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129

虛假資訊大氣泡


這篇文章很可能令一位好朋友不高興。吾愛吾友,惟吾更愛真理,所以不得不寫出來。

 早兩天這位香港的朋友問我:「你知不知道美國主流傳媒都在報假新聞?」他這樣問,而不是問「美國主流媒體是不是都在報假新聞?」,即是認為那是事實,問題是我知道與否而已。我這樣回應:「不是喇,不要信那些道聽塗說。美國主流傳媒有幾十家,互相競爭;假如一家主動報假新聞,定被其他各家揪出,而所有主流傳媒合作報假新聞,是不可思議的事。美國大選這幾個月,香港太多所謂 KOL 胡亂評論美國政治,令不少香港人誤解美國的情況。」

 誰知他不信我說的,只是奇怪我甚麼都不知道,還試圖令我「開竅」,告訴我美國這次總統選舉有大規模舞弊,令拜登勝出;他看過證據,是投票日拍到的影片,可以見到舞弊手法拙劣,令人震驚,而且後來有不少重量級律師出來指出問題之嚴重云云。他慨嘆這次同流合汚之龐大和牽涉之廣令人乍舌。更誇張的是,他相信中共硬推拜登上台,引起支持特朗普的退伍軍人和警察不滿,美國內戰一觸即發,更叮囑我要有心理準備,也要儲備糧食。

 其實震驚的是我。這位朋友一向十分信任我的判斷,但這次竟然認為自己對美國的事情比我這個長住美國的人更清楚!他告訴我的「真相」,我都聽過,甚至他說的影片「證據」,我也看過一些,只是全都沒有理由相信而已。中共連台灣的總統選舉也操控不了,竟然可以在美國「硬推拜登上台」?美國大選如有舞弊,並且成功,的確是需要極其龐大的同流合汚,不但民主黨在那些搖擺州的各級官員要大規模作弊和得到某些共和黨官員配合, FBI 及司法部等有證據也不調查,連各級法院都要偏幫拜登。如果真的這樣發生,美國的民主制度已經完蛋了!

 我這位朋友相信這些我認為沒有理由相信的事,是因為他蠢嗎?不是,他一點也不蠢,甚至聰明。他的問題在於墮入了一個虛假資訊的大氣泡,這個大氣泡裏面好像有很多資訊,但絕大部份是虛假和類似的。這些虛假資訊缺乏獨立的證據支持,可是,它們往往能互相支持,成為一個自圓其說的封閉系統;遇到反證時,立即調整,增加虛假資訊或想像出來的情況,以保持自圓其說。調整得越多,這個氣泡便變得越大,也許因而爆破。

 昨天連特朗普在接受訪問時也說 FBI 和司法部可能「同流合污」("This is total fraud. And how the FBI, and Department of Justice I don't know, maybe they're involved but how people are allowed to get away with this is stuff is unbelievable. This election was rigged.")這個虛假資訊大氣泡已變得非常大了。會爆破嗎?我相信至少對一些人來說遲早會,但對另一些人,那些「真實信徒」,這個氣泡可能只會變得更加大,例如除了相信美國有所謂的深層政府 (deep state) ,還相信外國媒體與美國主流媒體互通,合力炮製有關美國大選的假新聞,甚至還有國際性的深層政府,操控全世界的政治和經濟;假如連這些調整也不足夠,那就搬出神秘力量如撒旦在背後搞鬼,這個巨大氣泡便一定不會爆破了。

 一個人為何會墮入這樣的虛假資訊大氣泡?我相信最合理的概括解釋是:這個大氣泡可以滿足他的精神需要,像宗教。

20201031

成也 Rallies,敗也 Rallies


距離美國大選日只有三天,如果你認為民調可靠,便有理由相信特朗普敗選的機會很高。幾乎每次到選舉前最後一星期,相方民調距離都會明顯拉近;這次沒有,那顯示特朗普的落後是確實的、難以挽回的。這次大選,主要民調機構做的綜合分析,肯定小心翼翼,努力不重蹈 2016 的覆轍。雖然 2016 的民調其實沒有一般人以為的那麼不準,but perception is everything,假如再一次被大部份人認為完全不準,那會是整個行業的大悲劇。

