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131

知己知多少

都說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所謂知己者,是我未吐真情,她已知道我的心底話;是別人都誤解我時,惟有她明白我的冤屈;是我不必眾裡尋她,她已在燈火闌珊處等我。有一二知己,可以讓我的思想感情有自然流露的對象,令我很實在地感到自己在這世上不是孓然一身。

可是,我們有時卻害怕被別人看穿。被人看穿,就是被人知道自己行事說話的動機,或是摸清自己的真正意圖,甚至是洞悉自己的七情六欲。給別人看穿了,有時就像是給人脫光衣服或扯下面具,會感到不自在、羞愧、或憤怒。

被人看穿不就是有了人解嗎?我們大多渴望有人了解自己,但為何又會害怕給人看穿?當然,渴望有人了解不等於渴望被所有人了解;然而,就算那是知己,我們也有不願給她看穿的時候,因為我們心裏總有些東西埋得深深的,不想任何人知道。

我間中會問自己,有些甚麼是連知己也不會透露的,當是一種自省的練習。

20100130

廣陵散不絕

根據《世說新語》,嵇康死得很有型有款。他因得罪大將軍鍾會,被司馬昭處死,臨行刑前要求彈奏一曲;他彈了<廣陵散>,曲終時慨嘆道:「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臨死還要彈琴,好一個魏晉名士,而且可惜的是曲亡,不是人亡,可謂雅到極致了。

「廣陵散於今絕矣」的意思似乎是天下只有他嵇康一人會彈此曲,其實<廣陵散>不是嵇康所作,由東漢開始已是一首不少人會彈的民間樂曲,琴譜一直流傳到現在(但已經過多番修訂),並沒有絕於嵇康。由此可見,《世說新語》中對那些魏晉名士的描述,頗有添鹽加醋的成份。

<廣陵散>是我聽的第一首古琴曲,那是名家管平湖的錄音,我一聽便喜歡之極,並從此迷上古琴;遇到心情煩躁時,我尤其想聽古琴,幾曲過後,那簡單而深邃的音韻會逐漸令我平靜下來(最有效是聽<普庵咒>)。

所有中國樂器中,惟有古琴最配得上這個「古」字。它不但在時間上是古,有三千多年歷史,結構造型也是非常古樸,連聲音也有點暗啞朦朧,像來自遠古的呼喚。

<廣陵散>是首敘事曲,描寫聶政刺韓王的故事,曲中有慷慨激昂之處,與一般古琴曲其實是有點分別的。以下是<廣陵散>開頭一段;演奏者有點誇張,但指法卻煞是好看:

20100129

迷和信

繼幾個月前神棍騙少女性交的案件後,香港昨天又有類似的報導:一中年女人為某「法師」所惑,多次與他性交以「增陽氣」,並乖乖奉上150萬港元。這次的案情似乎更「精彩」,因為涉及貪財和魔術表演。

大家可能都會搖頭嘆息,不明白為甚麼有人會愚昧到這個地步。其實,如果兩案主要是迷信作怪,那麼只要假定兩位女事主迷得深信得深,她們的行為便不難理解。你不信她們信的那套,便認為她們愚昧;你信,便可能會說她們只是倒霉,遇上個假貨。

迷信有深淺之分。淺的,只願付出少許時間和金錢,但求心安理得;深的,便會視之為生死大事、轉運乾坤,付出多多也在所不計。然而,無論深淺,既然是迷,就不必講理由和證據;既然是信,則一定或多或少會影響行為。

我老媽當年也拜祖先、地主、黃大仙等,但迷信不深,江湖術士呃神騙鬼者休想從她身上謀得超過十元八塊。記得我當年仍信耶穌時,有次指她拜黃大仙是迷信,想不到她竟說:「怎麼我拜黃大仙是迷信,你信耶穌就不是迷信?」我一時為之語塞。

宗教和迷信當然不盡相同,我老媽的智慧在於一眼看穿很多人的所謂信耶穌其實跟拜黃大仙有不少共通之處。

20100128

<她的回憶>

她追憶自己的成長,
如一隻信鴿追尋回歸的路。
她記起第一次上學,
老師外衣的顏色、
搖搖板、和媽媽的背影。
她記起一支殘舊的木結他,
哥哥彈出走調的曲子;
一雙令她雀躍的鞋,
她穿著起舞,
卻忘了如何踏步。她記起
第一次看見流星閃過時
為甚麼沒有許願,
也沒有感動得落淚。

她記起,曾經渴望
自己的未來像一隻蜂鳥。
未來不會飛翔也不會倏然停下,
很久很久都在遠遠看不見的盡頭。
她慶幸自已有一個
不太遲到的未來。

她已忘掉那是怎樣開始的,
就像一本書忘掉自己的作者。
愛,沒有發生或不發生,
只會存在或不存在。
她永遠不會忘記
那次營火上如衆蝶亂舞的笑聲,
還有那列載他們到遠方城鎮的火車,
還有他們一起在路上遇到的陌生人,
還有他們收藏的各種小玩意
都在那個小盒子裏,
裏面還有無聲的了解和誤會。
她記起自己那時很年輕。

她的回憶在他們的小盒子裏,
也在自己的小盒子裏。
她終於相信,未來的
回憶,是可以慢慢培種的。


* 此詩先用英文寫成,後來才譯為中文。

20100127

哲學一招了

哲學以問題為根本,舉凡哲學書籍或文章,若只標榜所謂哲學體系、哲學總綱、哲學要訣、哲學妙諦、哲學殺着等等而未有將某一特定之哲學問題條分縷析者,皆可棄之如敝屣。(註一)(註二)


(註一)此一招了不適用於本身。
(註二)讀者可自行領悟,各取所需,不必本人辯解。

20100126

生前身後名

我是個馬勒迷,尤其喜愛他的第二交響曲,藏有二十個不同的錄音版本,已到達狂迷的地步。現在聽古典音樂的人中迷馬勒者真不少,即使不是特別崇拜他的,也不會否認他是個重要的作曲家。然而,馬勒在生時只是個有名的指揮家,他創作的交響曲則被認為是二流作品,乏人問津。他曾豪氣地說:「我的時代將會來臨!」他說對了,但這句話是在他死後幾十年才應驗的。

