卻不忘到處向人求助,功利得可以)。她受那麽多人關照和提攜原因應該只是他人憐才而已。

    回覆刪除
  6. 覺悟得太早也不好,喪失了傲慢、好勝心、虛榮感,就會少了向前衝的燃料

    回覆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