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430

時間距離的錯覺


時間的流逝在主觀的感覺上有快慢之別,所謂快活不知時日過,而在痛苦或沉悶時,時間則過得特別慢,這大概是人人都有的經驗。除了時間流逝的快慢,事件之間時間距離的長短,也有主觀感覺上的分別 --- 有些情況叫「錯覺」也許更適合,例如事實上是 A 和 B 的時間距離比 B 和 C 的大,但感覺上可以是 B 和 C 的時間距離大些,甚至是感到大很多。

最近香港無綫電視重播劇集《大時代》,該劇於一九九二年十月首播,距今已差不多二十三年,我也覺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然而,我到美國讀研究院,是一九九三年,卻又覺得那不是太久以前的事,至少沒有《大時代》播放時那麼久遠。這算是錯覺,因為兩件事只是相差不到一年!

為甚麼會有這個錯覺呢?讓我提出一個未經研究、不甚科學的解釋:可能是因為到美國讀書這件事對我來說是重要和美好的,在回憶時會受正面的情緒影響,於是覺得格外親切和具體;這種親切感和具體感,經過某些心理機制,會被轉化為感到在時間上也是接近的。至於《大時代》,我是沒有甚麼感情的,因為當年沒有看(那時我已甚少看電視,就算看,也只是看新聞及時事節目);沒有情緒的干擾,那時間距離的感覺便可以客觀一點 --- 二十三年,對一個人來說事實上是很長的時間。

如果這個解釋合理,不妨引申一下:假如某件事情是你不願意發生的,是令你不安或不快的事,那麼,你在回憶時會受負面的情緒影響,在心理上可能會盡量跟這件事情保持距離;這種拒抗感,經過某些心理機制,會被轉化為感到在時間上也是距離遠的。好了,讓我問問你:你是否覺得梁振英「當選」特首,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呢?事實上,他當了特首不過兩年零九個多月。

有些時間距離的錯誤判斷,不可以說是錯覺,因為錯誤只在於我們的歷史知識不足。以下是一個有趣的相關問題:第一個古埃及金字塔建成之時和「埃及妖后」克麗奧佩特拉(Cleopatra)出生之年的時間距離大一些,還是克麗奧佩特拉出生之年和第一間必勝客(Pizza Hut) 開張之時的時間距離大一些?

請自行計算答案:第一個古埃及金字塔建於約公元前二六三零年,克麗奧佩特拉約於公元前六十九年出生,而第一間必勝客在一九五八年開張。

20150427

偽君子不易當


有些人很隨便會罵人「偽君子」,也許是沒想過做偽君子並不是容易的事,也沒留意世上的偽君子其實不多。請勿誤會,我的意思不是世上虛偽的人不多 --- 虛偽的人很多,但虛偽的人不一定是偽君子。

表裏不一、口不對心,就是虛偽。心裏憎恨某人,卻裝作當他是朋友,是虛偽;明明認為某人樣子普通,卻當面讚她貌美,是虛偽;根本不想付錢,但又搶著要請客,是虛偽;爭名逐利之心很強,卻擺出一副淡泊名利的模樣,是虛偽;實際上望子成龍、死命催谷孩子要贏在起跑線,在人前則強調自己讓孩子自由發展、入不入名校也沒所謂云云,也是虛偽。然而,這些例子裏的虛偽,都不足以令其中虛偽的人成為偽君子。

偽君子,就是偽冒君子,其實不是真君子;如果偽冒的不是君子,那麼,即使是非常虛偽,也不是偽君子(而是偽朋友、偽豪客、偽淡泊之人、偽開明家長等等)。要當偽君子,不能只是間中作狀做些君子行徑,而是要長期扮演君子,還要入戲,至少要能令某些人相信你是真君子。說偽君子不易當,理由正在於此 --- 長期扮演已不易,還要入戲,騙到一些人,那就更難了。