另一方面,民調做了前車可鑑的調整,不表示不會犯新的錯誤,因為特朗普畢竟是不尋常的候選人,有可能製造意想不到、因而被民調忽略的因素。無論如何,不少特朗普支持者一口咬定「民調不可信」,理由只是「上次錯得離譜」,卻沒有看過 2016 民調的細節。其實,「上次」應該是 2018 的中期選舉,那次的民調是相當準確的。民調不一定可信,也不一定不可信,要看細節,這才是對待民調作為證據的理性態度。一口咬定「民調不可信」,很可能只是拒絕接受、甚至拒絕考慮衝擊自己信念的證據。

也許有人會說:「這次民調不可信,是因為民調結果反映不出特朗普的競選氣勢;只要看看他的 rallies 人數之多,與會者熱情之烈,便可以知道他的競選氣勢是如何的強大。」("rallies" 在這個語境的意思是「支持者集會」,但還是用英文比用中譯傳神。)這一點不難回應:單是 rallies 的人數和熱情,根本反映不出美國選民整體支持特朗普的人是較多還是較少。無可否認,他的支持者仍然為數不少,但比起四年前是多了還是少了?沒有可靠的數據參考。可能沒有增加,甚至減少了,而 rallies 反映的,不過是特朗普的忠心支持者比四年前更熱烈地支持他。

四年前,特朗普靠 rallies 展示他乃不一般的參選者,尤其是那聽起來很「平民」、很「直接」的說話風格,跟所有政客都大為不同,令不少選民有耳目一新之感,有助他勝選。然而,四年過後,這新鮮感早已磨蝕殆盡。特朗普現在舉行的 rallies,只能吸引他的忠心支持者。假如他在 rallies 裏說的話關顧到那些不是忠心支持者、但仍有可能轉向他的選民,那麼這些 rallies 在競選上仍有點作用。可是,特朗普不但沒有這麼做,反而變本加厲,在 rallies 裏盡是討好忠心支持者,誇張和無中生有的說話連珠爆發,確實一時掌聲雷動,令特朗普大為滿足,但同時嚇跑了 undecided voters。

美國民眾深受疫情之苦,疫情成了大選的重要議題,因此,就以特朗普這個星期有關美國疫情所說的話為例吧。他在一個 rally 當眾取笑在場的 Fox News 節目主持人 Laura Ingraham 戴口罩:「我認不得你啊,那是個口罩嗎?不是吧,你戴口罩?(轉向觀眾)我從未見過她戴口罩,她現在是十分政治正確了!」Ingraham 是 Fox News 的一大「特朗普推銷員」,特朗普這樣取笑她,應該沒有惡意,而只是想得到一些現場效果。無論如何,他那「反口罩」和「反政治正確」的立場於是展現無遺,現場觀眾立即報以熱烈的笑聲和掌聲。另一例是特朗普毫無根據地說美國很多醫生虛報 Covid-19 死亡人數,不是(或懷疑不是)死於此病的也當是,為的是得到金錢利益。

試想想,眼見美國疫情那麼嚴重(最新數字是超過九百萬人感染,接近二十三萬人死亡),而現任總統卻好像不當一回事,嘲笑人戴口罩,更胡亂指控疲於奔命的醫護人員,那些不是特朗普忠心支持者的選民會因此而轉向支持他嗎?當然不會。

如果特朗普這次敗選,舉行這些 rallies 是敗因之一。

20200929

昆德拉論友誼與政治


米蘭 ‧ 昆德拉(Milan Kundera)一直與諾貝爾文學獎無緣,今年已經九十一歲了,而諾獎只頒給在生之人,所以他得獎的機會很渺茫。早兩天看到昆德拉獲得卡夫卡獎(Franz Kafka Prize)的消息,這是個重要的文學獎,總算能減少幾分我為他感到的不值(莫言和昆德拉,哪個比較高明,不是明顯不過嗎?)。

昆德拉的作品我大部份讀過,全都喜歡,特別欣賞他對人際關係有極其敏銳的觀察,並對其中涉及的複雜心理有很深刻的了解。讀他的小說,有一種很特別的過癮,我不知該怎樣形容,也許可以做個比喻吧:本來看見的景象只是朦朦朧朧,依稀能辨認輪廓,但過昆德拉小說這個鏡頭,焦點便變得準確,突然看清楚了景象。

我的昆德拉小說都放在大學辦公室裏,家裏只有他的四本文集。知道他得獎後,我拿出文集 Encounter  來重讀了幾篇短文。原著是法文,出版於2009年,翌年英譯本出版,我看的是英譯本。我想談一下講友誼與政治的那篇 "Enmity and Friendship",因為我不完全同意昆德拉的看法。

