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131

偶像

怎樣才算視某人為偶像?我認為單是非常欣賞和佩服他(或她)是不夠的,要崇拜他才算。當然,「偶像」和「崇拜」在這裏都是比喻,不是真的指將人當神拜(雖然有些情況亦庶乎近矣);雖是比喻,崇拜人和崇拜神確是有共通之處的,以下我就舉出特別重要的一點。

崇拜神,要俯伏在神前,以神的旨意為依歸,以神的說話為真理;崇拜某人,則會在他面前甘心樂意地覺得自己矮了一大截,他叫你做甚麼你也會去做,他的意見你會視為至理名言。簡言之,兩者的共通點就是在崇拜的對象面前放棄了獨立自主。舉兩個簡單例子:獨立自主的亞伯拉罕是不會認為親手殺子是恰當的行為,但當上帝要他殺子獻祭時,他不問情由、眉頭也不皺一下便去做了(幸而上帝不是來真的);獨立自主的某沈旭暉迷是不會一竹篙打盡五十後的,但當沈君大講「五十後超穩定認知結構」,沈迷想也不想便認同五十後大都有「時代缺憾」。

一個人為甚麼要崇拜另一個人,涉及很多個人及社會因素,不容易解釋,我亦不會嘗試在這裏解釋。有人或許會認為受過嚴格思考訓練的人是不會盲目崇拜偶像的,其實不然,John Cook 就向我提過一個很好的例子:他在 University of Nebraska 當研究生時,O. K. Bouwsma 是那裏的教授;Bouwsma 當時頗有名氣,曾當過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的 President。這樣的一個哲學家,不應該是沒受過嚴格思考訓練吧,但他非常崇拜 Wittgenstein,親口對 Cook 說他認為 Wittgenstein 在哲學上是永不會錯的!Cook 跟我開玩笑說,對 Bouwsma 而言,以下是一個可靠的推論形式: Wittgenstein says p, therefore p。

20110130

雕蟲小技有高低

有朋友告訴我沈旭暉早兩天在 Facebook 好像無緣無故地貼了一段梁燕城的文字,其實應該是衝著我的批評而來的。我過去一看,果然是貼了梁燕城文章的節錄,那是他當年為回應李天命辛辣的批評而寫的。梁的這幾段文字當然不堪入目,是他東施效顰,模仿李天命的語理分析,不斷問李所用的詞語的意義,一連串的「何謂」,讀之令人不勝其煩。

我不想妄自猜度沈旭暉貼文的用意,但他的一個 Facebook friend 問得好:「都是二十多年前的笑話,沈生又為何重提?」另一個則言之有理:「沈博士似乎別有所指。」他貼文的時間也實在太巧合了:我的文章在美國西岸時間1月26日零晨發表,他在香港時間1月27日早上貼上梁文。假設沈旭暉這樣做真的是為了回應我的批評,那麼,他的意思大概是:閣下這種三腳貓的語理分析,還不是粱燕城的那種貨色?本人連直接回應也懶得了。

如果沈旭暉認為語理分析是雕蟲小技,那麼我絕對贊成。李天命把所謂語理分析弄得煞有介事,令人覺得那是高深的學問,其實,他鼓吹提倡的,不過是一些思考、辯論、和寫作時應遵守的基本原則,不難明白。然而,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就算簡單如雞蛋炒飯亦不是人人炒得好,語理分析當然有高手和低手之分。我不敢自認高手,但給人比作粱燕城,實在難免感到是侮辱。

我本來就沒有預計沈旭暉會看到我的文章,就算相信他會看到,亦不期望他會回應。假如他貼梁文的確是為了回應我的批評,那可算是含沙射影了。要麼就不理會我,要麼就反駁我的論點,那不是君子得多嗎?

(順便一提,今天《明報》有一篇李敏剛君寫的〈自由的理念——與沈旭暉博士商榷〉,指出「沈旭暉對概念的誤用曲解不在唐司長之下」,比我那篇只是斟酌文字的批評充實得多。)

20110128

形而上 / 形而下

我批評沈旭暉〈給唐英年的信〉一文中「形而上」和「形而下」兩個詞語意義不清,有人卻認為形而上 / 形而下這個分別是哲學的入門知識,言下之意似乎是稍懂哲學的人都明白這兩個詞語的意思。這樣看「形而上」和「形而下」,可是個不太美麗的誤會了。

如果「形而上」只是英文 "metaphysical" 的翻譯,那麼它的意思我大致是懂的(我的履歷上,專長列的是「知識論和形而上學」,當然要說懂!);用「形而上」來翻譯 "metaphysical",是取「而上」和 "meta" 都有高一層的意思,而 "physical" 指物理世界,以「形」字概之,亦不為過。然而,在這個意義下的「形而上」,卻沒有一個「形而下」和它相對。在西方哲學,和 "metaphysical" 相對的是 "physical",不是 "mesaphysical" (世上並無此字,有學者提議用 "mesa" 來相對 "meta",我只是順其意作此一字);如果 "metaphysical" 是「形而上」,那麼 "physical" 便只是「形」,不是「形而下」。

「形而上」和「形而下」二語出自《周易》〈繫辭上〉:「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這兩個詞語在這裏當然有它們的意義,但要弄清楚也不容易,各家註解都有出入。我的理解是,這兩句是順前兩段「形乃謂之器」一句而言,「形而上」和「形而下」講的仍然是形 --- 發展出人文化成的價值理想者就是道,否則仍不過是器;這與西方哲學說的 "metaphysical" 全無關係。無論如何,現在用「形而上」和「形而下」二語的人,一般都不會認為自己是用《周易》的原意。

其實,就算只是講 "metaphysical" 意思的「形而上」,也不好講。"Metaphysics" 一字源於整理亞里士多德著作的學者將幾本亞氏沒有命名的書排在 Physics 一書後,統稱 "Metaphysics","meta" 只是指排列的次序而已。亞氏在這些書中討論的是哲學裏一些最根本的問題,例如本體論(ontology);西方哲學後來順此發展出 metaphysics 這一研究範圍,但究竟 metaphysics 包括甚麼,也沒有人能說得清楚。我教 Metaphysics 一科時,開宗明義就說我不懂得怎樣界定 "metaphysics",希望學生在研讀過七、八個公認的 metaphysical problems 後,自己理出個看法來,或至少有個籠統的理解(我用的教科書也是採取這個教法)。