華人世界裏最有名的偽君子,大概不是個真人,而是金庸小說《笑傲江湖》裏的人物岳不群。岳不群不但騙到不少武林同道,他偽冒君子的成功之處,是連朝夕與共、正氣凜然的妻子寧中則也以為他是真君子;入戲到連最愛自己、最關心自己的人也信以為真,這種成功,自然得來不易;可是,做人做到要時時刻刻掩藏真我,不露任何蛛絲馬跡,不是太辛苦了嗎?與其這樣,不如索性明做壞人,很可能會暢快得多。

當然,岳不群是偽君子中的極品,大多數現實裏的偽君子都沒有他那麼成功。也許有人會問:「為甚麼至少要騙到某些人,才算是偽君子?不可以有完全失敗的偽君子嗎?」如果你認為偽冒君子而一個人也騙不到的,仍然算是偽君子,我不會堅持你對「偽君子」的理解有錯;不過,以下這個比較,說不定會改變你的看法:假如有人造了一張完全不像真鈔票的「偽鈔」,例如隨便剪一張紙然後畫上鈔票的圖案,我們應該不會認真地指責那是偽鈔吧?如果他蠢到拿這張「偽鈔」當真鈔票去買東西,相信不會有人報警拘捕他,只會當他是個傻瓜。

岳不群最終也被迫摘下面具,之前相信他的人,才知道他原來是個偽君子。一個成功的偽君子,在露出真面目之前,表面上是和真君子沒有分別的;這引發一個問題:如果你認為某人是偽君子,是否應該指出他和真君子的分別,否則你的判斷便是不合理的?看來,不但偽君子不易當,辨認偽君子也不是易事;有些人罵人是偽君子,恐怕不過是偏見或情緒發洩而已。

20150424

身份與金錢


想像以下情景:你在大街上行走,經過一個坐在地上、衣衫有點襤縷、看來是個露宿者的人,他突然把你叫住,你正想說「對不起,我沒有零錢」,或者是伸手入口袋裏找零錢給他,卻聽到他說:「今天我很想幫助別人,這些錢,我給你吧!」只見他向你伸出手來,手上拿著的是一張一百元鈔票;態度誠懇,不似在開玩笑。此情此景,你會有甚麼反應?

選擇題(如果以下提供的選擇全不合適,請自行作答):

(a) 欣然接受,說聲「多謝」。
(b) 接受,但有點不好意思。
(c) 拒絕接受,沒有甚麼特別感覺。
(d) 拒絕接受,有點感到受辱。
(e) 拒絕接受,覺得那是侮辱,因而有點憤怒。
(f) 拒絕接受,覺得那是很大的侮辱,十分憤怒,破口罵他。

我相信我的反應會是 (c)但也有可能是 (d) ,不敢肯定。如果真的有點感到受辱,那會是甚麼原因呢?應該不只是因為對方給我錢,還因為對方的身份 --- 一個露宿者(或至少看來是露宿者的人);露宿者要給我錢,那豈不是把我當作連露宿者也不如?

除非是山窮水盡或是十分貪財的人,否則不會做出 (a) 或 (b)。那麼,會有人的反應是 (e) 或 (f) 嗎?有的,請看以下這條新鮮滾熱辣的短片(六天前才貼出,已有超過四百萬點擊)便知:



這類簡單的所謂「社會實驗」都容易有誤導成份,例如這條短片便可能會令人以為大多數人的反應都是 (e) 或 (f),甚至會令人以為講得出 "I could fucking buy you" 的人也不少;可是,短片經過剪輯,又沒有提供數據,根本不足以支持這樣的結論。無論如何,短片讓我們看到有些人的反應是 (e) 或 (f) --- 我們至少看見這些人的憤怒反應和口出惡言,而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們覺得受到侮辱。

給你錢的人的身份會影響你的反應,以下是一個有趣的問題:如果給你錢的不是個露宿者而是個億萬富豪,你會有甚麼反應?假如李嘉誠主動給你錢,無條件,不解釋,還十分堅持,你會覺得受辱嗎?我的估計是,大多數人會說「那要看他給多少錢」--- 如果他只給你一百元,你也許會覺得受辱;可是,如果他給你一千萬元,你便很可能不會覺得是侮辱,還會欣然接受。我估計得對嗎?問題是,為甚麼金額的分別會引起這麼不同的反應?歡迎提供答案。