在這方面跟馬勒成對比的,是薩里耶利。如果你不是個古典樂迷而知道薩里耶利其人,想必是因為你看過電影《莫扎特傳》。薩里耶利在生時名氣很大,被視為首屈一指的作曲家,在維也納音樂界呼風喚雨。可是,他的音樂在他死後很快便被遺忘,到現在,聽過他音樂的人少之又少,(註)也沒有人會將他和貝多芬、舒伯特等大作曲家相提並論。更糟的是,俄國文豪普希金在薩里耶利死後不久寫了《莫扎特和薩里耶利》這個劇本,把薩里耶利描繪成一個嫉妒忌材的人,並虛構他暗中毒死莫札特;這個虛構的情節逐漸被人當作事實,再經《莫扎特傳》大做文章,可謂已深入民心了。

你寧願像馬勒,死後才被世人欣賞,還是像薩里耶利,只在生前得享盛名?可能有人會說他們寧願寫出好作品傳世,勝過只在生前浪得虛名。這可將世事看得太簡單了;即使只有真正的好作品才經得起時間的考驗,這並不表示被世人遺忘的都不是好作品。作品能否傳世,除了質素,還取決於很多其他的因素。我聽過薩里耶利的一些作品,絕不認同那些都是劣作。好了,假設你創作的是佳品,你寧願只有在生時短短幾十年的榮耀,之後被遺忘,還是留芳百世,但是有生之年都不為人賞識?


(註)最近幾年薩里耶利音樂的錄音卻突然多了起來;好事也。

20100125

給曾蔭權看相


所謂「觀相先觀額,盡知其人格」,此人額高而上部後傾;高者,主權力富貴,後傾者,乃因其人腰骨無力而反映於天庭。綜合言之,兩者互動,其腰骨之無力有利於乞求權力富貴,而一朝得著權力富貴,其腰骨則加倍無力矣。

相書云:「眉目相稱,大可委為公卿;眉粗眼細,莫使其為司令。」眉粗者權力慾旺盛,眼細者目光短淺,此人正是眉粗眼細,拿著雞毛當令箭,得到令箭人更賤;觀其言行,可知相書之言不可不信。

再觀其顴,只見雙顴粗露,乃膚淺相。顴高配以細眼,則膚淺而乏自知之明,其甚者有三自,即「自視過高、自以為是、自鳴得意」;然因其骨子裏之奴才德性,亦有三不自,乃「不知自我反省、不懂潔身自愛、不敢自把自為」也。

鼻為審辨官,此人鼻大而形如三角;相書亦有云:「鼻如三角,後知後覺。」此點不庸多贅矣。

由上而下,最後觀其口。唇薄而牙齒粗大,口蜜腹劍之徒也。薄唇細眼高顴,天生一副皮笑肉不笑之相,最宜媚上;牙粗眉粗,可以瞬間露出惡相,亦宜欺下。有此媚上欺下之能,自當於官場縱橫無阻;此乃其個人之鴻福,實為蒼生之大禍。

此人之面相,一言以蔽之,奴才中之姣姣者也。

20100124

方寸有情

我是個容易沉迷的人,兼有玩物喪志的傾向;假如我是個紈褲子弟,肯定會琴棋書畫花鳥蟲魚樣樣好。有幾年我沉迷篆刻,幾乎每兩三天刻一個印章,整屋都是印石印譜,摸著看著,好不過癮;我也試過用接近三分一的月薪買一塊印石,付錢時面不改色,但求得到心頭好,其他的都在所不計。

我師從孔平孫老師,特別喜歡他刻的圓朱文印章,愛它秀麗挺拔、婉轉多姿。有兩年,我逢星期六都會到孔老師家裏看他刻印,也把自己刻的拿出來讓他指正,學到不少東西。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我最初上的一個篆刻班外,孔老師沒收過我分毫學費,卻傾囊相授,我很是感激。

篆刻是在印石上體現書法藝術,跟但求刻上個名字的刻圖章大有分別;刻圖章只要掌握了刀法便成,刀法則只是篆刻的起點。學篆刻一定要多看名家的篆書書法作品,從中了解筆法的虛實輕重提頓露藏,最好就是拿起毛筆真真正正寫一下篆書;我就寫了一年有多,每天寫半小時,不多,不足以練成一手好字,但作為篆刻的基礎,也勉強可以了。

我最怕看到一些「篆刻家」把印章上的字刻得東倒西歪、破破爛爛的,好像很「藝術」,其實只是技術和書法修養不夠。齊白石和鄧散木的印章不也是破破爛爛的嗎?對,但他們在破破爛爛中仍顯示了不凡的書法和佈局。一學篆刻便學破破爛爛的,正如一學繪畫便學畢加索的抽象畫而不在基本畫技上下苦功,是本末倒置;你可知道畢加索的素描也是一流的?

以下一方圓朱文印章,是十多年前刻的,到現在仍很喜歡,刻的是李後主的詞句「人生愁恨何能免」(圖中所見跟實物的大小很接近):

20100123

兩個不快樂的哲學家

我有個哲學家朋友(哲學家甲)因為論文屢次不被學術期刊接納,覺得很失意;眼見有些朋友年年有論文刊登,他更不是味兒。我不知道他的生活整體上是否快樂,但在學術發展方面,他顯然是不快樂的。

我另有一個哲學家朋友(哲學家乙),他已出了一本書、十多篇論文,最近還有兩本書被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接納了。可是,他也覺得很失意,因為他一直屈就於一間普通的州立大學,過去幾年申請轉到較好的大學都不成功;眼見有些當年的同學在史丹佛、耶魯等名校任教,他更不是味兒。我不知道他的生活整體上是否快樂,但在學術發展方面,他顯然是不快樂的。(由於有兩本新書,他明年的機會應會大很多。希望他會終於如願以償吧!)