有些人在文章裏用的「形而上」和「形而下」二語,如果脈絡清楚,大都可以用其他較少語意問題的詞語代替(例如「抽象」、「玄妙」、「有哲理」、「超自然」、「非經驗的」);要翻譯成英文,也要看脈絡,不能一概「形而上」就譯作 "metaphysical",「形而下」就譯作 …(我也不知是甚麼了)。我說沈旭暉一文中「形而上」和「形而下」兩個詞語意義不清,就是因為他的「形而上」顯然不是 metaphysical 的意思,而語句的脈絡又不足以讓人用其他詞語代替「形而上」和「形而下」。不信?你試試看。

20110127

暖在心頭

兒子不是個愛「賣口乖」的人,所以他間中真情流露,說出令我開心的話時,我會格外珍惜。就像昨天,他放學回家,入門時笑瞇瞇的,一反平日「冷面少年」的表情;我正覺得奇怪,他卻失驚無神突然對我說:「爸爸,多謝你今天為我預備的午餐!」

兒子的午餐每天也是我預備的,怎麼今天他要特別多謝我呢?我腦筋火速一轉,回想今早給他弄了甚麼做午餐:不是特別的東西呀!只是雞蛋蝦仁炒飯,用牛油小蝦炒的,加些粟米青豆,再落雞蛋,最後灑點黑胡椒就是了,他以前也吃過,卻沒有說要多謝我。

我正要問他有甚麼好多謝的,他已搶在我前頭說:「今天數學測驗,做得我很累;做完時是午飯時間,我又累又餓,天氣又冷,你弄的炒飯夠熱兼好味,我吃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很幸福,所以要多謝你!」

大家可以想像,這幾句說話,是多麼的令我暖在心頭。

20110126

向沈旭暉進一言: 辭達而已矣

沈旭暉〈給唐英年的信: Lend Me Your Ears, What Went Wrong? 〉一文,似乎頗引人注目,我先在 Facebook 上看到朋友轉貼,昨天又有讀者問我對該文有甚麼意見。我在 Facebook 的 comment 是「不知怎的,沈旭暉寫的東西每每看到我頭暈」;讀者說:「在大眾報章上刊登的文章竟然寫得如此深奧,我覺得有點反感」,我的回應是:「即使是寫學術文章,也可以盡量寫得清通一點,沈君卻反其道而行,寫報紙文章也來個大顯功架;這有兩個可能的解釋:一是他擺脫不了學術文字的束縛,一是他故意賣弄。」今天重讀沈文,忍不住想多講幾句。

沈君這封「信」,當然不只是寫給唐英年的,也是向留意有關事件的市民大眾表達高見。唐司長會不會看沈君鴻文,很成疑問,然而,即使他嘗試看,恐怕看不了兩段便大叫投降,喝紅酒鬆弛腦筋去了 --- 紅酒多喝了會頭痛,但至少喝時是樂趣,沈文給人的,就只有頭痛。無論沈君文章的論點怎樣正確,以如此糾纏的文字寫出,便難讓人明白,那麼文章的作用何在呢?子曰:「辭達而已矣。」對於寫給大眾看的文章,這個原則就更加重要了。

以下用〈給唐英年的信〉其中一節為例子,說明何謂「糾纏的文字」:

『你說「這個世界是豐富多元的,我們應該有包容的胸襟,尊重他人的想法和意見,而不是對持相反意見的人動輒口誅筆伐」。每字都正面,但句子是不平衡的:「多元」是客觀、形而上的,泛指不同觀點、生活方式的並存,是恆常的;「動輒口誅筆伐」、「謙恭」是主觀、形而下的,每個時代都不同,說句術語,被建構的。

50後常主觀標籤青年「動輒口誅筆伐」,得到後者客觀上反多元的結論。但單以形而下論證形而上是無意義的,像形而下的五四運動口誅筆伐,帶來了形而上的多元; 上一代不接受粗口,「百X成才」卻是個別網絡百花齊放的grammar。

青年發表不同意見正是支持多元,若因形而下的「口誅筆伐」而被標籤、邊緣化,難免深信50後在偷換概念,進行反多元的思想壟斷。若有心確立多元,lend me your ears,無論對方的口筆如何,都應有包容胸襟。』

- 為甚麼句子不平衡是個問題?難道句子全都應該是平衡的?究竟「平衡」在這裏是甚麼意思?

- 「形而上」和「形而下」這兩個哲學用語在這裏不清楚是甚麼意思,亦不見得有必要用;其實,就連「客觀」和「主觀」兩詞也沒有必要用。

- 「多元」是恆常的?還是多元是恆常的?前者大概是指「多元」這個詞語的意義,後者指多元這一現象。不過,無論是指語意或現象,都不是恆常的。

- 「每個時代都不同」的,究竟是甚麼?是「動輒口誅筆伐」和「謙恭」的語意?是「動輒口誅筆伐」和「謙恭」的高低標準?是「動輒口誅筆伐」和「謙恭」的行為表現?

- 五四運動的口誅筆伐帶來了多元,並不能說明口誅筆伐者不是反多元,正如我們不能從恐怖襲擊帶來美國的高度戒備,推論出恐怖份子歡迎美國高度戒備。

- 青年發表不同意見,這只能顯示他們的意見是多元的,不能顯示他們支持多元,除非他們不但發表意見,還支持他人發表不同的意見。

- 這一節的意思可能只是:就算青年真的動輒口誅筆伐,唐英年也不能據此推論出他們反多元,因為動輒口誅筆伐和支持多元是沒有矛盾的。唐英年和其他50後這種指責,只會令青年覺得反多元的其實是50後。

本人無意當唐司長的打手,只是就文論文,聊發書生意氣而已。沈旭暉應該不會看到我這篇文章,「向沈旭暉進一言」云云,不是當真的,我寫給的,其實是以沈君為模仿對象的年青人。

20110125

林語堂的英文

劉紹銘在一篇文章裏提到,根據《張愛玲私語錄》,張小姐「從小妒忌林語堂,因為覺得他不配,他中文比英文好」;所謂不配,是指林語堂用英文寫的書在英美暢銷,令他名成利就。劉紹銘接著說:「如果她是拿林語堂在《論語》或《人間世》發表的文字來衡量他的中文,再以此為根據論證他的中文比英文好,那真不知從何說起。林語堂的英文暢順如流水行雲,開成轉合隨心所欲,到家極了。」我在年青時讀過幾本林語堂的中文書,英文的則未嘗一看,這「到家極了」四字,引起我好奇,便在網上訂了一本林的英文名著 The Importance of Living (中文版本名《生活的藝術》),好判斷劉紹銘是否所言非虛。

今天收到書,立刻看了十多頁,大為折服,林語堂的英文果真是到家極了!到家,當然不只是合文法,沒用錯字,而是很地道,兼有風格和文采。且看以下幾句:

The span of life vouchsafed us, threescore and ten, is short enough, if the spirit gets too haughty and wants to live forever, but on the other hand, it is also long enough, if the spirit is a little humble. One can learn such a lot and enjoy such a lot in seventy years, and three generations is a long, long time to see human follies and acquire human wisdom. Anyone who is wise and has lived long enough to witness the rise and fall of fashion and morals and politics through the rise and fall of three generations should be perfectly satisfied to rise from his seat and go away saying, “It was a good show,” when the curtain falls.

