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05

心魔

年少時讀《神鵰俠侶》,讀到《射鵰英雄傳》裏的人物「鐵掌水上飄」裘千仞再出場時,覺得金庸寫得頗誇張,不明白已頓悟前非的裘千仞為何有那麼強的惡念,要自銬手足防止自己殺人。裘千仞當年悔過後,出家為僧,拜入一燈大師門下,法號「慈恩」,可是,十多年後,他仍然「相貌兇惡,眼發異光」,一受刺激便起殺戮之心,「心中煩躁,總是難以克制」;到真的殺了人後,雖然不是有心的,卻「因悔生恨,惡念橫起」,連師父一燈大師也想殺!這是本性難移嗎?

第二次讀《神鵰俠侶》時,人生閱歷豐富了,對人性的了解也深了一點,認為金庸描寫慈恩的處境,不是要說本性難移,而是在刻劃「心魔」的力量。心魔,是一種驅之不去的想法或感覺,這種想法或感覺之為魔,是因為它不是自己想有的,卻又能推動自己去做一些不希望做的事。慈恩的心魔是「諸惡事已作,不能令不作」 --- 他認為「過往種種,俱是罪孽」,因此「煩惱痛恨,不能自已」,無論怎樣修行,始終接受不了自己的污點,「心中始終不得安樂」,並認定自己「惡根難除」、「總是不能除去惡念」,而正正是這個想法,令他容易心生惡念,可說是一個自我應驗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

心魔令自己覺得受一股明明是內在、卻又強烈地感覺是外在的力量控制,稱之為「心魔」,實在貼切:在自己的心內(心),卻是自己不想要、甚至感到害怕的力量(魔)。自知有心魔,是一種心靈上的掙扎,給心魔打敗了,當然痛苦,而令痛苦加倍者,是明知那心魔是非理性的。例如慈恩,他那「諸惡事已作,不能令不作」的想法雖然是事實,但他也明白一燈大師說的才是道理:「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復憂,如是心安樂,不應常念著」;明知這個道理,卻又念念不忘「諸惡事已作,不能令不作」,那就是非理性了。

至於心中有魔,卻又不認為有問題,樂於受其支配的,恐怕不是有心魔,而是入魔或成魔了。

9 則留言:

  1. 首新詩好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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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不期然想起曾鈺成也有一個「心魔論」,
    http://thehousenews.com/politics/%E6%99%AE%E9%81%B8-%E5%BF%83%E9%AD%94%E8%AB%96-%E8%A2%AB%E5%B7%A6%E5%A0%B1%E6%89%B9%E8%A9%95-%E6%9B%BE%E9%88%BA%E6%88%90%E7%A8%B1%E6%B7%B1%E5%88%87%E5%8F%8D%E7%9C%81/
    而結果是不但無人承認自己有心魔,反而被指有「心魔」的一方以發表似乎是更具效力的「評論文章」,去反指對方才是有「心魔」。
    這樣看來,「心魔」恐怕已是「過時」或沒有什麼效力/效果的說法,似乎遠不及「評論文章」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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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Wong,
    If interested, here is a comment of mine on probability:
    http://notesbooks.wordpress.com/2011/01/10/%E4%BD%95%E5%BF%85%E5%81%8F%E5%81%8F%E9%81%B8%E4%B8%AD%E6%88%91/#comment-12723

    -zpdrm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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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Thanks. What you wrote looks interesting, but I am not sure I fully understand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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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非理性的困愁,很是纏人。佛家叫人減少慾求,放下執著,都是理性上的目標,還須輔以非理性的禪修工夫來達到。

    >「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復憂,如是心安樂,不應常念著」
    一個心理學的說法是,著意叮囑自己不要常想著x,只會令自己對x的繫念越加強烈。然則慈恩告誡裘千仞「不應常念著」,效果上,恐怕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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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請問心魔英語怎麼譯?
    可否用Mentality Dilem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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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若撇除比喻成分,大抵是irrational impulse?
    不過心魔多種多樣,有時候是self-deception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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