哲學家甲想有的,哲學家乙都有了;假如哲學家甲有朝一日像哲學家乙一樣刊登了十多篇論文出版了幾本書,他在學術發展方面是否就會從此快樂滿足呢?抑或到時他又會渴望哈佛或牛津留他一個教席?我不知道答案;到時他可能變了,到時世界可能變了,一切難料。

我想說的是,我不明白為何快樂對一些人來說永遠是那麼可望而不可即,對另一些人來說卻像吃飯走路那麼容易。

20100122

明白和體會

舉凡需要實踐的道理,都是不能單靠知性上的了解而完全掌握的。聽了某個道理,你可以說你立刻明白了,但問題是這種明白是抽象的、片面的,不足以令你知道那道理在實踐時是怎麼一回事,也不能讓你預計到在不同的情況下它的種種變化。要真正掌握這種道理,一定要透過實踐。如何實踐呢?還是透過實踐。好像很玄,其實不然;我的意思是透過嘗試的實踐,可能會達到成功的實踐,而成功的實踐就是體會,有了體會,你對那道理便逐漸有深入而全面的掌握了。

這說得太籠統,讓我用一個比較有趣的具體例子來說明。我初學太極拳時便已讀過《太極拳經》裏的這幾句:「其根在腳,發於腿,主宰於腰,而形於手指,由腳而腿而腰,總須完整一氣。」當時我以為自己明白了,雖然做不到,練拳時也每每將這幾句要訣放在心上,盡量跟著去做。我這個練法,就是嘗試的實踐;持之以恆練習久了(大概是三四年時間吧),逐漸有體會,然後真正做到了,那便是成功的實踐。到那個時候,我才領悟到《太極拳經》的這幾句真是武學總綱(至少就發勁而言),而不只是太極拳的拳理。有了這種掌握,我看其他的武術時便更容易理解,而我一向想練好的寸勁,也突然大有進步了!

20100121

扮高深

說別人「扮高深」,那是一種批評,可是,怎樣才算是扮高深呢?

「扮」,應該就是假扮的意思吧;那麼,「扮高深」即是其人並非真的高深,卻裝作一副高深的模樣來。甚麼是真的高深?這也不容易說,大概就是對世界或人生(某些方面)有高層次和深入的了解。

不是真正高深的,如何裝作高深呢?最常見的不外乎是拋出一些一般人聽不懂的學術用語,嵌入比平時說話複雜的語句中,煞有介事地提出高見。假如你聽到某人滿口「後現代」、「解構」、「存有論」、「物自身」、「量子力學」、「語理分析」等等,說了大半天也說不清楚他想表達的,那麼此人十居其九是在扮高深。

其實,有些人不是故意扮的。他們以為自己真的高深,於是乎身體力行,開口海德格,閉口維根斯坦;明明講的是老生常談,卻偏偏要迂迴曲折、用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學術語言去講。(舉個例:如果說「一個人一出生,就已經是在一個特定的文化、社會、和時代中,沒有選擇的餘地」,大家都會完全明白,完全同意,但說成「我們的此在(Dasein)是被拋擲到(being thrown into)一個早已存在的世界中。」(註),聽起來便高深得多了。)這些人的問題不在裝出虛假形象,而在缺乏自知之明。

還有一種,不知算不算是扮高深,那就是在不適當的時候講高深的道理。講的人是真正明白他所講的,而且講的也正確,卻選擇錯了時間和場合。假如你的老友眉飛色舞向你描述他如何如何被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同事吸引,你卻對他大談一個人的外貌如何如何的不重要,並援引帕拉圖、弗洛姆等,他會不會罵你扮高深呢?


(註)我不是在批評海德格的這些概念。

20100120

你喜歡,我開心

今天老婆生日。我們慶祝各自的生日時通常會去餐館吃頓好的,但這次老婆卻說不想外出,要吃我煮的。我說:「無問題,只要你喜歡!」可是,這一餐不能像平時的晚飯那麼隨便,所以我便在下午特地走去買材料,幸而想買的都找到了,可以弄出個三餸一湯來:薑葱炒蟹、蜜味焗完隻雞翼、香辣脆皮蝦球、冬菇瑤柱魚唇羹。吃飯時她邊吃邊說好吃,十分滿足的樣子,我看了很開心。

                                     老婆生日餐

20100119

編書的苦樂

最近忙於和兩個朋友合編一本論文集,是為我的博士論文導師而編的,全書都是討論他的哲學。要動用三個人,是因為我們決定用一個很費時的方法去編,以盡量提高書的質素。我們收到每一篇文章後,都會先各自細心讀過,然後三人以電郵互相討論,集合大家的評語後便由其中一人整理綜合,再電郵給作者,作者便根據我們的評語修改他的文章。

由於供稿者都是有水準的哲學家,其中幾個更名氣很大,所以我們的評語要寫得很小心得體、言之有物,務求每一點都是一矢中的,同時又不會得失作者,真的相當費心神。這些論文短的五六千字,長的過萬字;有幾篇又長又難懂,只好耐心地反覆慢讀,讀到明白為止。

有時我們三個人之間對作者的某一個論點或論證見解不一致,電郵你來我往,是難得的切磋機會,甚至帶兩分善意較技的意味。我們三個以往是同學,從前已經頗為互相敬重,經此合作交手,便更加惺惺相惜,友誼增進了不少。此外,那些論文大都寫得十分精彩,令我獲益良多,進步不少。

不過,激氣的事還是有的。有些作者遲遲不交稿,拖完又拖,有一個甚至大半年也不回電郵!(幸而在正要打電話向他追稿時,他主動投案,並在一兩個月內交出文章。)

20100118

耶穌這個男人

基督教其中一個賣點是耶穌同時是神和人。神沒有性別,耶穌卻是男人。如果耶穌是個真真正正的人,那麼他也要經過一個正常人必須經過的成長階段,由呱呱落地到牙牙學語到青春煥發到血氣方剛;他死時據說只有三十多歲,但在這個年紀他應早已經過所有的發育階段。

關於耶穌作為一個男人而兼具神的身份,有幾個有趣的問題可以問:

- 他的陽具在青春期會無端勃起嗎?
- 他有沒有綺夢和夢遺?
- 他在少年十五二十時是否對異性有強烈的興趣?
- 他有性幻想嗎?
- 他曾否自瀆?
- 他有沒有愛過任何一個女人?
- 他的性能力強嗎?
- 他三十多歲死時是否仍是處男?
- 他會不會是個同性戀者?(註)

基督徒有很多性的禁忌,不會問這些問題,也不敢問,怕褻瀆神。其實,要不是他們先有這些禁忌,也未必會視這些問題為褻瀆了。


(註)註可參看這篇文章

20100117

雪 ‧ 前路

2001年暑假後,全家由加州老遠搬到維珍尼亞州,那是二千多哩的距離,為的就是一份為期只有一年的客席教職。這一年很苦,申請居留工作證件時波折重重,到學期開始前的兩三個星期仍未辦妥,雖然最終弄到手了,但期間憂心忡忡,日子實在不好過。因為知道在那裏只留一年,便沒有動力去結識新朋友,所以整年的時間大都只是一家三口子一起過,頗有孤清的感覺;加上第二年的工作仍未有著落,孤清之餘又添上前路茫茫的焦慮。有一晚,下著大雪,我望出窗外,在風中飛舞狂亂的雪花被街燈映照得格外淒迷,我一時感觸,寫了一首短詩。雖然艱苦的日子已成過去,但到現在重讀這首詩時,那種人生如逆旅的感覺仍然很強烈。