措辭用語、句子的長短、斷句的落點,全都恰如其分。最後一句很長(超過五十字),卻仍非常清楚;此句前一大半故意不斷句(用 "fashion and morals and politics" 而非 "fashion, morals, and politics"),配合 "lived long enough" 的意思,到最後幾個字才突然來兩個逗號,令句子有戛然而止的感覺,也很配合 "when the curtain falls" 的意思。英文非母語者而能寫到這樣的水準,除了努力,天份要很高才可以。

在網上找到一篇談怎樣學英文的文章,署名是「林語堂」,但我查證不到是否真的為林語堂手筆。無論如何,這篇文章有幾句深得我心:「學習英文的目標,只在清順自然四字而已… 中國人寫英文,尋章摘句,多用深句,所以才學不好... 你要明白英語骨子裡是白話:愈平易自然愈好,愈少粉飾藻麗語句愈好,愈清順口語愈好,愈能唸出來順口成章愈好。」信然。

20110124

音樂的回憶

音樂和食物的氣味一樣,最能勾起久遠的回憶。晚飯後,腦筋有點不靈,想聽點音樂鬆弛一下;也沒有怎樣特別去揀,便從CD架上取下德伏札克的第八交響曲。不聽此曲久矣,樂聲一起,竟令我立刻回憶起二十多年前學聽古典音樂時的情形。德伏札克第八正是我最初很喜歡的幾首曲子之一,聽的版本也和現在的一樣(卡拉揚/維也納愛樂)。

我記起的,是弟弟如何介紹我聽古典音樂,他介紹得法,先讓我聽柴可夫斯基和德伏札克,因為他們的作品都比較悅耳,不會令我一下子便給古典音樂嚇怕了。接受了柴可夫斯基和德伏札克後,再伸延開去,聽貝多芬、莫札特、勃拉姆斯等,三、四年後,我便幾乎聽過所有重要作曲家的代表作品。

我記起的,還有當年在家裏聽古典音樂時的情景。家裏沒有音響器材,我聽的只是錄音帶,用 walkman 帶著耳筒來聽。我們住的單位只有三百多平方呎,電視機的聲音、家人說話的聲音、甚至偶爾從鄰居傳來的聲音,都可說近在咫尺,可是,我坐在書桌前聽音樂,卻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聽到的只是銅管和弦樂交錯的妙韻,感受到的只是被音樂激起的思潮和情緒。我現在聽音樂的環境比從前好幾十倍,但我仍然十分回味那時的經驗。

在 YouTube 找到卡拉揚/維也納愛樂的德伏札克第八(就是上述那個版本),以下是很動聽的第三樂章,跟大家分享:

20110123

時間的前後

「前後」可以用來形容空間,也可以用來形容時間,可是,形容時間時,卻似乎有兩種相反的用法。

過去的在「從前」,未來的在「以後」;祖先是「前人」,子孫是「後人」;因導致果,有時間性,那就是「前因後果」;也有說「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用來指從過往的經驗學習,好使將來避免同樣的錯誤。

然而,我們也會說「做人要向前看,不要老是回頭望過去」--- 將來在前,要回頭才望到的過去就是在後了;《聖經》金句「忘記背後,努力面前」裏的時間前後就講得更清楚,忘記的是過去(在後),努力的是將來(在前);至於「前途光明」、「錦繡前程」、「前路茫茫」等比喻,都是以「前」來指將來。

或說「前後」的「前」用來形容過去時,意義和「先」一樣,指的是次序先後而已,因此「前人」又叫「先人」。此說亦不盡然,且讀陳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可見時間給人一種空間感,「前後」在這裏似乎並不只是指次序。

最妙的是「回首前塵」一語:既然是在前,為何還要回頭才望到呢?

20110122

輕信的柯南道爾

Michael Shermer 在最新一期的 Scientific American 裏寫及福爾摩斯的作者柯南道爾和魔術師胡迪尼(Houdini)的轇轕,相當有趣。

柯南道爾筆下的福爾摩斯推理和觀察能力都極強,而且有科學頭腦,柯南道爾本人也受過科學訓練(他本是個醫生),可是,他卻非常輕信,中年後更沉迷靈媒,經常參加通靈會,透過靈媒跟死去的親友溝通。柯南道爾如何輕信,從一件事可見一班。在1917年,英國有兩表姊妹(一個十六歲,另一個只有十歲)拍了兩張相片,拍的是她們和一些小仙女(fairies)一起的情況,以下是其中一張:


不久相片被公諸於世,柯南道爾看後信以為真,很感興趣,還寫了一本書大講特講。(後來相片證實沒有做過手腳,但「小仙女」不過是些紙板模型。)

胡迪尼堪稱史上最偉大的魔術師,除了表演,還致力於揭穿利用魔術騙人的神棍。他和柯南道爾是朋友,有一次,在柯南道爾面前示範了他也能做到那些所謂靈媒「通靈」時的效果。靈媒其中一個技倆是令粉筆在一塊小黑板上自行書寫,說是死人的靈魂在寫字。胡迪尼先著柯南道爾在房間裏吊起一塊小黑板,然後取出四個水松造的小球,要柯南道爾隨便揀一個;胡迪尼將那水松球切開,以示那些只是普通的水松球,叫柯南道爾再揀一個,放在一瓶白色的顏料裏。當水松球在吸顏料時,胡迪尼囑柯南道爾獨自走到街外,然後在一張紙上寫一個短句,甚麼也可以,寫完便放在口袋裏,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柯南道爾再回到房間時,胡迪尼用匙把吸飽顏料的水松球舀起運到小黑板前,那水松球竟黏在小黑板上,自動滾動起來,滾出了柯南道爾剛才寫的句子!句子完成後,水松球便跌落地上了。

柯南道爾看得目瞪口呆,胡迪尼便說那只是掩眼法,完全和神靈無關;他強調:「不要只因為你不知道怎樣解釋某些事情,便妄下判斷認為那是超自然的或是神靈的作為。」然而,由於胡迪尼不肯說出他怎樣做到那神奇的效果,柯南道爾的結論是:胡迪尼不是個普通的魔術師,而是有神靈幫助。

柯南道爾和胡迪尼後來交惡,也都是為了這個分歧。

20110121

中國文化在哪裏?

