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227

邏輯和日常語言

早幾天在一篇記述教學經驗的文章裏提到「邏輯系統和日常語言的複雜關係」,有讀者留言要求我舉些例子,我非常簡要地回應了;今天興致到,以下會舉一些較複雜的例子,以說明不是學懂了基本的邏輯(範疇邏輯 + 命題邏輯 + 謂詞邏輯),就可以「照版煮碗」應用到日常語言的句子,因為邏輯系統不能完全照顧到日常語言用法的千變萬化,甚至會和日常語言用法看來不一致。

例如「所有鳳凰都是有翅膀的」和「沒有鳳凰是有翅膀的」兩句,在經典邏輯(classical logic)裏可以同時為真:因為這兩句的邏輯結構被分析為 ‘(x)(Fx --> Wx)’  ‘(x)(Fx --> ~Wx)’ ,假如鳳凰並不存在,這兩句皆為真。你可能認為這沒甚麼問題,因為鳳凰是神話傳說,怎麼說也沒所謂,可是,同樣的邏輯可以應用到以下兩句:

(a)  擅自闖入此禁區者送官究治。
(b)  擅自闖入此禁區者不會送官究治。

如果 (a) (b) 的邏輯結構分別是 ‘(x)(Tx --> Px)’ ‘(x)(Tx --> ~Px)’,那麼,假如沒有人擅自闖入此禁區,(a) (b) 都為真!可是,任何張貼 (a) 為告示的人都會視 (a) 為真、(b) 為假,也相信看到告示的人會這樣理解。要解決這問題,便要放棄上述的邏輯分析,例如視 (a) (b) 為虛擬條件句(subjunctive conditional)。然而,甚麼(日常語言)句子應這樣分析,甚麼句子應那樣分析,邏輯系統本身是不會說明的。

上述邏輯分析的 ‘-->’ 是實質蘊涵(material implication),‘p --> q’ 可以用來表達日常語言裏的「如果 p,則 q」(‘If p, then q’)。 ‘p --> q’ 在邏輯上等同 ‘~(p & ~q)’ ,即是說,‘p --> q’ 只有在一個情況下為假:當 ‘p’ 為真而 ‘q’ 為假時。以下推論在邏輯上沒有問題:

(MI)    ‘~p’ 推出 ‘~(p & ~q)’ i.e. 如果 ‘p’ 為假,那麼 ‘p & ~q’ 必為假),而 ‘~(p & ~q)’ ‘p --> q’ 在邏輯上等同,因此,從 ‘~p’ 可以推出 ‘p --> q’

然而,在日常語言裏,我們是不會這樣推論的,例如由「今天沒有下雨」(‘~p’),推出「如果今天下雨,我們便放假」( ‘p --> q’)。還有,假如無論是否下雨,我們今天都要上班,那麼「如果今天下雨,我們便放假」看來便是假的 --- ‘~p’ 推出 ‘p --> q’ 看來便是由真命題推出假命題,乃一無效的推論。

這不表示我們不應接受 (MI) ,因為問題可以出在我們對「如果今天下雨,我們便放假」一句的分析:當我們視這句為假時,也許是將它理解為反事實條件句(counterfactual conditional);假如「如果今天下雨,我們便放假」是實質條件句(material conditional),(MI) 仍然是適用的。

20130225

政客談科學

政客一般對科學並不特別感興趣,除非談論科學有利他們取選票或是獲得選民的支持,然而,政客一般對科學並不特別有認識,假如談論科學前沒做好功課(例如著助手做足資料蒐集),便容易胡說八道,貽笑大方。最佳例子莫過於四年多前美國共和黨副總統候選人 Sarah Palin 論果蠅的科學研究:



對果蠅研究稍有認識的人都知道,科學家從研究黑腹果蠅(Drosophila melanogaster)而大大增進了遺傳學的知識;Palin 提到法國,她說的應該是對橄欖果蠅(Bactrocera oleae)的研究,但那也不是白花金錢的無謂研究,因為這種果蠅的活動直接影響橄欖種植業。Palin 一句 “I kid you not”,不過是自暴無知。

美國最近的一宗政客談科學而鬧笑話事件也是共和黨人的傑作,參議員 Rand Paul 在電視上批評美國軍方花了五百多萬美元研究金魚(goldfish)的行為,以加深對民主制度的了解;他說他會授權總統削減這種無謂的開支(“In the military they have $5.2 million they spent on goldfish --- studying goldfish to see how democratic they were and if we could learn about democracy from goldfish. I would give the president the authority to go ahead and cut all $5 million in goldfish studies.”)。誰知負責該項研究的普林斯頓大學研究員 Iain Couzin 公開指出, Paul 不但搞錯了該項研究的目的(不是加深對民主制度的了解,而是改善在深海運作的機械人科技),連研究的對象也是馮京作馬涼(不是 goldfish,而是 golden shiner)!