這篇文章的結尾描寫了一張照片,相中人是法國詩人 René Char 和德國哲學家 Martin Heidegger,在一起散步,拍攝時間是二戰之後。兩人是朋友,但二戰期間,Heidegger 的立場親納粹,而 Char 則參與反納粹的法國抵抗運動。兩人的友誼沒有因為政治的對立而斷絕,所以才有戰後一起散步拍照之事。文章的最後一句是「我很喜歡這張照片」(這是譯上譯,但由於文意不複雜,應該不會太不準確;下同)。昆德拉在文章有這斬釘截鐵的兩句:「沒有比為政治而犧牲友誼更愚蠢,我很自豪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做過。」他喜歡 Char 和 Heidegger 那張照片,應該是由於兩人沒有為政治而犧牲友誼吧。

昆德拉這篇不是哲學文章,不過,他有為這個立場辯護,其中一段近乎論證:

我們這個世代的人學會了將友誼置於所謂「信念」之下,甚至還帶有道德正確的傲慢腔調。一個人要非常成熟才明白到,我們為之爭辯的意見其實不過是我們贊成的假設,必然是不完美的,很可能是短暫的,只有頭腦非常偏狹的人才會宣稱那是確實無誤的,或宣稱那是真理。跟對信念的幼稚忠誠不同,對朋友的忠誠是美德也許是唯一的美德,是碩果僅存的。

這裏有一個很重要的提醒,就是無論你的信念多深刻、多重要,都不應該武斷(dogmatic),不應該有「手握真理」的態度,不應該肯定自己絕不會錯;那樣你才有可能改善自己的看法,在須要修正時修正,在應該放棄時放棄。然而,信念不只是「意見」,不只是接受自己認為是真的命題,而是無可避免地有價值觀(values)的成份;價值觀不必以武斷的態度來支撐,但有滲透性,在日用倫常、舉手投足之間自然流露,並支配人生的重要安排。因此,對信念的忠誠不一定如昆德拉所言,是幼稚的,反而可以是非常深刻的。

兩個人在政治信念上的衝突,往往包括價值觀的衝突;很多時候是由於政治信念的衝突,才發現價值觀的衝突。如果兩人是朋友,伴隨著這樣的發現而來的是慨嘆:「原來你是這樣的人!」、「你竟然變成這樣!」、「我看錯你了!」。有些友誼的確能消解這種價值觀的衝突,但友誼不保證有如此強大力量只要兩人對自己政治信念的忠誠都很深刻,價值觀的衝突便同時是激烈的;在這個情況下,友誼便很難保得住了。這樣為政治而犧牲友誼,是無可奈何,但我不認為是愚蠢的。

我想起了一位大學同學,我們曾經是朋友。

20200823

屠龍之技

 

《莊子》〈列禦寇〉裏有一個很簡短的故事:「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單」通「殫」)就是這麼三句。我說「簡短」,意思不同於「簡單」因為這個故事雖然只有三句,但涵義豐富,值得斟酌細味。

驟看,故事說的不過是某人花了大量金錢和時間去學一些毫無用處的技能;果真如此,它表達的道理豈非只是「不要花金錢和時間去學無用的技能」或「花金錢和時間去學的技能必須是有用的」?問題不是道理太簡單,而是這樣的道理不合乎道家旨趣(〈列禦寇〉屬於《莊子》雜篇,應該不是莊周所著,但它包含的義理大抵上仍是道家的)。

以道家對人生活動的了解而言,「有用」與「無用」不是絕對的,要看情況,而莊子亦有「無用之用」之說。看來有用的,可以其實無用;看來無用的,可以其實有用。此外,此一時無用的,彼一時可以有用;反之亦然。所以,也許屠龍之技在某個情況下是有用的,而它的用處並不依賴龍的存在 — 屠龍之技不一定要用來屠龍,例如應用於解牛可能也大有幫助呢!