<燈下看雪>

燈下
看雪
才看到雪花的狂亂
才看到聽不到的
雪中的風聲
每一朵雪花飛舞時
都沒想過墜地
每一朵雪花墜地時
都想立刻融化
積雪是千萬朵雪花堆起的無奈

明早的路
一定都給雪蓋住了
我們便去
踏出幾行交錯而分明的腳印

20100116

怕黑

我不怕鬼,卻怕黑。我怕的黑,不是停電時全屋沒有光,也不是深山野嶺月黑風高,而是真真正正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的黑。其實,這種黑我只在很多年前經驗過一次,但到現在仍記憶猶新,絕不想再試。

那次我們十幾個大學同學到內蒙旅遊,其中兩日要在一個很大的蒙古包裏住宿。初見蒙古包,當然覺得新奇有趣,想盡快一嚐在蒙古包內睡覺的滋味。蒙古包裏沒有床,要打地鋪;到就寢時間,大家都各就各位後,便要熄燈了。燈一熄,自然立刻漆黑一片,這也沒有甚麼可怕,平時熄燈也會這樣;可怕的是兩三分鐘後情況一點不變,不像平時那樣眼球會漸漸適應而能在黑暗中辨物。原來蒙古包密不透光,熄燈後裏面是一丁點兒的光源也沒有。我伸出手掌在自己面前搖晃,卻甚麼影像也看不到;睜開眼,再閉眼,「看」到的竟一模一樣。如是者做了很多次,我開始感覺到很強烈的焦慮,無法入睡。十幾分鐘過後,我實在無法忍受了,惟有高聲呼叫:「請問有沒有人帶了手電筒呀?」也算我幸運,有個同學立刻遞給我一支手電筒;我把手電筒開著一下隨即關了,因為我不需要不斷有光,只要知道我隨時可以有光便成了。手電筒在枕邊,我倒無驚無險一覺睡到天亮。

我那麼害怕這種黑,可能是因為我對失明有極度的恐懼吧。

20100115

給一位基督徒朋友的回覆

收到你那長長的回信後,本應作罷,可是讀完你的信,剛巧電視上播著海地大地震後的情形,我看到那一片頹垣敗瓦,那一張張或流血或流淚的臉,那一雙雙眼睛裏愁苦徬徨的神色,再想到你信裏的內容,突然覺得有些說話不吐不快。我知道你不會同意我以下所說的,甚至看了後會不高興,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你在回信中解釋神如何愛世人,詳述你成為基督徒之後如何充滿喜樂,神如何愛你、眷顧你,神在你身上的作為如何奇妙等等;其實你是知道的,類似的話我已聽過千百遍了。你的確很幸運,在一個富庶先進的都市出生成長,接受高等教育,現在有一份薪金高福利好的工作,身體健康,又有很多人關懷愛護你;像你這樣幸運的人,在這個貧窮落後地方多的是的世界,實在萬中無一。我跟你同樣幸運,但我已不信神,當然不會認為這是神的恩典;我自覺僥倖,卻絕不認為這是甚麼刻意的安排。

你因為相信神愛你而更有生活的動力,更能應付不如意的事情,這點我不會否認。然而,你說神愛你是因為神愛世人,不是因為你有甚麼特別之處以至祂對你眷顧有加,這令我不禁要問:為何你衣食無憂身心康泰,而那個海地的老伯伯卻一直天天挨餓,現在連雙腳也在地震中砸斷了?請不要再對我說甚麼神對每一個人都有祂奇妙的安排,我就是不明白神為甚麼要安排那個海地小童被倒下來的瓦礫擊中腦袋,血流披面在母親懷中痛苦大半天才死去(這裏的痛苦不只是他的,還有他母親當時和日後揮之不去的喪子之痛)。

這世上受苦受難的人何其多(不只人,還有其他動物);不錯,有些是自作孽,有些我們可以想像到終歸會令受苦者得益,但有更多的是受苦者無辜,而所受之苦不是人為的,有些甚至是受苦者在無其他人知曉的情況下受極長極深的痛苦而死去。神愛他們嗎?

我以上說得簡單,不是甚麼論證。我也知道有好些基督徒哲學家提出複雜的論證來說明人的苦難跟神的愛無抵觸,我以上所說的他們自都有回應之道。其實,有些基督徒堅持地球只有大約七千年歷史而不是科學家說的四十五億年,他們也可以想出種種論證來。你先認定了神愛世人,於是怎麼迂迴曲折也要將世上的苦難納入這個信念;假如到最後真是說不通了,仍然可以拋出那句「神的行事,不是人的智慧所能了解的」!

好了,我想說的都說了。我現在就捐錢到海地去,盡一點綿力;希望你也會這樣做,不要把這個舒緩苦難的工作也交託給神便算了。

20100114

色、香、味、情

朋友都知道我喜歡下廚、喜歡燒菜給朋友吃、喜歡朋友喜歡吃我燒的菜。其實我不只是宴客時才下廚,家裏的三餐基本上都是我負責(老婆間中客串);這麼多年來練習有素,加上我也花過心思鑽研改進,亦時有創新,雖然沒有能力做到碟碟精彩,但拿手的幾道敢誇是可以見人的(例如紅燒獅子頭、薑葱炒蟹、琵琶豆腐、香脆玻璃蝦球、生炒糯米飯等)。

食譜,我會間中看,或求刺激靈感,或學習一些烹調技術,卻從不喜歡依樣葫蘆,一步一步跟足食譜去做。對我來說,煮食也是一種創作,其樂趣在於親身體驗素材的特性,嘗試不同的組合,大膽實驗,不怕失敗,也不必要求每次做出來的效果都一模一樣。有時幾分即興,會帶來幾分驚喜;下次做的時候,又可以稍加變化,就這樣,有時一道菜可以弄出幾個版本,同中有異,像一個主題旋律的變奏曲。

很多時候,飲食不只是滿足口腹之慾。欣賞一道燒得好的菜,是欣賞廚師的手藝和創意,甚至是欣賞一個飲食傳統在那一刻的精彩展現。燒菜給朋友吃,你花心思、出氣力,他們吃得滿口佳餚滿心感激,那一頓,便不只有色、香、味,還更有情了。

有圖為證:

                                     紅燒獅子頭

                                     蝦膠煎雞卷

20100113

不如做豬?