20150421

遙想當年狂


上星期六全家去了 Berkeley,主要是接送阿樂參加 Cal Day 2015 的活動;這些活動父母不必出席,於是我們便由得阿樂做「獨行俠」,兩口子趁這機會去探望了一對很久沒見的朋友。

這對朋友夫婦是我們當年初到 Berkeley 就認識的,跟我們年紀差不多,但男的那位(以下稱他為 Q)已是物理系的助理教授(現在是正教授了),而我則只是個剛開始的研究生;女的那位(以下稱他為 T)與我跟同一鋼琴老師學琴,老師是她介紹我的,琴技了得,至今難忘。夫婦兩人都來自中國大陸,人品挺好,十分和善,亦愛助人。還記得那年因為租住的房子一下子大幅加租,我們負擔不起,要倉卒搬屋;因為時間銜接得不好,有好幾天沒地方住,Q 和 T 雖然在那段時間要外遊,卻樂意讓我們暫住他們家裏,還由得我們將沒有寄存的不少雜物也搬去暫放。

上一次見他們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時阿樂只是十歲左右,轉眼已是個即將入讀大學的青年;這次見面,不由得驚覺時光飛逝,大家都老了。我特意帶了一本《魚之樂:哲思隨筆集》送給他們,T 接過書後,翻開目錄來看,接著隨便說了一句 "I still remember you had an opinion on everything"(我的普通話不行,所以我們是用英語交談的)。

T 這句話沒有惡意或貶意,卻令我記起當年跟他們的一席話,談的是科學(T 也是讀科學的,拿了 materials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的 PhD);對話的具體內容已記不起了,只記得是關於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的。那是我還未惡補科學,對於相對論和量子力學可說一無所知,然而,我卻跟他們爭辯起來,認為他們說的不合理。這就是我當年的狂妄,以為憑自己的邏輯和概念分析能力,便可以看出 Q 和 T 說的話有問題。當時我認為自己的看法很有道理,振振有詞,Q 和 T 最後放棄跟我爭辯下去;現在回想,雖然記不起內容,但可以肯定錯的是我。

我過去十年讀了不少科普書,但對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的認識仍然很皮毛,不過,就是這點皮毛的知識,已足以令我意識到自己當年是如何的無知,也意識到現在不明白之處仍然非常多,千萬不能當自己已懂。

邏輯和概念分析固然是十分有用的思考工具,用得其法,可以令人思考清晰和避免謬誤;然而,這工具本身並不能直接增進我們對世界的認識。要增進對世界的認識,還是要依靠其他學科,而對其他學科內容的批評,也不能單靠邏輯和概念分析。我當年就是因為太看重自己的邏輯和概念分析能力,成了一個狂妄的哲學人。現在雖然仍有性格上的狂放,但應該不是當年的那種狂妄;假如跟 Q 和 T 再談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應該可以談下去,向他們多多請教。

20150416

我的一些關於哲學的成見


(昨天跟一位同事喝咖啡閒談哲學,東拉西扯,卻也相當暢快;我表達了不少關於哲學的「成見」,這些都是我一向的看法,不過甚少一次過表達。昨天的對話還記得頗清楚,不如趁機寫下來,留個記錄。我用了「成見」一詞,是先戴頭盔,只表達,不辯解。)

一些哲學家的著作值得研讀,不是因為我們能從中找到甚麼「哲學真理」,而是因為他們的思想能令我們對自己關心的問題或事物有嶄新而深入的看法,眼界為之大開或有豁然貫通之感。