我們的生活在很多方面都倚賴科技,而科技出自科學研究,可是,這個依賴科技的世界卻有很多不尊重科學的人,不時胡說八道地批評科學 --- 宗教人士、靈異專家、修道之人、環保鬥士、另類療法提倡者、撈政治本錢的政客等等。科學當然不是不可以批評,其實,科學十分歡迎批評,而面對和應付批評,正是科學自我改善和進步的動力,可是,有建設性的批評必須建基於對科學的正確了解。在批評任何科學之前,請先問一問你對要批評的科學有沒有足夠的認識;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請閉嘴。

20130224

也談國師病

梁文道〈國師〉一文,寫得真好,點出了「知識份子的真正死穴」:

『他們都想替執政者出謀獻策,以為這是一展抱負的康莊大道;以為自己的看法要是能夠直接影響決策的話,要比在報刊上發萬言書管用得多。所以權力呼召他,他就馬上回應,不惜當個代筆文膽。甚至早在這類機會還沒來臨的時候,他寫的東西就已經只把少數幾個當政者假設成真正的讀者了,其他盲毛大眾只不過是陪襯而已。更極端的情況是他不只想當掌權者的謀士,還要做社會運動的「國師」,以為一切盡在他的盤算計謀,最終還是為了朝廷好社稷好。』

他稱這為「國師病」。「國師」一詞,在香港文化界和政論圈子只會令人想到一人,當然就是陳雲了。梁文道通篇都沒提及有「國師」之稱的陳雲,而陳雲也非替執政者出謀獻策之人(雖然曾經是),然而,『還要做社會運動的「國師」,以為一切盡在他的盤算計謀』兩句,指的是誰,已是呼之欲出。

不知是誰第一個稱陳雲為「國師」,卻肯定是調侃,到現在,已有很多人用「國師」指陳雲,但很難想像有誰會當真而非取笑 --- 除了陳雲自己;他曾在 Facebook 這樣寫:「我不想做國師, 但事實如此。」口說不想,卻又那麼認真,看來他的國師病已是病入膏肓了。

中國傳統知識份子有「以天下為己任」的觀念,讀書當官,目的就是要為「治國平天下」出力。這是高貴的抱負,卻因為人性的弱點而容易在不知不覺間被扭曲,「以天下為己任」中的「己」,便逐漸蓋過了「天下」;只見自己,便不見天地,不見眾生,其他人皆可利用矣。

戴耀庭教授提議的「佔領中環」計劃,是否可行,成功達到目的之機會有多高,不容易估計,不過,相信很少人會認為他是患了「國師病」才提出這個建議。然而,戴教授的建議開始引起各界關注後,陳雲在 Facebook 有這樣的反應:

「唉,現在時機成熟,革命成功在望,個個都會爭住出手,人地都唔會等我啦。

各路英雄,是時候插旗了!先入咸陽者為王。

我推出《香港遺民論》之後,想不到人家這麼醒目,捷足先登的。

從政者,等幾十年,就等這個機會。你看人家幾醒目!

最緊要革命成功之後,留番個紐倫堡式大審判比我主持。我特別仁慈的,以罰款為主。」

那種恐怕丟了國師之位的心態,躍然紙上。在早兩天發表的一篇文章裏,他乾脆說「他們想佔領的是光環,不是中環」,其實,最想佔領光環的,會不會就是陳雲自己呢?

上引那幾句說話,似乎顯示陳雲相信「佔領中環」計劃會成功,可是,他最近卻在 Facebook 批評戴教授的方案「戇居」、「危險」、「斯文而注定失效」等等,提醒了大家要聽他這個社會運動的「國師」,因為一切盡在他的盤算計謀。陳國師誓要圓他那「康梁之夢」(見陳雲《香港遺民論》),那復興華夏文化的大志,當陪襯的盲毛大眾是不會明白的。


香港的社會運動現在迫切需要的是合,不是分,正忌有國師病的人影響大局 --- 這樣的人是力求變大的小我,越有影響力,便越會分化大我。各路英雄小心!

20130222

感人的演出

無意中在 YouTube 聽到日本歌手平原綾香唱的 “Jupiter”,乃改編自英國作曲家 Holst 的《行星組曲》(The Planets 裏的第四首,主要是採用了其中的大旋律,悅耳而盪氣迴腸,很難聽了而不喜歡。平原綾香的歌聲也很合我「耳緣」,令我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聽完她唱的一曲後總想再聽一次,這幾天我就不時在 YouTube 找她的演出來看。

我在 Facebook 貼了平原綾香的 “Jupipter” 短片後,有朋友推薦了另一個版本,是一個頗大型的演出,有樂隊,有合唱團,有獨唱,指揮乃鼎鼎大名的日本作曲家久石讓。朋友說這是個很令他感動的版本,我第一次聽的時候,起初沒有注意畫面,聽了兩分鐘也不覺得有甚麼特別,直至 2:20 有一女聲獨唱時,我留意到歌者的容貌有點異於常人,似乎是視力有問題;再細心一點看其他的演出者,才發覺原來很多都明顯是殘疾人士(可能所有演出者都是,不過有些表面看不出而已)!