最近多談了錢穆,是因為在讀他的書(已在讀第三本);讀錢穆,是想加深對中國文化的認識;想加深對中國文化的認識,也不為甚麼,只是覺得應該而已。

大學時所受的中國古典文學訓練已不錯,後來又讀了不少牟宗三、唐君毅、徐復觀等的中國哲學著作,唯一敬而遠之的,是中國歷史。基本的歷史知識當然有,卻未豐富到可以讓我建立一個歷史的視野,錢穆治的主要是史學,讀他的書可補這方面的不足。

以前讀唐君毅的《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已覺得他太美化、理想化了中國文化,現在讀穆錢,也看到同樣的問題 ;他們論述的中國文化,有多少是在現實世界的中國社會裏 --- 包括古代和近代 --- 展現出來呢?

這個問題可以引發另一個問題:即使我們談的不是唐、錢理想化了的中國文化而是現實世界的中國文化,在現代,中國文化還所餘有幾呢?中國大陸經過幾十年的共產主義教育和文革的文化浩劫,香港已幾乎徹底西化(比較幾十年前和現在過中國節日時的氣氛和活動便知),海外華人社會更不成氣候,難道中國文化都只在台灣了?

20110120

低潮囈語

整理舊文件,找到幾頁人生低潮時寫的日記;所謂人生低潮,就是我剛完成博士論文,開始找工作時不斷觸礁的日子。今天是老婆生日,一家三口吃了頓豐富開心的晚飯,眼見現在的生活不可謂不美滿矣,對比當日落魄天涯、前路茫茫,深感人生高低起跌之難免。以下從那幾頁日記選抄幾段,望收居安思危、處樂慮約之效:

「昨夜開了那瓶藏了五年的紅酒,喝下半瓶;那本是預備用來慶祝完成博士學位及找到工作的,現在喝掉,也不清楚是要象徵自己決心不再受不測的未來所苦,還是為了消去一個失敗的象徵。今夜會把餘下半瓶喝掉。明天是生日,也不過是又一個明天。
……

午夜十一時三十五分,酒喝光了,沒醉,連醉意也沒有。生平只醉過一次,是喝下過量的冷凍伏特加,不是故意要喝醉的,所以醉得毫無意思。今夜真想醉一醉,但酒已喝光了。忽然想起顧城的兩句詩: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顧城是個瘋子,但有些東西太清醒是看不到的。」

「生日,過得不俗,晚上跟妻兒吃火鍋,平淡而愉快,似乎暫時忘卻苦惱。」

「心情好了大半天,卻在晚上因些小事而破壞了,可見我心裏仍有非常強的暗湧。」

「今早天朗氣清,陽光親切暖和得令人難以悲觀消極;但這是等了很多個陰雨天才見得到的陽光呀!
…….

兒子這刻正在我身邊玩耍,不時問我一兩個傻問題,眨眨烏亮圓大的眼睛,左蹦右跳,像隻快樂的小松鼠。小松鼠的快樂真簡單。」

「剛看到 Georgia State U 的職位仍懸空,立刻想像自己仍有機會;但這年多以來已經驗過太多次由想像而至失望,想像和失望對我來說似乎有 necessary connection,令我恐怕想像會導致失望。」

「今天又想起 J 得到 U of Chicago 的那份工作是如此之幸運,又想到是對我而言 Chicago 是最理想不過的地方(Chicago Symphony, jazz, etc.),實在按捺不住油然而生的 envy;這很正常,但我卻接受不了自己這樣。」

20110119

優勝劣敗?

一個人無論多博學,所知的總遠比不知的少,一走出自己學識的範圍,如果仍忍不住指點評論,便容易說出貽笑方家的門外話;就算是學問大如錢穆者,亦難免此病。

在《現代中國學術論衡》裏,錢穆談到進化論:

『又如近代西方生物進化論言:「物競天擇,優勝劣敗,適者生存。」中國人好言龍,龍乃古生物,今已失其存在,豈為劣者。如蠅如鼠,豈為適而優者,乃得迄今生存。』(東大,p.33)

嚴復用文言文半譯半作的《天演論》在1898年出版後,幾年內風行全中國,甚至成為中學生的讀物;錢穆想必讀過此書,他對進化論的理解,可能盡從此書而來。「物競天擇」、「優勝劣敗」、和「適者生存」都是出自《天演論》,現在已成為人盡皆知的詞語。「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確可以用來概括 natural selection 這個自然機制,但以「優勝劣敗」來理解進化論,則大有問題。

如果「優」只是指適應環境者,「劣」指不適應者,「勝」指能夠生存繁衍,「敗」指滅亡絕種,那麼「優勝劣敗」並沒有說錯,但意思便無別於「適者生存」。然而,從錢穆舉的例子看,他用「優勝劣敗」一詞,並不是這個意思(一般人用這個詞語時也不是這個意思)。姑勿論古生物中有沒有中國人所說的龍,錢說龍優而蠅鼠劣,這優劣便不是適應環境與否,而是有其他的判定標準。也不去論優劣有沒有客觀的標準,就算是有吧,例如智力高是優,反之是劣,進化論根本就不包含「優勝劣敗」一說。假如有一種新的病毒,專門侵害人類腦部,染病者不日即死,無藥可治,但智力越低者感染的機會越小,那麼,根據進化論,在這個情況下便很有可能優敗劣勝,人類會慢慢「進化」為智力較低的生物。(由此可見,theory of evolution 應譯作「演化論」而非「進化論」,但「進化論」沿用已久,我亦只好從俗。)

這是對進化論的基本了解,錢穆連這樣的了解也闕如,亦沒有將己見求證於識者,便姑妄論之,可謂粗心矣!