任何值得研讀的哲學著作,都應該仔細讀,絕不可快覽,最好是慢讀超過一遍。

如果沒有任何一個哲學問題令你感到困擾而渴望理出頭緒來,你便沒有理由花時間和精力在哲學上。哲學不宜只用來消遣。

讀哲學容易令人有高高在上、超脫塵俗的感覺,也因而容易令人自命不凡。

哲學的表達方式容許空洞裝作高深,也容許高深看似尋常;識者自能辨之,但被迷惑的人也不少。

哲學,是最容易令人讀壞腦筋的學科;當然,腦筋讀壞了的人,很少會意識到自己的「病況」,甚至洋洋自得,以為已悟出哲學之奧妙(這些人包括一些博士和哲學教授)。

基本的數理邏緝訓練,對哲學思考有很大幫助,但精於數理邏緝的人,卻不一定精於哲學。

不要崇拜任何哲學家,最多佩服好了。崇拜容易盲目,令人俯首自甘不如;佩服則可以令人有學習之心,力求進步。

很多哲學期刊論文(我的印象是至少七成)是 'publish or perish' 的壓力下逼出來的產物,難有佳作,大多是一些哲學論辯的衍生物,只重枝節,不見樹林;有些甚至只是賣弄聰明,但求見刊而已。

涉獵哲學的人裏有不少是差不多先生,一知半解,不求甚解;到向人解釋自己「懂得」的哲學時,講得不清不楚,卻認為是對方的理解力問題,於是又成了哲學的阿Q。

在哲學論辯裏,應該抱著的不是比拼心態,而是合作心態 --- 以他人之長,補自己之短;否則,即使你「贏了」,最終吃虧的可能還是你自己。

讀哲學的人應該略懂科學,至少要認識演化論、(狹義與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的梗概。

對哲學認真、且英文閱讀能力許可者,即使對道德哲學興趣不大,也應該一讀 Bernard Williams 的 Ethics and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因為這本書論到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 之處,都十分精彩。此外,這本書也可以作為哲學程度的測試 --- 如果你看不明白這本書(但不是由於英文閱讀能力不夠),你的哲學程度不會高到那裏。

我喜歡的哲學家:Aristotle, Hume, Nietzsche, Wittgenstein, Strawson, Quine, Kripke, Davidson, Williams。

我憎厭的哲學家:Plato, Augustine, Spinoza, Hobbes, Kant, Kierkegaard, Moore, Rorty, Fodor。

20150415

哲學時尚


學術界亦有時尚,流行的可以是某一理論,可以是某一課題,可以是某一方法學,甚至可以是對某一學術人物的崇拜。雖然學術講究獨立思考,學術中人卻難免有隨波逐流者;其實,如果沒有這些隨波逐流的人,學術時尚便難以形成,或至少不會壯大。

以我熟悉的英美哲學界為例,邏輯實證論(logical positivism)在上世紀四五十年代便是一時之風尚,從現在的角度看,對於這麼簡單和獨斷的哲學會那麼流行,我們也許會覺得奇怪;六七十年代流行的日常語言哲學(ordinary language philosophy) ,現在已為絕大多數哲學家所摒棄,可是,當時搞哲學的,幾乎人人都是採用這種哲學分析方法。近年流行的,可以用所謂「實驗哲學」(experimental philosophy)為例,雖然這沒有邏輯實證論和日常語言哲學那麼盛極一時,但跟風者亦眾;不知三五十年後的哲學家回看實驗哲學時,會不會又是搖頭歎息?(以上是就英美哲學整體而言,至於哲學的不同研究範圍,例如知識論和心靈哲學,也是有時尚的,但不必舉例子了。)  

我一向告誡自己不要追隨哲學時尚,因為我認為哲學研究是為了滿足興趣和尋求真相,如果是自己沒有興趣研究或不認為有助找到真相的,即使十分流行,也不應該追隨,否則便失去哲學研究的意義。當然,我知道這是個理想化的看法,自己只是在堅持理想;另一方面,對於一些朋友因為想盡快有 publications 而寫一些流行的題目或採用一些流行的方法論,我是明白他們的苦衷的。