這的確是一個感人的演出,我聽了好幾次,每次都被感動。憤世嫉俗的人也許會說這不過是「頭」,只為煽情,帶給觀眾廉價的感動;然而,做人有時不妨把世事看得單純一點、正面一點,讓心頭的荒漠世界長一點花草,於人無害,於己有益,不是嗎?就看一看以下短片,想像那些演出者排練時是如何困難,欣賞他們演出時的投入,為他們演出成功而高興,少一點憤世嫉俗吧(短片的畫面很清晰,放大來看效果更好):

20130221

即興邏輯

我教 Logic and Critical Thinking 一科時,邏輯那部份通常都會盡量講得簡單直接,因為這是通識科,目的只是教授一些基本的思考方法,學生大多從未受過這種訓練,教得深了他們會吃不消,可能因而喪失學習興趣。例如講到傳統範疇邏輯categorical logic裏的邏輯方陣square of opposition時,我都會避談這方陣涉及的邏輯難題,只輕描淡寫提到,運用這方陣時要假設命題裏的範都不是空的。

誰知今天教這邏輯方陣時,竟然有一個學生舉手發問:“What’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Aristotelian and the Boolean squares of opposition?” 課本裏只有 Aristotle 那個方陣,完全沒有提及 Boole ,這學生可能在網上查資料時看到,也可能是讀過其他的邏輯書,才有此一問。本來我想對他說這個問題超越課本範圍,有興趣的可以下課後到我的辦公室,我會詳細解釋;然而,心念一轉,我開始解釋 Aristotle 那個方陣有甚麼問題:假如 A, E, I, O 都蘊涵「S 這類東西存在」,那麼,如果 S 這類東西並不存在,A, E, I, O 便全為假 --- I 既可以同時為假,那便不是 subcontrariesA O 既可以同時為假,那便不是 contradictories …

接著我解釋 Boole 的方陣為何只有 contradictory 這一關係:


這個方陣的 A E 都不蘊涵「S 這類東西存在」,根據 Boole(其他現代邏輯家都同意),如果 S 這類東西並不存在,A E 都為真,而 I O 都為假

意猶未盡,我還約略講了邏輯系統和日常語言的複雜關係,舉了一些例子。答這個學生的一問,我竟然花了超過二十分鐘!即興的,上課前沒有預備會講這些東西,但興之所至,講完有一種「終於講清講楚」的暢快;至於有多少學生聽得明白,我當時沒有在意,事後也不必計較了。

20130219

信不信由你?

可能因為我批評過周兆祥,有讀者留言「報料」:周君在 Facebook 上宣傳自己舉辦的一個「癌症糖尿病奇蹟康復之夜」,幾乎句句聲稱都是驚人之論:

「糖尿病、癌症、愛滋病都是世界上最容易醫的病。死於糖尿病、癌症、愛滋病者,大多都是慘被西醫毒死的。愛滋病好易醫,因為根本沒有這麼一會事,完全是創造範式的超級騙局。糖尿病和癌症好易醫,因為根本醫無可醫,完全無需去醫,做番正確的事過人類正常的生活,病即自動消失,人比其他所謂無病未病的人健康得多。糖尿病和癌症看西醫,死得快死得窮死得辛苦死得無尊嚴。

可曾知道:例如說,有快樂性生活的人從來不生陰道癌、幸福媽媽從來不生子宮癌、不哺乳的媽媽才會生乳癌(同時又喝牛奶更大機會),不為食的人永遠不會糖尿?

可曾知道:非常嚴重的、所謂期的糖尿病和癌症,只要用心做流動生命強調的排毒鐵三角 --- 斷食、洗腸、食生,康復往往輕而易舉,三幾日病情完全改觀(加上尋回生命意義的話,機會更大更大)!」

我不打算逐點批評這個宣傳,省了相信周兆祥那一套的人說我不過是盲信科學,是個科學主義者。以下我會將這些宣傳語句略為改動,大家讀後不妨細心比較,然後想一想:原裝版本和改動後的版本有沒有重要的分別,以致我們有理由接受前者,卻沒有理由接受後者?

「糖尿病、癌症、愛滋病都是世界上最容易醫的病。死於糖尿病、癌症、愛滋病者,大多都是慘被美國政府害死的。愛滋病好易醫,因為根本沒有這麼一會事,完全是美國政府在全球佈下的超級騙局。糖尿病和癌症好易醫,因為根本醫無可醫,完全無需去醫,完全不吃美國生產的任何食品和藥物,病即自動消失,人比其他所謂無病未病的人健康得多。糖尿病和癌症看西醫,死得快死得窮死得辛苦死得無尊嚴。

可曾知道:例如說,不自慰的女人從來不生陰道癌、沒有婚外情的媽媽從來不生子宮癌、戴胸圍的媽媽才會生乳癌(同時又自慰更大機會),不感肚餓的人永遠不會糖尿?

可曾知道:非常嚴重的、所謂期的糖尿病和癌症,只要用心做天人合一生命強調的養氣鐵三角 ---- 站樁、逆式呼吸、戒色,康復往往輕而易舉,三幾日病情完全改觀(加上打通任督二脈的話,機會更大更大)!」

20130218

戲味

有些影評人間中會用「有戲味」來稱讚一齣電影,但究竟甚麼是戲味呢?這可不容易說清楚,就像判斷餸菜有沒有鑊氣一樣,那道菜捧到來,聞一聞,夾一箸入口,即有分曉,可是,要形容甚麼是鑊氣,那可是個難題了。

戲味不必靠引人入勝的情節,也不須要有感人或震撼的場面 --- 可以有平淡而戲味十足的電影。我認為戲味在於三個因素:一、演員要入戲,不能讓觀眾覺得他們在演戲;二、透過入戲,演員令觀眾感受到角色間關係的深度和複雜性;三、角色的關係和劇情的推進讓觀眾意識到有很多不同的可能的發展。

其實這樣解釋「戲味」,也不算講得清楚,我不過姑妄說之而已。以我看過的電影來說,記憶所及,最有戲味的一齣是哥普拉Francis Coppola)的 The Conversation,那已是四十年前的電影了。

有時整齣電影未必特別有戲味,但個別場景卻戲味盎然,例如我最近看過的美國獨立電影 Another Earth,整體十分出色,是科幻言情片,假如導演功力稍弱,同一劇本便會被拍得煽情低俗;以下這一場很有戲味,大家看看是否同意(當然,這一場的戲味,可能要放在整齣電影的脈絡裏才會充分散發出來)?