那麼,「朱泙漫學屠龍」這個故事有甚麼深刻道理?我認為故事的重點是朱泙漫的執迷:他不但散盡家財去學屠龍之技,不但學了漫長的三年,而且三年後仍然相信有龍。讀者可能會反駁:「故事不是說『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嗎?他學無所用就是因為根本沒有龍啊!」這裏我們要分開兩個觀點。說「他學無所用就是因為根本沒有龍」,這是從客觀的觀點看;事實上沒有龍,因此他學會的技能便派不上用場。然而,從朱泙漫的主觀觀點看,他「无所用其巧」,是由於找不到龍去屠,而不是由於龍不存在。

朱泙漫能學三年之久,就是因為他深信有龍,這是他學習的動力;我們沒有理由認為他學了三年後,有一天便忽然不再相信世上有龍了(雖然再過一些年月他可能慢慢覺悟)。還有,正正因為深信有龍,朱泙漫不能將屠龍之與龍分開,因而不會想到將學成的技能應用到屠龍以外的事情上 — 一日找不到龍去屠,他便一日嗟嘆「无所用其巧」。我說的「執迷」,就是這個意思。

那位屠龍師父支離益分明是騙子。跟很多騙子一樣,他用來吸引人受騙的是「秘技」。今天有人靠傳授紫微斗數「秘技」或哲學「機密知識」來騙人錢財,遠古的「秘技」則是屠龍之技,何足怪哉?共通之處就是這個賣點:來跟我學吧(但請先付錢),學了你就會變得強大。願者上釣。

20200801

一切如過眼雲煙


最近一位朋友對我說自己興趣太多,所以一事無成,希望未來會專注一些;我的回應是:「我從來都不專注,滿足自己就行。甚麼所謂 achievements 都是過眼雲煙。」其實我當時還想到了兩個問題,但沒有說出來,今晚酒意一催,我忽然有興致談一談。

第一個問題是:滿足自己的事不也是過眼雲煙嗎?可以說是,因為無論是甚麼的滿足感,也會遲早消散。不過,如果你能持續去做不同的、令自己滿足的事,那另一個說法可以是:你的滿足感一直沒有消散。(當然,能令人有滿足感的事有很多種,我與那位朋友說的是知性的滿足,例如透過讀書而得的滿足感。)

第二個問題是:如果只有 achievements 才可以給你滿足感,那怎麼辦?那你只好盡力去得到 achievements,但問題是,你會恆常處於一個難以獲得滿足感的處境,因為能否得到 achievements,在很大程度上不由個人控制;而世上不斷得到 achievements 的人少之又少,你沒有理由相信自己是這極少數人之一。

「一切如過眼雲煙」這七字,已成為我對人生的基本了解,例如拿到的學位、出版了的書和期刊論文、受過的讚美、獲得的名聲、賺到的金錢、擁有的物業等等,都不會持久,都是過眼雲煙,不必太著意去爭取,更不必為之愁煩。當然,前提是我已經衣食無憂,而世上還有很多人未達到這樣的生活水平。我明白自己是幸運的少數,也明白能說「一切如過眼雲煙」已是一種奢侈,而正正是由於有這樣的了解,「一切如過眼雲煙」對我起的作用便更大。

我不會說自己淡泊名利,因為那是我討厭的自命清高,況且我不算輕視金錢,有多一些的財富是會令我高興的。此外,雖然我懂得「人怕出名豬怕肥」的道理,因此不會刻意求名,但我同時知道出了名也有好處(例如會得到意想不到的發展機會),所以我也不會介意多一些人認識我。無論如何,由於明白一切如過眼雲煙,我不妄想功成名就之事,反而變得看重 here and now 的體驗,珍惜目前所有,因此很容易從日常生活中得到滿足感,例如燒一道拿手菜、看一本好書或一篇好文章、與家人飯後閒談、跟好友千里對話、聽喜歡的音樂或探索新的音樂、喝酒寫詩、甚至只是在臉書寫一個抒發己見的帖子或貼幾張食物照片等等。

明白一切如過眼雲煙,也許便是活得精彩愜意之道。

20200704

魯迅論奴隸與奴才


不止一次見過一段引文,都說是魯迅寫的:

(A)  做奴隸雖然不幸,但並不可怕,因為知道掙扎,畢竟有掙脫的希望;若是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美來,讚嘆、陶醉,就是萬劫不復的奴才了。

可是,我在網上搜尋不到這段文字的出處,只找到一段類似的,出自魯迅的文章〈漫與〉(收入了《南腔北調集》):

(B)  一個活人,當然是總想活下去的,就是真正老牌的奴隸,也還在打熬著要活下去。然而自己明知道是奴隸,打熬著,並且不平著,掙扎著,一面「意圖」掙脫以至實行掙脫的,即使暫時失敗,還是套上了鐐銬罷,他卻不過是單單的奴隸。如果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美」來,讚歎,撫摩,陶醉,那可簡直是萬劫不復的奴才了!他使自己和別人永遠安住於這生活。