以上是從個人的角度看。近日讀了 Timothy Williamson 的一篇論文,題為 "How Did We Get Here from There? The Transformation of Analytic Philosophy",討論的是分析哲學晚近的發展。Williamson 是牛津大學的哲學教授,也是近年英美哲學界的大紅人;他這篇文章的論述清晰而中肯,對於想認識分析哲學發展的人,這是不可不讀的文章。Williamson 也談到了哲學的時尚,然而,他不是從個人的角度看,而是從哲學史的角度看;他的看法頗有意思,讓我試譯如下:

「哲學時尚的力量,已足以保證哲學史會展現出一些模式,即使展現的只是一群一群盲從的人隨波逐流。有些時尚,我們現在回看會覺得愚不可及,而當時一些異議者亦這樣看。然而,在所有學術研究中,時尚的力量都很大,就算在數學,也是如此 --- 例如哪個研究的分支或哪個研究的方法最受同行尊重。這個現象,不純粹是由於所有的人類集體事業都難免有這樣的毛病。學術時尚之出現,是因為在某一學科受訓練的人尊重某些同行的判斷,而這些判斷關乎甚麼研究是優質或有成果的、甚麼研究是值得仿效或跟進的。[...] 就算時間和精力花在壞主意和行不通的計劃上,那也是值得的,因為我們可以從中探索這些主意和計劃的限制,從而得到教訓。」

20150412

科學與上帝並存?


《信報》專欄作家占飛〈「科學」與「上帝」並存〉一文,似是而非之處頗多;科學與宗教的關係是我一向關注的課題,占文的錯謬,我既然見到了,便難免感到須要指出,以正視聽。

首先,我同意占文開宗明義說的「不少一流的科學家,智力高,很有學問,都有宗教信仰」,然而,就是這一點,也有須要澄清的地方。「不少」不等於「很多」或「大多數」,而當代的科學家中,有宗教信仰的事實上是少數;以下是2009年美國一項有關調查的結果:


至於頂尖的科學家,例如那些入選美國國家科學院(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的科學家,沒有宗教信仰者的比率更高;科學期刊 Science 在1998年有一篇論文題為"Leading Scientists Still Reject God",就有以下的調查結果(圖中說的「"greater" scientists」,指的就是國家科學院院士),資料雖然稍舊,仍有參考價值:


占文指出『歷史上堪稱「神級」的科學家中,相信有上帝的多過不信的』,說得對,但文中舉的例子,如哥白尼、伽利略、牛頓,都是十六七世紀的科學家,那段時期現代科學剛起步,西方文化仍然是宗教主導,當時的科學家受時代限制,大多有宗教信仰,乃是自然不過的事。不只科學家,就是大哲學家如笛卡兒、萊布尼茲、康德等,都是信神的(順便一提,當時科學和哲學的分野並沒現在那麼明確)。舉出這些「神級」科學家為例子,並不能證明科學對宗教信仰不會造成衝擊;其實,占文指出牛頓相信煉金術,正好說明這一點 --- 牛頓受他那時代的知識限制而接受煉金術,但現代科學卻明顯與煉金術不相容。

占文接著舉一些現代科學家例子,說『現代也有普朗克(Max Planck)、薛丁格(Erwin Schrödinger)、提出「測不準原理」的海森堡等人相信上帝,最著名的當然是愛因斯坦』。這些科學家也許都認為科學與宗教相容,但說他們「相信上帝」,卻是不盡不實了。普朗克就曾經明確地指出他不相信 "a personal God, let alone a Christian God" (見 J.L. Heilbron, Dilemmas of an Upright Man: Max Planck and the Fortunes of German Science, p.198) ;薛丁格自稱是無神論者 (見 Walter Moore, Schrödinger: Life and Thought, p.409) ;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 的確有宗教信仰,但當有人問他 "Do you believe in a personal God?",他卻答得相當轉彎抹角(見 Heisenberg-Pauli dialogue) ,不像一般信徒那樣直接答 "Yes"。

在一般人心目中,最大名鼎鼎的科學家當然是愛因斯坦,而「愛因斯坦信神」一說,在基督徒之間頗為流行。事實是,他並不「相信上帝」;在一封1954年寫的信裏,他斬釘截鐵地說:

"The word God is for me nothing more than the expression and product of human weakness, the Bible a collection of honorable, but still purely primitive, legends which are nevertheless pretty childish. No interpretation, no matter how subtle, can change this for me."