20130216

由「春節」說起

陶傑兩年前已這樣寫:

『過中國年,一年比一年沒有氣氛。首先是民間早已廢除「農曆新年」這個名稱,改叫「春節」,一聲「春節好」,就把過年的氣氛閹割掉一大半。[...] 農曆新年矮化為「春節」,凡此種種,是中國人把自己淘汰掉了。』(陶傑〈過年〉

兩年後,陳雲更上層樓,在他筆下,使用「春節」一詞簡直罪無可恕:

「春節是中共竄改中華風俗的叫法 [...] 民國建立,新政府為了顯示脫離王朝傳統,將夏曆新年改稱春節。其他脫離華夏的周邊國家,如日本,也稱夏曆新年為春節。孫中山以民國為紀元,到袁世凱以春節為假期,共產黨承繼春節的名稱,文革期間甚至取消春節假期,然後到二〇〇八年恢復春節假期。故此,使用春節這現代詞彙,是脫華入歐的反華行為。然而民間依然叫新年、農曆新年、舊曆新年、唐曆年,不叫春節。從改稱新年為春節做法,可見中華民國在文化立國之上,犯了大錯,其在大陸之覆亡也是合理。」(陳雲〈新年不是春節〉

事實是,陶傑說民間早已廢除「農曆新年」這個名稱,固然是錯,陳雲說民間不叫「春節」,也是不對。在中國大陸,「春節」一詞較常用,但只要在網上稍為搜尋,就很容易找到使用「農曆新年」的例子;香港則相反,大多數人會說「新年」或「農曆新年」,但「春節」一詞一直有人使用,我記得小時候在課本和報章都見過。恐口無憑,以下是《華僑日報》在 1980213日的一則報道



網上有人指出《通勝》亦稱農曆新年為「春節」,並有圖為證;我看後立刻翻閱家裏僅有的一本《通勝》,果然見到「立春」之前,便是大大的「春節」二字。

「春節」一詞如何矮化農曆新年,陶傑沒有說清楚;不過,自從陶才子淪為文妓,大家也不必對他的文章認真,用「揾食啫」視之即可。至於陳國師的言論,有些人真的當是香港前途的明燈,想到這點,我便不得不多說幾句。

對於一些以陳國師馬首是瞻的人來說,上述的反證無關宏旨,因為國師的重點是香港政府媚共,民間亦有人媚共,好端端的「農曆新年」不用,卻故意改用中國大陸通行的「春節」,該罵!

偉大的國師啊,就算你這次說得對,這種罵人話你也說夠了,大家已經知道香港有不少媚共之士,再罵也不會有甚麼作用假如香港真的要國師你打救,你就應該振臂一呼,帶頭採取一些較激烈的行動,不必教人自焚,國師你自己更萬萬不可自焚,而要留下有用之軀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以你的號召力,發動幾萬人佔領中環也不是難事。你不必委屈自己跟左膠們合作,只要不批鬥他們便成,然後各自旗幟鮮明地爭取雙普選,到時你領數萬人,左膠們和各路英雄也來數萬,各佔一方,中環便要淪陷了,爭取雙普選便成功有望了。

這樣做才是以香港本土為重,比起空談復興華夏文化、奢論組成華夏邦聯、鄙夷脫華入歐,組織實際的行動才是拯救香港之道。國師你疾言厲色勸香港人忘掉中國這個「母親」(孔誥烽教授說的「少理老母」),我也要苦口婆心勸你一句:「要救香港,就不要老惦著華夏文化那隻老鬼了。」

20130214

「邏輯」

在某網誌讀到以下一段文字(為免給作者帶來麻煩,不附連結了):

『沒有人認為只懂算術中的四則運算,能應付日常需要,就等於懂得數學。同理,只懂得現在很多哲學系授課員所講授的所謂邏輯,例如,懂得判斷論證是否對確,避免簡單邏輯錯誤等,也不等於懂得邏輯。有趣的是,這些授課員喜歡把自己不懂的部分叫做「數理邏輯」,然後自我陶醉一番。』

這個說法我基本上同意,然而,要注意的是,這裏說的「邏輯」,是指作為一個嚴謹學科的邏輯,而不是泛指思考的方法。我曾在本網誌說過邏輯非我專長,指的就是這個意義上的邏輯;同理,我也會說物理學不是我的專長(雖然我的邏輯知識遠比我的物理學知識豐富)。現代邏輯由十九世紀末啟端至今,只有不足二百年的歷史,但已發展成為一個內容豐富、枝葉茂盛的學科;這一學科的主要內容就是數理邏緝(又稱「符號邏輯」),說自己懂邏緝,而指的是邏輯這一學科,卻又承認不懂數理邏輯,的確是可笑的。