英國哲學家穆勒(John Stuart Mill )有句名言:「做個不愜意的人勝過做頭愜意的豬。」("It is better to be a human being dissatisfied than a pig satisfied.")我問過多個朋友,他們卻大都寧願做頭愜意的豬。

對很多人來說,快樂比一切都重要;他們一生追求的,就是快樂,幾乎是不快樂毋寧死。生活愜意也許不等如快樂,可是,如果頭頭碰著黑,努力的結果都是失敗,心想而往往不事成,相信很難會快樂吧!這些人寧願做頭愜意的豬而不做個不愜意的人,是很容易理解的。(何謂快樂?對不起,我沒有一個人人都接受的定義。我的了解很簡單:快樂,就是活得愉快,樂於活著;是快活不知時日過,是生命裏樂在其中的時刻居多。)

當然,沒有人會有這個選擇,於是只好繼續做人。其實,即使有個神仙能將你變成一頭豬,再安排一流食住,還保證那頭豬得享天年,這其中仍有個難題:那頭豬是你嗎?如果那是頭十足十的豬,我們有甚麼理由認為那仍然是你?然而,如果那頭豬有你的記憶和性格,有你的思想感情及好惡,那你住豬圈吃豬餿又豈會滿足?到頭來可能比做一個不愜意的人更痛苦!

穆勒那句名言還有下文:「做個不愜意的蘇格拉底勝過做個愜意的愚人。」("Better to be Socrates dissatisfied than a fool satisfied.")不同意的人可能亦頗多。有謂無知是福;知識,很多時候是痛苦的根源。蘇格拉底的確是知識豐富智慧高超了,結果還不是被扣上教懷雅典青年人的罪名,被判服毒而死?不過,假如蘇格拉底的智慧達到我們儒家聖哲的境界,便能夠無入而不自得,那就沒有所謂不愜意的蘇格拉底了。其實也無須講到甚麼古希臘哲學或儒家道家的,知足自然常樂,雖然知易行難,但也不必放棄知識自甘愚昧才做得到。

20100112

儒者狂生

《致廷光書》是唐君毅的情書和家書結集,都是他寫給太太謝廷光的。書,我是慕名而買,讀後卻有點失望。這些書信不乏情真意切之處,而有些寫生活、記遊歷的地方也頗有趣,但整體來說不算深刻精彩。此外,唐君毅處處流露出極強的自我意識,更經常用上教訓或勸說的口吻,哪裏像是跟情人(也是後來的太太)訴心曲?

唐君毅是新儒家的代表人物,著述豐富,受不少讀中國哲學的人仰慕崇拜。我年少時讀過他好幾本書,但我現在的哲學路數跟從前大不相同,再看唐君毅的書,總覺格格不入,往往兩三頁後便讀不下去。然而,我一直都覺得他是個有學問的謙厚儒者,讀《致廷光書》,是讀他這個人,不是讀他的哲學。

讀完《致廷光書》,卻覺得其實唐君毅有多謙厚也很難說;且看他在其中一封信裏的幾句:「我現在已成立一哲學系統可以由數理哲學通到宗教哲學,其解決哲學史上之問題,許多地方真是神工鬼斧、石破天驚。」在另外一封信中他這樣寫:「我自己認為至少在現代中國尚莫有其他的學哲學者能像我這樣對於人格之價值、精神之價值、愛之價值不特有更深切的體驗,而且能貫通古今中西印三方先哲之學說,以一新體系之面貌說出者。所以我自己覺得我的責任非常之大,我希望我的哲學書,能為一改造現世界之殘忍冷酷欺騙醜惡的力量之一,以解除人類今日之苦難於萬一。」唐君毅說這些話的時候已三十一歲,不是少年狂傲;他不只抱負大,更是不把其他人放在眼內。

不過,比起梁漱溟,唐君毅說的便不算過份。梁漱溟在抗戰時期的一封家書裏寫道:「今後的中國大局以至建國工作,亦正需要我,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將為之變色,歷史將為之改轍,那是不可想像的,乃不會有的事!」簡直是失心瘋!就算梁漱溟、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等在抗戰時期通通死去,相信中國近代歷史的發展方向亦不會改變。

梁漱溟的這種狂放,可能只會在一個自負的儒者身上看到(註),因為只有儒者才相信憑讀書人的力量可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絶學,為萬世開太平」;而一個自負的儒者有了普天之下捨我其誰的心態,就是一個狂生了。


(註)梁漱溟晚年卻自認是佛教徒。

20100111

方舟的迷思

幾年前香港影音使團聲稱發現了挪亞方舟的遺蹟,將追尋方舟的過程拍成紀錄片,並開了個見證分享大會。會上有個牧師說由中國人發現方舟有特殊的意義,「是神要藉此在中國行大事,中國將有大復興」;此可謂一廂情願,妄自猜度神的旨意。另外會上有個「中國近代最有影響力的考古學作家」(有別於考古學家)竟然認為女媧可能是男性,並且就是《聖經》裏的挪亞,因為兩個名字的讀音相近!這更是穿鑿附會得太過份了。

如果影音使團真的發現了挪亞方舟,便早已成為大新聞,全世界的基督徒都會奔走相告、雀躍萬分。事實呢,這個「驚世啟示」連在香港的基督教圈子也不過是吹皺一池春水,至於在世界各地,就連半點漣漪也泛不起了(美加個別的華人教會可能是例外)。

這都是舊聞,但世上相信挪亞方舟真有其事的人多的是,而追尋方舟所在的「探險隊」亦會陸續有來。宗教的力量真的大得可怕,可以令人盲從附和、強詞奪理、否定常識、曲解科學,總之順我者留,逆我者去,去不了便改,硬是要將所有事物納進一套既定的了解。

我不打算在這裏討論挪亞方舟種種科學上的問題,一來不想長篇大論,二來這種討論遲早會被基督徒的一招殺手鐧了結 --- 無論甚麼科學上不可能的事,神都有能力辦到。我想提出的,是挪亞方舟故事中較少人注意的一點。

