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131

聚散

同事 J 接受了延世大學的教席,明年便會離開我系,到南韓去了。J 乃韓裔,雖然在美國出生長大,但懂韓文,讀聽寫均可,而且延世大學以英語授課,他在那裏生活和教學,在語言上絕對沒有問題。延世大學是南韓名校,薪金和福利都比美國公立大學的優厚得多,然而,J 接受聘請主要不是因為較優的薪金和福利,而是因為他的妻子:她是搞藝術創作的,有 UCLA MFA 學位,可是,在這小鎮一直找不到這方面的工作,鬱鬱不得志,加上社交圈子窄,生活得不甚愉快。她有幾個也是藝術家的朋友在首爾好幾年了,算是站穩了腳,她去到那裏,得這些朋友的幫助,可能有一展所長的機會。J 非常愛惜妻子,這個難得的生活和事業轉機,他無論如何也會為她爭取。

我十分欣賞的為人,跟他雖非至交,但每次傾談都很投契,聽到他要離開的消息,我起初有點不捨,但很快便只是為他高興。人年紀大了,見慣聚散無常,不再像年青時視朋友分離為天下之一大憾事。記得二十來歲時,有個十分要好的朋友告訴我打算去澳洲讀幾年書,我聽後竟悶悶不樂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最後他沒有離開香港,倒是我決定到美國去,而且一去不返;後來我們的關係轉惡,到現在不相聞問已差不多十年了,這是當年想也沒有想過的。

人生聚散難料,隨緣就是了。

20120130

成人之美

今年農曆新年又再舞獅,但跟往年不同,這次我舞的不是獅頭,而是獅尾。

上兩次舞獅尾的 K 也是大學裏的教授,比我早十年到這小鎮;我們一家初到時,K 和他的太太幫了不少忙,後來大家成了好朋友。在新界的村屋長大,過時過節都看到舞獅,從小就想一試舞獅的滋味,可惜一直沒有機會。

幾年前有人建議在春節聯歡晚宴增加舞獅助慶,K 知道我有武術底,便問我肯不肯舞獅頭,我答應了,他便買了一套舞獅裝備,並負責舞獅尾。我們表演過兩次,都演出成功,合作愉快。雖然 K 從沒有說出口,但我知道他躍躍欲試一舞獅頭,這次便堅持由他當主角,我當配角兼動作指導。他起初沒有信心,我誓神劈願他會做得來的,他終於欣然接受這個一償宿願的機會。

練習的時候,我主要是教 K 一些舞獅的基本動作和步法,並構想一個表演的大致路向,然後要 K 自己組合一套動作出來,這樣會較易配合他的個人節奏感和動作取向。為了令表演看來驚險一點,我們用了一高一低的兩個跳台(高的約四呎,低的約兩呎),有好些跳上跳落的動作,並在高台上採青(K 懂木工,其中一個跳台還是他親手一釘一木造出來的)。

每次練習, K 都十分興奮,五十多歲人,像個小孩子似的;雖然動作已設計好了,他還不時建議多多,要加這改那,如果做得到的,我都依他,但太異想天開的,我便不得不直接說:「不必浪費時間試了,這個太難,我們沒有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練到。」他也聽我的,不會堅持。

昨晚終於表演了, 在一個跳上台的動作踏錯步,幾乎失去平衡跌倒,幸而有驚無險,整體的表現比我們練習時還好,觀眾看得很開心,拍爛手掌,令現場的過年氣氛大增。

表演完畢,K 和我相視而笑,然後向觀察鞠躬,我看得出那一刻他十分滿足。

20120128

好例子

昨天向學生講解甚麼是 confirmation bias 時,又一次體會到一個恰當的例子可以有很好的教學效果

假如你已相信 p,或希望 p 是真的,便有傾向只是找證據支持 p,或只是留意能夠支持 p 為真的事實,而忽略 p 的反證 --- 這就是 confirmation bias。以往我在課堂上給了以上那個解釋後,便會找一些句子代入 p,以免解釋過於抽象,例如「我的朋友都很喜歡我」、「小布殊是個好總統」、和「上帝創造的大自然十分美好」。然而,雖然學生都看似明白,但當我指出 confirmation bias 是大多數人 --- 包括他們 --- 都有的認知偏誤時,有些學生會面露不以為然的神色(意思當然是:我才沒有這種偏誤!)。

昨天我加了一個新的例子,與上述的不同,這個例子與現實生活無關(例子根據心理學家 P. C. Wason 多年前的一個實驗)。我先對學生說:「我心目中有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有規律的數字序列,我先寫出這個序列的三個數字,你們要猜這個數字序列的規律。」然後在投影屏幕上打出以下三個數字:

2, 4, 6

接著我說:「相信你們都認為自己猜到了。請拿出紙筆,寫下三組數字,每組三個,用來檢驗你們猜的規律是否正確。我會抽樣看看你們用甚麼數字來檢驗自己猜的規律,假如數字符合規律,我會給一個 ü,不符合的則給一個 ´。」