當然,平時說話用到「邏輯」一詞,不一定要指這個學科,例如說某人很有邏輯頭腦,或說某個論述邏輯混亂,甚至說要多學一點邏輯時,也可以只是籠統地指思考的方法。在這個籠統的意義上,批判思考(critical thinking)也算是邏輯,不過,以我系開的 Logic and Critical Thinking 一科為例,雖然只是通識的入門科,但邏輯那部份還是包括了一點點符號邏輯(命題邏輯裏的自然演繹 (natural deduction))。

所謂「懂邏輯(這一學科)」,自然也有程度之分。我系除了 Logic and Critical Thinking,還開 Intermediate LogicAdvanced Logic 兩科Intermediate Logic 教的是命題邏輯加謂詞邏輯,Advanced Logic 教的其實也不是那麼 advanced,主要是後設邏輯(metalogic)和一些非古典邏輯(non-classical logic),例如模態邏輯modal logic和多值邏輯(many-valued logic)。

這個學期我清閒一點,便去了旁聽同事 Z 教的 Advanced Logic,一來為了溫故知新,二來是對 Z 的教法感到好奇,三來想看看學生是否應付得了較艱深的邏輯。就在今天的課堂上,有趣的事情發生了:Z 先講解了 model-theoretic consequence proof-theoretic consequence 的分別,然後跟學生做了幾個 axiomatic proofs,最後給學生兩題堂上練習,要他們十分鐘內完成。五分鐘過後,一個學生突然舉手,說:「教授,我決定不修(drop)這科了,這是學期的第三個星期,應該不是太遲吧?我不是主修哲學的,上學期修了 Intermediate Logic,覺得有趣,成績又不錯,所以決定這個學期修 Advanced Logic,誰知竟然這麼艱深,我實在跟不上了,覺得自己很蠢!」

Z 有點不知如何回應,只好叫那學生下課後到他辦公室再談,並強調這一科對大部份學生來說都不容易,但只要有耐性捱過課程的頭三分一,便會漸入佳境,變得越來越容易。且看那學生是否會留下。

有些人連 model-theoreticproof-theoretic 的分別都沒聽過,便對邏輯這一學科說三道四,那不過是自暴其短而已。

20130213

余英時的「兩本書」

在香港的誠品書店看到頗多的新詩詩集,有點驚喜,隨手撿起台灣詩人楊牧的《完整的寓言》,一讀便喜歡,於是立即買了。我以前不大喜歡楊牧的詩,不知是他的詩風變了,還是我的口味不同了,總之這本就是喜歡;回到美國後,越讀越「不夠喉」,心思思,便到網上購書去,買了另外兩本楊牧的詩集(《涉事》和《時光命題》),順便買了三、四本其他的書,其中一本是余英時的《中國文化與現代變遷》。

我一向喜歡讀余英時的著作,這本書是文集而非專著,可以當消閒書看,而且書名吸引,價錢又平,實難拒抗,雖然看不到書的目錄,也沒有多想便買了。誰知收到書後才知道,這本書的內容跟我擁有的另一本余英時著作完全相同,分別的只是書名。我已擁有的那一本名《中國文化的重建》,是兩年前在北京買的,中信出版社出版,簡體字印刷,20115月第一版。

《中國文化與現代變遷》(三民書局)出版於 199211月,書的自序寫於同年 8月,最後一段是這樣的:

「本書定名為《中國文化與現代變遷》是因為所收各篇大體都可以包括在這兩個主題之內。但討論中國文化有時不能不旁引西方以資參證;討論現代變遷有時也不免要上溯古代以明源流。更重要的是這兩個主題在本書中不是孤立的,而是密切相關的。本書的主要旨趣正是要從現代變遷中窺測中國文化的新動向。」

《中國文化的重建》用了同一篇自序,同樣註明是寫於 1992 823日,然而,「中國文化的重建」只有一個主題,豈非與自序說的「兩個主題」不吻合?在中國大陸,任何問題都可以有一個「具中國特色」的解決辦法;上述那一段,在《中國文化的重建》裏變成這樣:

「本書定名為《中國文化的重建》是因為所收各篇大體都可以包括在這個主題之內。但討論中國文化有時不能不旁引西方以資參證;討論中國文化的現代變遷有時也不免要上溯古代以明源流。更重要的是,中國文化與現代的變遷這兩個主題在本書中不是孤立的,而是密切相關的。本書的主要旨趣正是要從現代變遷中窺測中國文化的新動向。」

除非有理由相信余英時在 1992823日寫了兩個版本的自序,其中一個等到 2011 年才用,否則,後者乃未經作者同意的擅自改動,實在是清楚不過了。然而,在造假視作等閒的中國大陸,大概有不少人會說:「盜你版,改你的文章區區幾行,又有甚麼大不了?」中國一日如此,中國一日無望。

20130212

膠與狡

如果一個人言論或行為愚蠢可笑,卻又顯得沾沾自喜,有兩個可能,一是膠,一是狡。

膠人扮狡,注定失敗;狡人扮膠,卻可亂真。

狡人扮膠,是以膠掩狡,必另有所謀,不可不防也。

狡人總能吸引膠人,膠人都需要狡人帶頭,於是世上便有了教主和教徒。

世上膠人遠比狡人多,這是世界的幸運還是不幸?