<創世紀>第六章說:「神觀看世界,見是敗壞了,凡有血氣的人,在地上都敗壞行為。神就對挪亞說,凡有血氣的人,他的盡頭已經來到我面前,因為地上滿了他們的強暴,我要把他們和地一併毀滅。」這就是挪亞方舟故事中最難以置信之處。假設挪亞的時代全世界只有數萬人,有沒有可能這數萬人(除了挪亞一家)都惡行滔天,理應一併毀滅?不要忘記,這數萬人中有不少孩童,有些甚至在洪水下降的時候剛剛出世,他們會做過甚麼壞事呢?還有那些無辜的動物,都要一起陪葬了。

你試想像有一個很大很大的泳池,再想像將全銅鑼灣的嬰兒和貓狗扔下去溺斃,那會是一個甚麼樣的景象?如果神真的曾用洪水毀滅世人,那情況比這可怕得多了。

20100110

雲深不知處

去年陳雲接受《壹周刊》訪問時,談及「身體自由」,隨即被問到曾否嫖妓,他直認不諱,說不但試過,而且現在仍有,大有「吾不為世俗禮教所束縛」的姿態。 

我不是衛道之士,完全接受妓女嫖客自由交易;只要不涉及黑社會逼良為娼,沒有任何人受到欺壓傷害,這種交易對買賣雙方、甚至對社會都有好處。然而,陳雲接著說的則值得討論一下。原來他的太太也知道他嫖妓;陳雲這樣說:「我不理她,我們不干涉大家的私生活。每人都有自由,她也可以出軌(估計她沒有)。結婚只是社會連繫,跟肉體、精神不一定有關,不一定要從一而終。逼大家從一而終,只會變成歐洲人、美國人,不斷結婚離婚。」

他的意思大概是說如果夫妻互不干涉對方跟其他人上床,婚姻關係會更容易維持。是否如此,恐怕要來幾個大型而嚴謹的研究才能定奪。我不知道有沒有這方面的研究,但我相信除了陳雲這等高人,很少夫婦將婚姻看作「只是社會連繫」。為甚麼你要跟這個人而不是那個人用婚姻的方式連繫?相愛不一定要結婚,但大多數人決定結婚時,都相信雙方會繼續相愛下去,以此為基礎,過甘苦與共互相扶持的生活。當然,結婚後的現實不一定是這樣,於是有些離婚收場,有些苟延殘喘,有些名存實亡。但我說的是對婚姻的了解,有以上的了解,便不會把婚姻看作「只是社會連繫」。 

其實,即使陳雲的太太對他嫖妓全無異議,那也不表示她不會介意他這樣公開。老公好嫖妓,對很多女人來說始終是不願被人知道的事。不過陳雲的太太可能跟他一樣不為世俗禮教所束縛,對旁人的指指點點全不放在心上。假若真的如此,那麼他們可謂天造地設;可是,這種天造地設是否值得羨慕,便見仁見智了。

題外話:我跟陳雲算是認識的。十多二十年前我學陳式太極拳的時候,陳雲(本名陳雲根)和我跟同一個師傅,他入門比我早,是我的師兄。他打的拳別具一格,頗為悅目,尤其是快打的第二路「炮錘」,可就是不像太極拳。他沉默寡言,臉上卻常常帶著兩分笑容,我對他的印象是不好也不壞,只覺得他難以捉摸。我記得有一次各師兄弟一起到大嶼山,在船上他獨自坐在一旁看書,看的是胡蘭成的 《山河歲月》。我也介紹過他看 Norman Malcolm 的 Wittgenstein: A Memoir,把書借給他,他還書時只簡單說了句「很好看」。

20100109

給一位基督徒朋友的信

多年不見,今天在三藩市碰到你,本來是很高興的事,可惜三兩句寒暄之後,你便問我還有沒有返教會。我告訴你我已不信神,並立即轉換話題,可是你卻要追問下去;一來那天我沒有興致討論這個問題,二來無論我說甚麼,你的回應都不會出我所料,所以交換電話地址後,我便匆匆告辭。

我知道你對我的關懷是真切的,覺得欠了你一個交代,便決定寫這封信給你。請放心,我不是要向你證明神不存在,也不打算講解任何宗教哲學的問題;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我的轉變和立場,希望日後見面時,不必再談這個。

首先,我離開教會,不是由於你們所說的「人的問題」。教會裏的確有不少令人看不過眼的人和事,但我明白這不證明甚麼。我不信神,是因為我了解到信仰不但不能幫助我解決任何問題,而且令我經常自欺欺人,更給了我很多無謂的束縛。我現在很自由舒暢,那種心靈上的釋放你是很難了解的。

是的,人生無常,我當然不是無憂無慮,我當然知道我今天有的明天可以失去;然而,即使我仍信神,難道就可保證我不會突然被診斷出患上癌症,就可放心神會庇佑我妻兒出入平安?你的信仰令你相信無論發生甚麼事情,都是神的旨意,都是對你好的。從我現在的立場看,這是心理幻覺。老實說,我軟弱的時候也會羨慕有這種幻覺的人,但我既然已開了眼,這幻覺想要也無從了,只好居安思危、積極進取,以有限之年,多做無悔的事。

其實我並不肯定神不存在,我不信的,是那個要我信他才拯救我、那個一怒而水淹全世界、那個道成肉身故意給人釘死明知會復活的神。這一切都很荒謬,只有當局者迷的人才會全盤接受。

我知道你會說神的智慧不是人所能測度,所以我們要依靠信心。問題是,為甚麼我的信心要放在這裏?假若我當日信的是回教,我的回教朋友不是一樣會勸我要依靠信心嗎?我也知道你會說你經驗到神,所以才肯定神的實在;我還是那句:假若我當日信的是回教,我的回教朋友不是會說同樣的話嗎?為甚麼你的經驗就比他們的可靠?