(A) 應該是改寫自 (B),並非百分百引文。

魯迅的原文比那改寫高明多了。(A) 說「做奴隸雖然不幸,但並不可怕」,「不幸」固然無須解釋,但「並不可怕」卻非不證自明,單是「知道掙扎」和「有掙脫的希望」,做奴隸可以仍然是可怕的 — 那要看奴隸的生活有多苦,也要看掙脫的機會有多大。魯迅原文根本沒有說做奴隸不可怕,他指出的是人有求生意志:就算是當奴隸的人,也還是想活下去的。這是事實。至於掙脫的機會,魯迅只是用「即使暫時失敗」六字間接點出;他沒有明言掙脫的機會有多大,因為這不能一概而論,但「暫時」二字,總算是表達了達觀的期望。

(A) 那句「若是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美來」是大大的敗筆,因為預設了奴隸生活有可以被尋出來的美;反觀魯迅原文,那個「美」字加了引號,是 scare quotes,意思當然是:不是真正的美。假如那是真正的美,接著說的「萬劫不復」就不好理解了。此外,魯迅原文除了「讚歎」和「陶醉」,還多出了「撫摩」,妙極!不管從奴隸生活中尋出的「美」是甚麼東西,「撫摩」二字的言外之意是:那東西是物質方面的,是短視的人目光所在,難以給人深刻而持久的滿足。(「意圖」也加了引號,這比較難解釋,我猜魯迅的意思是:不能只有意圖,還要有實際的行動。)

魯迅的重點是對比「單單的奴隸」與「萬劫不復的奴才」。奴隸受苦,「套上了鐐銬」,但他還是嚮往自由的,明白到自主之可貴,於是「實行掙脫」,雖是奴隸,還是一個人。奴才則是甘心為奴,唯唯諾諾,低三下四,樂於受主人頤指氣使,已不是單單的奴隸,根本不是人,而是一條狗(不好意思,這可能侮辱了狗,我只是貪方便沿用一個現成的比喻)。

最後那句「他使自己和別人永遠安住於這生活」也很重要。奴才都幫著主人控制奴隸,尤其是要控制那些「實行掙脫」的奴隸,所以奴才不只卑賤,還可恨!

20200702

體骨與膚立


亂世多出能人異士與風流人物,魏晉南北朝是個明顯的例子(清末民初是另一個)。香港只是一個城市,但此刻情勢惡劣之極,前途黯淡,而各方勢力在此較勁,因此,稱這為「香港的亂世」,亦不為過。那麼,能人異士與風流人物出現了嗎?也許已出現了一些,稍後會有更多,但此時此刻的人當局者迷,不容易有客觀的判斷,而將來的歷史評定會是如何,又是另一回事了。

說到判斷一個人物的品質,今天讀了點《世說新語》,有兩則我覺得特別有意思,都是出於〈品藻〉篇,都很短小:

65.  簡文問孫興公:「袁羊何似?」答曰:「不知者不負其才;知之者無取其體。」

66.  蔡叔子云:「韓康伯雖無骨榦,然亦膚立。」

 

第 65 節寫簡文帝問孫綽對袁羊的評價。孫綽的回答驟眼看只是在點出才德之別:袁羊這人有才無德。「體」指的是品格,人皆有其品格的「體」,但有好壞高低之別,類似孟子說的「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孟子》〈告子上〉)。然而,這跟「不知者(對他沒認識的人)」與「知之者(了解他的人)」有甚麼關係呢?

說一個人的「德」要「知之者」才可以肯定,那大概沒錯 , 因為世上有不少偽君子,也有十分低調做好事的善人,要判斷誰真的有德,不是易事。可是,「才」是「不知者」也能輕易判斷嗎?那要看「才」指的是甚麼了。如果「才」指的是急才、口才、機智、掉書袋等很容易表現出來的能力(這可以稱為「膚淺的才」),「不知者不負其才」大抵上是對的。到了現代,這種「不知者」也能輕易判斷的「才」,應該包括高學歷:滿身學歷名牌如牛劍哈耶MIT的人,這「才」很容易廣為人知,也容易讓人覺得他有料(雖然事實上未必有)。可是,如果「才」指的是真才實學(這可以稱為「實質的才」),那就不是「不知者」能輕易判斷的了。可嘆的是世人大多分不清這兩個意義的「才」,於是膚淺的才可以冒充實質的才。