假如有「X 膠」這種人,我們要問:究竟那是 X 之錯,還是膠之過?

只有硬膠,卻沒有硬狡,因為缺乏彈性,不懂得隨機而變、因時制宜的,就不是狡。

動輒指責別人為膠者,往往是最膠之人;這種人,可稱為「膠膠」(如此類推,亦有「硬膠膠」之流)。

一個膠人不可怕,千千萬萬個同樣膠的人卻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一個狡人已經十分可怕 --- 假如他有機會操弄千千萬萬的膠人。


(遊戲文字,兼有點老土,如有污清聽,萬莫見怪。)

20130210

虛動

人生有一種虛妄,可以叫做「虛動」,就是以為憑自己的活動可以帶動世界 --- 小則可以影響他人的思想行為,大則可以興邦滅國;事實上是原地跑步,動的只是自己,而不是世界,然而,因為原地跑步的環境,而產生了帶動世界的幻覺。幻覺既生,得到了滿足感,便更有動力去跑,在原地不停地跑,幻覺隨之持續,便成一惡性循環,可能到老死都擺脫不了虛動。


虛動,就是以下這個樣子:

20130208

拒抗宿命

教了這麼多年哲學,我從來沒見過任何學生對一個哲學論證有強烈的情緒反應(我說的情緒反應,主要是指籠統的負面情緒,用英文說,就是 being upset by it),原因為何,我也不肯定 --- 有些可能是因為對我討論的問題不感興趣,所以無可無不可;另一些也許是因為只視哲學為頭腦訓練,所以不會讓哲學理論或論證侵擾他們的基本信念;還有些則可能是有情緒反應,不過沒有表達出來而已。

今天是頭一遭。話說我在形上學課上講到宿命論(fatalism),討論的是 Paul HorwichAsymmetries in Time 一書第二章整理出的一個宿命論論證,從「過去之事不能改變」,結論到「將來之事已有定數」(我不會在這裏解釋這個論證,有興趣者可找 Horwich 的書來看,論證在 28-29頁)。Horwich 並不接受這個論證,只是先闡釋然後反駁,可是,他的反駁欠缺說服力,因為他只是針對論證的其中一個前提,而且沒有抓著前提的重點。我向學生解釋了 Horwich 的論點有何不妥後,便補充說他反駁的那個宿命論論證其實不是那麼容易應付,接著用了一個更簡單的方式將論證再解釋一次。

這時,一個學生舉手說:「我認為一定有反駁這個宿命論論證的方法,宿命論不可能是對的!」說時表情嚴肅,臉部肌肉繃緊,像是在討論生死大事似的。這學生平時活潑開朗,經常笑容可掬,我看見她這樣說話,不禁有點愕然。作為哲學老師,我只能這樣回應:「可能有反駁的方法,但也可能沒有;你這樣說只是表達了你對宿命論的拒抗,這拒抗身不是哲學,找論證去支持這拒抗,那才是哲學。要是你最終反駁不了這個宿命論論證,也許你便應該接受宿命論了。」

聽我如此說,這學生的反應更強烈了,有點提高聲線:「不不不,我絕對不會接受宿命論,我需要相信我的將來未有定數,相信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自己的將來,否則我不懂得怎樣活下去!」她看來真的有點 upset,我不想再刺激她,只好提醒她這星期的主題是時間,宿命論只是順便論及,我們在學期末會花兩星期讀幾篇關於宿命論的文章,到時可以再討論如何反駁宿命論。

哲學也有打中人要害的時候,不過,哪處是要害,何時會被打中,則因人而異了。

20130207

報紙文章就可以如此馬虎?

報紙文章是寫給大眾看的,不是學術論文,沒有需要寫得深入,有時將討論或報道的事情簡化一點,實無可厚非;然而,本來可以輕易避免的錯誤,卻因懶於查證而犯了,則不可原諒也!

早兩天批評的《明報》關於達爾文及華萊士的報道,正是這種因馬虎而失實的好例子。這篇文章沒有署名,文責應該是報紙負的吧?有署名的報紙文章,無論是專欄作家寫的還是特約稿件,文責是作者負的,卻一樣有因馬虎而失實的情況;我說的不是見解上可以斟酌或明顯可以批評之處,而是指事實陳述 --- 陶傑就不時張冠李戴(例如說巴特 (Roland Barthes) 與佛洛德齊名),陳雲也曾信筆揮就、勇武犯錯(例如將顧炎武之言引用為王夫之說的,後來發覺自己錯了,便說不要緊)。

昨天有讀者留言,問及一篇年初刊於《蘋果日報》的文章,題目是「不讀哲學書的哲學家」,作者署名「周運」(不知何許人也),寫的是維根斯坦的一些軼事,主要是寫這位著名的哲學家以少讀哲學書為榮。這樣的一篇文章,既不是抽水,也非為謀略,沒有「搞錯少少事實無關宏旨」的藉口,雖然只是浮光掠影地描述一個哲學家,也應該查證文章引用的資料。然而,文章最後一段這樣寫:

「布萊恩.麥基在一篇文章中說,牛津哲學家彼得.斯特勞森認為《純粹理性批判》是最偉大的哲學作品,他本人也同意,可劍橋一個教了多年哲學的女老師竟說她從沒讀過 []。看來劍橋繼續保持着維特根斯坦的這一優良傳統。」