學生寫下數字後,我便先後點了六個學生,叫他們讀出自己寫下的其中一組檢驗數字。結果得到以下六組數字:

8, 10, 12                    ü
100, 102, 104            ü
24, 26, 28                  ü
6, 4, 2                        ´   *
10, 12, 14                  ü
1116, 1118, 1120      ü

我問他們:「有誰認為規律是偶數加 2 遞進(even numbers incrementing by 2)?」幾乎全班舉手。我接著問:「有誰寫下的三個檢驗數字組全都符合這規律?」又是大部份學生舉手。於是我說:「哈!這就是 confirmation bias 了!你們先認定了規律是偶數加 2 遞進,然後只找符合這規律的數字組來檢驗,卻沒有考慮可能的反證;假如你們提出以下的數字組,便會檢驗出規律並不是偶數加 2 遞進。」我在投影屏幕上打出以下數字組:

4, 8, 16                        ü
1, 17, 30                      ü
30, 17, 1                      ´
-2, 2, 4                         ü
1/2, 3/4, 16                 ´
2, 1000, 2000              ü

最後我說:「規律比你們認為的更簡單,是整數增大(increasing integers)。由於符合偶數加 2 遞進的,也符合整數增大,假如你們只是找證據支持偶數加 2 遞進這個猜測,不但不會發現猜測錯誤,反而會越加相信自己猜對了。」

學生當場經驗了自己的 confirmation bias,有了體會,理解自然更深刻了,而且明白到那是一個普遍的認知偏誤,自己也難免。一個好例子,就有這樣大的分別。


我問那學生為何選 “6, 4, 2”,他回答說:「不知道啊!隨便選三個數字吧了。」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20120126

調侃上帝

年青時經常聽 Chris de Burgh 的歌,尤其喜歡那些有故事性的,例如 “Crusader”, “The Girl with April in Her Eyes”, “A Spaceman Came Travelling” ,旋律動聽,說的故事有寓意,百聽不厭。

今天忽然想起一首 Chris de Burgh 的歌中特別有趣的,便把 CD 找出來聽,因為不聽此曲久矣,雖然耳熟能詳,一聽之下竟有點新鮮感。曲名 “Spanish Train”,不知讀者中有多少人聽過?這是首說故事的歌,講的是上帝和魔鬼打賭,結局出人意表;我且賣個關子,大家自己聽歌找結局吧



這分明是調侃上帝之作。當然,跟《約伯記》裏上帝和撒旦打賭的故事不同,Chris de Burgh 唱的這個故事是沒有人會當真的。

20120125

一個簡單而深刻的道理

不知大家沒有有聽過以下這句說話?

One person's modus ponens is another person's modus tollens.

假如你和我都接受 “If p, then q”,我可以從 “p” 推出 “q”modus ponens),你卻可以從 “not-q” 推出 “not-p”modus tollens)。你和我的邏輯都對,但因為出發點不同,結論便大異。

這句話是誰說的,已無從稽考;我記得很多年前第一次聽到這句說話的時候,大有茅塞頓開之感。道理很簡單,只是說不同的人在思想上可以有不同的出發點,不過,循這簡單的道理想下去,我對哲學的了解便深刻了很多。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出發點,但有些出發點可以被證明(或至少有證據顯示)是錯的 --- 我的 “p” 可以「撼低」你的 “not-q”。然而,在哲學裏,有些出發點可以稱為「最根本的起點」,這些最根本的起點往往是一些形上學或價值論裏的基本看法,而這些看法大多是不能被證明為錯的(也不能被證明為對)。因此,無論你的哲學理論多複雜,論證和邏輯多完美無瑕,歸根結柢還不過是你那些最根本的起點而已。

20120124

迷信難清

中國傳統民間信仰,滿天神佛可以兼收並畜,沒有說拜了黃大仙便不准拜觀音的,一家供奉多神是平常事;既然求的是心安理得,多拜一兩個神,更加安心,又有何妨?

基督教及回教等一神宗教便不同了,都嚴格規定不可敬拜別的神,違反者是犯了極大的罪。我未見過朝唸主禱文、晚唸觀音經的信徒,然而,信耶穌而仍保留迷信想法的,我倒認識不少。例如有個基督徒朋友便相信風水看相等命理之術,還有,假如你在她面前說了些「不吉利」的說話,她會用「啋」來回應;另一個則會避忌「不祥」的數字,有一次在我家飯聚,便堅持不可以有七道菜(「食七」乃死人之事也*)。

迷信心理的確是很難清除的,但清除不了是一回事,見諸行動是另一回事。信一神宗教者而仍有迷信行為的,可能連信那個一神也不過是為了得到保佑、以求心安理得而已。


* 屈大均《廣東新語》記載:「吾粵喪禮,亡之七日一祭,至七七而終。」

20120122

20120121

溝通的重要(續篇)