第 66 節說的「膚立」,可以理解為「不知者不負其才」的說明。「膚立」,意思就是「表面上能挺立」;這挺立,只是在別人(包括眾多的「不知者」)眼中的,因此靠的是表面可輕易看到的「才」。「膚立」的人「無骨幹」,有註釋說「無骨幹」指身體肥胖,好像没有骨骼一樣,我認為這註釋是大謬不然。「膚立」既然不是實指皮膚,那麼「無骨幹」也不必實指骨幹。這裏說明的還是裏外之別:外表是膚淺的,實質在裏面,不易判斷。「骨幹」就是「體」的支撐,內裏重要的還是德;這「骨幹」與英文 "integrity" 的意思呼應 — 有了人格的整全性,就能撐得住。

在此香港的亂世,有多少站出來做事或說話的人具有撐得住的人格整全性?我不知道。我的直覺是,很多所謂的 KOL 都不是。

20200630

國安法之後


網上已有不少人 — 當然包括法律界人士  — 綜合和分析了香港國安法的內容,我不會做得更好,這裏只是想寫一點個人感想。雖然早已預了國安法會很快通過和生效,但昨天知道它通過的那一刻,還是有點悵然若失,感到鬱悶,因為香港肯定從此不一樣了。數小時後國安法內容終於公布,比我想像的更惡、更辣,一言以蔽之,就是中共在香港可以想抓誰就抓誰、想怎處理就怎處理。最可怕的是,犯了國安法的香港人,很可能被送中受審,定罪判刑後,便會被關在中國的監獄!


國安法對我有直接影響的,只有兩條,都是在第六節(效力範圍):

「第三十七條香港特別行政區永久性居民或者在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的公司、團體等法人或者非法人組織在香港特別行政區以外實施本法規定的犯罪的,適用本法。

第三十八條不具有香港特別行政區永久性居民身份的人在香港特別行政區以外針對香港特別行政區實施本法規定的犯罪的, 適用本法。」(批:「實施本法規定的犯罪的」,這是中文嗎?)

我有香港永久居民身份,所以第三十七條適用;不過,即使我放棄這身份,第三十八條仍然適用。因此,我以後是不會那麼輕易去香港的;即是說,如非必要,便不踏足香港。我很有機會因觸犯國安法被抓嗎?不是。我非名人,無甚影響力;假如有個抓人名單,應該沒有我的份,就算是榜上有名,也必定排在最末。可是,我好歹也在《蘋果日報》寫過文章稱習總為豬頭,罵林鄭為賤婢, 並支持香港的抗爭運動;雖然被抓的機會甚微,但不是零,這個不大的險我還是不願意冒的。

連我這樣處境相當安全的人也有顧慮,香港有很多人見到國安法的內容後害怕,那是自然不過的事。其實,國安法的第一個重大作用就是要香港人害怕,然後聽話。我相信聽話的人比害怕的人少,始終會有人繼續反抗,這些就是剩下的真正的勇者:勇氣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卻堅持去做應該做的事。

我不懂得在這個極其惡劣的情況下寫勵志的說話,寫多了也不過是在做文章。心仍鬱悶,但另一方面我明白世事千變萬化,難以逆料,香港並非必死無疑。留一絲希望,有機會便盡一分力。就這樣。

20200530

意識到無所逃遁之後


去年讀了一本齊克果的小書,The Lily of the Field and the Bird of the Air (translated by Bruce H. Kirmms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6) ,由於內容講的是基督徒修養,我讀時雖然不特別抗拒,也不覺得沉悶,但領會始終不多。


然而,書中有幾句我沒有刻意記住,卻不知怎的一直留在我腦海裏,時不時浮現:

And when it is quite certain to a person that there is no such hiding place, then niether is there any evasion or excuse. And when one knows the frightful truth that there is no evasion or excuse — well, then one naturally refrains from finding it, for what is not cannot be found — but one also refrains from seeking it; and then one does what one shall. (pp.14-15)

今天我突然因為香港現在的情況而想起這段文字。我知道,這是斷章取義,是去脈絡化 (decontextualization),也許完全不是齊克果的原意,但有些文字就是能脫離脈絡而自有生命,能讓人抒發思想情感,能對人有所啟迪;這段文字就是一個好例子,至少對我而言是如此。