我不打算勸你像我一樣,也不相信自己有能力令你放棄信仰。如果你覺得信奉基督令你生命豐盛有意義,我憑甚麼說事實不是這樣?我只希望你多些反省思考,尤其是你的宗教立場涉及對他人的判斷時(例如你認為同性戀不道德),你可以少些武斷、多點寬容。

對不起,我竟像在教訓你了,就在這裏停筆吧,以免我越說越過份。我衷心祝你生活如意、幸福快樂,早日找到個也信耶穌的伴侶。

不在主內,仍是朋友。

20100108

《子不語》

很多人信有鬼,但極少人見過鬼(案:如果鬼不存在,那麼便沒有人見過鬼)。那些見鬼的經驗,我們都是從朋友、或朋友的朋友、或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處聽到的,就當故事聽好了。我雖然不信鬼神,卻不拒抗鬼故事。鬼故事不一定要恐怖嚇人,好的鬼故事可以曲折動人,可以幽默惹笑,也可以有微言大義。

最近偶然讀到袁枚的《子不語》。書名《子不語》,講的自然是怪力亂神。《子不語》與《閱微草堂筆記》齊名,都是記述一些從各處蒐集到的鬼怪故事;袁枚的文筆比紀昀的簡潔有力,較合我口味。以下這個故事雖然簡單,但寫得生動明快,而且很有電影感:

常熟孫君壽,性獰惡,好慢神虐鬼。與人遊山,脹如廁,戲取荒塚骷髏,蹲踞之,令吞其糞,曰:「汝食佳乎?」骷髏張口曰:「佳。」君壽大駭,急走。骷髏隨之滾地,如車輪然。君壽至橋,骷髏不得上。君壽登高望之,骷髏乃滾歸原處。君壽至家,面如死灰,遂病。日遺矢,輒手取吞之,自呼曰:「汝食佳乎?」食畢更遺,遺畢更食,三日而死。

人不可欺,鬼更不可欺呀!

20100107

自己的聲音

文字風格,首先要是自己的聲音;若見到某人的風格獨特有吸引力,便硬去模仿,不顧是否合乎自己的性情,就算寫得似是那種風格,也會寫得很辛苦。

我曾寫過以下一段文字:

今早一覺醒來張開雙眼,莫名其妙地提不起半點勁兒,竟像失去生活鬥志,想就此躺在那裏過一生。是昨晚做了個悲情的夢嗎?可搜索一回也找不到絲毫夢的痕跡。整個早上是慢動作,下午是慢鏡頭重播;到三四點時忽然頭痛,才記起原來早上忘記喝咖啡,頓時又添了幾分生存不過是倚靠的感覺。

不敢說有風格,總算不是學舌,寫得稱心順手。若用第二種寫法,可以變成這樣:

晨起,慵懶,近乎是昨夜倒下從此不起,不是平素的我。生活,要鬥志,此刻竟似不剩一二分,就一生一世躺臥冬眠到老死,可以嗎?昨夜,是夢裏不知身是客有點悲慘的遭遇嗎?現在是夢醒時分卻找不到夢的遺跡。早上,慢,午後,仍是慢,是我的動作同時間鬥慢。三四點敲響頭痛,呀,是咖啡,早上忘了喝的那杯,原來我時時刻刻都在依靠,這就是生存吧。

可能有人會更喜歡第二種的風格,但是就這麼一小段,已寫得我昏頭轉向。要我長期這麼寫,我寧願封筆了。

20100106

哲學揾食難

前文說論文提交之日,正是前路茫茫之時,是一點也沒有誇張的。

如果只是讀哲學本科,那麼大學畢業後找工作不會很難,尤其是在歐美,一些不要求專門知識或技術的工作,都有好些僱主樂於聘用主修哲學的,因為他們相信受過哲學訓練的人頭腦比較靈活,分析推理的能力亦較強。(註)

難找到工作的,是那些拿了博士學位,想當哲學教授的人。哲學讀到這個程度,大多是興趣使然,最理想就是有人給你薪水去繼續研究哲學;除了在大學教書,哪裏有這樣的工作?問題是過去幾十年哲學教席有減無增,而各大學卻依舊每年生產大量的哲學博士。到如今,即使是在最頂尖的大學拿博士,也大有可能多年找不到教席。

我有個朋友在波特蘭(Portland)的一間大學教書,幾年前他系裏有個助理教授的職位,招聘時沒有列明應徵者的學術專長,最後竟收到超過六百封應徵信!其實,即使是指明專長的,也隨時會有百多二百個人應徵,而且大多來自名校。

由應徵到受聘的整個漫長過程,可算辛酸。幾十封求職信寄出了,便等待第一次面試的電話或電郵。因為這一輪的面試都在十二月尾的美國哲學聯會東岸年會進行,所以十二月中旬便是望穿秋水的時間。每一個職位的第一輪面試都是從所有應徵者選出只有大約十人,能有七八個面試的,理應萬分慶幸。第一輪面試後會篩選剩三至四人,他們要先後到招聘的大學演講(有些還要示範教學),留兩三天跟教授、學生及大學的行政人員打交道,然後回家再等。

我幾經辛苦才得到現在的教席,可是,得到了之後卻不是十分滿足。我有兩個要好的同學,分別受聘於哈佛大學和芝加哥大學,相比之下,我難免心有不甘,認為自己不比他們遜色,沒有理由要在一間普通的州立大學屈就。幸而後來想通了:第一,他們應該事實上比我強;第二,即使不是,這世界不是凡事都有理由的;第三,我現在生活快樂,還不滿足就是自尋煩惱了。

(註)可參看這篇文章

20100105

涼風有信

一些朋友知道我愛聽南音時,有點驚訝。一個中文系的老餅(我在大學時主修中文)愛聽南音,有甚麼奇怪呢?我的西化是後來的事,有些很傳統的中國口味早在年輕時已培養好了。這近十多年才認識的朋友,見我的唱片大多是古典音樂和爵士樂的,書架上都是些英文書,便以為我的口味已全盤西化;其實我只是中西合璧,而且骨子裏仍是中多於西。

我喜歡聽的,是將故事婉婉唱來的地水南音;唱得上乘者,一曲中唱出不同的角色,個個維肖維妙,還有一個第三身的敘事者,唱時則有點細說從頭話滄桑的客觀口吻,全曲聽來令人有感受之餘又不至過於投入,深得美學之道。

南音的唱片不多,白駒榮(白雪仙之父)唱的〈客途秋恨〉很有名,但仍是粵曲的唱法,沒有那說故事的味道。阮兆輝的嗓子不算好,可南音唱得真不錯,很有一人唱幾個角色的本事,他唱的那首〈霸王別姬〉我尤其鍾愛。

兩三年前在香港買了杜煥的地水南音精選《訴衷情》,一聽之下驚為天人。他唱〈客途秋恨〉的頭兩句「涼風有信,秋月無邊」時的那股蒼涼味,我認為無人能及。《訴衷情》是在茶樓現場錄音的,錄到茶客的嘈雜聲甚至街上的汽車聲,很有實地感。杜煥本來有個拍檔叫何臣的拉椰胡替他伴奏,但製作這個錄音時何臣已去世;雙目失明的杜煥左手打板、右手彈箏,在那裏自彈自唱,又添幾分悲愴。