作者有列出資料來源,但看來根本沒有翻閱才下筆,因為作者引用的資料裏說的那個「教了多年哲學的女老師」不是在劍橋教書的,而是在牛津(原文是 “one of his colleagues, a woman who had spent a long career teaching philosophy at Oxford, told me with unembarrassed complacency that she had never read it” )這一搞錯,便令最後那句「看來劍橋繼續保持着維特根斯坦的這一優良傳統」完全落空了,不可謂小錯,但要改正這個錯誤,卻不過是舉手之勞。

順便一提,文章裏翻譯了維根斯坦的幾句說話,也譯得不妥:

「我讀過的哲學書很少,但我讀的書肯定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我看到,只要是我讀一本哲學書,根本沒有改善過我的思想,而是使我的思想更糟。」

根據這翻譯,維根斯坦是說他讀過的哲學書很少,但讀過的其他書卻是太多了。且看原文(其實也不是原文,因為原文是德文,出自維根斯坦寫給 Moritz Schlick 的信,以下是 Ray Monk, Ludwig Wittgenstein: The Duty of Genius 一書裏引用的英譯):

“As little philosophy as I have read, I have certainly not read too little, rather too much. I see that whenever I read a philosophical book: it doesn’t improve my thoughts at all, it makes them worse.”

維根斯坦的意思是:雖然他讀過的哲學著作很少,但已嫌過多了。此外,“I see” 譯作「我看到」,也太過硬譯 --- “see” 這裏是「知道」或「明白」的意思。

寫報紙文章,就算只是給讀者消閒的,也可以寫得用心一點吧!

20130205

一天有幾多小時?

一天有幾多小時?標準答案是「二十四小時」,可是,睡覺那六至八小時不能做其他事情(除非你夢遊),因此,如果只計能夠活動的時間,便沒有二十四小時那麼多了;即使你只睡六小時,一天也不過十八小時而已。

這個計法,不想則已,想下去會有點嚇人。我也不談甚麼浪費時間了,因為怎樣才算浪費,難有客觀標準,例如網誌的留言我十之八九都會回應,老婆覺得那是浪費時間(她認為言之有物或問得到題的才值得回應),我卻認為盡量回應是尊重別人,應該的,不算浪費時間。

就算不去想每天浪費了多少時間,想想有些甚麼事情是(幾乎)每天都做的,以一天十八小時計,便會覺得花在這些事情的時間真不少。例如我每天花在煮食和洗碗的時間大約是一小時半,一年就是 (1.5 x 365) = 547.5小時了;一天十八小時,那即是 (547.5 ÷ 18) = 30.42天了。哇,原來我一年竟花掉一個月在煮食和洗碗上!

年紀大了,對時光飛逝敏感了很多,過去十年,每一年都好像新年過去不久便到暑假,然後倏忽又到聖誕... 這個一天十八小時的計法(其實是計多了,因為我平均每天不只睡六小時),令我加倍感到應該好好利用時間。

20130204

「進化論之父」另有其人?

早幾天《明報》有一篇報道,標題是『「進化論之父」另有其人 英博物館花兩年蒐書信證明』,儼然是驚世大發現,實則胡說八道:

『奠定生物演化理論基礎的「進化論之父」原來另有其人。英國倫敦自然歷史博物館花了兩年時間,整理逝世百年的英國科學家華萊士(Alfred Wallace)的書信,公開其撰寫的物競天擇論,證明他才是進化論的始創者,但由於同樣研究進化論的達爾文搶先發表有關理論,始令華萊士的研究功勞被世人遺忘。』

達爾文於 1837 年已在筆記本上畫下那著名的生命演化樹evolutionary tree of life):



他的天擇論theory of natural selection)的構想也在1838年成形,並跟要好的科學界朋友不時討論;到了 1844年,他已將自己的理論寫成一篇論文,不過因種種顧慮而沒有發表,只在友朋間傳閱。

華萊士的理論的確與達爾文的不謀而合,但比達爾文遲了二十年,《明報》說華萊士「才是進化論的始創者」,是大錯特錯。達爾文收到華萊士的來信和論文而知道自己的理論並非獨創,假如他是個卑鄙小人,以他在當時英國科學界的人脈和影響力,大可以打壓華萊士,搶先發表自己的論文;他不但沒有那樣做,還打算替華萊士的論文找期刊發表(見他寫給 Charles Lyell 一封信)。達爾文的朋友勸他三思,而這時他家裏正值多事之秋,他便把這件事交託朋友處理,他們最後建議在一個科學學會裏同時宣讀達爾文及華萊士的論文;《明報》這樣描述:

「達爾文憂慮失去開創研究先河的榮耀,在友人植物學家胡克(Joseph Hooker)及萊爾(Charles Lyell)協助下,於倫敦林奈學會(Linnean Society)會議中朗讀華萊士及達爾文的論文,其中達爾文倉卒寫就的論文筆記先讀出,及後人們將物競天擇論的發現歸功於達爾文,而華萊士研究成果則被遺忘。」

事實上,達爾文並無出席,論文是由他人讀出的,也不是甚麼「倉卒寫就的論文筆記」,而是一篇長論文的摘要。這兩篇論文的宣讀並沒有引起多大迴響,直到達爾文在 1859 年出版《物種起源》一書,他的演化理論才引起震撼。