20110118

由動生力

朋友問:「新的一年,很想尋找一個新的方向,做一些真正有意義的事,對於一個兩子之母來說,是否不設實際呢?」朋友只有三十多歲,正值盛年,但如此一問,似乎已露出了幾分倦意 --- 是厭倦的倦,也是疲倦的倦。因為對目前的生活有點厭倦了,才想到要變;卻因為疲倦了(兩子之母哪有不疲倦的?),恐怕已沒有精力去變。

我沒有甚麼特別好的建議提供給朋友,只能打個比方,和談談自己的經驗。

如果你經常感到疲倦,一個簡單的改善辦法就是多做運動。你可能會說:「我那麼疲倦,那有活力做運動?有空不如多睡一點好了。」充足的睡眠當然重要,可是,運動真有這樣的神效:你拖著疲倦的身體去做運動,只要有恆心經常定時定候做,過一段時間,活力便自然會來。

以上只是個比方,因為即使運動能幫助你增加身體的活力,也不能令你對生活的厭倦感消失。我想藉這個比方說的是,如果你打算在生活上有些重要的變動,只要變得其所,動得恰宜,就不必擔心精力的問題 --- 這種變動能夠產生精力(再加運動就當然更好了)。

以下是個人的經驗:大學畢業後我當了幾年小學教師,其實我的性格不適合這工作,做久了亦生厭,加上當時想多賺點錢,在某雜誌社兼職翻譯,結果便是厭倦加疲倦了。倦而思變,決定再讀書去。我在大學主修的是中國語文及文學,但想讀上去的卻是哲學;沒有哲學的 B.A.,在香港是沒有大學會收我讀哲學 MPhil 的。於是我報了倫敦大學的校外學位試,選了哲學,要考七科試和寫一篇論文;我沒有報讀任何課程,就拿著那七科的考試提綱和書單,自修起來。仍然是做兩份工作,加上日日讀書做筆記,我應該更加疲倦,但事實是,我反而精力充沛,整個人忽然生猛起來了 --- 這變動對我來說是得其所哉,精力便自然而來(結果考試成功,到港大讀 MPhil,再到柏克萊讀 PhD,那是後話)。

20110117

識見

跟朋友談起梁文道,我說喜歡讀梁的文章,因為他能寫的題材廣泛,文字清通,內容有趣,最重要的還是他有見地,論事往往能道人之所未道,發人深省。朋友頗不以為然,認為梁文道涉獵太廣,結果樣樣只懂得皮毛,不是個真有學問的人,沒有甚麼了不起。。

我也不會認為梁文道的學問高,然而,就算他對涉獵過的知識都懂得不深,這和我以上稱讚他的並無抵觸。識見可以分開來講,識就是學識,見就是見地;學識高不保證有見地,有見地不一定學識高。

有些專研一科的人學識不可謂不高矣,可是,正因為太專精太深入,反為所囿,事事從自己專科的角度看,容易失諸偏頗。就算不是如此的,假若欠缺相應的經歷或見聞、敏銳的觸覺,和真切的關懷,也難以在專科以外的問題上有甚麼見地。反之,有這種經歷見聞、觸覺、和關懷的人,即使學識不怎麼高,甚至樣樣只懂得皮毛,甚至目不識丁(據說蘇格拉底就是個文盲),也可以大有見地。

假如我那位朋友並不只是看不起梁文道的學識,還認為他沒有甚麼見地,我定當洗耳恭聽。不過,據我所知,朋友並沒有看過粱文道很多的文章;假如他多看了,或會改觀也未可知。

20110116

鬼服和人眼

剛開始讀錢穆的《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就看到他提起王充反對信鬼的一個簡單論證,令我覺得特別有趣,因為這論證與我在課堂上講的有點不謀而合。我不曾讀過王充的《論衡》(這奇書早晚是要讀的),錢穆只論述沒引文,我雖然信他,但也出於好奇想看看原文,便到網上找找:不一會就找到了,語出《論衡》〈論死篇〉:「夫為鬼者,人謂死人之精神。如審鬼者死人之精神,則人見之宜徒見裸袒之形,無為見衣帶被服也。何則?衣服無精神,人死與形體俱朽,何以得貫穿之乎?」

一般信鬼的人都相信鬼是精神而無肉體,王充的意思就是,既然鬼無肉體,衣服則只是物質而非精神,那麼鬼就不可能穿起衣服;可是,聲稱見過鬼的人見到的都是穿著衣服的鬼(案:相信也曾有人說見過裸鬼),這不是說不通嗎?其實,王充的論證可以推進一步:既然鬼是精神而無肉體,見鬼的人看到的鬼便不應有身有形、有頭有眼、有手有腳了。

我在哲學導論裏講到鬼這一觀念時(通常是由心物二元論扯到鬼)提出的一個簡單論證,比這又推進了一步:人眼視物,必須經由物體反射光線,這是一個物理過程;既然鬼是精神而非物質,就不能反射光線,那麼人眼又怎能見鬼呢?

信鬼的人可能會這樣反駁:鬼的確不能反射光線,但他們有能力令人的腦產生變化,從而引致特定的視覺經驗,例如見到一隻血流披面、兩眼反白、長髮長舌長指甲的女鬼,雖然引起這視覺經驗的那隻鬼本身沒有這些肉體特徵。問題是,這和幻覺有甚麼分別呢?信鬼的人只能說這是由鬼引起的幻覺,與一般幻覺不同。然而,這由鬼引起的幻覺和一般幻覺在經驗上並無兩樣,因此,幻覺本身並不能成為有鬼的證據 --- 換言之,「見鬼」不是有鬼的證據。

20110115

宗教和鴉片

今天,想起一個堂弟,聯想到馬克思將宗教比作鴉片。這真是個意義豐富的比喻,用在我堂弟身上,可以說明宗教雖然對全人類來說壞處遠多於好處,但有些人的確需要它。

堂弟幾年前一家三口移民來美國,住在灣區,距離我家只有三個多小時車程。最初我知道他決定移民,有點驚奇,因為他兩夫婦學歷都不高,年紀又不輕(堂弟只小我兩歲),在美國不容易找到工作,就算找到,薪金也會比他們在香港的低不少;此外,他們英文不行,但又不會像老一輩移民般終日只在唐人街活動,要適應美國的生活,實在不容易。然而,他們移民的決定卻看來做得很輕鬆、很放心。

這應該是因為他們一家都是虔誠的基督徒,相信一切自有神安排和照顧,「萬事互相效力,叫愛神的人得益處」;無論在美國的生活過得怎樣,只要憑著信心,他們都可以認為那對他們是好的。

我探望過他們幾次,他們的生活不錯,雖然物質方面不豐裕,精神方面看來卻頗積極樂觀。信仰除了讓他們有心理上的慰藉,亦帶給他們實際上的幫助:他們來到美國後當然是參加了一個華人教會,很快有教會中人成為朋友,有事時便不會求助無門了。

其實,當年是我帶堂弟去教會的,那時他是個不開心的人;我還記得有一次教會聚會後,我們一起乘巴士回家,他在車上一言不發,眼淚突然簌簌而下,一臉憂傷。後來他家裏發生了一件慘事,老婆又患上癌症(幸而治好了),如果不是有信仰支持,恐怕會熬不住。

有一次我探望他時,他問我還有沒有參加教會活動,我說自己已不信耶穌了。他的反應是:「噢,那真可惜啊!」我只是淡然說:「也沒甚麼可惜的。」然後轉換話題,隻字不提我現在對宗教 ---尤其是基督教 --- 的深惡痛絕。

人人吸鴉片當然是一件壞事,可是,假如有些人的確需要吸鴉片來鎮痛或治病,我們也不必因為鴉片對身體的害處而一味反對。

20110114

青春痘 • 邀功

以前看過的一些暗瘡藥廣告,都說暗瘡會影響自信,我記得十三、四歲時滿額青春痘,卻沒有印象自信心因此受損(可能當時自信心本來就很弱,暗瘡問題的影響便不顯了)。現在兒子也是滿額暗瘡,他把額前的頭髮留得長長的,披下來用以遮掩那一粒粒和他白晢的皮膚成強烈對比的紅紅的青春痘。還有,他近來走路時都垂下頭來,沒神沒氣的,甚至垂頭已成習慣,連練單刀套路時也不自覺經常垂下頭來,一點威武相也沒有,這還不是因為暗瘡而缺乏自信的表現?