昨天父子真情對話,今天做父親的聽兒子大談國際政治,長達兩小時,父子關係又有新的轉向。

媽媽從香港回來,在灣區的朋友家留了兩天,今天我駕車和兒子去接她回家,車程三小時多。平時我和兒子很少長談,除了因為我經常很忙,也因為我對他沒有耐性,所以他有興致講些甚麼時,都寧願跟媽媽講,有時兩人一談就是兩三小時,媽媽未必對話題有興趣,但總是會耐心聆聽

今天車上只有我們兩人,起初談話也不多,大約半小時後,我隨便問他最近看了些甚麼書,打開了話匣子,他立刻滔滔不絕,中英夾雜,指手畫腳,越講越興奮。我主要是聽,在適當時候問他一些問題。他談及的東西極多,包括中東局勢、中國的政治和經濟現況、中國政府對付藏獨運動的手段、歐盟正面對的問題、中國和美國在國防預算的比較、美國在南美洲的政治部署、越南的經濟改革、中國駐南斯拉夫使館被炸事件、和韓戰裏中美兩方不同的戰略,不只話題廣,而且資料詳盡。

這些東西我都無甚認識,不肯定兒子說的是對是錯,但我聽後至少知道他對國際政治的認識原來這麼多;我欣賞的不是他記下了如此大量的資料,而是他能夠消化和分析資料,並且思想也相當成熟和 sophisticated(想不到恰當的中文詞語),遠超一般十五歲不到的少年。

我很少當兒子的面稱讚他,這次也忍不住對他說 "I’m impressed, very impressed!" 。他聽後先睜大眼睛,然後露齒而笑,接著轉過身來,作狀攬我,大大聲說了句 "Thanks, Dad!"

相信兒子以後會較樂意和我講他有興趣的事,我也要向媽媽學習如何聆聽,對兒子有耐性一點。

20120120

溝通的重要

剛剛跟兒子吵了一場。他做了一些我認為不該的事,我一時火起,用頗嚴厲的語氣責罵他。他回嘴,我按捺不住,大發脾氣,罵得更兇;他也發脾氣,走回自己的房間,還「砰」一聲大力關門,氣得我七孔生煙。

十分鐘後,他走到我書房裏,說他認為我誤會了他的行為,要跟我解釋,還說我發脾氣罵他是我不對。我心裏還有氣,幾乎想說「不用解釋了」便打發他走,不過還是決定叫他坐下來,聽聽他怎樣解釋。

他一臉嚴肅地解釋,不消三分鐘,我已明白原來真的是誤會了他。他說到委屈處,流下淚來,我心一軟,執著他的手,向他道歉:「爸爸剛才罵錯你了,發那麼大的脾氣更加不對,對不起!」他聽後眼淚流得更多了,然後說:「我發脾氣大力關門也不對,我也應該說對不起。」我聽後眼圈也紅了,差點沒流出淚來。

最後,我對他說:「爸爸很喜歡你肯和我溝通,以後有甚麼你認為我不對的地方,你也要跟我說,像今天那樣坦白。」他點點頭,我覺得我們父子倆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很多。

(媽媽沒有干涉,因為媽媽不在家。)

20120118

陳雲的目的和手段

我曾經以為陳雲只是書生論政,但這兩年看他的政治論述和有關活動(演講、Facebook 貼文和討論),終於看清楚了,不得不承認從前對他的判斷是大錯特錯:他是個講實效而不是個講理論的人。他懷有特定的政治目的,他的論述完全是為了這些目的而服務;他如此這般寫,是因為他認為這個寫法可以幫助他達到目的,而不一定是因為他要表達真正的想法。

假如你讀陳雲的《香港城邦論》,煞有介事地指出他如何極端,如何以偏概全,如何理論架構不穩,如何自相矛盾,如何不切實際,那你就捉錯用神了!他大概心中有數,知道這些批評不全是無的放矢,他甚至有可能是為求效果,明知故犯;然而,這些批評是對是錯,相信他不放在心上,因為對他來說重要的是他的書能激起更多香港人有維護本土利益之心,從而令更多香港人相信中港勢不兩立。此書引來左翼和社運人士口誅筆戈,其實是正中陳雲下懷,因為這種批評可以突顯他的香港本土中心主義立場。D&G 禁拍事件和大陸孕婦大量到港產子的問題激起更多人的本土意識,也令不少已接受本土中心主義的人視陳雲為先知,追隨之心更強,陳雲的影響力的看來已因術因時因勢而強大了不少。

那麼陳雲最終的目的是為香港好嗎?我不肯定。我不是說他不想香港好,我只是懷疑他還有一個更終極的目的,就是推翻中共。這當然不可能憑他一人之力做到,但他似乎很相信中國在經濟和政治上都需要香港,如果香港大亂,會加速中共衰亡;假如他的最終目的是推翻中共,假如他有能力在一定程度上令香港社會分化、甚至有動亂,他會怎樣做?