以下〈客途秋恨〉一段來自一個較早期的錄音,有何臣的伴奏:

20100104

君子絕交

無論是多要好的朋友,也難保不會一朝割蓆斷交,雖然未必就此反目成仇,至少也盡量迴避對方,甚至老死不相往來互無聞問。這樣不是很可惜嗎?其實那也是不一定的。

這麼多年來先後跟幾個本來要好的朋友斷絕來往,當年自然認為錯不在我,現在回首前塵,已沒有昔日那麼肯定誰是誰非了。我性子烈,說話直率,往往不懂得給別人留情面,而且越是熟絡的,我便越過份,所以跟誰因甚麼而絕交也好,錯,總有幾分是在我的。

只要是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有時候一個人不再在你的生活圈子裏出現,可能對你對他(或她)也是一件好事。大家都少費了些無謂的心思,少做了些有意無意間傷害對方的事,也少了鬱在心裏的種種微妙的不平和怨懟,各自的世界都會海闊天空了一點。

絕交之後,就看作那是兩片雲自然而然的相遇相分,即使是曾經互放光亮,亦可以灑脫說句「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然後回到自己的世界裏,精采的依然精采,不夠精采的便繼續努力,因為活著就是靠你自己。

20100103

我和酒的關係

我和酒的關係有點複雜。我不會直截了當承認自己好酒,因為有時候即使美酒當前,我也完全沒有飲的意欲,而且我會間中一段長時間滴酒不沾;可是,我的確經常飲酒,也不否認很享受對酒當歌、共君一醉一陶然的樂趣。

我第一次偷父親的酒喝時大約只有十歲,純粹是出於好奇。因為父親藏的都是些帶甜味的中國酒如竹葉青、虎骨木瓜酒等,所以我對酒的第一個印象是不錯的;當然,十歲的我還不太喜歡酒那股辛辣味,可是我依然一次又一次地偷喝,雖然喝的不多,但已替我日後的酒量打下良好基礎。

我怎樣偷酒喝而不被父親發覺?那倒容易。我乘父親喝過幾次酒之後,就拿他喝過的那幾瓶,每瓶用瓶蓋盛那麼少許的來偷喝,乾兩三個瓶蓋我就滿足了。一瓶酒少了瓶蓋那丁點兒的份量,誰會發覺呢?現在當然不用偷喝,喝得光明磊落,喝得一片冰心在玉壺,但也缺少了偷酒喝時的那幾分刺激!

我慶幸自己飲酒大多是作樂而非消愁。我失意時也是會多喝點酒的,有說舉杯消愁愁更愁,其實愁更愁是酒醒之後的事,喝的時候,那酒真是有暫時解憂的作用。

酒逢知己自然是一樂也,但我有時卻喜歡獨飲,而且是在漆黑一片中獨飲。夜深時,把書房的燈全熄了,倒一杯紅酒,坐在一張舒服的椅子上全身放鬆,把酒徐徐嚥下,眼不見物,耳不聽聲,兩三杯過後,舌頭上的快感,慢慢變成心靈的釋放,回憶、思緒、隨意的聯想和壓抑的感情紛至沓來,那是一種很奇妙的經驗。我寫過一首短詩描述這經驗:

        不用眼睛去思想
        不用嘴唇去說話
        像一尾深淵的魚
        追逐自己的水影

漆黑中獨飲,大家不妨一試。

20100102

得到了以後又如何

世上絕少人能做到無欲無求,像顏回那樣一簞食、一瓢飲已能自得其樂。大多數人都有一些非常渴望得到的東西,而且往往是越難得到,便越渴望得厲害。不同的人渴望得到的東西可以大異其趣:對你,那是一套昂貴的頂級音響器材;對她,那是一個令人羨慕、才財兼備的男朋友;對他,那是一個薪高權重的行政職位。然而,我們都往往有這樣的經驗:在終於得到自己非常渴望的東西之後,卻發覺從中得到的滿足沒有想像中强烈、或沒有想像中持久,到頭來並不比從前快樂多少。

人的心理就是這樣,當得不到渴望的東西時,整個人的心思都會集中在這東西上,於是區區一件東西便足以令自己怏怏不樂。可是,東西到手後,無須再茶飯不思、理應不亦樂乎時,便輪到其他事物去影響自己的心情了。還有,在渴望的過程中,很自然會在想像中誇大從這東西中所能得到的滿足,到自己真的能享受這東西時,便多少有點反高潮、有點惘然若失。

做了這麼多年人,我終於看通了一點:當我非常渴望得到某一東西時,我便應該問自己:「得到了以後又如何?」我仍然可以追求,仍然可以得到,仍然可以快樂;我不容許的,是將自己的快樂繫於一件事物之上。

20100101

博士雜談

一直不明白為甚麼現代教育的最高學位叫做「博士」。中國古代的博士是教授官,跟現在拿學位而被稱為博士的大不相同。那麽「博士」應是「博學之士」的意思吧,但讀博士學位的人只專精研究一個科目裏的一個小範圍,叫「精士」似乎更加貼切。

能精能博自然令人欽佩,即使只是精而不博或博而不精,也殊不容易。我認識的博士大多是大學教授,能精能博的固然有,但精而不博的則更多。可是,他們之中有些除了因教學或研究要看本科的書外,平時卻連閱讀的習慣也沒有。至於不是當教授的,有些拿了博士學位後便只管賺錢,學問對他們來說只是不切實際的如煙往事;他們本來已不博學,現在連專精的研究也丟棄了,「博士」便淪落為一個亮麗的招牌而已。

在滿腹學問而無博士學位,和空有博士學位而沒有真實學問之間,恐怕不少人會選擇後者。這也難怪,因為學問不能飽肚,銜頭卻可嚇人,況且很多人只會用銜頭來判斷你是否有學問。當然,有些人在工餘修讀博士學位,即使只為銜頭以滿足自己的虛榮,也算是其志可嘉的。

柏克萊加州大學有個傳統,就是研究生提交論文之後可以得到一支棒棒糖,棒棒糖的包裝紙上印著 "Phinally Done" (縮寫就是PhD了)兩個大字。當年以為拿了博士學位一定會給我很大的滿足,誰知論文通過後正式提交那天,卻一點興奮的感覺也沒有;望著棒棒糖,知道自己是 finally done 了,但也知道論文提交之日,正是前路茫茫之時。