青春痘始終會過去,甚至不留痕跡,我本來不打算做些甚麼,但看見兒子這個樣子,便去買了一種很多人說有效的藥(叫 Proactiv,此藥流行到在商場有專門售賣機),希望兒子能藥到瘡除。起初似乎有些效,後來卻不見有甚麼進展,不過去香港和廣州時也著他帶在途上用,至少可以防止暗瘡惡化。

十多日奔波,兒子的暗瘡沒有惡化,但也絲毫沒有好轉,他在親朋戚友前也是垂頭喪氣似的,人家也留意到了。

我和兒子先回美國,老婆多留幾天陪她媽媽。回家後,我決意進一步幫助兒子消除暗瘡:煮較清淡的食物,定時定候提醒他洗臉,監察他每天至少要喝六杯清水(每喝一杯,畫一記號),要他多吃水果,和有充足的睡眠。五、六天後,的確見效,暗瘡雖然仍頗紅,但都明顯收小了。兒子大為高興,頻呼多謝!

老婆回來了,我向她報告我的治療計劃和成效,她卻說怎麼暗瘡還是那麼紅的,兒子忙說其實平伏了很多,一摸便知。老婆也不去深究我的療法,便說她在廣州試了三次推經絡,覺得非常有效,身體的毛病立時減輕了。她說她買了幾本教推經絡的書,不如就拿兒子一試;接著二話不說,便叫兒子躺下,然後推他的足厥陰肝經(主皮膚)和足太陽膀胱經(有排毒作用)。兒子痛得呱呱大叫,但對媽媽有信心,又極想消除暗瘡,竟咬著牙忍痛任推。

第二天,老婆望著兒子的暗瘡,說了句「果然有效」(差點沒搖頭晃腦地說)。我過去一看,那些暗瘡倒真是淡色了,但我不相信一次推經絡會有此奇效(其實我對推經絡根本半信半疑),便說那可能是碰巧我的療法到了這一階段,與推經絡無關。

兒子見勢色不對,連忙說:「我相信兩個方法都有效,一起使用,我的暗瘡便消失得更快了!」我也不爭辯下去了,反正兒子知道我和媽媽一樣關心他,只要他的暗瘡問題早日解決,再抬起頭來做人便成了。

20110113

教條罅

所謂走法律罅,就是利用法律條文寫得不清楚處,做字面上沒違法、實質上卻是違法的事。走法律罅的人當然知道自己不尊重法律,但這個了解對他們來說不是甚麼問題。宗教有教條,也是用來約束人的行為,有時約束力比法律還要大;教條也是要用文字來表達,也會有不盡清楚的地方,那麼,有教徒會走教條罅嗎?

答案相信大家都知道的了 --- 當然有。談起這個,是因為這陣子兒子在讀 Christopher HitchensGod Is Not Great: How Religion Poisons Everything (不是我要他讀的,是他在書店看了書的一部份,產生興趣,我告訴他我有這本書,他回家後便立即拿來讀),昨天跟我提及書中的一個例子,覺得離譜,問我知不知道。這書在三年多前出版時我已看了,內容已忘了一大半,記不起這例子,不過相信我當時讀到這例子也覺得離譜。

根據 Hitchens(p.46),回教《可蘭經》禁止通姦、召妓、賣淫、和婚前性交,然而,在伊朗有些穆拉卻分明是方便人走教條罅:你隨便找個女人,雙方有甚麼轇轕也好,只要肯付錢簽字,他們便會給發你們一張臨時結婚證書,你們可以一兩小時後再簽字離婚,其間你們性交,便不算是通姦、召妓、賣淫、或婚前性交了。

Hitchens的描述也許過份簡單了,但假如這個做法的確是走教條罅,那便跟其他走教條罅的例子一樣,會引發一個問題:那些走教條罅的人不會不知道自己是在走教條罅,不會不知道自己其實是不尊重教條,這個了解對他們來說 --- 假設他們的信仰是認真的 --- 難道不是個問題嗎?還有,他們當自己信的神是白痴嗎?

20110112

昂貴的筆記簿

在廣州逛書局時,走進北京路一間比較時髦的,叫「聯合書店」,看來新開不久,有五層,但每層的面積都不大。此店書種不俗,夠多元化,還有一層有不少英文書。

我留意到店內有售小量的進口文具,隨手拿起一本 Moleskine 袋裝筆記簿看看價錢,因為我也隨身攜帶一本(主要用來記下突而其來的想法或詩句);這牌子在美國賣得頗貴,一本3.5 吋乘 5.5 吋、約二百頁的筆記簿,便要十二美元:


我很喜歡這筆記簿的設計、大小、硬皮的厚薄、和拿在手裏的感覺,便貴一點也買了。十二美元,就是大約八十元人民幣,這個價錢買一本小小的筆記簿,在中國大陸當然算是昂貴。誰知一望標價,不是八十,而是二百一十元人民幣!我們五個人在一間上好的酒樓吃一頓豐富的晚飯,有雞有魚,也不過是二百多元人民幣而已。

我不知道在中國誰會買這麼昂貴的筆記簿,一般會用這種筆記簿的人恐怕絕大部份都沒有如此閒錢。難道 Moleskine 筆記簿也已成為虛榮的購物對象,令一些無錢的人也願意死慳死抵買一本?

剛在維基查到,原來 Moleskine 的生產線大多在中國,成本應該不會太高,賣得這麼貴,就更不合理了。還有,Moleskine 的很多產品到現在仍使用一種致癌的化學物,並在產品貼上警告標籤(怎麼我買時沒留意?)。在中國,看到這價錢和警告標籤而仍然買的,會是甚麼樣的人呢?