我不肯定,但擔心,因為我記得他不只一次說過香港越亂越好,不足一年前,他在一個研討會還這樣講過:

『我剛才談了許多許多,香港如何對大陸有用,我並不是要說服共產黨保留香港,反之,而是想中共快點砸爛香港。若非如此,中共統治還能維持一段時間,不能這麼快就「玩完」。人生在世,最暢意之事,莫過於看著大魔頭、邪惡的政府崩解,亦等於二戰期間,整個自由世界都非常渴望納粹德國崩潰,冷戰時候,所有自由的人都希望蘇聯帝國崩潰。蘇聯的崩潰當然會對人民帶來大災難、大苦痛、大倒退,但自由的人會覺得這是值得的。』

陳雲現在全力推銷他的香港自治論,不再講越亂越好了,可是,如果他這自治論真的搞成一個群眾運動,會不會促使「中共快點砸爛香港」?這會不會才是他的真正目的,而香港自治論只是手段?

相信有人會視我的猜測為陰謀論,但我至少有陳雲自己的說話為證。

20120116

為學與網魚

網魚的人,無論有多大多密多堅固的網,無論有多優秀的網魚技術,總不能將網魚範圍內的魚都捕了,總會有漏網之魚。

做學問也一樣,無論你多聰明,學養多高,心思多縝密,分析能力多強,總不能任何一個要點都不遺漏,總會有些在思考或研究範圍內重要的東西是自己沒想到的。多讀書,多跟別人討論,便可以多獲一點思考上的漏網之魚。

錯,當然要盡量不犯,但太過著意免錯,恐怕會忽略補漏;就算你真的做到完全沒有犯錯,可說無懈可擊了,你沒注意的要點仍然是疏漏,不足之處不會因為你沒有犯錯而消失。

追求無懈可擊而做到了,容易令人自滿;努力補足疏漏,很可能永遠不會完全成功,但會令學問日增,人也較容易時刻意識到自己的不足。

一個簡單的比喻,想到了,便寫下,以為自警。

20120115

陳雲的香港自治論

陳雲的《香港城邦論》引來不少評論,很多反對者指責陳雲鼓吹排外,有些甚至指陳雲是納粹;支持者則反駁說那些反對陳雲的人大都是左翼思想病毒上腦,罔顧香港本土利益。這樣的爭論流於互扣帽子,沒有甚麼意思。

我沒有讀過《香港城邦論》,以下寫的並不是評論該書;我只想就陳雲所謂的香港自治提出一些看法,這些看法是不必讀過該書亦可合理地提出的。「香港自治」才是陳雲論述的核心思想,應該先搞清楚他提議的是怎樣的自治;假如他的香港自治論有根本的問題,那麼,即使你贊成香港人應該盡力維護香港本土利益,在具體政策上也同意大陸孕婦到港產子應該有比現在大得多的限制,你也沒有理由接受他的香港自治論。

如果陳雲提議的是不完全脫離中國政治體制的自治,相信不會有很多人反對;這種自治有程度之分,香港人應該盡力合作,發揮群體力量,爭取在現實政治環境下可能爭取到的最高程度的自治。這是一個理想,不是沒有機會達到的;當然,實際上該如何爭取,則有很多因素要考慮。

如果陳雲提議的是完全脫離中國政治體制的自治,那便是空想。現在的中共政權當然不會容許香港有這種自治,就算中共倒台,也很難想像新的中國政權會容讓香港完全脫離中國的政治體制。假如中國大亂、四分五裂,那又如何?那會較難估計,可是,如果認為在那情況下不會亂及香港,香港反而可以乘機獨立,恐怕又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了。

陳雲否認鼓吹香港獨立,那麼我們就尊重他的用語,這樣問他:「陳老師,你提議的香港自治,究竟是不是完全脫離中國政治體制的自治?」陳雲一直強調他講的是現實政治,但他的香港自治論有多現實,就要看他怎樣回答這個問題。

20120114

勞思光的「博學」

為學的理想境界是專精之餘,亦要廣博。然而,屬於自己博而不精的東西,我認為有兩點要特別注意:第一,雖然不是深入研究,但也要盡量求真,不可馬虎,人云亦云;第二,既然不精,最好盡量避免高談闊論,擺出「這個我也懂」的姿態,以免自暴其短。學問修養,是可以潛藏的。

以上是翻閱勞思光《文化哲學講演錄》後的有感而發。驟看此書,會覺得勞思光真是博學得驚人,因為書裏講述的哲學理論極多,由亞理士多德的因果論,到笛卡兒的知識論,到黑格爾的哲學系統,到伽達默爾的詮釋學,到哈伯瑪斯的批判理論,到 Keith Donnellan 的語言哲學,真是包羅萬有,令人目不暇給。假如一個人對這麼多的複雜理論都有深入的了解,便很值得嘆服。

可是,我隨便翻看書的內容,便發覺不少錯誤。讓我舉幾個例子:

(1)  勞思光說笛卡兒在《沉思錄》的第一章『所得的結論就是「我思故我在」,換句話說就是你思考你才能得到可信的知識,從感覺上得來的東西可以完全是虛幻的』(p.91)。笛卡兒《沉思錄》的頭兩章是我博士論文的重點文獻,我可以肯定勞思光的理解是錯的:笛卡兒關心的不是「可信的知識」,而是絕對肯定無誤的知識;「我思故我在」的意思也不是「你思考你才能得到可信的知識」,而是從肯定「我思」而肯定「我在」。此外,「我思故我在」並不在《沉思錄》的第一章,而是在第二章。

(2)  勞思光說波普爾(Popper提出否證的觀念,是要「指出要判斷命題是不是具有認知意義,不是看我們知道它在甚麼情況下是真的,而是知道在甚麼情況下是假的」(p.185),但稍懂普爾科學哲學的人都知道他的否證原則不是一個認知意義的標準,而是分別科學和非科學的標準(後面這點勞思光並非不知道,因為他也有指出波普爾「提出否證的觀念,主要是想說明一個命題要滿足甚麼條件才算是科學的」;不過,他這說法亦有問題,因為否證原則主要是應用在理論上而非單一的命題上)

(3)  勞思光將「沒有一個東西是圓的又是方的」符號化為(p.176):

~($x) (x is round) Ù (x is a square)

正確的符號化應是:

~($x) (x is round Ù x is a square)

或是:

~($x) ((x is round) Ù (x is a square))

搞錯了 "~($x)"  scope,便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4)  勞思光說  Gilbert Ryle P. F. Strawson Wittgenstein 的學生(p.xvii),這是錯誤的,而且查證只是舉手之勞。

勞思光這本書,可以不看矣!

20120113

小城 • 人生

終於看了費穆的《小城之春》。素聞這部中國早期電影的大名,一直沒有機會看,最近才知道 Netflix 有此片,立刻找來看了。看前期望已很高,想不到此片超過了我的期望,可以媲美小津最傑出的作品:清新雋永,卻又充滿張力,鏡頭細膩,不住觸動觀眾的心弦,以幾個人的糾葛就能反映出人生的種種困境,令人看後禁不住深思回味。

全片只有五個演員、兩個場景(大屋裏和城牆上),情節亦非常簡單,講一個怨婦重遇舊情人,才知道他是丈夫十年不見的好友;舊情侶愛火重燃,兩個男人卻是友情如故,三人同處一屋,引發了種種情感上的掙扎。片中可說沒有一個不是好人,結局亦正面樂觀,可是,整體的調子仍然是悲的,其悲處,在於道出了人生終歸是無奈,因為有太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編劇李天濟說費穆是以蘇東坡的一首《蝶戀花》為基礎,構思如何處理《小城之春》的視聽效果: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然而,就電影的情節來說,應是「牆裏佳人顰」和「多情卻被多情惱」。

(田壯壯 2002年的重拍版本,據說他向費穆致敬的「臨摹之作」,也應找來看看。)

20120111

得失

Z 合寫的論文開始成形,各自都寫得起勁,而且相信論文裏提出的看法很有意思,可以解決科學哲學裏一個為人忽略卻又重要的問題。

科學哲學裏有不同的解釋模型(models of explanation),根據我們最初的構想,我們在論文裏提出的看法與這些 models 都相容,不必特別支持其中一個。可是,昨天我在閱讀參考資料時,突然有一個新的了解,認為我們有理由較支持 the unificationist model。於是我電郵 Z,問他的意見。誰知他看罷我的電郵後一想,立刻緊張起來,回覆說我們這幾個月可能是白花了,因為我們的主要論點都已包含在 the unificationist model 裏,即是說我們的論文沒有新意。

我立刻回他,列了四個理由解釋我們的論點與 the unificationist model 裏的有何根本上的不同,叫他放心。Z 回覆說我的第一個電郵令他的心一下沉了,第二個電郵即時令他心情反彈,前後只是短短十五分種,真有點像坐過山車的感覺。

由此可見 Z 很看重這篇論文的得失,我則看得比較淡然,即使最後論文寫不成,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就算只計得失,在與 Z 一起構想和討論這篇論文的內容時,我學了很多科學哲學裏的東西,那已是一大得著了。

20120110

李天命的左手的尾指的小指甲的一小部份

李天命在哲學上是一位怎樣的絕頂高手,本來我也不甚了了,但讀到以下他這段夫子自道,我真的不能不萬分佩服:

『哲學家搞研究工作是哲學的墮落,那是把戲。[…] 這類「研究工作」絕大多數是自欺欺人的學術遊戲。英美方面如 DavidsonDummett 等人玩這種遊戲玩得十分出色,嚴謹精細,但終歸是遊戲,碎屑繁瑣,迷失了哲學的方向。歐陸哲學方面也往往是玩學術遊戲,而且每每玩得非常笨拙,曖昧空洞,不堪分析利器一擊,可謂屬於九流的級數。至於其他等而下之者,所玩的學術遊戲或「研究工作」,則九流不如,只能算是「偽學術遊戲」吧了。偽學術遊戲不能與非歐幾何之類的「數學遊戲」等量齊觀,這裏不必細論。我們要留意的是,玩這種遊戲的人喜歡 把「無用」美其名為「純學術」,以「純學術」之名去文飾其「無用」的實質。假如要玩這種「純學術」的話,我看只消隨便用左手的尾指的小指甲的一小部份,去逗弄一 下,就能玩得不錯的了。』(見《李天命的思考藝術》〈浪蕩與沉思 --- 李天命先生談經歷和思想〉)