這段文字的意思是:當我們身處困境,而意識到根本沒有藏匿之處,不能逃避,沒有藉口,這時候,雖然意識到無所逃遁會令我們驚懼,但正正是因為有了這個意識,我們便會停止尋找藏匿之處,然後挺身去做要做的事。

香港版國安法通過後,繼續留在香港的人可以說是無所逃遁,只是有些人意識到這個事實,有些人意識不到而已;後者以為自己在香港還有藏匿之所,趕緊去尋找,或以為自己已藏匿好了,十分安全,一直安全下去(「我不犯國安法便沒事了」,他們這樣想)。

那些已決定抗爭到底的香港人,意識到無所逃遁這個事實,不會去尋找藏匿之處,然後抱著置諸死地而後生的勇氣,挺身去做要做的事。這是可敬的。結果會是怎樣,沒有人能肯定,但做屈從的順民,便一定能無災無難嗎?如果你這樣想,便是對共產黨太無知了。魯迅說:「我之所謂生存,並不是苟活。」(《華蓋集 · 北京通信》)做屈從的順民,就是一種苟活。

20200430

思想衝擊


雖然現在很多人(大多數人?)視大學教育為職業訓練,而大學裏有些學科確實是職業訓練(例如會計學和電腦程式設計),不過,大學畢竟仍然是 a place of ideas;由中學進至大學,就像由規定的餐食,轉而為可以在餐牌上自由點菜或是吃自助餐。因此,大學教育可以衝擊思想,廣闊視野,甚至改變一個人的世界觀和價值觀。我說「可以」,因為大學提供的只是一個機會,學生的思想會否有重大改變,還要看其他因素;但無論如何,這樣的機會在人的一生不會多見,很可能僅此一次。

我自己的經驗是,當年我把握了這個機會,讓思想被衝擊、被改變。我進大學時獨愛文學,而且只看中文書,但大學裏提供的 ideas,令我對哲學產生興趣,也開始看英文書,以致後來轉讀哲學,一生道路由此而定。我可說是幸運,但那也得靠大學是 a place of ideas。

由於對大學教育有這個了解,我教書時自覺有責任廣闊學生的眼界,向他們提供不同的觀點或視角;目的不是要他們接受我的見解,而是讓他們意識到自己的看法未必全面,也許是過於簡單,也許是太偏頗,甚至可能是錯誤的。簡言之,就是刺激他們反省自己的世界觀和價值觀。我教的是哲學,比較容易做到這點,因為哲學本身就有挑戰常識和固有看法的作用。

然而,如果學生要刻意迴避思想受到衝擊,也是可以盡量做到的。舉個例:假如一個基督徒學生決意不讓自己的宗教信仰受衝擊,那麼,他可以決定不修任何「可疑」的課 — 任何內容可能涉及批評基督教信仰的課;四年後,他的宗教信仰堅定如昔。

我說「盡量做到」,即不一定能完全避免,因為有時是避無可避。這個學期我便有一個很好的例子。我教的 senior seminar 題目沒有限制,只要教學形式和學生的功課符合 senior seminar 的要求便可;學生決定修這課時,並不知道我教的題目是甚麼。我選的題目是 "Nietzsche on Morality",指定讀物主要是尼采的 Beyond Good and Evil  和 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而這兩本著作都包含了對基督教道德觀深刻的分析和極其嚴厲的批評。

這課只有十個學生,其中一個是基督徒。學期開始不久,在一次課堂討論的裏,由於語境適合,他表明了自己基督徒的身份。其實他不說我也猜到,因為這個學生修過我其他的課,我知道他不是個沉默的人,但在這尼采 seminar 他卻極少說話,而且有時好像面有難色,欲言又止。我留意到,他這樣表現時,我們談的都是尼采對基督教道德觀的批評或嘲諷。

可以說,這學生的宗教信仰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受到衝擊。有一次在課堂討論裏(那時已因為疫情而轉為網上教學),我直接問他,尼采的著作和我們的課堂討論是否令他 feel uncomfortable;他倒誠實,說 "Yes, I do feel uncomfortable",但補充說他讀尼采和上課時嘗試盡量放下自己的宗教信念,那 detachment 雖然是有限度,但也有點幫助,令他沒那麼抗拒。

我不知道這個學生最終會不會因為思想受到衝擊而改變,但即使他保持自己的宗教信仰,這樣的衝擊至少令他反思,也許他會變得沒那麼 simple-minded 和 dogmatic。果真如此,那也是一件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