那麼,為何愛因斯坦又說 "God doesn't play dice with the world"?因為這句說話裏的 "God"不是一位關心人間疾苦並會回應祈禱的 personal God,而是接近哲學家斯賓諾莎(Baruch Spinoza) 泛神論(pantheism) 裏說的 non-personal God(斯賓諾莎認為 God 即 Nature)。

占文這些資料上的訛誤,大概是作者懶惰和不小心之過,也許是隨便在網上查到甚麼 "25 Famous Scientists Who Believed in God",便「盲中中」信以為真。奇怪的是,作者在最末一段卻指出「這些大名鼎鼎的科學家口中的神,和一般教徒相信的神,意思可能十分不同」;既是這樣,上文說的科學家「相信上帝」,又該如何理解呢?作者沒有解釋。

除了這些不盡不實的例子,占文對「為什麼科學家可以信神而不覺得矛盾?」的解釋,實在是批判思考的上佳反面教材:

『要做個好的科學家,要先懷疑後證實。可是,要證實「上帝存在」或「上帝不存在」,同樣是不可能的。許多科學學生就是因為無法證實「上帝存在」而懷疑宗教,繼而不信神。可是,對愛因斯坦、海森堡等科學家來說,既然無法證實「上帝不存在」,那宗教和科學邏輯上是可以「一致」(consistent)的,只有無神論者才會主張兩者不能並存。當然,既相信科學又相信上帝,比只信其一要困難,但不是不可以,也不是自相矛盾呀!』

懷疑宗教的科學家,並不只是因為無法證實「上帝存在」而懷疑宗教,而是因為「上帝存在」的理據薄弱;另一方面,無法證實「上帝不存在」,卻不是相信「上帝存在」的理由,否則我們便有理由相信「美人魚存在」、「外星人存在」、「隱形人存在」、「黃大仙存在」等(為我們無法證實這些東西不存在)。那些有宗教信仰的科學家,不只是因為他們的宗教與科學是 consistent 的,便接受那些宗教,還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或理由(家庭背景、個人經驗、心理因素、思考研究等等),不能一概而論。

至於無神論者,如果他們認為科學會衝擊宗教信仰,那是基於以下的了解:有些宗教信仰的內容明顯與科學有抵觸,例如反對演化論和接受年輕地球創造論(young earth creationism) 的宗教;此外,宗教強調信心,甚至鼓勵信徒盲信,但科學卻講求證據,沒有證據的都應該存疑。然而,只要是稍動腦筋的無神論者,都不會認為「相信科學又相信上帝」是自相矛盾,因為這個說法顯然過份簡單。

20150408

《食神》裏的虛幻與真情


大學的人文學中心(Humanities Center)今年的主題是「飲食與文化」,除了演講和展覽,還有電影系列。負責的同事在閒談間問我可不可以推薦一部與飲食有關的亞洲電影,我首先提議伊丹十三的《蒲公英》,但同事說這電影去年在另一個系列已放映過,不想太快重複;我隨即想到的只有李安的《飲食男女》和周星馳的《食神》,正猶疑間,同事因為我提議《蒲公英》的緣故,補充說「系列裏的確暫時還沒有喜劇」,我便順理成章提議了《食神》。

電影放映那天,我還負責了開場前的簡介,略述這部電影的背景、周星馳的喜劇風格、和中國飲食的一些特點;看完電影後還有討論,我也有參與。這已是我第三次看這部電影,竟仍然看得十分開心,也許是因為上一次看已是十年八年前的事吧。由於已對劇情十分熟悉,這次看時便不只是一味在笑,多思考了一點,留意到一些從前忽略了的地方。

