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31

語言的界限,世界的界限


維根斯坦有一句名言:「我的語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The limits of my language mean the limits of my world.")這大概是他最常被引用的說話之一,在談外語學習、文化差異、思維方式,甚至人生視野的文章裏,都不難見到。有人用它來說明「你懂得的詞彙越多,世界便越大」, 把這裏的「語言」當作中文、英文、德文等自然語言(natural language),於是推導出「多學一種語言,世界便擴大一點」的結論。  有人引用這句話時的意思是「不能用語言表達的東西,我們便不能經驗」,或把它理解為「不同語言建構不同的世界」,表達的是某種語言相對論或類似的看法 。三種理解的共同問題,是將一句從哲學理論裏抽出來的話,當成可以獨立理解的格言。

要知道維根斯坦這句話的真正意思,首先要明白到它是一個哲學理論的一部份,一定要放在《邏輯哲學論》的脈絡中來理解。這本書一開始便說「世界是事實的總體」,後來又提出所謂圖像理論(the picture theory):有意義的命題之所以能夠描畫可能的事實,是因為命題與世界有共同的邏輯形式。於是,語言、思想和世界的界限都受邏輯限制。5.6 說「我的語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緊接的 5.61 便說「邏輯充滿世界;世界的界限也是邏輯的界限」,並補充:「我們不能思考我們不能思考的東西,因此也不能說出它。」。單看這幾句,已很難將 5.6 解作 「你懂得的詞彙越多,世界便越大」   「不懂得用語言表達的東西,我們便不能經驗」 或「不同語言建構不同的世界」  ,因為維根斯坦說的「語言」,明顯不是中文、英文、德文等自然語言,而是所有自然語言之為語言的意義系統(用英文表達,就是 the total system of meaningful propositions through which reality can be represented)。

更重要的是,5.62 馬上轉到唯我論(solipsism)。維根斯坦接著說「世界是我的世界」,並不是說世界是屬於我的,而是說作為形而上主體(metaphysical subject)的「我」不是世界中的一部份,而是世界的界限。5.632 接著便說:「主體不屬於世界,而是世界的界限。」因此,5.6 的「我」並不是指在時空裏存在的個別的人,例如你、我、他、她,而是指接下來討論唯我論時所說的形而上主體。

那麼,這句名言究竟是甚麼意思?粗略地說:凡是能夠成為我的世界中的事實,便必須在原則上能夠由有意義的命題表達,而有意義的表達本身有其邏輯界限。要說出這個界限之外有甚麼,就必須作出超越這個界限的有意義命題,但這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不能站到語言和世界之外,再描述那個界限的「另一邊」。這是一個關於語言、思想、邏輯與世界之關係的哲學主張,不是一個關於學外語的勵志說法,也不是 Sapir-Whorf hypothesis 的先聲。

名言容易流傳,往往正因為離開脈絡後變得意思豐富,人人都可以放進自己喜歡的意思。可是,要知道維根斯坦究竟在說甚麼,還是要回到《邏輯哲學論》;否則,引用的雖然是維根斯坦的句子,說的卻很可能只是自己的話。

20260829

危機意識

 

Geoffrey Hinton 是人工智能研究的先驅,對這種嶄新科技的認識當然遠勝一般人。他認為 AI 最終毀滅人類的可能性,大概有百分之十至二十。這不是甚麼精密計算的結果,他自己也承認只是 gut feeling;問題是,即使只是百分之十,已經很可怕。假如主治醫生告訴你,你明天做的手術,死亡機會是百分之十,我相信你不會聳聳肩說:「百分之十,機會不高呀,我放心了!」

Bill Gates 一向比 Hinton 樂觀得多,但最近談到 AI,語氣也相當嚴重。他認為 AI 帶來的社會轉變會極其劇烈,很多工作將永久消失,AI 亦可能被用於網絡破壞和生化恐怖襲擊;更長遠的問題是,AI 已經在很多方面比人類聰明得多,不久的將來必然更甚,我們很可能控制不了 AI,到時將會發生甚麼?只能用「不堪設想」來形容。

然而,我接觸到的絕大多數人,對 AI 都好像沒有甚麼危機意識;大家仍然如常生活,只是多了 AI 這個高效有用的高科技工具幫助解決問題。如常生活當然沒有甚麼不對,我自己也經常使用 AI,依然每天讀書、寫論文、煮飯、彈琴,沒有因為 AI 可能毀滅人類便生活大亂、惶惶不可終日。可是,正常生活是一回事,完全沒有危機意識是另一回事。 我並不相信 AI 一定會毀滅人類文明,甚至不認為這是最可能的結果;但如果有人說「AI 毀滅人類文明」只是科幻小說情節,我會覺得他比我樂觀得太多了,而且樂觀得沒有甚麼根據。

真的無從估計十年後、甚至只是五年後的世界會是怎樣。「不知道未來」本來是廢話,誰知道未來?可是,我這裏說的是「無從估計」。二十年前,我不知道二十年後大學教育會是怎樣,卻有理由相信仍然有大學、有教授、有學生、有課堂、有論文、有期刊。現在連這些都不敢肯定。

我比較切身感受到的危機,不是籠統地關於人類文明,而是具體地關於哲學研究。現在用 AI 寫一篇看來頭頭是道的哲學文章已經不難。再過幾年會怎樣?一個人想到一個題目,叫 AI 找文獻、整理論證、提出反駁、修改文字,一兩天便「寫」成一篇論文,然後投稿。假如很多人都這樣做,期刊收到的論文數量必然大增。本來哲學期刊已經很難找到評審員,到時評審員收到論文,又交給 AI 閱讀,叫 AI 提出批評或建議,甚至寫好評審報告。於是 AI 寫論文,AI 評論文。這並非完全是假想,有學術期刊的數據顯示,AI 被廣泛使用後,投稿量大增,而高度 AI 生成的稿件和評審亦隨之增加。 哲學期刊的情況現在也許還沒有嚴重到這個程度,但我很難相信哲學會是例外。如果有一天,一篇主要由 AI 寫成的哲學論文,由另一個 AI 評審,然後刊登出來,再給第三個 AI 閱讀和引用,那麼這個制度究竟還有甚麼意思?

寫到這裏,我不由得想表達一個念頭。假如 AI 最後真的毀滅人類文明,而世界末日在我有生之年發生,那也不完全是壞事。至少我和老婆可以真正做到同年同月同日死,誰也不用經歷對方先離世的悲痛。這個想法當然是自私的,不過,對我來說卻很自然,我不介意承認。

說實話,最值得擔憂的不是我們這一輩,而是現在的年輕人。我這一代人的大半生,世界雖然不斷改變,基本規則總算穩定,今天的年輕人卻連這種基本的穩定也沒有。AI 不會因為年輕人不知何去何從而停止發展。美國不發展,中國會發展;Google 不發展,OpenAI 會發展;這家公司謹慎一點,另一家公司便可能搶先。人人都知道車子開得太快有危險,卻又沒有人敢首先踩煞車。以前說年輕人「前途無限」,意思是前面有無限可能,是一句祝福。現在再說這四個字,我卻覺得有另一個意思:他們的前途,真的是一個巨大的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