我本來以為從 Davidson 的著作學了很多東西,想不到原來他也不過是玩學術遊戲,是個墮落的哲學家Davidson 的哲學很大部份是從 Quine 的而來,那麼 Quine 大概也是玩學術遊戲了;Quine 師承 Carnap,難道連 Carnap 也是玩學術遊戲?天啊!究竟有沒有任何做研究工作的哲學家並非玩學術遊戲? Strawson Goodman Kuhn Putnam Kripke Rawls Williams Nozick Lewis Parfit Nagel Scanlon?可是,如果連 Davidson Dummett 這樣的大哲學家都是玩學術遊戲,為甚麼另外這些哲學界公認有重大貢獻的哲學家不是玩學術遊戲?看來,整個英美分析哲學界都很墮落呀!(李天命只是說「絕大多數是自欺欺人的學術遊戲」,沒說全部如此,可能他認為研究數理邏輯和邏輯哲學的是例外。)

更令我洩氣的是,我雖然不算勤力,但也絕不懶惰,這十年沒有停止過哲學研究(不,應該說沒有停止過玩學術遊戲),花的氣力遠遠超過使用左手的尾指的小指甲的一小部份,卻也只是平均一年一篇期刊論文,絕對談不上「玩得不錯」;玩學術遊戲已是墮落,還玩得不出色,真令我汗顏無地。

其實我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我從來都沒有玩學術遊戲的心態,只做自己有興趣的研究,所以才沒有自限於知識論,還寫了關於宇宙和人生的一些論文和一本書稿;如果李天命對哲學研究的看法是對的,我便真的很不了解自己,在玩學術遊戲(甚至只是「偽學術遊戲」)而懵然不知。我現在需要的,應該是一盞荒夜裏的風燈了!

20120109

欣慰

每個學期完了,都會收到一兩個學生的電郵或感謝卡,多謝我的教導。今天就收到這樣的一封電郵,不過和一般收到的有點不同,值得一談。

這個學生沒有說很多感謝和讚美的話,主要是說上學期他修我教的知識論,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哲學可以這麼難懂而又同時這麼有趣。他特別提到課程裏的兩篇文章(Paul Grice, "The Causal Theory of Perception"  Nishi Shah, "A New Argument for Evidentialism"),說對他而言讀這兩篇文章是一個使人謙卑的經驗( "a humbling experience"),令他強烈意識到自己的程度還相當低。最後他這樣寫:「我在你班裏學到很多東西,卻又因此而發覺自己所知的是那麼的少。那真是一個很好的學習經驗!謝謝。」( "I learnt so much in your class, which also resulted in my finding out that I know so little. That’s quite a learning experience! Thank you." )

作為老師,尤其是作為哲學老師,我看罷電郵後的感受只兩字能形容:欣慰。

20120108

省察

這個 semester break 我在哲學方面相當勤奮,除了修改一本約七萬字(英文)的書稿,還同時在寫兩篇論文。書稿兩年前已完成,寫作的時間斷斷續續約共用了六個月,很快,因為寫時已胸有成竹;完成後亦很滿意,現在重看和修改,有些地方已忘記了自己是怎樣想出來的,甚至有點在閱讀他人作品的感覺,有了這心理距離,我仍然對書稿相當滿意,可說就自己而言是通過了時間的考驗(我在英文網誌的最新一篇貼文便是從書稿中抽出來的)

為甚麼兩年後才修改?那是因為在找出版社方面不順利,遇到一個辦事不力的編輯,還受了一點無禮的對待,提不起勁另找出版社,加上不斷有其他事忙,書稿便丟開一邊沒理會差不多一年了。最近重拾心情,決定將書稿投去另一間大學出版社,但已隔了兩年,不肯定自己對書稿是否仍然滿意,而且有些例子可能需要 update,所以只好逐字逐句重看和修改書稿。

另外那兩篇論文則是全新的,其中一篇很短,是形上學的,應該不出三千字。另外一篇跟同事 Z 合作,是知識論和科學哲學交界的題目,不容易寫,而且應該相當長(會過一萬字);然而,我應承了 Z semester break 期間會寫好我負責的第一節(全文共四節),只好竭盡全力,以免食言。

說來可能會有人覺得奇怪,就是我越投入哲學研究時,越會懷疑自己寫的東西的價值。今天在寫論文時,便突然記起維根斯坦怎樣形容柏拉圖寫的蘇格拉底對話錄:「閱讀蘇格拉底對話錄會給人這種感覺:真是極度浪費時間啊!這些沒有證明甚麼、也沒有澄清甚麼的論證究竟所為何事?」(Culture and Value, p.14, 我的翻譯)