我現在的看法是,《食神》裏最值得思考的是「表與裏」和「真與假」的對比 --- 人生的虛幻,往往在於重表忘裏、以假為真;表面的和虛假的一朝幻化,才發覺,當初以為有的,其實從來都是無。

電影開始了不久,觀眾便知道史提芬周的「食神」是假的;他不但廚藝並不高超,搞出來的所有東西都只是虛有其表。然後是唐牛,表面憨直,似乎只是一心想向史提芬周學藝,其實是卑鄙小人,伺機摧毀史提芬周的飲食王國,取而代之。相貌醜陋的火雞本來是美人,後來也還原美貌,她的醜陋只是暫時的;此外,火雞醜陋的相貌,相對於她善良的內心,也是表裏的對比。「中國廚藝訓練學院」只是個虛假的名稱,其實是少林寺的廚房,但這個質樸無華的廚房,卻是練就上乘廚藝的地方。最後的食神大賽,也是假的比賽,表面上是唐牛贏了,但他甚麼實質的獎品也得不到,倒是心口穿了個大窿,名副其實給人「看穿」了;真正的贏家是史提芬周,到此刻,他做出了不只是有表面、還具內涵的食物(黯然銷魂飯),結果成為貨真價實的食神。

一個擺脫了虛幻的人,也許便能更新,改造自我。史提芬周失去一切之後,好像是變了,可是,那變化只是表面的 --- 他不過是窮途潦倒,沒有以前的風光和排場,骨子裏卻仍是那個見錢開眼的史提芬周。醬爆瀨尿牛丸令他在金錢上翻生,卻沒有令他在人格上更新。直到他以為火雞為他擋了一槍而死,終於感受到火雞的真情,傷心欲絕,整個人隨即從根本上改變,成為一個性情和氣質都跟以前截然不同的人。

諷刺的是,火雞的真情卻是基於史提芬周那虛假的「食神」形像;也許是因為這樣,所以她唱那首《情與義》示愛時,是可笑的。到後來史提芬周在少林寺低聲唱同一首歌時,卻是嚴肅感人的 --- 這時,史提芬周不但情真,而且已成為火雞值得愛的人。然而,電影結束時仍有一個懸念:史提芬周表達真情時,是以為火雞已死去,到她再見火雞時,她已回復美貌;假如火雞仍然貌醜,史提芬周重遇她時,真的會愛她嗎?

(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電影,現在才來寫影評,是遲了;但不寫不快,寫出來做個記錄也好。)

20150406

愛的幻影


最近得知一對朋友夫婦鬧離婚、關係變得非常惡劣,頗感意外。雖然跟他們認識不深,但至少一同去過旅行,他們也到過我家小住,一直給我的印象是相當恩愛;況且兩人已是老夫老妻,一起生活少說也有三十年了,還有兒有女,怎麼現在才來鬧離婚呢?

當然,他們有可能只是在人前扮恩愛,其實是怨偶,強忍多年,終於其中一方受不住,提出離婚。然而,還有另一個可能,就是兩人一直以來都以為是真的愛對方,以為即使年青時的熱戀激情早不復見,但那細水長流的感情仍然是深刻真實的;誰知這一切都只是自欺欺人,那所謂愛,所謂情,只是幻影,一朝破滅,便去如春夢了無痕。

「問世間情是何物」這句,大家也許已聽膩了,然而,情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真的很難弄清楚。最近翻閱心理分析學家 Karen HorneyOur Inner Conflicts,讀到一段講愛情的,標題是 "The pretense of love",她還用了 "pseudo love" 一詞,和我說的「愛的幻影」的意思差不多。Horney 指出,有一些心理需要和渴求,會被我們的心理機制裝扮成愛,可能在感覺上難分真假,而被我們當作是真愛,其實只是愛的幻影。這些心理需要和渴求不一而足,以下是她舉的一些例子:

- 自己的生命有一種軟弱無力的感覺,需要像心理的寄生蟲般依附於另一個人,一起生活,才有動力,才覺得自己是積極地活著。

- 有利用他人的慾望,並需要一個固定的對象,透過利用對方而得到權力、名譽、地位、或其他形式的成功。

- 被某一個人激起征服之心,以得到對方的「愛」作為征服成功的指標。

- 有被仰慕的需要,藉著仰慕者的「愛」,以肯定自己那理想化了的形像。

愛的幻影之可怕處,是你可能會被百分之百蒙騙,直到幻影破滅之前,你也以為自己的是真愛。人的心理,就是那麼複雜,人世情愛之苦甜,就是那麼真假難分。

20150404

科學與宗教:一段課堂對話


這個學期的科學哲學一科,學生的質素異常地高,不但大多留心上課,還有不少學生踴躍回答提問及主動發表意見,而且見解都不俗。這兩星期的課題是「科學與宗教的關係」,指定的讀物只是一篇 Philip Kitcher 的論文,題為 "Challenges for Secularism";論文的前三分一論述科學如何與某些宗教信念不相容(或至少對這些信念造成衝擊),在課堂上少不免要談到反演化論和年輕地球創造論(young earth creationism)。

由於「科學與宗教的關係」是個敏感課題,我在開始前先來個不記名的意見調查(用 IQ Polls 做,很方便),以約略知道這班學生對宗教的看法,結果是接近七成的學生是無神論者或不可知論者,有宗教信仰的只有約三成。這個結果有點出乎我意料,因為美國人中有宗教信仰的佔大多數;這一班的情況,也許只是巧合,也許是因為修這科的學生大多是讀科學的,而讀科學的學生比較多無神論者和不可知論者。

昨天是第三堂講這個課題,我問學生對過往兩堂的討論有甚麼意見;一位從未在堂上發過言的學生竟然第一時間舉手,然後跟我對話了好一會。這段對話頗有意思,不妨寫出來,大致是這樣的:

學生:我要坦白告訴你,上兩堂的討論令我感到有點不自在(uncomfortable)。

我:噢,為甚麼呢?

學生:我是一位基督徒,上兩堂的討論令我感到班裏有一種普遍的態度,就是認為宗教是可笑的、有宗教信仰的人都是無知兼愚蠢的(ignorant and dumb)。

我:是因為我們討論反演化論和年輕地球創造論時說的話嗎?

學生:間接是。

我:你說的「間接」是甚麼意思?可以說明一下嗎?

學生:我的意思是,雖然我是基督徒,但不是反對演化論和接受年輕地球創造論的那種,因此,同學們批評反演化論和年輕地球創造論,並沒有直接令我不安;可是,有些同學表達意見時流露的態度,反映出他們認為所有宗教信仰都是明顯錯誤的、所有信徒都是無知兼愚蠢的,這就令我感到不自在了。我並不認為自己比他們無知和愚蠢,我的宗教信仰不是盲目的,我主修的是生物學,對科學怎也不算是無知。

我:謝謝你坦誠告訴我們你的感受和看法,我不能代表其他同學說話,但我可以非常清楚地告訴你,我並不認為所有信徒都是無知和愚蠢的,因為至少有些一流的科學家和學者是教徒,我也有不少朋友有宗教信仰,而他們不但智力很高,還受過高深教育,很有學問。

學生:多謝教授你這麼說,也許是我太敏感了。不過,我想補充兩點,第一,那些反科學的宗教並不代表所有宗教;第二,宗教不只是創造論或其他超自然的解釋,宗教其實主要是一種生活方式和人生態度,我的宗教信仰對我很重要,是因為它給我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態度。

我:你說的我都明白,也大致同意。我希望其他同學也緊記宗教的多樣化,作批評時不應一概而論,例如我們上兩堂談過的,便大部份都不適用於佛教。這個課題我們還要多講兩三堂,希望大家在討論時能盡量客觀公道,不要有無神論者的傲慢(atheist arrog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