20110111

宗教哲學少年版

兒子較要好的三個同學中,只有一個是基督徒(以下叫他 "Aaron");雖然他們四人喜歡討論問題,但絕少說到宗教 --- 即使在這個年紀,他們已知道宗教是一個應該避忌的話題。誰知這幾天放學後,兒子都興致勃勃向我報告跟 Aaron 如何辯論宗教問題;其實不只是他和 Aaron 對辯,而是三對一:四人幫中三個不信的連成一線,反駁 Aaron 提出的護教論點。

事緣 Aaron 早幾天突然說他在看一本書,叫 The Case for Creationism,並說書裏解釋得很清楚為何創造論是對的、進化論是錯的,兒子和另外兩個同學好奇起來,問及書中的內容,這個宗教哲學的討論便由此展開了,每天在午飯的時間進行,今天已是第三天,兒子說明天還會繼續。

根據兒子的報告,他們的討論一點也不兒戲,有些論點還相當精微。Aaron 不只是重述書中的觀點,而且能嘗試見招拆招,三個不信的少年也能攻能守,多次令 Aaron 招架不住,要轉換論點。

令我有點驚奇的是 Aaron 竟能搬出 irreducible complexity 這個觀念來批評進化論,而且說得頭頭是道。這一點兒子不懂得怎樣反駁,我聽後怎忍得手不教路?便先簡單地解釋了irreducible complexity 這個觀念有何問題,然後著他看了兩個 Kenneth Miller 討論 irreducible complexity 的短片(在這裏這裏);第二天的辯論,不信的一方便大勝一仗了。

我猜想 Aaron 是在信仰上有疑惑,自己去找書看,或是牧師/傳道人介紹給他看。他在一個基要派的基督教家庭出生成長,自小便「浸淫」在基督教的教義裏,我不相信他會因為這一次跟好同學的辯論而改變信仰。然而,思考總好過盲信,希望他即使繼續信耶穌,也會成為一個較開明的基督徒吧!

20110110

掃街記趣

這次到廣州,是和老婆的二姊和二姊夫同去的。所謂「食在廣州」,二姊夫又是個好吃之人,我們便少不免要大吃大喝一番了。除了幫襯了兩間著名的食府(勝記令人失望,泮溪的晚飯不錯,早點則普通不過),還在有「食街」之稱的上下九路掃了一陣街(「掃街」是老婆的用語,指經過路邊擺賣的小販或食肆時,不停邊買邊走邊吃;不知有沒有其他人也會這樣說呢?)。

我們在上下九路走時,是剛在泮溪吃完點心,但二姊夫嗅到那一檔檔食物的香味,食指便又立刻大動了。那些食物檔其實是沿街各食肆擺在門前即賣熱食,旨在吸引行人;我本來不打算吃甚麼,但看見一家賣豬腳薑的,沒吃此物久矣,那香甜的氣味和豐腴的肉色竟令我忽然想吃,便買了一小碗,吃下時的那種滿足感,竟帶點時光倒流的味道。

二姊夫看見有一檔賣鹽焗禾花雀,興奮莫名,說是兒時美食,立刻買了一盒十多隻,急不及待大啖起來,一口一隻,吃得十分滋味。那禾花雀狀如無頭小屍(事實上也是),賣相有點恐怖,二姊夫慷慨分甘同味,老婆也拒絕領情;我以前沒吃過,大膽試之,覺得味道不過爾爾(也可能是那些微的「核突」感覺影響了味覺)。

二姊夫邊吃禾花雀邊走到另一檔去,那裏有兩個大大的熱鍋,一個賣豬紅湯,一個賣杞子雞湯。二姊夫看見豬紅湯又興奮了,當然要吃;他為人口多 --- 好吃兼喜歡說話,不顧口裏還有禾花雀,便問那賣湯的阿嬸:「你們的豬紅是真還是假的呀?香港的豬紅就全都是雞紅,沒有真的!」阿嬸正要答話,卻見一小物體似跳似噴從二姊夫的口裏掉下,竟落在那鍋杞子雞湯去了,浮了一兩下,便沉下湯裏(這裏不妨慢鏡頭想像,會增加喜劇感)!阿嬸連忙「打撈」,卻已太遲了。

那自然是二姊夫口裏的禾花雀碎粒,只見阿嬸瞪大雙眼,一副難以置信的眼神(看不到她目瞪口呆,因為她戴着衛生口罩)望著二姊夫,不知如何是好。難為二姊夫,竟向阿嬸娓娓道出他剛才吃過禾花雀,因為連皮帶骨吃,所以口裏才有骨碎云云;阿嬸那有心情聽他解釋,想了一想,便壓低聲線對二姊夫說:「不要作聲。」二姊夫也就知機,立刻溜了。(其實阿嬸應該要求二姊夫買了全鍋湯,不過這種情況應該很少發生,食肆想必沒有指引,阿嬸只能當機立斷。)

老婆和二姊看見整個過程,在一旁笑得腰也彎了;幸好沒有人隨即買那杞子雞湯,否則我們站在那裏,真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

這是一件雙重捧腹之事:飽到捧腹之餘,也笑到捧腹!

20110109

錢穆的一本小書

我寫過一篇文章批評錢穆,那只是就他一兩段文字而論,其實我頗佩服他的學問,這次到香港和廣州,買了十多本中文書,其中三本就是錢穆的著作:《中國思想通俗講話》、《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和《學術思想遺稿》。

今天剛看完《中國思想通俗講話》,學了點東西。這真是一本不錯的小書,主要內容是錢穆於1954年在台灣的一次演講系列,共四講,意在「拈出目前中國社會人人習用普遍流行的幾許觀念與名詞,由此上溯全部中國思想史。由淺入深,即憑眾所共知共喻,闡述此諸觀念名詞之內在涵義,及其流變沿革,並及其互相會通之點,而藉以描述出中國傳統思想一大輪廓」。那四個觀念是「道理」、「性命」、「德行」、和「氣運」,的確是講得淺白而不膚淺,趣味盎然;頭兩講最精彩,「氣運」一講最弱,不少地方都講得不太清楚(附錄的一篇〈中國思想通俗講話補篇〉更東拉西扯,可以不看)。

全書最深得我心者,可能是他批評某些思想家、哲學家的幾句話:「賣弄聰明,炫耀智慧,雖未嘗不苦思力探,標新懸奇,獲得少數聰明、喜買弄、愛炫耀者效顰,但其與大多數人心靈,則渺無交涉。則此等思想,仍必歸宿到書本上,言語上,流行於個別偏僻處,在思想史上決掀不起大波瀾,決闢不出新天地。」

錢穆是國學大師,書中卻有一個國學大師絕不應犯的錯:他在書中兩次說(因為是兩次,所以應不是手民之誤)「食色性也」是孟子的說話,事實上那句說話雖出自《孟子》一書(〈告子上〉),卻是告子所說的。