我相信研究哲學的人都應該有這種自我懷疑和省察,因為哲學容易令人迷失和自大。

20120106

如果世界沒有美善

剛看了日本電影 Cold Fish,那是一次奇特的看電影經驗。此片非常血腥殘暴,最後一場戲簡直是血肉橫飛;片中除了殺人肢解,還有虐打、謀財害命、變態的性愛、和極度扭曲的人際關係。這樣的一部電影,理應看得人心裏很不舒服,但我看時卻沒有不忍看下去的感覺,而且因為劇情緊湊,還看得頗投入。然而,在投入的同時,我又有抽離的感覺,對片中人物的行事和遭遇(無論是做盡壞事的還是受欺凌的)沒有甚麼情感反應,像在冷眼看一個介乎真實與不真實之間的世界。

電影裏可說沒有一個好人,沒有任何美善的事物,連唯一看來是美好的東西也是虛假的 --- 男主角喜歡觀星,但他觀的卻不是真實的星,而只是太空館裏的螢幕投影。因為電影裏邪惡的人和事在現實世界也存在,所以不會令人覺得完全虛假;因為電影裏的世界完全沒有美善,所以也不會令人覺得那是現實的世界。

男主角在電影結尾時說:「活著就是受苦!」如果世界沒有美善,每個人都應該同意活著就是受苦。看完這部血腥殘暴的變態殺人電影,我竟然有愉快的感覺,因為它提醒了我現實世界總算還有些美善的人、美善的物、美善的事。

20120105

《新約》的歷史

正在看 The Great Courses 裏由 Bart Ehrman 講授的 The History of the Bible: The Making of the New Testament Canon,共十二講,每講三十分鐘,只兩張 DVD 便完全收錄了。我買時這套 DVD 是減價貨,記得只售約十美元,真是廉價質高的知識,問題是有沒有興趣學習而已。 Ehrman  說話快而清楚,聲線亦算有抑揚頓挫,內容講得有趣味絕非是個「悶教授」;看著畫面,見他滔滔不絕,身體語言也豐富,真有點覺得是在上他的課。

Ehrman 在第一講的開場白便相當有趣。他說自己曾在課堂上問學生:「你們有誰相信《聖經》是神默示的?」,結果全班約四百人幾乎都舉手表示相信(那是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at Chapel Hill,而 North Carolina 是在所謂 Bible Belt 內的)。然後他又問:「你們有誰看過 The Da Vinci Code 這本小說?」結果也是幾乎全班舉手。最後他問:「你們有誰讀過全本《聖經》?」這次只有零星的學生舉手。Ehrman 於是對學生說:「我真是不明白,Dan Brown 的小說固然引人入勝,但你們說相信《聖經》是神默示的,難道你們不想知道神在祂的書裏說了些甚麼嗎?」

Ehrman 以這幾個問題帶出一點:很多人(包括非教徒)都同意《聖經》是一本很重要的書,但他們卻大多對《聖經》的內容和歷史都不甚了了(包括教徒)。然而,我著眼的卻是教徒和非教徒在這方面的情況殊不相同 --- 非教徒可以認為《聖經》是一本很重要的書,卻沒有興趣深入認識這本書,這沒有任何不妥,世上重要的書多的是,怎可能每本都深入認識?教徒則不同了,對他們來說(很多教徒都這麼相信),《聖經》不但是一本很重要的書,而且記載了神的話,不是其他重要的書可比擬,因此,他們是絕不應該未讀過全本《聖經》的。

昨天才發現原來有人將 Ehrman 這個《新約》歷史課程共十二講都放上了 YouTube,不過只有聲音沒有影像。對《新約》的歷史有興趣者不妨聽聽第一講,聽過認為有料的可以繼續聽下去(Ehrman 2:34 才開始說話,之前是課程介紹): 

20120104

讓文字帶出靈感

寫散文,是先有思想為材料,然後選擇適當的文字來表達,決不會是先看著一堆文字,然後利用那些文字,或加或減,慢慢組織出一篇散文來,到最後才確定要表達甚麼。詩,卻可以反其道而行 --- 先有一些想用來寫詩的文字(句子、詞語、甚至只是單字),有寫詩的念頭時還不知道想表達甚麼,只是集中「詩想」在這些文字,介乎主動與被動之間,讓這些文字帶出靈感,醞釀出詩句,最後組成一首詩;詩成後可以是清楚知道那首詩表達甚麼,也可以仍只是朦朦朧朧,不必確定。

我的詩作中較滿意的大都是這樣寫成,可能這個寫法較能做到言有盡而意無窮,也更容許讀者自由詮釋吧。

今天寫的一首,就是讓文字帶出靈感而成的。是甚麼文字?就是「聽風的歌」,對,只是這四個字。早上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村上春樹的小說《聽風的歌》(台灣譯本),又不知怎的突然很想寫一首裏面有這四個字的詩。獃坐一會後,腦裏湧現了好幾個村上春樹小說名稱裏的字詞:「森林」、「冒險」、「尋找」、「舞舞舞」、「地震之後」、「黑夜之後」、和「世界的盡頭」。再獃坐一會,意象便出來了:是一群人在黑夜裏走到森林,像是冒險,像是尋找一些重要的東西,又像是尋歡作樂;我突然想像他們在跳舞,卻又有點身處險地的感覺。