說「華萊士研究成果則被遺忘」,也是失實,因為到現在,天擇演化論仍會被人稱為 the Darwin-Wallace theory。任何對進化論有相當認識的人都知道華萊士的貢獻,只要找一本稍為詳盡的達爾文傳記,都會看到華萊士的事跡。如果硬要說「被遺忘」,也只可以是指他沒有達爾文那麼大名鼎鼎,而非寂寂無名的意思;事實上,科學家中像達爾文如此家傳戶曉的根本不多,華萊士不是其中之一,也不算特別倒霉。

今年是華萊士逝世一百周年,外國想必有些紀念活動和報,《明報》這篇報大概是從外國報章抄回來的,但抄得不高明,又不做資料証,再加上一些想當然,就弄出大笑話了

20130203

陶傑抽水範文賞析

陶傑剛在《蘋果日報》專欄發表的〈見你媽的大頭鬼〉只是一篇六、七百字的短文,卻展現了不少「陶式」抽水評論中常用的妙著,堪稱範文;以下讓我稍為分析此文,假如對有意學習才子文章風格的讀者有點益處,或幫助陶粉們進一步欣賞其偶像之文采風流,也算是功德了。

1. 點明抽水的對象,絕不含糊,讓讀者較容易緊貼抽水的路線:這篇的對象明顯就是那些同情大陸人到香港搶購奶粉的「知識份子」(留意括號)。

2. 向抽水對象施以下列打擊手法(至少其一,而在這篇則盡數施展):

(a) 明踩:這些「知識份子」都「幼稚」。
(b) 暗損:他們中了「中國傳統文人清高之毒」,又撿拾了村上春樹的「唾沫之香」。
(c) 調侃:「讀了點書,大把西方人權平等的思想,也加點自由市場的理論」。
(d) 刻薄:這些「知識份子」或許「該去港島大口環的智障中心檢檢查」。

3. 找出一個「要害」予以「擊中」:這些「知識份子」對一樣東西「永遠無知,就是對人性之不了解」;不了解人性,死症也。

4. 加點「色香味」元素,令讀者看得更加津津有味:「美國女人,更可以去廟街買震盪器和 T Back 內褲 [] 再搶購十寸長的震雞巴」。

5. 偷換概念,反正大多數讀者都看不出,其實明換也無妨:那些「知識份子」本來只是說家裏有嬰兒的大陸人「也是受害者」,卻忽然變成是說中國是受害人(中國可以放神舟火箭,可以辦北京奧運,做中國人,光榮得不得了,何時突然變成了「受害者」?),後來又變成是說奶粉水貨客也是「受害者」。

6. 但求就手(有修辭效果),不問因由的類比:忽然講到「非洲的野生大象,去年慘遭屠殺一萬二千隻」,然後結論說『在非洲大象和你這個變態的「市場」之間,我永遠站在高貴而可愛的大象這一邊』;至於奶粉、象牙、和自由市場的關係,大家亦不必深究了,反正你已覺得「站在高貴而可愛的大象這一邊」是對的。

依照 1-6 來寫文章,你未必會成為才子,但只要多加練習,便不難成為寫抽水文章的高手了。

20130201

政治家風采

美國總統奧巴馬與國務卿希拉里Hillary Clinton)最近聯袂接受電視節目 60 Minutes  訪問,成為一時佳話。




總統與國務卿一同接受訪問乃罕有之事,加上希拉里即將卸任,政治前途惹人遐想(會否在 2016年參選總統?),而且奧巴馬希拉里關係如何,公眾並不清楚,因,這個訪問引起不少人的興趣。我當然不會錯過,看這訪問時,我想不到自己會完全給兩人的政治家風采迷住了,由頭至尾看得聚精會神 --- 這個訪問絕對值得看。

奧巴馬和希拉里各自的演說和訪問我看過不少,然而,這一次聯合訪問前所未有地展現出他們自然而有人情味的一面,兩人都沒有競選或向公眾交代事情時那種超然的姿態;他們回答記者 Steve Kroft 的問題時,平易近人、談笑風生之餘又不失權威,而且態度誠懇,頗有種君子坦蕩蕩的味道,極少迴避問題,亦不會空泛作答。

Kroft 問到兩人關係如何時,奧巴馬的回答是 “I consider Hillary a strong friend” ,希拉里立刻補上一句 “Very warm, close” ;我相信觀眾都會感到他們說的是真心話,而這個訪問正正表現出他們之間的「化學作用」,證明他們所言非虛。

奧巴馬和希拉里在 2008 年總統初選時競爭激烈,發展至互相攻訐,雙方陣營勢成水火,但奧巴馬嬴得初選後,希拉里便全力相助,兩人關係迅速修好。奧巴馬當選總統後,不顧幕僚反對,一力邀請希拉里任國務卿,希拉里最終亦接了這一要職。兩人在訪問中交替述說如何化敵為友,如何衷誠合作,如何合作愉快,娓娓道來,還點出他們完全明白民主制度裏的競選如何運作,有何限制,甚麼事重要,甚麼事不應放在心裏等等,盡顯一等一政治家的風範。

相信要在民主制度裏洗煉過的政治家才能有奧巴馬或希拉里這樣的表現,反觀中國的領導人,哪一個有此風範?再看香港的三任特首,就更是吾不欲觀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