20110108

小魔術

今天教大家一個小魔術,非常簡單,但效果不俗,雖難登大雅之堂,卻至少可博小朋友的歡心(以我的經驗,有些大人看了也覺神妙)。以下是從觀眾的角度看到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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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從表演者的角度看,請留意(1)右手幾下摺銀紙的不同方向(1)左手如何從捏著銀紙的一端轉到捏著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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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魔術雖然簡單,但也要練習到純熟,放鬆手指,才可以表演自然,得到最佳的效果。

20110107

比喻對調

去年到香港時,買了陳夢因(筆名「特級校對」)一套五冊的《食經》,到最近才翻看了一下。那都是幾十年前的報紙文章,但談吃的文章通常不會過時;如果你不只喜歡吃,還愛燒菜,這套書應該不會令你失望,因為裏面多的是食材介紹、特色食譜、和烹調祕訣。

五冊書各自有書名,其中一冊叫《烹小鮮如治大國》,是一個很有趣的比喻對調。《道德經》有「治大國如烹小鲜」之句,很多人都知道,可這句話該怎麼解釋,則眾說紛紜。書名將這比喻一對調,意思則變成明顯不過了:烹調雖是小道,也不能掉以輕心,要知所先後,兼顧細節,又要看通全局,才會有好的效果。

由此我想到一些其他的比喻對調,有些通,有些不通;有些意義相近,有些大異其趣:

- 「人生如戲」和「戲如人生」都通,也可理解為同一道理的兩面說法。我卻認為「人生如戲」點出人生的虛妄,凡事不必過於認真;「戲如人生」則指戲劇的目的是反映現實人生。

- 「商場如戰場」強調商場中的鬥爭,「戰場如商場」也說得通,指的是戰爭中亦講究爾虞我詐,爭取利益。

- 「情場如戰場」可以指情侶之間的心理爭持,也可以指與人爭奪所愛或提防別人橫刀奪愛;「戰場如情場」則不通。

- 「世事如棋」講世事難測,不全由自己控制,一子錯滿盤皆落索;「棋如世事」可用來形容棋局的變化萬端,牽一髮而動全身。

- 「夫妻如衣服」是說妻子不及兄弟親,甚至隨時可換(當然不對);「衣服如夫妻」應該不通,否則就是用來指戀服癖了。

20110106

只嚼不吞

老婆的大姊有糖尿病,卻嗜吃朱古力,想吃想吃又不敢吃,竟然使出只嚼不吞這一招,雖然滿足不了腹,也算是滿足了口;這口腹之欲既難克制,她大概認為滿足一半也好過心思思,晚晚咬手指吧。

其實,我相信只嚼不吞並不能完全滿足了口,因為有好些味蕾位於會厭(與舌根相連的軟骨),如非吞嚥,食物很難接觸到這些味蕾。今天拿了一片朱古力試一試只嚼不吞的滋味,果然不出我所料,光是嚼,根本不能嚐透那朱古力的美味,而且嚼完之後很想吞而不吞的感覺頗難受,有點像 ____________ (讀者可自行填上適合的性比喻),可說得不償失。

要真正做到只嚼不吞,應該在咀嚼之後,不但把食物吐出,而且要漱口;老婆的大姊把朱古力又嚼又吐之後想必沒有漱口,真正滿足她的,是口腔內殘餘的朱古力 ----- 吐出的令自己心安理得,吞下的不算數,很如意的算盤!不過,正因為心安理得,便容易恣無忌憚日日嚼吐幾回,到頭來吃下的朱古力也不少,如意算盤便打不響了。

有些人為了減肥而經常只嚼不吞,到了病態的地步,西方醫學界稱之為 "chewing and spitting" ,屬於飲食失調症的一種。老婆的大姊嚼吐的只是朱古力,我雖然喜歡氣弄她,也只能說她是極度饞嘴,不能說她有飲食失調症。

20110105

豈敢認博?

跟一班大學的老同學敘舊,品茗、喝酒、吃飯,雖然很久才見一次,但每次都談笑如昔;這些年來大家都有不同的變化,可是,一聚起來各人便似乎依然故我,臉上略現的皺紋、頭上多少的白髮、腰腹或有的脹闊,都無礙我們在心理上重返大學時的「光輝歲月」。

開始寫這個網誌時,把連結傳給了這些舊同學,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看。在這次聚會,知道至少有兩三個同學一直有捧場,有一個還說每天都看,令我喜不自勝。其中一個同學說網誌顯示我相當博學(大意如此),我正有點飄飄然,誰知話題一轉,講到歷史,那是我的弱項,同學忽然問我利瑪竇的原名是甚麼,我說不知道。利瑪竇的原名是 "Matteo Ricci",其實我是看過的,只是記不了;沒有記下就等如不知,不知為不知,豈能否認?連利瑪竇的原名都不知道,怎能算是博學?

我心裏就這樣自我反省了一下,表面當然不動聲息,但暗暗上了一課。博?我還差很遠!

20110104

廣州 • 香港 • 避孕套

這次到香港,應朋友之邀,順道到廣州一遊四天。上次到廣州,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上餐館,吃到的飯仍是又黃又糙,間中還會咬到沙粒,真是吃得戰戰兢兢,食不知味。現在呢,廣州的吃喝玩樂幾乎可與香港看齊,而且一般便宜很多。雖然廣州最先進的地方仍比不上香港的中環和尖沙咀,最破舊的地方則比香港的上環和深水埗還破舊得多,但整體而言,已是一個很登樣的現代化城市,跟二十年前簡直判若兩城。

我還留意到廣州有一個比香港進步之處,那就是隨街有避孕套售賣機,是可以只買一兩個那種,顯然是方便臨時有需要的人。第一次見到是在一間頗大的酒吧對面,心想這倒合情合理;後來在其他地方也見到,甚至在越秀公園外圍的牆上也見到一個(難道有人喜歡在公園內幹那事?),可見這避孕套售賣機在廣州相當普遍。朋友說那是政府防止愛滋病傳播的措施之一,並不是鼓吹性開放。其實,提供避孕套會有鼓吹性開放的作用嗎?我不肯定完全沒有,但相信不是那些衛道之士想像的那麼嚴重,而且性開放也不是他們認為的那麼不要得。

聽說香港某些酒吧的洗手間也有避孕套售賣機,在街上的則沒有(我沒見過,我在香港的朋友也說沒有,如果這點錯了,請讀者指正)。假如有人提議在大街大巷設置避孕套售賣機,相信明光社之流會大聲疾呼反對,理由當然是那樣做會引致青少年濫交(會嗎?)。

(剛下機,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