想到這裏,已成了幾個詩句,但仍只是一些意象,沒有表達到甚麼,而且還未用上「聽風的歌」四字。於是只好繼續獃坐,讓文字帶出靈感。終於,由「聽風」聯想到「海邊」(這也是村上春樹小說名稱裏的詞語),形成另一意象,跟黑夜森林裏的人成對比:閉目躺臥在海邊靜靜地聆聽風聲的人。最後由「舞舞舞」想到用「靜靜靜」而不用「靜靜地」,而「聽風聲」亦順理成章寫為「聽風的歌」了:

黑夜之後
森林之中
有人冒險
但尋找甚麼呢?
他們舞舞舞
像地震之後
舞到世界的盡頭
這時,在遙遠處
無名的海邊
有人閉目躺臥
靜靜靜聽風的歌

這首詩表達甚麼呢?可以說是寫兩種人,可以說是寫兩種生活態度,也可以說是寫兩種世界觀;哪兩種人?哪兩種生活態度?哪兩種世界觀?隨讀者詮釋吧。

不知道有沒有人會覺得這樣寫詩很奇怪 --- 怎可以不先有要表達的思想呢?我寫過一首更極端的「純文字」之作,全首沒有一句是我作的,只是將一些中文流行曲的歌名排列:

昨夜的渡輪上
夕陽醉了
風繼續吹
不羈的風
恰似你的温柔
聽不到的說話
不裝飾你的夢
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
只想你會意
最愛是誰

後來加個題目發表了,也是歌名 ---〈告別的年代〉。

20120102

聽老先生講書

這兩三年多讀了錢穆的書,越來越佩服他的學問。錢穆只讀過幾年私塾,由教中小學,到教大學,到成為公認的大學者,全靠自學,真是了不起。他雖然主要是史學家,但經史子集都有研究,只要多讀他寫的書,便很難不佩服他學問之精之博。

錢穆的書中有幾本是講堂實錄,雖然內容都不太深入,但讀起來真的令人有在聽老先生講書的感覺,饒有趣味。有時他稍為離題,講些小故事或閒雜話,這些講堂實錄也照樣保留,所以才那麼有現場感,也令人覺得親切。

我正在讀的《素書樓經學大要三十二講》就是其中之一,越讀越喜歡。另外一本我也十分鍾愛的講堂實錄是《中國史學名著》,「聽」老先生由《尚書》一路講到《文史通義》,全書二十二章,每次看一章,像上了二十二堂課。

錢穆在《素書樓經學大要三十二講》裏講到一個小故事,令我印象特別深刻,因為很能從中看到他自學的艱辛。他說自己約二十歲時讀《墨子》,覺得書中有很多倒文、脫漏、訛誤的地方,於是寫了一本筆記,取名為《墨子闇解》,「闇解」者,是指他「沒有先生、沒有朋友,一個人兩眼漆黑來作解注」。錢穆讀的版本是畢秋帆注的,畢秋帆是清代有名的人,但錢穆看到畢注有很多不妥的地方,覺得奇怪:「我是一位小學先生,二十歲剛過,怎麼我都解對,他都解錯呢?」後來他找到孫詒讓的《墨子閒詁》,跟自己的筆記對讀;他這樣講對讀後的發現:

「有的他有,我也有;有的他比我講得好;有的我不知道。我才知道自己的學問淺得很。可是我也得意,覺得自己也還不錯。」

二十歲剛過,就有這樣的治學精神,而且謙虛中有自信,確是不凡。

20120101

聯歡

昨天搞了個除夕派對,十來個朋友在我家裏吃喝玩樂,女的下午一時便到,開枱打麻將;我帶兒子去看電影(Mission Impossible: Ghost Protocol),回來後立刻下廚,除了我弄的幾味,朋友也帶了不少食物來,大家大吃大喝一頓後,女的繼續打麻將,男的玩撲克,有說有笑,間中嘻哈大笑,一路玩至午夜十二時,然後齊聲互祝新年快樂。

其實我不喜歡玩撲克,覺得那是個挺悶的遊戲(尤其是朋友獨孤一味玩的 Texas hold’em),不過陪朋友玩,大家開心,我也開心,那就沒所謂了。

有幾個朋友愛吃蕃薯糖水,於是我叫兒子替我打了幾手撲克,抽身弄糖水。弄了一大鍋,落重薑汁,糖味薑味蕃薯味,未吃已聞到一室皆香;熱辣辣好好味的王仔記蕃薯糖水,吃得大家都叫好,相信還有點暖在心頭的感覺。

朋友走時個個笑容滿面,這就是貨真價實的聯歡了。

(祝大家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